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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四疊半神話大系[森見登美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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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8 10:30:0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卡斯特里安 于 2019-1-8 10:31 编辑

  ----------------------
  轻之国度自录组录入
  图源:Linxa
  录入: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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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转载请保留信息
  ------------------------

  
  假如当时选择别条路的话,我会过着不同的大学生活吗?
  于是我奇迹般地一次、两次、三次回到了大一,选择不同的社团,妄想握住梦幻瑰宝——瑰丽而充实的校园生活。
  可是,无论选择哪一个,都无法摆脱浪费生命的魔咒……
  四个重叠的平行世界!一场青涩而妙趣无穷的青春喜剧。
  森见登美彦式KUSO,带你进入一个奇妙的大学幻梦。
  
  森见 登美彦(Morimi Tomihiko)
  
  1979年出生于日本奈良。
  1998年进入京都大学农学系,毕业后进入农学研究所就读。
  2003年研究所在读期间,以描写京都大学生日常生活的处女作《太阳之塔》获日本奇幻小说大赏,惊艳出道。
  2007年,以《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一举拿下第20届山木周五郎赏,日本书店大赏第2名,《达芬奇》杂志读者票选最爱小说第1名,2009年日本最多人阅读小说第2名。
  2008年,以《有顶天家族》拿下日本书店大赏第3名,奠定畅销作家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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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8 10:32:3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话 四叠半宿舍之恋爱绊脚石
  
  如今,我变成这种模样,但话可要先说在前头,我并不是一出生就这副德性。
  出生后不久的时候,我反而是纯真无瑕的化身,据说我可爱得有如婴儿时期的光源氏(注:《源氏物语》的主角。),天真无邪的笑容令故乡的山野充满爱的光芒。反观今天又如何呢?如今的我即使笑,脸上也只有梅菲斯特(注:Mephistopheles,歌德的《浮士德》中出现的恶魔,诱使浮士德将灵魂卖给魔鬼。)般不祥的笑容。我照着镜子,感到愤怒。为什么你会落得这种下场?这就是对你人生的清算吗?
  大概有人会说:反正你还年轻,人生有无限可能。
  天底下没有那种蠢事。不可以惯坏年轻人。
  俗话说“三岁看大”,而我已经二十有一,再过不久,就诞生在这世上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了,事到如今,一个年轻人就算试图改变自己的人格,做些无谓的努力,又能怎样呢?若是勉强扭曲已经变得硬邦邦、屹立在半空中的人格,充其量就是喀嚓一声折断而已。
  你必须拖着如今在眼前的自己,终了一生。不能对这个事实视而不见。
  我坚决打算睁大眼睛。
  可是,有些惨不忍睹。
  
  ※
  试着回想大学三年级春天之前的两年,我敢一口断定,我没有做任何一件有实际利益的事。
  健全地和异性交往、精进学业、锻炼身体等,我之所以将用来成为社会栋梁的布局悉数拆除,专挑不碰为妙的布局下手,诸如孤立于异性、放弃学业、放任身体衰退等,是为了什么呢?有必要质问负责人。可是负责人在哪里?
  我人品高洁,故意揭发他们的罪过这种行为有违我的作风;我也想尽量别责备他们,宽大处理。然而,为了保持我高尚的情操,我不能忽视这种天理难容的行为。如此清高的我硬要把责任推诿他人,可想而知他们的责任有多重大。如今,我进退维谷。我形成如今的性格,应当谴责的人是电影欣赏社的粗俗社长城崎学长、崇拜学长的一票跟屁虫,以及凡事都该遭到唾弃的损友——小津。
  好,如果你问我没有为了成为社会栋梁而布局,那两年间做了什么,我就毫不隐瞒地告诉你吧——我在妨碍别人谈恋爱。
  
  ※
  马术社的马场位于大学寂寥的最北边。妨碍别人谈恋爱的家伙注定会被马踢死,所以我决定不接近那里。如果我接近马场,疯狂的悍马们大概会跨越栏杆向我袭来,联合起来把我踩得稀巴烂,变成不能用作寿喜烧火锅料(注:すき烧,日本传统火锅,将牛肉切成薄片,和海鲜、蔬菜等一起放在锅里煮,吃时沾上生鸡蛋、酱油和糖做成的调味料。)的污脏肉片。基于同样的理由,我非常害怕京都府警平安骑马队自不待言。
  说到为何我怕马怕到避之惟恐不及的地步,那是因为我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恶名昭彰的恋爱绊脚石。我宛如一身死神装扮的黑色丘比特,挥舞板斧而不是射出爱神的箭,东砍西砍到处砍断像红外线感应器般密布的命运红线。据说我的所作所为,令年轻男女流下了六大洗脸盆的悲伤泪水。
  我知道,这种行为残忍至极。
  令人害臊的是,即将进大学之前,我也曾经因为要和异性展开一段瑰丽的交往,而兴奋地轻微打了个寒战。我甚至下定决心:我绝对不会变成野兽,而是要当个正直正派的绅士,和美丽高雅的纯情少女们交往。然而,入学后不到几个月,我就明白了没有必要勉强自己加固那种决心,至于当时的心路历程,如今并不重要。
  无论如何,照理说我应该能够宽恕那些抛弃理智、想要偷尝禁果的狗男女,但却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了内心的从容,沦落为大坏胚,只要一听到绽开的红线断掉的声音,就会感到无法言喻的快感。我想要说的是,我之所以踏上充满怨恨泪水和断裂红线的狭路,绝对不是因为我的缘故。
  我之所以助这种恶行一臂之力,玩弄十几名善男信女,是因为受到一个夙敌兼盟友,而且该唾弃的男人启蒙。
  
  ※
  小津和我同年级,尽管隶属于工学院电机与电子工程学系,却讨厌电机、电子与工程学。一年级念完时,他以惊人的成绩低空飞过,取得的学分少得可怜,令人不禁担忧,他念大学究竟有没有意义?然而,他本人却满不在乎。
  因为他讨厌蔬菜,老吃快餐食品,所以脸色像是来自月球背面的人,非常触目惊心。如果走夜路遇见他,十个人中有八个会误以为他是妖怪,而其余两人则是妖怪。他鞭打弱者、谄媚强者,任性妄为、傲慢无礼、怠惰成性,是上天派来的邪神,完全不念书,没有半点自尊,能以他人的不幸为配菜吃三碗饭——他几乎一无是处。假如没有遇见他,我的灵魂八成会更加洁净。
  每当我想到那件事就不得不说,一年级的春天,一脚踏进电影社“禊”根本就是个错误。
  
