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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白萌Web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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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轻] 斯丹达尔的信标(1.一章,边境的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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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2-6 23:57:4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九方

暴风和暴雪的天气过去了,他在哨塔熬到了第二次的和平期。

这次把他吵醒的不再是冰碴和雨滴打在门上的声音,而是实实在在的敲门声……

“嘭!”

或者说是踹门声。

“你的补给到了。”士兵看着迷迷糊糊从地上爬起来的他,先把一个袋子砸在他脸上让他加快清醒过程,然后找了一个角落靠着墙闭着眼睛坐了下去。

“东西自己出去搬。”

熟悉的摔东西动作……这士兵正是去年押送他过来的那位。他揉了揉被袋子砸到的额头,转头看了一下敞开的大门外,一架小推车上正放着两个大袋子。思考了几秒,起身先把刚刚士兵扔过来的小袋子捡起来,放到行李袋旁边,再迷迷糊糊地走出去,从车上把两个大袋子卸下来。

回到哨塔,他见士兵正闭着眼睛休息,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他便把小袋子拿到一旁先行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几只羽毛笔,几瓶墨水,一张便条,一摞纸。

顶上的几张纸溅上了墨水,痕迹还是潮湿的,估计是刚刚士兵把袋子砸过来的时候让墨水瓶松动了。他赶紧把袋子里的东西全都拿出来并分开,在看到士兵依旧没有行动之后,读起了便条:

致阁下:
愿阁下一年来一切安好,我在补给中放了一套衣服和几本书,以及一些备用的纸张和墨水。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问洛尔,就是那个给你送补给的士兵。
祝阁下好运。
拉奇·维兹

他放下便条,看着手臂枕着脑袋靠坐在墙边的士兵,开口问道:

“洛尔?”

“对,是我”,士兵睁开眼睛,看着他,继续说道:“我只在这里呆一晚上,你有什么要问的尽快问。”

声音里面没有不耐烦,没有严肃认真的气息,也没有例行公事的那种死板语气,感觉就是在普通聊天一样。

察觉到这一点,他放下心,走到补给袋旁边拿出一个面包,掰成两半,坐到士兵洛尔旁边,把其中一半的面包递给他,说道:“那么……你和我讲一下这里最近五十年的事情,和第二十八任的勘查者吧。”

洛尔有些意外的看着他的举动,接过面包,先咬上一口。

“我本来以为你见到老朋友应该会更激动才对,而且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呢?”

“没必要激动,而且离开这里……也不是我能掌控的。”

“呵……奇怪的人。”洛尔小声嘟囔一句,又咬了口面包,说道:“先从第二十八任的勘查者说吧。”

“四十多年前,第二十七任骑士罗德尔发现这里的时间不对劲,就带着记录资料准备回王宫先交差,然后再去石之湖去找人问,结果他在去的路上遭遇暗杀,被迫逃回王宫。结果王宫又发生政变,他隶属旧贵族,所以直接就被抓进了监狱。后来他越狱逃了出来,碰到了一个老朋友,是个小贵族,那个小贵族保护了罗德尔,结果被王宫里面记恨上了。王宫暗令周围的几个贵族不断迫害他,这让罗德尔愤愧交加,几年之后,罗德尔为了保全他的朋友,在贵族家里自杀了。但是事情并不顺利,那个贵族之后被王宫发配到了斯丹达尔这里,新王闲得无聊又点了一把火,和旁边的阿尔兰奇帝国打了一年,抽调了全国大部分的粮食,顺便把斯丹达尔的补给线给断了。”

“那就是说……”

“没错,直到新的指挥官过来之前,边境之门都是一座鬼城。”

洛尔拿出水袋喝了一口,接着说道:

“战争结束之后,新指挥官上任,出于形式逛了一圈斯丹达尔,把饿死的小贵族的尸体拖回来埋了,而且从哨塔里面找到的资料来看,他发现这小贵族在接替罗德尔继续进行勘察任务,于是把这个情况上报。新王宫里主管这些杂物事情的审理员是个老好人,他把这个小贵族整理好的资料连同罗德尔遗留下来的资料悉数转给了石之湖,那帮魔法师们最后把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贵族给追认为第二十八任的勘查者。”

洛尔讲到这里停了一下,咬了一口面包,看着他,说道:“这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儿。”

“……”,他没有说话,嚼着面包,静静的等待洛尔的后文。

洛尔再一次对他的反应嗤了嗤鼻,继续讲:

“新王宫看石之湖没有任何反应,也就沿袭一贯的态度,对这里的重视程度依旧很低,除了每年分一些粮饷补给边境之门之外,就不管不顾了。斯丹达尔也被当成了流放犯人的地方。三十多年来,被送到这里的十几人,都是囚犯。

“但是这群人十分不安分,没有一个人老老实实的听话在哨塔待着,所以都死在外面,化成了结界的能量。”

“我呢?”他插了句嘴,“也是囚犯么?”

“你?你应该感谢现在的这位指挥官。他是新王宫在边境之门的第二任守备长,继承他父亲的遗愿跑到这个鬼地方来,继续物色勘察者。”

“遗愿?”

“啊,前面忘记说了,那个小贵族,第二十八任的勘察者,他的名字是布莱尔· 维兹。”

“……”

“与其说是继承遗愿,”洛尔懒得看他那副沉默的样子,自顾自的接着说道:“倒不如说是被其他贵族给排挤到这里的。”

“一家子老好人……”,洛尔继续嘀咕着,把这句话配着面包一起吃了下去。

洛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本想出去透透气,身后的声音叫住了他。

“那你呢?”