  ※
  我想起当时,我是一年级新生,樱花树花辦散尽,绿叶青翠,令人神清气爽。
  新生如果走在大学校园内,就会被人二话不说地硬塞传单,我抱着远远超出我个人信息处理能力的传单,不知如何是好。传单的内容五花八门,但引起我兴趣的是以下四张:电影社“禊”、“弟子招募”这张异想天开的传单、垒球社“暖暖”以及秘密机构“福猫饭店”。尽管可疑程度各有高低之别,但都是通往未知的大学生活的一扇门,我内心充满了好奇。不管选哪一个都会开启有趣的未来,如此心想的我只能说是无可救药的呆瓜。
  下课之后,我走向大学的时钟塔。因为各式各样的社团把那里当作迎新说明会的集合场所。
  时钟塔周围挤满了对未来充满希望、双颊染上红晕的新生,以及磨刀霍霍、想把他们当作饵食的社团招生人员,热闹非凡。感觉上,通往传说中的梦幻至宝“瑰丽的校园生活”的入口,如今在这里开了无数个,我被兴奋半冲昏头地走着。
  于是,我发现了几名拿着电影社“禊”的广告牌的学生。据说是要举办迎新放映会,所以他们要将新生带到放电影的场地。如今回想起来,我不该跟去。而且,我之所以失去冷静地受到“在我们电影社大家会一起愉快地制作电影唷”这种花言巧语所惑,为了交一百个朋友,而在那天之内决定人社,只能说是对于理应会来的瑰丽未来的期待,使人浑然忘我。我从那里误闯进兽道,非但没交到朋友,反而树敌无数。
  尽管试着加入电影社“禊”,却怎么也无法融入一团和气到令人火冒三丈的气氛。虽然我告诉自己“这是必须克服的考验。惟有抬头挺胸地加入这个异常光明的人群中,我才有希望得到瑰丽的校园生活、黑发美女,以及全世界”,但是我挫败了。
  后来,我被赶到角落的阴暗处,身旁站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男子。他印堂发黑、一脸衰样。我原本以为他是来自地狱的使者,只有心细如发的我才看得见。
  那就是小津与我的相遇。
  
  ※
  时间从小津与我的相遇,一口气跳到两年后,升上三年级的五月底。
  我坐在心爱的四叠半宿舍(注:叠是一张榻榻米的大小,一张榻榻米的传统尺寸是宽90厘米,长180厘米,约1.62平方米。20世纪70年代之前,租给学生等年轻人的宿舍大小大多是四叠半,因此四叠半宿舍有时会用来象征年轻时代的贫穷生活。)里,和令人憎恨的小津大眼瞪小眼。
  我住在位于下鸭泉川町的下鸭幽水庄。听说,原本的建筑在幕府末期的混沌时期被烧毁,如今是重建之后的模样。如果没有光线从窗户透进来,这里简直形同废墟。也难怪刚入学的时候,透过大学生协(注:全名“生活协同组合”,简称“生协”,是许多日本民众心目中的全方位超级市场,价格合理且货种齐全。在许多大学校园进驻的生协,不仅是便利超市,也提供学生买书、旅游、租屋、印刷等多元化的服务。)的介绍造访这里时,我会以为误闯了九龙城。看似随时会倒塌的三层楼木造建筑,令看到的人心惊胆战的残破模样,说已经到达了重要文化遗产的境界也不为过。但是不难想像,如果这里付之一炬,大概也不会有人在意。房东住在幽水庄东边那栋楼里,如果房子被烧掉,他肯定反而落得清静。
  那天晚上,小津到宿舍来玩。
  我俩阴郁地喝酒。小津说:“给点吃的吧。”于是我用电炉煎汉堡鱼肉饼。他只吃了一口,就歪嘴鸡想吃好米地说“我想吃上等的肉”、“我想吃葱盐牛舌”。我气得七窍生烟,把烤得嗞嗞作响、烫口的汉堡鱼肉饼塞进他嘴里,他静静地流下眼泪。看在他可怜的分儿上,我就原谅他了。
  那一年的五月初,我们刚主动退出花了两年时间、心无旁骛地使内部人际关系恶化的电影社“禊”。虽说好聚好散,但我们却使出吃奶的力气,把原本犹如一池春水的人际关系,搅得犹如黄河般浑浊不堪。
  我和小津依旧保持来往。退出电影社“禊”之后,他仍过着到处瞎忙的生活。据说他也参与体育社团和怪组织的活动。再说,他那天晚上也是去造访同样住在这间下鸭幽水庄二楼的人,顺便来找我的。他称那个人为“师父”,从一年级的时候就时常进出这间幽水庄。说起来,我之所以难以斩断和小津之间的孽缘,除了因为我们在同一个社团内,被逼到同一个阴暗角落之外,小津频繁地造访这间下鸭幽水庄也是原因之一。我问他那位“师父”是何方神圣,小津面露贼兮兮的猥亵笑容,笑而不答。我一直认为,大概是讲黄色笑话的师父。
  我和电影社“禊”已经完全处于断绝往来的状态,但是消息灵通的小津却会取得各种新的小道消息,告诉心情不好的我。我们为了改变“禊”,可以说是舍弃了所有名誉,也可以说能舍弃的名誉都已经荡然无存,但据小津所说,社团的内部情形好像丝毫没变。
  三杯黄汤下肚,我感到怒火攻心。我退出社团,过着只在大学和宿舍之间往返的禁欲生活,从前的负面激情被逐渐唤醒。而小津独独在煽动那种负面激情的事上十分拿手。
  “喂,我们去搞破坏吧。”小津像只奇怪生物般扭动身体说。
  “嗯。”
  “就这么说定啦。那,明天傍晚,我准备好就来。”说完,小津欢天喜地地回去了。
  我总觉得小津巧妙地让我中了计。
  我原本想直接上床睡觉,但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在二楼齐聚一堂吵吵闹闹,令我无法入睡,而且肚子有点饿,想去“猫拉面”吃点东西,于是我起身。我就这样出门,徘徊在夜的街头。
  
  ※
  那一晚,我突然与住在下鸭幽水庄二楼的神明邂逅。
  “猫拉面”是一间卖拉面的摊贩,谣传是用猫骨熬出高汤。姑且不论真伪,它的味道的确无与伦比。我想,在这里载明它的出没场所可能不甚妥当,所以不予详述。不过,我只能说是在下鸭神社那一带。
  深夜,当我在那里吃拉面,感受人间极品的美妙滋味,在恍惚与不安中不停地摇动身体时,一名客人来到我身旁坐下。乍看之下,他一身怪异的装扮。
  悠闲地穿着深蓝色的浴衣,脚蹬天狗穿的那种木屐,不由得令人觉得有几分仙人的味道。我在下鸭幽水庄看过几次那名男子。曾经看到过他上楼梯,以及女留学生替他剪头发。他留着一头乱发,就像“台风8号”刚过境,宛如茄子般凹陷的脸上,一双看似无忧无虑的眼眸,年龄不详,以为他是中年大叔,但又像是大学生。聪明伶俐如我,也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是神明。
  男子和老板似乎熟识,两人笑容满面地天南地北瞎聊,男子一朝向面碗,立刻以尼加拉瓜大瀑布逆流的惊人之势吸面。在我吃完之前,他就把汤喝得一滴不剩了。只能说是神乎其技。
  男子吃完拉面后,盯着我直瞧。不久,以八百年前的说法称呼我为“阁下”。
  “阁下是下鸭幽水庄的房客吧?”
  我一点头,男子满意地笑了笑。
  “我也住在下鸭幽水庄。请多指教。”
  “你好。”
  我就此不再搭理他,男子毫不客气地直盯着我的脸,然后一会儿“嗯、嗯”地点头,一会儿认同地说“是喔,原来就是你啊”。我仍带着三分醉意,但展现异常亲切态度的男人令我毛骨悚然。我心想,难不成他是我十年前分离的哥哥?但我没有和哥哥生离,再说,我是第一次听到自己有哥哥。
  吃完后我从座位上起身,男子也跟着我走。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走在我旁边,拿出雪茄点燃,轻轻吐出一口烟。我加快脚步,他明明看起来没有加速,但却从容不迫地追了上来,简直像是在用仙术。
  我心想:哎,这下麻烦了。这时男子忽然说起话来。
  