“……”,洛尔没有回头,但是他身边的气场突然迟缓了下来,这和沉默不一样,这是冷漠。但转眼间这样的感觉就消失了,他轻声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一个杀人犯,流放者,囚徒,在这里被成为了士兵,就这么简单。”

……

夜晚,洛尔在哨塔外架起火堆,用生锈的烤架串着几块补给中拿出来的肉烤着。虽然这天气没有发疯,但是在这种毫无生气之地的夜晚,整个世界静悄悄的,十分冷清,连带着温度也下降了几分。

他斜着眼看着一旁同样抱着腿发着呆,等待着烤肉的另一人。就是这个人,他说在哨塔里面烤肉会影响他生活的空间,所以强烈要求烤肉的话在户外,而这个人,却把这里唯一一张被子拿出来,裹在自己身上。

洛尔不知道这个人的性格本就如此,还是在这里生活一年之后,他的表情和情绪都被这光秃秃的地方同化了,至少除了不由分说的把烤架拿出哨塔之外,他没见过这个人再有什么表情。

洛尔抓起木棍,挑了一下火焰,看到旁边人也微微活动了一下,便对他说道:“说说你的事吧。”

“我么……”,他吸了口气,思索了一会,找了一个话题的切入点:

“我四岁时,父亲被国家强制征兵抓走,死在了战场上,母亲把我留在教会的孤儿院,就离开了。自那之后十三年,在我来到这里之前,她没来看过我一次。

“我跟着孤儿院的人学一些基本礼仪,学写字、学种花草,但我不喜欢太剧烈的运动,休息时间我就蹲在沙地上,照着教会墙壁上的玻璃壁描,其他的小孩有时会过来打扰我,我就把木棍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他,然后他就跑到一边画圈圈去了。

“负责照看我的修女说我画的很漂亮,让我把它们画在纸上。她把我画的东西拿到集市上卖钱,然后拿这些钱给我们买零食和糖,还有新衣服。教会神父得知这件事之后,就带着我去到一些大户人家,帮他们画画。

“我画过人,画过花草,画过建筑,也画过各种风景,但每次在画完之后,我都会跟着神父离开。但是唯独那一次,神父生病了,他把我带我到目的地之后,委托那里的主人照看我,便自己先行离去了。我记得那个人叫穆里德,我要做的是给他的今天生日的女儿凯丽画肖像画,在那之后,我被邀请参加了他举办的宴会。

“我本来坐在一个角落上,静静等待宴会结束之后穆里德把我送回教会。但是凯丽却硬拉着我到处乱跑,最后把我带到她的几个朋友面前,嗯……都是女孩。

“我一贯不喜欢和太多人打交道,那时我被她们突然抛出来的话题带的有些措手不及,便想拿过一边放着的公用酒杯倒些葡萄汁,结果慌乱之下错拿了一位大臣的杯子,在我道歉时又被裙子绊倒,把酒杯里的酒洒在了大臣衣服上。”

说完,他拿起烤好的肉,先吃了起来。

“然后你就到这儿来了?”洛尔的表情有些无语,顺手也抄起一串烤肉。

“差不多。”

“真窝囊……”

“或许吧。”

“?”,洛尔察觉到他话中有话:“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平淡的回答道。拿着吃完烤肉的签子无聊的一点一点戳着焰火。淡红色的火光覆上火堆旁两人的脸,在他们背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火焰在跳跃,昭示着这个世界的时间依旧在流动。他停下了戳火焰的动作,抱着膝,把头放到两个膝盖中间,盯着火焰。洛尔则是盘腿坐着,两只手的小臂自然地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弓着背,眼睛向前瞟,也在盯着火焰。

“有水么?”他突然问到。洛尔伸手从腰间掏出水袋,先打开喝了一口,然后把水袋递给他。他喝了一口,盖上盖子,然后把水袋还了回去。

寂静又一次笼罩在他俩周围,整个世界只有木头燃烧的噼啪声和轻微的呼吸声。昏暗的空间中,仿佛只有火焰才是唯一的活物。

“真亏你能在这儿过个一年。”洛尔受不了这样的气氛,骚了骚头,说道。

“不是一年,是二百一十九天。”他仰头看了看哨塔,“从五十年前来算的话,大概每年都要少个两、三天。”

“你怎么记的?”

“折书页。”

“不错啊,你还没傻掉啊。”

“我只是不想做过多表情。”

“为什么?”

“……为什么……呢……”

“你不是会画画么,”洛尔眼看他又要变成那副沉默的表情,急忙转移了话题:“那你画一份这里的地图怎么样?”

“……”,他盯着洛尔。

“……”,洛尔盯着他。

“……”,他继续盯着洛尔。

“你在听吗?”,洛尔又无奈的打破了沉默。

“听到了。希望你下次能带一张木板过来。”

“下次能记住再说吧,我进去睡觉了。”说着,洛尔从地面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走进了哨塔。

几分钟后,洛尔找到了一个舒服的角度躺下去之后,看到了他在外面熄了火之后,也进到了哨塔,去到他自己的铺盖旁边躺了下去,就再无声息了。

“真是个怪人。”洛尔脑子里又把这几个字又过了一遍,随后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早上。

洛尔把自己的干粮和行李扔到推车上,转身对他说:“如果以后不出意外,都是我过来给你送补给。你最好省着点,如果我有哪次没来,下一次天气好的时候你就可以回去了,如果你不想饿死的话。”

“帮我带封信回去。”他走到门边。

“好啊,我等你写。”洛尔说着就放下推车,往哨塔里走去。在洛尔走到门口时,一只手把他拦下来了,手上还拿着一张折叠好的纸。

“已经写完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洛尔有点意外。

“昨天你打呼噜的时候。”

“……”

洛尔瞪着他,转手抽出他手中的纸,回身走向推车。

“嘭。”关门的声音。

洛尔又是一副古怪的表情回头看了看闭上门的哨塔。

“操,真是怪人。”

他回到哨塔,没有理会逐渐消失的车轮声,他的注意力放在了洛尔带过来的几本书上。

“都是历史书……”他自语到,“也好,足够打发时间。”

……

一年只有两个月的时间能够外出,考虑到来回的路程甚至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能够对周围观察。洛尔走后,他把二十天份左右干粮和足够的木柴、纸笔墨水放进背包,因为三、四天只需进食一次,又因为这里的木头能够持续燃烧好几天,他就只准备了十份干粮和四根粗木条,这些看似最繁重的部分整理完之后也十分轻便。最后把火石放入行李包的一个单独的口袋里,暂时离开了哨塔。

他的第一站路是北方,探查报告上记录的结界边界的地方。

通向北方的路意外的没有绕弯,望不到边的道路夹在一座又一座的丘陵之间,着实让人感到神秘,想来可能是魔法师们在建立结界时为了方便通行而开辟的道路。不管在道路的任何地方,周围都有暗红色石块覆盖着的石丘,石丘并不高,只有十几米,而且分布足够广,所以看上去并不觉得紧凑。他爬到一座石丘上向四周望去,视线所及之处,大大小小的丘陵散落在四面八方,天上没有太阳,只是结界的光芒像波浪一样明暗涌动,透过阴暗的云层,再洒射在暗红的地面上。

光线像凝固的鲜血一样。

想到这里,他突然感觉周围的空气充斥着浓烈的铁锈味,刺激着的鼻腔,让他一阵眩晕,他撑着腿,弯下腰干呕了几下。现在正是结界的和平期,几乎不会有风,但他现在迫切希望能够让气流运动起来,把他胸腔的窒息感带走。

他枕着行李袋躺着休息了一会,在窒息感消退了不少后,起身继续他的旅程。

每走几个小时,他都会停下脚步,趁着休息时把四周视线所及的山峰轮廓线粗略的描画下来,再画出脚下道路通往的方向。为了避免迷路,他也只能利用这种浪费但是十分保险的方式来记录脚步。

几百年的岁月中,这个世界只有残破的哨塔和这条道路互相守望,相比与哨塔,这条路更为凄惨,时间磨掉了它的轮廓,把它剪得残缺不堪,支离破碎。道路有时绕开了山丘,有时又从半山腰上覆盖过去,有时又被砂石覆盖住,但是却一直指向前方。正因如此,当走到道路折断的地方,他不得不爬到附近的山丘上寻找下一段路,有时甚至需要爬过几道石丘,才能看见他接下来的路程。每到了这样的地方,他就会停止前进,四处探索一番,寻找道路曾经的轮廓和走向,把道路完全复原在图纸上之后,才会继续前进。

夜晚降临了,结界的淡金色光芒在漆黑的夜空中更为夺目,光带游走在云层的缝隙间,像聚光灯一样把光线投向地面。天与地之间形成了数根这样的光柱,散落在大地的各处,山谷中,丘峰上,平地里,道路间。没有风,云层也不会几乎改变位置和形状,光柱一直存在着,时明时暗,仿佛苍穹之上的呼吸。夜晚,要比白天更有生气,也更加神秘。

他走到离道路很近的一个光柱底下,在那里生起了火,枕着行李袋,沐浴着从天而降的光辉。

透过云层缝隙,他看见几根光带相互纠缠,形成一个复杂玄奥的符文。光带在呼吸,在有规律的释放它的光芒,符文随着光带闪亮,又随着它暗淡,渐渐的,仿佛心跳般,有节奏的闪烁。

光亮似乎有些刺眼,他揉了揉眼睛,再度张开。

云层消散了,在他还在观察符文的时候,露出了它身后的苍蓝色的天空。遍布整片穹庐的淡金光带,像极光一样,在苍蓝天空起舞、飘摇,在苍蓝幕布上画出一个又一个符文之星。漫天的星斗,每一颗都犹如光精灵,淡金色的光芒组成它们的翅膀,飞舞间,洒下一片又一片细小的光粒,像是流星拖曳的尾迹,又像是水面荡起的涟漪。

精灵们从苍蓝幕布上飞舞了出来,游荡在天与地之间,在无数条明暗光柱间穿梭,长长的金色尾迹牢牢的跟着它们,绕过光柱,越过丘峰,掠过山谷,拂过平地。金色的光粒充斥在这个世界,越来越多的精灵从幕布上跳下来,给这个片荒瘠枯涸的大地点饰上最华丽最神圣的色彩。

一只精灵发现了这片荒瘠之地的客人,从天穹上掠下,坠到他身旁,微微沉浮,明暗闪烁,观察这个外来者。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触碰这个神秘而又神圣的存在。