  ※
  “常言道,光阴似箭,但像这样季节不断更迭,却令人非常恼火。我不晓得打从盘古开天至今,过了多久的岁月,但从目前的情形来看,横竖没过多久。人在那么短暂的时间内如此大量繁殖,令我十分惊讶。而且众人每天费尽心思地汲汲营营。人这种生物实在很勤奋。了不起!所以说我觉得人不可爱,是骗人的。可是就算再可爱,我也没有闲工夫怜悯那么多人。
  秋天一来,我就又得去出云。新干线车钱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从前会一一斟酌案件,大伙儿七嘴八舌地展开唇舌战,花一整晚才定案,但在这个时间就是金钱的时代,没有时间做那种旷日废时的事了。各自将带来的案件直接放进审查完毕的木箱,再索然无味不过了。反正不管我们再怎么绞尽脑汁缔结良缘,没出息的男人还是会眼睁睁地错失良机,妥善抓住良机的女人马上会和别的男人重新结缘。这么一来,我们根本是白费力气。俨然就像人们常说的,用勺子把琵琶湖的水舀出来。
  除了神无月(注:日本旧历的十月,意思是“神仙离开的月”。传说在这段时间里,日本各地的神仙都会聚集到出云开会,因此在日本,除了出云把十月叫做“神有月”之外,其他地方都会叫做“神无月”。出云,位于日本西南部的岛根县。)之外的十一个月,我们每天都忙着制作案件。也有神明手拿红酒,一面挖鼻屎,一面酌情抽签决定。但我生性认真,所以无法用抽签决定可爱的人的姻缘,忍不住过于干预,仔细观察人,把它当作自己的事情一样烦恼。我会用力搔脑袋瓜,思考每一个人适合的邂逅,简直就是婚姻咨询室。这是神明该做的事吗?以致我不小心就吸烟过量。除此之外,还会导致发量变稀、吃太多爱吃的蜂蜜蛋糕、服用中药的胃肠药、黎明醒来而睡眠不足、产生压力性下颚关节炎。虽然医生要我消除压力,但我双肩背负着一大堆人的命运,叫我怎么笑得出来呢?!
  其他神明肯定搭乘像伊利莎白女王二号那种豪华邮轮,展开海上两万里的旅行,一旁有兔女郎相伴,悠哉地喝着香槟。‘那家伙没屁用。脑袋永远硬得像石头。’他们会在背后这样说我,把我当作笑柄。你们这些臭家伙不配当神,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背地里做什么。为什么只有我得事必躬亲,每年这么认真地把一条条的命运红线又拆又绑的呢?!也难怪我会怨叹,我是作了什么孽才要走这条路呢?
  阁下,你不这么觉得吗?”
  
  ※
  这个诡异的男子滔滔不绝地在说什么呢?
  “你是何方神圣?”
  我在阴暗的路上停下脚步问道。那里是从下鸭大道往东转的御荫路。黑压压的札之森在我们的对面沙沙作响,下鸭神社空荡荡的漫长参道从其中穿过朝北延伸。遥远的神社内闪耀着橘色的佛灯。
  “阁下,我是神明啊。我是神明。”
  他漫不经心地说,竖起食指。
  “我的名字是贺茂建角身神。”
  “啥?”
  “贺茂建交森绳……贺茂建角身神。别让我说那么多遍!舌头都打结了。”
  说完,男子指着下鸭神社的阴暗参道。
  “阁下没听过吗?没参拜过下鸭神社吗?”
  我是参拜过下鸭神社,但是从来不知道有这种神明。京都有许多历史悠久的神社,其中,下鸭神社是变成世界遗产、屈指可数的大神社。这间大神社有我无法想像的历史背景,要自称是这间大神社所供奉的神明,眼前的男子稍嫌缺欠说服力。说好听是仙人,说难听是穷神。就凭他?不够格当下鸭神社供奉的神明。
  “阁下,你不相信啊。”
  他低吟道。
  我点了点头。
  他一面说“可叹、可叹啊”,一面让雪茄香气迷人的烟轻轻地乘着夜风飘走。札之森沙沙作响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我把信步抽着烟的男子丢在后头,开始快步前进。总觉得和这种神秘莫名的人扯上关系不会有好事。
  “诶,且慢。”男子对我呼喊。
  “我对你的大小事情了如指掌,也知道你父母的名字。我还知道你在婴儿时期一天到晚呕吐,全身总是发出酸臭的气味。小学的绰号、国中的学园祭(注:学园祭为日本的国中、高中、大学在秋天时举行的校园同乐会。)、高中的纯纯初恋……当然,这段恋情以失败告终。第一次看A片时的兴奋,或者应该说是惊讶,重考的日子,进入大学之后,过着怠惰而寡廉鲜耻的每一天……”
  “你骗人。”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他自信满满地点头。
  “比方说,阁下在放映会偷偷播放自己拍的电影,暴露城崎这个人令人唾弃的恶行恶状,被迫主动退出电影社。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要那样乖僻地度过两年。”
  “原因在于小津。”
  我脱口而出,他举起手制止我。
  “我承认阁下受到小津的污秽灵魂影响。但是,不只是如此吧?”
  过去两年来的纷纷扰扰就像跑马灯般从我脑海中闪过。在神圣的下鸭神社的森林里,我纤细的心被布满荆棘的回忆一把揪住,我想要“啊~”地叫出来,却像个绅士般忍住了。自称贺茂建角身神的男子,状似愉快地看着我演出孤独的天人交战,遭遇一次又一次的挫败。
  “不用你鸡婆。跟你完全无关。”我说。
  他摇了摇头。
  “你看这个。”
  他从浴衣的前襟拿出一叠脏兮兮的纸。旁边有个加装日光灯的布告栏,他靠近那个灯光,然后向我招手。我像是被吸过去似的进入日光灯的光线中。
  他拿出来的是一本厚厚的账本,好像一翻页就会扬起积了一百年的灰尘,到处都是被虫蛀的洞。他边舔手指边翻账本,恐怕吃下了相当大量的灰尘。
  “这里。”
  他指着接近账本末尾的地方。肮脏的灰色页面上,以毛笔记载了女性的名字、我的名字以及小津的名字。字体写得龙飞凤舞,就像他真的成了伟大的神明似的。
  “秋天一到,我们就会聚集在出云,决定男女的姻缘。你也知道吧?光是我要带去的案件就有几百件,这是其中的一个问题。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吧?”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没想到你这么笨。就是说,我想替你也认识的女性——明石牵红线。”
  神明说道。
  “简单来说,不是阁下,就是小津。”
  札之森被阴森森的狂风吹得左右摇晃。
  