光精灵躲开了他的手,绕着手臂飞向他的脸庞,从他的头上掠过,绕着他飞舞旋转。

又一只精灵飞了过来,停在他伸出的手上。它的光翼仿佛有实体,缠绕着他的手掌,从指缝和手掌两侧溢出。轻盈且轻柔。

又一只精灵停在了他的头上,光粒从他的脸上拂过,像泉水一样,清凉纯净。

越来越多的精灵围了过来,盘绕着他的身体,停落在他的肩膀和腿上。还有一些围着火堆闪烁,仿佛是在跟这个和它们一样会发光的东西打招呼,却又在久久没有得到答复后暗自着急的转圈圈。

“呤~~~”

一声悦耳的鸣叫结束了他和光精灵们的温存,光精灵们从他身边欢快的旋转飞舞,回到苍蓝色的幕布之中,几个符文围在一起,形成一个光圈,仿佛一片叶子。一片又一片的叶子在天穹上舒展开,光翼连着光翼,组成连接叶子的脉络。投下的光芒驱逐开云层,云层散开,他得以一览苍蓝天穹的全貌。

在那里,云层之上,赫然矗立着一棵巨大的苍穹之树,那正是结界的全貌。苍穹之树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在这阳光无法顾及的夜晚,在这被生灵遗忘的放逐边境,它就是这个地方唯一的神明。而他,正是这一切的见证者。火光呜咽着,臣服在这神圣的光芒之下,一旁的他,正单膝跪地,左手放在右肩,右手托着左手小臂。微微低头,让光芒洗礼在他身上。这是他在教会时学的礼式,名为“神的洗礼”。

“呤~~~”

又是悦耳的鸣叫声,他抬起头,注视者苍穹之树。树叶在闪烁,程度在逐渐加快,苍穹之树的光芒越来越炽烈,他没有移开眼睛,依旧注视着光芒的源头。苍穹之树从闪烁变成了闪耀,剧烈的光芒包裹住地面上正在行礼的他。随即,光芒涌进了他的双瞳。

反射性挡住双眼,光线骤然变暗了,他脸上出现张开的手掌的影子。他揉了揉眼睛,让大脑恢复思考,把他的意识从沉睡中拖了出来。

真是个好梦。

……

第八天,他远远的望见道路尽头连接着一座山脉,耸立在地平线上,形成一道长长的黑影,遮住了前面的所有东西。

他继续向前进发,找了一个合适的角度把山脉的轮廓描在纸上。山脉的长度超过了他手中的笔能够触及的距离,在道路上,视线根本无法捕捉山脉延伸至何方,就算是爬到一旁的山丘上也望不到边际。他不敢离道路太远,一路走来他都保证道路在他的视线所及的范围之内,索性,他不去探究山脉沿向何方,继续朝着山脉前进。

夜晚,他在山脚下点起了篝火。暗红色的大地承接着绵延无尽的山脉,山石的颜色更深,仿佛地面的暗红色是从它身上褪下的一般。从道路中仰望看去,山脉拔地而起,在道路的尽头形成高高在上的断崖,压迫着视野,令人肃穆。

第九天,他在山脉周围寻找上山的途径。按理来说,山路应该和山脚下的道路连接在一起,但是在他早上起来寻找登山口时,既没看到哪里有路,也没找到隧道的痕迹。他沿着山脉向一个方向走了很长时间,山峰也是光秃秃的,丝毫找不到道路所在,另一个方向也是一样。

不得已,他被迫回到熟悉道路上,盘腿坐着,对着山脉发呆。休息一会之后,他开始尝试能否在道路的附近找到攀爬的地方。

“啪。”在他手放在石头上时,一声脆响,石块直接被他抓了下来。

扔掉石头,再去捕捉另一块石头。

“啪。”石头又掉了下来。

又试了一次。

“啪。”

他看着石块仔细思考了一下,退后几步,观察着面前的石头,他用手把面前能抓住扔掉的石块清了个遍,在他的脚下,出现了和身后道路颜色一样区域。他抬头看着山上的碎石,目光跟着碎石聚集最多的地方游走,目光扫过的地方,果真组成了一条蜿蜒向上的小路。

他开始沿着碎石区域一步一步的清理碎石,好在山势足够陡峭,在刨掉不少石块之后,更多的石块顺着山体滚落下去,大大减少了他的工作量。

只一个下午,他就清理到了半山腰。夜幕降临了,为了能看清落石滚落的方向而不至于砸到自己,出于安全考虑,他把木头的一端点燃,另一端拿在手上当做火把在山路上继续排除石块,在天彻底暗下来之后,他回到地面,等待下一天。

第十天,越往上走,山路上的碎石就越少,越好清理,继前一天之后,他只花了几个小时就攀到了山顶。向后望去,无数丘陵匍匐在地面上,向着山脉朝拜,一如既往的暗红色此时却给予了这个世界一份庄严凝重。向前望去,依旧是一条不知尽头道路,只是更广阔的干涸大地替代了丘陵,成为道路的新同伴。

他克制住继续前进的欲望,在山崖边把众山朝拜的肃穆景象描绘下来。

画纸上的记录告诉他现在已经是第十天了,尽管和手卷记录到达结界口的十二天只相差两天,但是想到一路走走停停画地图,十天的时间估计只走了七八天的路程,这样一算,考虑到回去的路程,最多只有一天的时间能够继续向前,之后就必须踏上返程的路。

他打消了继续前进的想法,只是沿着道路向深处稍微走了走,在遇到了一个犹如云团样子的能量乱流时,就返回到山崖边,小心翼翼的爬下山脉。

第十天的夜晚,也是在山脚下度过的。七天之后,他回到了熟悉的哨塔。又过了几天,风暴如期而至。

……

第二年,他在风暴停止的第二天就出发去了结界,把一张纸条放在哨塔,以免让洛尔以为他死在了外面,顺便又把已经整理好的地图抄录了一个副本,放在纸条旁边,让洛尔带回去交差。

出发后的第八天,他在站在山崖上,眺望着来路。稍事休息,便继续向前进发。

再次见到云团一样的能量乱流,他还在担心云团会跑到路上,所以他躲得远远的,云团的直径大约有一米,颜色和天上的乌云一样暗淡,离得近些可以听到云团发出光电交错的滋滋声,他毫不怀疑这个云团会瞬间把自己吞噬的渣都不剩。索幸云团的运动速度并不快,而且云团总是会在离道路不远的地方消散掉,不会直接掠向道路,就算是从天上坠落下来的云团也会在离地面几米处彻底消散,在反复几次观察到这个现象之后,他确定气旋是不会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向他袭来,所以他安心的继续赶路。

又走了两天,在他翻地图册时,才想起来这里是山脉上面,但是这一望无际的平原让他彻底忘了这一点,比起山脉,可能那里更像是一个台阶,只不过这个台阶他目前只看到两级而已。平原上的道路走起来要比丘陵地带更轻松,也没有太多的地方被砂石掩埋,但是缺少了高地的眺望,则让记录道路走向成了一件麻烦事。另外他也发现这里可能并不是平地,而是一个坡度很小的上坡,因为天上的乌云越来越低了。

又一天过去了,越发前行,能量乱流形成的气旋就越庞大,移动速度也越快,但是依旧在道路附近就会消弭。乌云也更加低沉,像是随时都会倾泻下来一样。透过漫天犹如雪花片一样的气旋,他看见了遥远处的第三级台阶——那是一座真正的山。

在各种飞舞的云团发出的滋滋声里,他心惊胆战的走到了山脚下,山峰直入云霄,峰顶掩埋在乌云之中。升起篝火,他开始寻找上山的道路,所幸山路并没有被掩埋,一眼就找到了登山的途径,顺着山路望去,一条小道随着山体伸进云霄。和上一次一样,他找了一个角度,把山峰的轮廓画到纸上,顺便把山路的走向也描了下来。夜晚降临了,他依旧在山脚下升起火堆过夜,在能量乱流形成的漫天的云团中他开始祈祷明天的登山之行,电流交错的滋滋声充斥着他的脑海,这可能是他两年来觉得最吵的一天,但遗憾的是,这一晚并没有做梦。

能量乱流形成的云团依旧会在山路周围消散,无论多大的气团都不能幸免,这可能是在山路上行走的唯一的保障,他不由得开始对这条道路的修建过程感到好奇,不知道是在道路底下埋了什么东西还是其他的什么手段。山路逐渐接近了云层,四周弥漫着雾气,视野被雾气压制,面前的路也越来越模糊。突然,他停了下来,面前是一道流淌着金色光芒的光门,透过光门可以看到后面的道路被浓雾笼罩,雾气被光膜阻挡,只能在另一侧翻涌。他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看来路,发现他的后路也被雾气覆盖,虽然没有光门后的雾气那样浓烈,但是也足以遮蔽他的视线。

捏了捏拳,揉揉眼睛,深吸了几口气。他的目光锁定在面前的光门上,门上的金色光芒仿佛流淌得更快了。

清醒的面对未知,是每个人都会惧怕的事情,他不想错失踏入光门之后的第一道光景,努力让自己的眼睛保持睁开,迈出脚步,踏入了光门。

眼睛感受到刹那间的闪耀,他竭力忍住强光的刺激,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光线很快就柔和了下来,在恢复视觉之后,他开始观察自己所在的地方,周围没有山石,整个世界都侵染着淡淡的蓝色,十分空旷,他猛然发觉这里和一年前他梦见的苍蓝色的夜幕十分相似,脚下的山路也被蓝色的石板替代,回头望去,光门在他身后静静的流淌着金芒。

他趴在石板上向下望去,却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自己的脸和凌乱的头发,忍不住吹了口气,倒影出来的脸庞荡起了细小的波浪。石板下面是水,他猜想这些水可能就是风暴中夹杂的雨和雪的来源。他沿着石板继续前进,这里除了水,只有脚下这条淡蓝色的石板路,空旷的连画地图都失去了意义。终于,石板路带着他来到了道路尽头。

一座漂浮着的符文石碑,石碑之后是一段阶梯。

新历纪年是从大战争结束之后开始的,结界的建立时间和纪年元年不会差的太远,几百年来,人类的文字变化不大,所以他能模糊的读懂石碑上的文字。

新历二年,石之湖、神望城、缄默书库、自由法师协会等十九名大魔法师奉蒙格、阿拉莱维斯、希娜三神之命,建立结界于此。

石碑上关于这里的介绍只到这里,再往下是十九行的名字以及几大魔法组织的代表图案的刻印,石之湖的标志是水滴落到石头上四处飞溅的图案,神望城是一盏燃着的油灯,缄默书库是一本打开的书,自由法师协会是一个蒲公英的飞絮。