  ※
  隔天过了中午起床,我端坐在脏到快发霉的被褥上,想起自己昨晚的蠢样,不禁羞红了脸。
  下鸭神社的神明出现在“猫拉面”的摊贩,而且他住在我宿舍的二楼,后来他说要替我和明石牵红线。沉溺在白日梦中也该有所节制。我叱责自己:不甘寂寞而任由自己胡思乱想,还像这样恣意妄想,这是绅士不该有的下流作为。
  不过话说回来,前一晚与神明的邂逅平凡无奇。没有看见某种奇迹,没有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也没有狐狸与乌鸦等神的使者恭敬地现身。神明只不过是碰巧在拉面摊贩坐在我旁边而已。这种未免太过欠缺说服力的感觉,虽说反而具有说服力,但还是欠缺说服力吧?
  要确认真伪轻而易举,只要现在上二楼和神明见面即可。然而,假如昨晚的神明打开门现身,问我:“你是哪位?”我该说什么搪塞过去才好呢?或者他说:“唉,你上当了。”那才真的是丢脸丢到家。我八成会落得把自己骂个狗血淋头,度过黯淡后半生的下场。
  “下定决心之后来找我。我住在二楼的最内侧。不过,我希望你在三天之内回复。我也是很忙的。”
  那个奇怪的神明如是说。
  若是被只在大学和宿舍之间往返的日子打垮,最后还囿于这种妄想而手足无措,叫我情何以堪。我反复念诵“南无南无、南无南无”,压抑像气球般膨胀,快要飞上五月天的妄念。
  说到这个,那个自称是神的男子说,他要特地跑去出云替男女牵红线。怎么可能真的有那种事?!
  我翻找书柜,拿出字典。
  
  ※
  想必有许多人知道,神无月即旧历十月,八方诸神聚集到出云,各地没有神明。这件事情连我也知道。
  关于八方诸神的细项,我不详述;说到八方诸神的数量,相当于现在日本人口的十五分之一。数量如此庞大,其中肯定也有行事作风相当怪异的神明。这就跟再怎么夸口网罗优秀学生的大学之中,也挤满了万人公认的白痴一样。
  于是,我想到一个疑问,那么多神明特地聚集到出云,究竟要讨论什么呢?难道要讨论用来防止地球暖化的对策,或者经济全球化吗?散布全国各地的众神特地集结,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讨论,这可以说是一大盛事。想必是针对重大问题展开激烈的争论,不可能只是和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吃火锅,兴高采烈地讲黄色笑话。
  那一天,我试着查字典,得知了恐怖的事实。
  字典上写道:八方众神在出云七嘴八舌地展开唇枪舌剑,最后会决定男女的姻缘。不过是为了绑或解开命运的红线,各地的众神会特地齐聚一堂。在拉面店遇见的那个可疑神明说的似乎是真的。
  我不禁因为对众神的愤怒而气得发抖。
  难道他们闲到没有别的事做了吗?!
  
  ※
  我为了转换心情而试图用功念书。然而,面对教科书时,我渐渐觉得自己正在不顾形象地追回虚度的这两年来,落后别人的部分。自己那种小家子气的身影,违反我的美学原则自不待言。因此,念书被迫中断。我奉即使绿灯闪烁也绝不跑着过马路为信条。换句话说,我是个绅士。
  报告只好从小津熟识的秘密管道弄到手了。有个名为“印刷厂”的秘密组织,只要向那里下单,就能得到假报告。越来越依赖“印刷厂”这个可疑组织,使得我如今如果不透过小津借助“印刷厂”的帮忙,就应付不了紧急状况。我的身心都被腐蚀得残破不堪,这也是我难以斩断和小津之间的孽缘的原因。
  明明才五月底,却闷热得像夏天已经来了。我把窗户开到即使被人以陈列猥亵物品的罪名告发也怪不得人的程度,但是空气丝毫不流通。淤塞的空气中混杂着各种秘密成分,慢慢地花时间酿熟,恰似装在山崎蒸馏厂的酒桶里的琥珀色威士忌,一旦踏进这间四叠半宿舍的人,必定会被熏得酩酊大醉。尽管如此,一打开面向走廊的门,徘徊在幽水庄的小猫就会擅自跑进来喵喵叫,十分可爱。因为可爱到令人想吃掉的程度,所以我也有过想吃它的念头,但是我实在不能做出那么野蛮的行为。哪怕是身穿一条内裤,我也必须维持绅士般彬彬有礼的态度。替小猫清掉眼屎之后,我立刻把它赶了出去。
  然后关上门,像条圆木般躺在四叠半宿舍里。我想试着沉溺于放荡的妄想中,但连这也进展得不顺利。想拟定迈向瑰丽未来的计划,却也遇上瓶颈。想那个也火大,想这个也火大,最后弄得一肚子火。四叠半宿舍里到处充斥着怒火,一只不长眼的蟑螂想穿越其中,正好成为我发泄满腹怒火的对象,结果倒霉的蟑螂被我打得粉身碎骨。
  因为过了中午才起床,太阳很快就下山了。从窗户照进来的夕阳又替我的烦躁火上加油。我的心情宛如置身于橘色的阳光下,气鼓鼓的孤独粗暴将军,想骑着血统高贵的白马,驰骋在无垠无涯的海边,但在纵身跃上白马之前,铁定会被践踏得不成人形。身为“恋爱绊脚石”的我,就连骑马赶走抑郁之情都办不到。
  受到不必要且矛盾的思绪折磨,同时想到和小津约定的期限一分一秒地逼近,我就觉得自我折磨也该适可而止。若是一再反复自虐性的内心征战,我想,是否迟早有一天,释迦牟尼佛会垂下蜘蛛丝把我拉上去,摸摸我的头呢?大概会落得抓住蜘蛛丝时,蜘蛛丝突然断掉,跌回四叠半地狱,提供释迦牟尼佛娱乐的下场(注:该比喻来自芥川龙之介的《蜘蛛丝》,文中描述释迦牟尼佛念在大盗犍陀多曾经有过一念之仁,救过小蜘蛛一命,而从白莲间放蜘蛛丝到地狱去,希望犍陀多可以借由它摆脱地狱之苦,但犍陀多爬到一半时发现其他人也跟着爬了上来,自私地赶其他人下去,没想到这时蜘蛛丝从犍陀多抓住的地方应声断裂,于是犍陀多再度跌入地狱深渊)。
  下午五点,我被自虐性的妄想搞得头昏脑胀,最后不爽到最高点时,该唾弃的损友小津前来造访。他也一脸大便色。
  “你还是满脸黑气耶。”
  那是他劈头的第一句话。
  “你还不是一样。”
  我不悦地还以颜色。
  他的脸像我们宿舍的公用厕所一样肮脏,连他身上似乎也微微发出阿摩尼亚(注:ammonia,氨,带刺激性异味的气体。厕所里的刺鼻气味主要就是氨气的气味。)的臭味,这是我的错觉吗?两个年过二十的男人,在热得要命的夕阳下,目不转睛地彼此互瞪。不爽和不爽的交互作用产生不爽,产生出来的不爽再生下不爽,是一连串臭气冲天的噩梦。我已经受够了这种事。
  “准备好了吗?”
  我问道。
  小津对我轻轻摇晃提在手上的塑料袋。或蓝或绿或红,一堆颜色刺眼的炮筒从袋中冒出来。
  “真拿你没办法,走吧。”我说。
  
  ※
  我和小津离开宛如九龙城般,在宁静的镇上保持低调的下鸭幽水庄。
  沿着御荫通穿越下鸭神社的参道,来到下鸭大道。从京都家庭法院前面过了下鸭大道,流经眼前的是贺茂川,搭在河上的是葵桥。
  闹别扭也该有所节制,两个男人一脸衰样,毁了从葵桥看清洌的贺茂川水流,夸耀天下的黄昏美景。我们抱着胳膊,眺望下游。两岸茂密的新绿被夕阳照得美不胜收。从葵桥眺望,天色逐渐转暗的天空看起来广阔无涯,看得见公交车和汽车在下游的贺茂大桥上来来往往。从这么远的地方,也能感觉到在河滩嬉戏的学生们软弱的气息。不久之后,那里大概会化为人间炼狱。
  “真的要干?”
  我问道。
  “昨天不是说好了,要给他们天谴吗?”
  小津应道。
  “当然,我觉得那是天谴。但是从世人的角度来看,肯定觉得我们很白痴。”
  我说。
  小津嗤之以鼻。
  “你要在意世人的目光,扭曲自己的信念吗?我可不会把身心献给那种人。”
  “少废话!”
  他之所以说这种令人反感的话,只不过是想煽动我,引发不愉快的争执罢了。对于能以他人的不幸为配菜吃三碗饭的他而言,看着别人因为各种愚蠢的情感,丢人现眼地陷入混乱,正是无上的愉悦,也是他生存的意义之所在。
  “好,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吧。我们走。”
  虽然轻蔑他愚劣的品格,但是为了忠于自己的信念,我硬是跨出了一步。
  我们从葵桥西首下到贺茂川的西岸,继续朝下游前进。
  从东北方流过来的高野川,和从西北方流过来的贺茂川,汇流之后变成鸭川。汇流地点——被高野川和贺茂川包夹的倒三角形区域,学生称之为“鸭川三角洲”。而那个地点广泛地被学生利用,当作春天到初夏的迎新联欢会会场。
  不久,我们接近了鸭川三角洲,可以清楚地看见一群人摊开蓝色塑料布,有说有笑的样子。我们更加小心,藏身于出町桥的暗处。因为敌人在三角洲尽情嬉戏,一旦在敌人阵营被人发现身影,就会像一之谷战役(注:平安时代末期寿永三年(1184年)于摄津国福原展开的战役。)一样,大胆的奇袭作战化为乌有。
  我从塑料袋拿出冲天炮,排放在地上。小津拿出我借给他的卡尔蔡司单眼望远镜,观察对岸的三角洲地带。
  我点燃香烟。拂过河岸的晚风,倏地吹散了烟。一名带着孩子的父亲从我们身旁经过,狐疑地瞥了一眼在出町桥底下行事诡异的我们。然而,现在不是在意市井小民目光的时候。这是为了贯彻自己的信念,不得不采取的行动。
  “怎么样?”我问道。
  “同年级的家伙都在。嘻嘻嘻。可是,还没看到相岛学长的身影。也没有看到城崎学长的身影。”
  “明明是酒鬼却没有准时参加酒宴,他们到底打算怎样?没有常识吗?”我啐道,“如果那两个人不在的话,奇袭就没有意义了。”
  “啊,是明石。”
  明石是小我们一届的学妹。我想起了昨晚,那个可疑的神明给我看的账本。
  “明石也来了吗?”
  “喏,她坐在那边的堤防上,一个人在喝啤酒。依旧是一贯的高傲性格。”
  “帅气!可是,她用不着来参加这种无聊的酒宴。”
  “把她卷入其中,我真是于心不忍。”
  我想起明石理性的为人态度和优雅的言行举止。
  “啊、啊、啊!”小津发出欣喜的声音,“相岛学长来了。”
  我从他手中抢过单眼望远镜一看,确实看见了相岛学长穿过松树间,从堤防下来的身影。在河滩等候的新生们高声欢呼迎接他。
  相岛学长是君临电影社“禊”的城崎学长的心腹,很爱折磨我们的人。对别人制作的电影鸡蛋里挑骨头也就罢了,甚至还曾经想以制造假的上映日程表这种骗三岁小孩的手段,把我们赶出放映会。我也曾为了向他借编辑器材,而经历接近下跪哀求的屈辱。不可原谅!为什么他受到那么盛大的欢迎,我们却得在对岸忍受这样的状况呢?我今天一定要挥下正义的铁锤,一雪经年累月的仇恨。他最好尝尝烟火从天而降的滋味,打从心里后悔自己犯下的过错,在海边一面和螃蟹玩耍,一面簌簌泪下。
  我像头饥饿的野兽般鼻息粗重,拿起手边的烟火。小津连忙按住我的手。
  “不行啦。城崎学长还没来。”
  “管他的。先宰了相岛学长再说。”
  “你的心情我懂。可是,我们的头号报复对象是城崎学长。”
  我们持续争吵了好一阵子。
  然而,纵然动机不纯,小津说的也不无道理。相岛学长可以说是幕后黑手,就算拼命对他展开攻击,也只会吃亏。我把抽出一半的大刀还刀入鞘。
  但令人难以原谅的是,左等右等,城崎学长就是不来。晚风咻咻地吹,我打从心底感到难过。对岸开始喝酒的敌阵中,发出朗朗笑声。相较之下,这边是两个男人一动不动地蹲在出町桥的暗处,遛狗的人和努力慢跑的人对我们投以怀疑的目光。
  隔着贺茂川,两边的状况显然高下立判,这让我的愤怒火上加油自不待言。如果这时在身旁的是黑发美女,我也愿意和她在暗处相互依偎。然而,在身边的是小津。我何止是不愿意,和这种男人靠在一起简直是一种耻辱。明明对岸的迎新联欢会气氛越来越和睦,为什么我却得和这种一脸衰样,长得像大正时代放高利贷的男人靠在一起呢?!我做错了什么?难道错在我吗?我心想,至少来个更志同道合的人吧,如果是黑发美女更好。
  “这下又分出了胜负。”小津说。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哎,对面看起来好愉快。”
  “你站在哪一边?!”
  “我们别再坚持这种白费工夫的事,去那边玩吧。我想和天真烂漫的新生一起喝酒。”
  “你要背叛吗?”
  “我又没有和你作任何约定。”
  “你刚才不是说过,你把身心都献给了我吗?”
  “那种八百年前的事,我老早就忘了。”
  “你这小子!”
  “别用那种可怕的眼神看我。”
  “喂,别黏着我!”
  “可是,人家很寂寞嘛。而且晚风好冷。”
  “你这个怕寂寞的家伙!”
  “啊!”
  我们在桥下模仿说些莫名其妙情话的男女,不久之后便感到空虚,那种空虚令我们真的忍无可忍。虽然没看见城崎学长的身影,但是事到如今,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改天再寄给他内含节足动物尸体的夹心蛋糕,今晚就先稍微捉弄其他人,过个瘾就算了。
  我们抱着烟火,来到开始被暮色占领的河滩。小津下到河里,用带来的水桶汲水。
  