他拿出纸笔,把石碑的样子细细的描了一遍,甚至还在空白的地方补上了铭文内容,做完这些之后,他才小心翼翼的绕过石碑,登上了石碑后面的阶梯。

阶梯向着水下延伸,先开始他还在担心这里的水会有什么危险,但是在他用手沿着阶梯伸到水下,发现手上连水珠没有之后,壮起胆子迈步走了下去。

整个身体没入水中之后,眼前一黑,随即光亮再次恢复,这次是在一个平台上,平台被四周都是水,但是被淡淡的光膜阻挡在外,整个平台就像在水底开辟的空间一样。

平台是纯银色,和光膜上流淌的金色一样让人眼晕。而平台的正中间生长着一棵树,虽然和他梦里的那颗苍穹之树要差的太多。

“还真是棵树……”,他自己吐了自己的槽。他的个头比树稍微矮一点,所以他可以不用费力的去观察这株树。清澈透明的叶片仿佛一颗精雕细琢的水晶,细小的金色光丝勾勒出叶子的脉络,靠近叶根的部分逐渐变成淡蓝色,蓝色冰块一样的树枝生长在树干上,金色光丝盘绕着每一根枝干,汇集在树根,向着平台之下延伸而去。

他情不自禁的想去触碰这株精细得像工艺品的树,但是他还死死地克制住了这个念头,理智告诉他这样做可能会出什么不好的事,在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克制冲动的时候……

“你碰不到它的。”

“!!!”他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从地上蹿了起来。

“那棵树不是结界”,声音再次响起,“那个东西是拿来记录隔绝结界的数据的。”

“你是谁?”他在平台上四处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

“结界的自我意识”,那个声音幽幽道,“你可以回头看看。”

他回过头,那里是进来的台阶,一块石碑正飘在台阶前面,发出淡淡的光芒。

“已经有五十多年没有人来过这里了”,石碑停在他的面前,继续发出声音,“和我说说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他把和之前从洛尔那里得知的信息复述了一遍,然后静静的等着石碑的反应。

“……”,过了好一阵子,声音才再次从石碑上传出,“也就是说,你和那个什么布莱尔一样,不是石之湖的人?”

“没错。”

“好吧……作为这些消息的报酬,我会给你讲一些你可以知道的事情。”石碑落到平台上,他也跟着石碑,盘腿坐下。

“结界建立那天起,我就诞生了,和我一起诞生的意识还有其他几个,主神指认我们在结界的不同地方守卫,同时也要求人类魔法师们每年进行勘察任务。自那之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来到我这里,告诉我他们卸任、继任,或者只是来这里看看。而我的任务只是看管这棵树,每过一年,这棵树都会长出一片叶子,叶子上的脉络是结界这一年的数据记录。

“继任的人会被他们的前辈告知我的存在,但同时也被要求保密,所以只有石之湖的高层,以及委任来的人才知道我的存在,像你这样的普通人是第一个。”石碑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我能和你讲的东西只有这些,现在你可以提问了。”

“让我知道这些不会有什么不妥吗?”他问到。

“并不会。在你踏入这里开始,无论你身份如何,你都被这棵树记录进去了。也包括流放到这里来的囚徒。”

“真正的结界在那里?”

“一直在你头顶上。”

“……”,他仔细思考了一下,问道, “是乌云背后的光线?”

“没错,所有的光线都是从这里延伸出去,这里就是斯丹达尔这一区域的结界中心。顺便说一下,这片平台已经不在大陆范围内了,这里属于放逐之地。”

“境外旅游?”

“你要是想我可以随时把你丢出去。”

“不必了。”,他适当的转移了话题,“你知道这里的时间出现了异常吗?”

“当然,结界的存在影响了这里的时间法则而已,这里可用的资源越来越少了,结界开始从时间里面抽取能量。这个过程对你不会有什么影响,不久之后结界能量的反哺会把时间法则重新修复。”

“不久是多长时间?”

“几十年。而且……从时间法则中抽取能量只会在结界更新,也就是风暴降临的那十个月中进行,所以你不用担心和平期的两个月时间会减少。”

“是么……”说完这两个字,他再度陷入了沉默,目光停留在石碑表面流转光芒的刻文上。

记录结界的树下,从树根处漂浮上来几颗闪烁的光粒,在这个略显静止的空间中显得十分引人注目。光粒随着金色的脉络聚集到一根淡蓝色的枝杈上,褪去光芒,化成了一片晶莹的树叶。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叶片,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石碑的声音也在这时响起。

“你想知道什么?”

“神的语言和文字”,他把锁定在晶莹树叶上的视线收回,聚焦到面前的石碑上,“可以么?”

石碑没有出声回复,只是把散发的光芒收敛在表面,立时,石碑上光芒流转,像是在思索。

“为什么?”沉默了很长时间,石碑才出声问到。

“打发时间。”他收回脸上的表情,仿佛之前只是一时兴起。

“……”,石碑又是一阵沉默。

他见石碑没有回应,便不去理睬它,径直走到树前,伸出手去触摸刚形成的那片叶子。果然,他的手从树叶中间穿了过去,那片树叶透过手掌,在他的手背上突兀的静止着,仿佛这棵树只是一个投影。

“离开这个平台”,石碑突然发出声音,“出去把你带的纸浸湿,然后再拿到我这里。”

听闻这句话,他带着些许诧异的表情看着石碑,“为什么?”