  ※
  冲天炮应该打上夜空,绝对不能拿在手中、对着人,或者用来轰炸在河对面一团和气地举办迎新联欢会的人们。那非常危险。希望各位千万不要模仿。
  虽说奇袭,但冷不防地展开攻击有违我的作风。我先对河对面的敌人阵营大声宣告:“本大爷是x x x(越讲越小声),接下来要展开报复。千万要小心眼睛。”
  大声宣告之后,我瞪视对岸的人们。他们一个个像呆瓜般张口结舌,一副“发生什么事了?”的表情看着这边。如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就让你们死得瞑目。我火大了。
  蓦地,明石坐在堤防顶端,抱着啤酒瓶的身影映入眼帘。她以嘴形说“笨”、“蛋”,十分正确而尖锐地批评完之后,迅速起身躲到松树那边避难。
  在堤防下方摊开塑料布的其他人搞不清楚状况,吓得直翻白眼。既然明石去避难了,就无须有所顾忌。我立刻命令属下小津开炮射击。
  我打算疯狂射出冲天炮之后,冷眼旁观对岸尖叫连连的人英姿焕发地逃走,但是,同年级的男同学暴跳如雷,或许是想让学弟学妹看看自己英勇的一面,不顾身体会弄湿,开始渡河,令我们慌了手脚。
  “喂,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说道。
  “等等,等一下。还没灭完火。”
  “快快快!”
  “可是还剩几支没射出去。”
  “别管了!”
  我们想朝出町桥的方向跑,但是出现了从堤防上冲下来的身影。气势汹汹地朝我们而来。对方叫道:“你们两个混账!”这个粗野的声音很耳熟。
  “呜哇,城崎学长偏偏挑这个节骨眼出现。”小津叫道。
  “太衰了吧。”
  小津尖叫转向,从我身旁穿过,往反方向逃。他在黑暗中以飞快的速度,朝贺茂大桥逃去,边逃边叫:“对不起,我错了。”一点自尊心也没有。
  我险些被城崎学长揪住领口,但我像豹一样动作敏捷地甩开他的手,追在小津身后,朝贺茂大桥的方向拔腿狂奔。
  “你们两个,到底打算做这种幼稚的事情到什么时候?!”
  城崎学长站在河滩,怒火冲天地对我们大声说教。谁不好挑,偏偏对本大爷说教。对别人说三道四之前,先虚心检讨你自己吧!我气得火冒三丈,差点回头,但毕竟寡不敌众,就算我再怎么主张自己的正当性,面对人多势众的暴力分子,铁定会被当作是在放屁。我压根不打算接受那种耻辱。因此,这不是落跑,只是为了避免自己受辱的战略性撤退。
  小津已经冲上贺茂大桥的桥畔,眼看着就要从我的视野中消失无踪,落跑速度快得吓人。正当我心想“我也必须去那里”的时候,某种炽热的物体“碰”地打中我的背部,我惨叫一声。
  背后发出欢呼声。
  他们为了报复,似乎发射烟火来追打撤退的我。过去两年来,自己做的种种,犹如跑马灯般闪过脑海。
  
  ※
  回想起来,进入大学后的两年,我展开毫无意义的战役至今。
  我坚信自己的漂亮作战方式不辱“恋爱绊脚石”这个称号,对此感到自负,不禁泪如雨下。那是一条荆棘路,不会被任何人称赞,也不可能被人称赞。
  关于进大学当时,我原本呈玫瑰色的大脑失去暖色,渐渐变成蓝紫色的过程,我不多说。是因为并没有多到足以诉说,而且就算做了那种无益的事,向读者寻求空洞的共鸣又有什么用呢?一年级的夏天,当锐利无比的“现实”这把刀刃出鞘,白光一闪时,我愚蠢而短暂的瑰丽美梦,化为大学校园内的朝露消失了。
  后来,我以冷酷的目光直视现实,下定决心要用铁锤打醒沉迷于轻浮梦中的人们。讲白一点,就是我决定妨碍别人谈恋爱。
  如果东边有个坠入情网的少女,我就说:“放弃那种变态!”如果西边有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男人,我就说:“别白费工夫!”如果南边炸开爱情的火花,我马上就去泼冷水,并且经常在北边鼓吹恋爱无用论。
  因为这么做,我被贴上了“白目男”的标签。然而,那只能说是误解。我并非不会察言观色,而是比任何人都更仔细地观察气氛,刻意破坏一切。
  而有个怪胎马上对于我的决定产生兴趣,把煽动我、在社团内散播争执的火种视为无上乐趣。那个人就是小津。他运用个人的情报网,只要是不要脸的八卦,他大多都会知道,我才刚撒油,他就像个行家般技术高超地点火,到处张扬一些有的没的,老是在社团内的某个地方,响起战场上的不和谐音,打造出他喜爱的这种环境。他会置身其中,愉快地贼笑,简直就是恶魔的化身。若是变成那样,就丢尽了人类的脸。我可不想变成那种人。
  我们树敌无数自不待言。虽然电影社“禊”是个历史尚浅的社团,但所有年级加起来,社员经常有三十名左右。敌人数量少说就增加了那么多。若是追根究底,也有人是因为我们的行为而离开社团。我们曾经被退社的家伙埋伏,险些沉入琵琶湖水渠;也曾一阵子不能回宿舍,溜进出外旅行的朋友位于北白川的宿舍避风头;更曾因为把话说得太过直截了当,惹得同年级的女学生在近卫路上当街哭泣。
  然而,我没有输。我不能输。
  不用说,如果当时输了,我和大家一定能够得到幸福。至于小津就不用管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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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影社“禊”的体制本身就令我感到焦躁。
  社内施行城崎学长的独裁体制,建立大家在他的指导之下,一团和气地制作电影这种该唾弃的体制。当初,我迫于无奈在他的指挥下行动,旋即对于现行体制感到不满。话虽如此,若是轻易离开社团,好像等于我认输,我不甘心。于是,为了在城崎学长的眼前燃起造反的狼烟,我决定开始独自拍电影。当然,我没有半个知音,不得已只好和小津一起拍电影。
  第一部作品是充满暴力的电影,描述两个男人承继从太平洋战争前延续下来、拥有历史传统的恶作剧大战,耗尽所有脑力与体力,粉碎彼此的自尊。小津像能面(注:能面是日本传统文化能乐表演时戴的面具。能乐在日本有六百多年的历史,通常只有主角才戴能面。)一样始终面无表情的怪异演出,加上我精力过剩的演技,以及加入许多毫不留情的恶作剧,使之变成了一部令人莫名反胃的电影。最后一幕是全身染成粉红色的小津,和剃光半颗头的我在贺茂大桥激烈搏斗的场景,应该具有一看的价值。然而,当然被忽视了。放映会中,只有明石一个人笑。
  第二部作品是以莎翁的《李尔王》为蓝本,描写一个男人在三个女人之间摇摆不定的心情,但是没有半个女演员的事实,导致影片内容变得莫名其妙,连“李尔王”都不见了。而且因为过度精心描写男人摇摆不定的心情,引发女性们破口大骂,只得被安上了光荣的“最佳变态”这个称号。只有明石一个人笑。
  第三部作品是冒险动作片,描述一个被关在不断延伸的四叠半宿舍迷宫的男人,为了逃出那里而展开永无止境的旅程,但看完的人只说了一句“剧情设定好像在哪里看过”或“一点也不惊险”就没了。只有明石给了我们好一点的评语。
  越和小津一起制作电影,身边的人越像围着营火般远远围住我们,而城崎学长的轻蔑眼光则变得越来越冷冰。最后,学长把我们当作路边的石头一样对待,开始对我们视而不见。
  奇怪的是,我强烈地觉得我们越努力,学长的领袖地位就越提升。如今回想起来,我们可以说是被当作杠杆的支点利用,提升学长的领袖地位,但如今说那种话却也为时已晚。
  。
  哎,我做人处世的方法实在有待磨炼。
  我大概太耿直了。
  
  ※
  我们成功地从鸭川战略性撤退,决定上街庆祝胜利。
  在沁凉的晚风吹拂下,骑着脚踏车,不由得感到寂寥。我俩停好脚踏车,默默无语地走在河原町。街上灯火通明,照亮暗下来的深蓝色夜空。
  三条大桥旁有一家古老的棕刷店,小津进入那家店。我不晓得他要做什么,在阴暗的店前面等,过没多久,他一脸遗憾地走了出来。
  “怎么?你要买棕刷?”
  “哎呀,我得送东西给樋口师父。我问师父想要什么,结果他说,他想要能够刷掉任何污垢的梦幻超高级圆棕刷。”
  “有那种东西吗?”
  “听说有……但是被店里的人取笑了。看来只好送师父其他东西了。”
  “你也把精神花在这种蠢事上啊。”
  “师父想要各式各样的东西,简直累死我了。如果是缩缅山椒或出町双叶的红豆大福,我还有办法,问题是师父连古董地球仪、旧书市场的旗帜、海马、大王乌贼都想要。如果我拿滥竽充数的东西去,惹得师父不高兴,就会被逐出师门。整天提心吊胆的。”
  小津嘴上这样说,却显得莫名愉快。
  接着,我们朝木屋町信步走去。
  明明确实是战略性撤退,却觉得这是不是失败,这种自我怀疑的念头令我感到不愉快。小津露出“只要有趣,什么都好”的表情,但我没办法像他那样想法随便。再说,今晚的鸭川三角洲奇袭作战,是为了让我们恨之入骨的学长和同学们知道我们的存在,但是冷静地试着回想起刚才的战争,他们好像觉得挺有趣的。我们的战争不是酒宴的余兴节目。他们不会明白,即使是十分接近酒宴余兴节目的战争,其中都有比比睿山(注:比睿山耸立于京都府滋贺县境內,主峰高848米。)更高的自尊。
  “嘻嘻嘻。”小津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城崎学长在学弟学妹面前那样不可一世,但其实私底下搞得焦头烂额。”
  “是吗?”我问。
  小津立即露出拽得二五八万的表情。
  “他虽然在念博士,但老是拍电影都没念书,所以实验一个也没成功。他父母说要减少给他的生活费,但他却在打工的地方和店长吵架,辞职不干了。上个月才刚和从相岛学长手上抢过来的女生分手。他根本没资格臭屁地对人说教。”
  “你为什么连那种事情都知道?”
  小津在街灯下露出像滑瓢(注:日本妖怪,在《百怪图卷》等古典妖怪卷轴当中,被画成顶着一颗形状特殊的秃头,身穿上等和服或袈裟的老人。)的表情。
  “你可别小看了我搜集消息的能力。就连你的事,我也比你女朋友更清楚。”
  “我没有女朋友。”
  “诶,我是说万一你有女朋友的情况下。”小津一脸不悦,“其实,相岛学长才是坏人。”
  “是吗?”
  小津面露邪恶的笑容:“因为你不晓得那个人私底下的一面。”
  “告诉我嘛。”
  “不告诉你、不告诉你。我害怕得实在不敢说。”
  高濑川水浅浅地流着,就跟从前城崎学长像被鬼附身,量产化自行制作的电影一样肤浅。眺望着波光闪闪的水面,我再度火上心头。
  在电影社“禊”这个像中庭一样狭窄的圈子里,城崎学长备受众人尊敬,只能说他真是个小王爷。如今,他想必集新生,特别是女性们的尊敬于一身,忘记了自己面临的现实情况,像只得到木天蓼(注:木天蓼内脂等对猫科动物有诱导作用的成分。大部分猫无论是嗅到或者舔到木天蓼的味道都会异常兴奋。)的猫般自我陶醉。明明我们舍弃所有名誉造反,他的领袖地位仍在,实在奇怪。为何大家没有看穿他的本质呢?像个电影人似的满嘴空泛的电影论,表现得十分绅士,但打从心里感兴趣的却是胸部。可以一口断定的是,他除了女人的胸部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他最好欲罢不能地被对胸部的好奇心冲垮,赶快葬送人生。然后纯真的新生从尊敬小王爷的错误中觉醒,尊敬该尊敬的人才好。
  “喂,我说你啊,你的眼神发直唷。”
  被小津提醒,我才总算放松了皱紧的眉间。
  这时,一名在镇上错肩而过的女子忽然对我微笑。她是个柳眉杏靥的女子。我极为冷静地接受她的微笑,以明治百年的男人的态度,还施一笑。于是女子朝这边靠过来。我以为她要向我攀谈,令人无法置信的是,她竟然向小津搭话。
  “哎呀,晚安。”
  她打了声招呼,以略带娇媚的语调说:“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小津回道:“有点小事。”
  我有点受伤地往前走,和他们保持距离。我没有打算偷听。不知为何,他们间的氛围似乎变得更为暧昧。他们站在人群中,我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但从远方眺望,女子做出像是竖起手指,戳进小津口中的动作。我虽然不清楚两人之间的关系,但总觉得她是个不拘礼俗的女子。
  像个爱凑热闹的人偷看两人的模样并不符合我的个性,我望向木屋町上栉比鳞次的店家。
  