“打发时间。”石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他没有理会石碑用他的话反讽,背着包走出光门,不一会,带着一摞浸湿的纸回来了。

他把纸放在石碑前,石碑投下光芒覆盖住纸张,在纸上形成一行一行的光印,浸湿的水被光印吸收,把光印束缚在纸上形成文字。片刻后,这摞纸上就印满了字符。

“这些东西够你看两三年了”,石碑上光芒流转,“你带的纸不够,只能给你这些。”

“两年之后我再来找你。”他蹲在地上,低头整理着写好文字的纸张,“谢谢。”

“把你在这个空间中画的画留下,我和树的存在不被允许留下文字记录。”

“知道了。”

……

回到哨塔,这时已经是第二十五天了,哨塔的一切还是他临走时的样子,留给洛尔的字条依旧摆放在那里,没有任何的变化,甚至连附在上面的灰尘都没变。

他收好纸条,打算等洛尔过来之后,再出发去其他地方探索。

……

这一次洛尔来到的时间是晚上,在车轮声在附近回荡时,哨塔里的人打开了门。

“你没出去?”洛尔在哨塔底下停好推车,向他问道。

“已经回来了。”他平静的回答。

“呆了两年的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

“你要的东西在车上,自己搬去。”洛尔说完,错开身子,直接进了哨塔。

……

“天文?”他借着火光,辨识出一本书上的文字,身旁是装着补给品的袋子,“这里又看不到星星。”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识字,这书是之前那帮魔法师留下的,我随便拿几本就过来了。”洛尔靠着墙壁,懒洋洋的说。

“……”,他看向洛尔的目光有些无奈。

“你要是嫌弃我以后就不带了,没什么用,还沉。”洛尔顶着他的目光,一脸欠揍。

他眼角抽了几下,叹了口气,随即放弃了和洛尔继续争论。

洛尔走后,他又出发去了西边,这样在风暴降临的时候能够有更多绘制地图的资料。

……

风暴如期而至,斯丹达尔简朴的地形使得地图的绘制十分顺利,更多的时间他还是在研究他从石碑那里得来的关于神语言和文字的东西。

石碑给他的资料中,除去单纯识字和发音的东西,还有夹杂一些神的历史。他从这些历史中发现,神的语言文字也在经历不断的变化,由繁化简,由形到象。和他在关于人类历史的书上看到的十分类似,只是神文字演化的时间跨度远非人类可比。

神原先也是一个种族,漫长的岁月使得这个族群的外观和内在都蜕变成了最独特的形式,而这个形式被更低层次的其他族群向往、敬仰、信奉,于是“神”这个抽象词就被赋予在了这个族群上。人类语中,“神”的含义有很多,力量、战争、丰收、财富、贫穷、爱情、婚姻等等,人类总能从神流传下来的历史中找到的一位或几位神,这些神曾经经历过上述含义对应的事情,于是这位神就被赋予了具象化的代表,再近一步,他们就成为了一些信徒信奉的对象。相似的,精灵语的“神”,更多的是被赋予智慧、先知、祝福、青春等等,兽人则是力量、迅捷、健康等等,矮人是财富、知识、锻造等等……

这些是他第三次前往石碑所在的空间和它交谈时,石碑告诉他的。

而此时,是他在斯丹达尔的第八年。

他回到哨塔,碰见了自己的老朋友。洛尔的脸上增添了不少岁月的痕迹,但是他的面容依旧是十七岁来到这里时的模样。洛尔曾经就这个情况询问过他,但是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能把这个现象归结到结界的影响。

第九年,他再一次走出哨塔,完成绘制地图的工作,这次外出了五十多天,再回到哨塔时,所有的东西都是临走时的样子。纸条放在木板上,被书压着,哨塔里没有多出来的补给品,地面上没有任何痕迹。

洛尔没有过来。

他回想起八年前洛尔和他说的一句话:“如果哪次我没有过来,那么你下一次就可以回去了。”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剩下的食物,确保能够靠着这些坚持到下一次的和平期,甚至是可以坚持到让自己走完直到边境之门的一个月的路程,他才缓了口气,默默的靠着门,坐了下去。

他的头低垂着,目光停在哨塔中间熄灭的火堆上,火堆是他出发时熄灭的,失去热量的灰烬静静的躺在地面上,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天色逐渐暗淡,透过窗口的光线也逐渐消失,黑暗和寂静笼罩在哨塔内外。他依旧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一味的盯着那些灰烬,没有打算去点燃火堆,也没有打算出门透透气,甚至没有打算换个姿势。

时间不会停止,依旧在寂静的笼罩下流淌。

云层久违的裂开,云层之上的金色光带不时掠过缝隙,给这片黑暗之地洒下一瞬间的救赎。

一道光线透过云层,穿过哨塔的窗户,点燃了灰烬堆。

他终于活动了一下早已僵硬的身子,在脖子扭动时能清楚的听到关节咯咯的声音。他没有站起身,只是艰难爬到窗户底下,在这个光芒永远照射不到的黑暗角落继续沉默。他闭上眼睛,让视野彻底陷入黑暗之中。

“呼呼呼……”

火焰的声音。

他被惊醒,茫然的看着面前正在燃烧的灰烬堆。

火焰在蔓延,很迅速,点燃了石板,烧到了他的脚下。

没有热量的火焰。

火焰缠绕上了他的衣服,点燃了身体,但是他没有感到任何一丝灼痛。

火焰附上了他的双瞳,迸发出剧烈的光芒。

透过窗户的光线正直射着他的面庞,直射着睡倒在地的他。

又是梦啊……

第九年,和平期的第五十四天,一切依旧和他出发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

风暴来了。

他早已读完了上一次洛尔带过来的书,绘制好的地图也整理完毕,放置在哨塔一角,从石碑那里学到的各种关于神的事情也被他牢牢掌握,现在他也只能翻着旧书,或者坐在哨塔里望着窗外落下的雨和雪。

幸运的是,在彻底无事可做之前,他在纸上的记录已经到一百八十天了。前一年的记录是二百零二天。

暴风雨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代替雨水的则是漫天飞舞的冰碴和暴雪,窗户上的小魔法阵依旧灵敏,阻挡着所有妄图从这里入侵哨塔的冰雪和寒气,残破的门也在苦苦支撑着冰雪的侵蚀。说来奇怪,九年前他来到这里的时候,这扇门就是这副残破的样子,如今还是这个样子。

他裹着被子,坐在火堆旁,盯着火焰发呆。由于长时间看着跳动的火焰,火光把他的眼睛灼的通红。在眼睛不能再受刺激时,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飞舞的雪花。

几分钟前,他被冰雪冲击门板的喧闹声给吵醒了。

他从被子中探出手,抓起一旁放着的木头扔进火堆,然后继续睡觉。

早上,暴风雪暂时的停歇了,他单膝跪在窗口前,左手扶在右肩,右手垫托着左手小臂,头颅低垂,向着窗外行礼。

这个礼式叫做“神的洗礼”,是他在一本书上看到的,第一次的行礼是在他去往结界边缘的路上,在梦里,梦见苍穹之树时的事情。那之后,每一次的梦醒,或者醒来时碰巧风暴停歇,他都会行这样的礼式,给自己一个心灵上的慰藉。

暴风雪再次降临。他停下行礼动作,走到一边,拿起放在木板上的笔,在一旁的纸上写下几个字:一百八十九。

放下笔,再度回到铺盖边上坐下,拿起一本早就读完的书,聊赖的翻着。

冰碴击打在门上的声音依旧咔咔作响,但是相较于夜晚,似乎响声稍微小了一些。他这么想着。

“嗒嗒嗒”,像是冰雪敲在门上的声音,但是声音更加沉重。

和往常不太一样的声音响起,让他放下手中的书,把疑惑的目光投向门边。

“嗒嗒嗒”,又是三声响起。

他确信自己没有听错,这不是冰雪的声音。

他走到门边,声音第三次响起。

“嗒嗒嗒嗒。”

“谁在外面?”他大声问到。

没有人能够在结界之地的风暴中存活下来,他也一直相信这一点,但他下意识的选择了所有可能中最不可能的选项。

没有回应。

冰雪打击在门上的声音被选择性过滤了,他紧握着门把手,冰碴冲击在门上,让门微微颤动,连带着他握在门把上的手也在颤抖。

如果说第一次进入结界空间那次他是在半知情的情况下渴望见识神秘,那么这次就是真正的面对未知。

一只手紧握门把,另一只手扶着门,他尽量把耳朵贴在门上,甚至屏住了呼吸,渴望捕捉除冰雪之外的任何声息。一滴冷汗从额头滑落,掠过眼角,停挂在下巴。颤抖已经从手臂传到了牙齿,他紧紧咬住苍白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越来越多的汗珠像画笔一样在他脸上划出痕迹,滴落在地上,溅起一簇水花。风雪还在嘈杂,但是噪声并没有传入他的世界,现在他的耳边只有寂静,能听到的,只有心脏激烈跳动的声音。

隔了很久,他的手才感觉到门上才传来更加有力的震颤。

“咚咚咚。”

敲击的力道加大了。

他迅速把耳朵从门上抬起,双手紧紧握着门把,死死地抵着门,用着恐惧和激动的声音全力对着门外再次大喊:“谁在外面?!”

这一次他听到了回应。

“让一位女士在风雪中等这么久,可不是骑士的作为。”

他猛的把门拽开,门狠狠的砸在哨塔上,甚至震落了不少覆在哨塔上的雪花,一声巨响过后,门又发出可怜的吱呀声。

“你是谁?!”他情绪失控的大喊。

面前的人披着斗篷,面容深深的隐藏在斗篷自带的面罩下。风雪从她的周身飞舞而过,褐色的兜帽上一尘不染,在这个白茫茫的世界中格外显眼。

“你冷静一下”,斗篷下的人说到,声音中带着不少无奈,“我是来带你回去的。”

敞开的大门给暴风雪提供了侵入哨塔最好的通道,冰碴撞在他身体上,撕裂了他的衣服,划出一道道血痕。

寒冷和伤口的刺痛感让他的大脑飞速的恢复着理智,他拉过门,虚掩在门口,转过身靠着门剧烈喘息,一只手不断拍着自己的胸口,让自己尽快从强烈的窒息感中缓解过来。

好一会,他才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强烈的情绪波动让他的脑袋还留有不少眩晕感。再次将手握住门把,躲在门后,困难地把虚掩的门拉开,尚有些虚弱的对着外面没有任何行动的斗篷人说到:“先……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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