  ※
  酒馆和特种店家林立的环境中,有一幢灯光昏暗、像民房的建筑物。
  它的屋檐下坐着一位老妇人,面向盖着白布的小茶几。她是位算命师。茶几上摆着一盏方形纸灯笼,发出橘色光芒,从下往上照出老妇人阴沉的表情,相当骇人,感觉像是在物色行人的灵魂,当作下手目标。她显然是妖怪,一旦请她算命,那位老妇人的影子肯定会如影随形、纠缠不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遭逢种种可怕的不幸,像是理应轻松过关的科目被当掉、毕业论文在提交之前自燃、掉进琵琶湖水渠、在四条通上推销员的当等等。不久,老妇人似乎发现了我,她从阴暗中眼睛一亮地看着我。随着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妖气,我渐渐开始对她感兴趣。她像是法力无边的妖怪,开始莫名产生一股说服力。我猜想,散发如此强烈妖气的高人,算命不可能不准。
  出生在这世上,再过不久就要四分之一个世纪,回想起来,至今仰赖他人判断的经验寥寥可数。然而,我无法否定是否正因如此,才刻意选择即使不走也完全不会少一块肉的荆棘路,一路走来的可能性。如果更早对自己的判断能力失去信心,我大概就不会加入“禊”这个变态的社团,也不会遇见像迷宫般性格扭曲的小津这种人,更不会被人盖上“恋爱绊脚石”这个烙印;而是认识益友和好学长学姐,尽情发挥洋溢的才华,文武双全,理所当然的归宿是身旁有黑发美女相伴,眼前是闪闪发光、纯金打造的未来,顺利的话,甚至能将梦幻至宝“瑰丽而充实的校园生活”握在手中。像我这么优秀的人,这一切应该有可能发生。
  没错。
  还有机会扳回一城。如果尽快仰赖客观的意见,就有可能逃到另一种人生。
  我像是被老妇人的妖气吸过去一般,迈开脚步。
  “同学,你想问什么?”老妇人问道。她的说话方式像是嘴里含着什么般含糊不清,但是那种语气却令我更加心怀感谢。
  “我不晓得该怎么说才好。”
  我为之语塞,老妇人微微一笑。
  “你似乎心有不满。看来是因为自己的才华没能发挥出来,而现今的环境好像非常差。”
  “没错,正是如此。你说的一点也没错。”
  “让我看一下。”
  老妇人抬起我的双手,频频点头,凝眸注视。
  “嗯。你非常认真,而且才华洋溢。”
  不用说,老妇人的慧眼马上就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如同“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这句俗语所说,因为我小心谨慎地隐瞒,以免被任何人察觉,所以这几年来连我都已经不晓得自己的判断能力和才华跑哪去了,但她竟然见面才不到五分钟就看出来了,果然不是普通人。
  “总之,重点在于不要错失良机。良机是指好机会。你懂吗?不过,良机这种东西很难掌握,看起来像良机的东西,有时候确实是良机,但也有时候,事后回想起来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不过,你必须抓住良机,展开行动。你很长寿,想必迟早能够抓住良机。”
  她说了一段十分意义深远的话,很符合她的妖气。
  “我没办法一直等下去。我现在就想抓住良机。能不能请你更具体一点告诉我。”
  我进一步追问,老妇人微微蹙眉。我以为她是右脸颊在痒,但旋即明白,她似乎是感觉到我的热情而在微笑。
  “天机不可泄漏。就算我现在说了,不久之后,也可能因为命运转变而不再是良机。那么,我岂不是对你过意不去吗?因为命运是瞬息万变的。”
  “可是,你这样把话说得不清不楚,叫我怎么抓住良机?”
  我一偏头,老妇人“哼、哼~”地喷出鼻息。
  “好吧。太久之后的事我保留,最近的事我就告诉你吧。”
  我把耳朵拉得像小飞象那么大。
  “罗马竞技场。”老妇人忽然低喃道。
  “罗马竞技场?那是什么意思?”
  “罗马竞技场就是良机的指示。当良机找上你的时候,会出现罗马竞技场。”老妇人说。
  “并不是要我去罗马哦?”
  即使我问,老妇人也只是笑而不答。
  “同学,如果良机来了,千万别让它跑掉。良机来的时候,不可以漫不经心地做同样的事。请把心一横,采取和至今截然不同的做法抓住它。这么一来,不满就会消失,你就能走上另一条人生道路。尽管那里也会有不同的不满。你应该很清楚我在讲什么。”
  虽然我听得一头雾水,但我点点头。
  “就算让那个良机逃走了,也不必担心。因为我知道你很优秀,所以总有一天一定能够抓住良机。不用心急。”老妇人替算命作了总结。
  “谢谢你。”
  我低头致谢,付了费,起身转头,小津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背后。
  “你在玩迷途羔羊的游戏吗?”他问道。
  
  ※
  今晚,之所以会上街喝酒,是因为小津拉我去的。
  我想安静地沉思,不喜欢晚上的街头喧嚣,所以几乎不会涉足夜生活。但是小津似乎不一样。他心术不正,满腹都是不断膨胀的不好妄念,期待某种猥亵的艳遇,每天晚上浪费时间徘徊街头。
  小津反复说“我想吃葱盐牛舌”,于是我决定到面向木屋町的烤肉店二楼,补充平常缺乏的养分。我在众多肉之间点蔬菜,开心地吃着香菇。小津露出像是不幸目击别人偷吃马粪的秘密现场的眼神。
  “亏你吃得下那种恶心的物体。那是菌耶。一大堆咖啡色的菌。真不敢相信。那个菇伞底下的白色皱折是什么?那个为什么要存在呢?”
  小津不吃蔬菜,只吃盐味牛舌,所以我记得自己曾经对他越来越火大,撬开拒吃蔬菜的他的嘴巴,把烤得半熟的辛辣洋葱不停塞进他嘴里。小津的偏食情形非常严重,我不曾看过他正常饮食。
  “刚才的女人是谁?”我问。
  小津愣了一下。
  “刚才在算命师的摊子前告诉过你了吧?她是羽贯小姐。”小津说完,又吃了一块盐味牛舌。
  “她是樋口师父的朋友。我也和她来往甚密。她似乎是上完英语会话课要回家,约我找个地方喝酒。”
  “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也不去照照镜子,居然这么受女人欢迎。”
  “那还用说,我简直受欢迎到应接不暇的程度。可是,我礼貌地婉拒了。”
  “为什么?”
  “因为她一喝酒,就会用舌头舔别人的脸。”
  “舔你那张肮脏的脸?”
  “舔我这张可爱的脸。那大概是一种爱的表现。”
  “舔你的脸会得不治之症。她真是个伤脑筋的家伙。”
  在我们瞎扯淡之际,肉烤得嗞嗞作响。
  “刚才的算命师对你说了什么?”
  小津嬉皮笑脸地旧话重提。
  明明我请对方替我算今后的人生该怎么走下去这么重大的问题,小津却以低层次的思维,一口断定:“反正一定是在算感情吧?真是白费力气。”而且像个坏掉的闹钟般,跳针地说“哎,死相。下流”、“色狼色狼色狼”,打扰我严肃的思考,不让我思索今后的人生该怎么走下去。我气得失控,把烤得半熟的香菇塞进他嘴里,他才安静了一会儿。
  她提到“罗马竞技场”,但我和罗马无缘,和圆形剧场也八竿子打不着。纵然试着仔细回想自己的日常生活,也想不到相关的事物。这么一来,说不定是今后会与我的人生相关的事物。那究竟是什么呢?必须趁现在先拟好对策,否则又会错失良机。我感到惶惶不安。
  店内人声鼎沸,我看见了前几天还是高中生的稚嫩面孔。大概到处在举办迎新宴会。虽然不愿回想,但我也曾是新生。对于令人又欣喜又害臊的未来,充满希望的时期连一瞬间都称不上。
  “你在想,你该过更正常一点的学生生活,对吧?”小津突然一语中的地说。
  我冷哼一声,不予响应。
  “办不到的啦。”小津边吃盐味牛舌边说。
  “什么办不到?”
  “反正不管你选哪一条路,都会变成今天这种局面。”
  “没那回事。我不那么认为。”
  “你办不到。你脸上就露出了那种表情。”
  “什么表情?”
  “该怎么说呢,出生在无法过充实学生生活的星球的表情。”
  “你还不是长得像滑瓢,少五十步笑百步了。”
  小津狞笑,表情变得越来越像妖怪。
  “我积极地接受自己出生在无法过充实学生生活的星球这个事实。尽情享受浪费生命的学生生活。所以你没理由对我说三道四。”
  我叹了一口气。
  “因为你过着那种生活,我才会变成这样。”
  “每天浪费生命,不是很快乐吗?你有什么不满?”
  “我对一切感到不满。我置身于不愉快的状况,全部都是起因于你。”
  “亏你能够脸不红、气不喘地断言那种可耻的话。”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肯定过着更充实的生活。努力向学,和黑发美女交往,尽情享受没有任何污点的学生生活。一定是那样。”
  “你是吃了妄想香菇吗?”
  “我今天才意识到,自己至今多么浪费学生生活。”
  “我并不是在安慰你,但是我想,不管你选择哪条路都会遇见我。我直觉得明白这一点。然后不管怎样,我都会尽全力把你变成废物。违抗命运也没用。”小津竖起小指,“因为我们被命运的黑线绑着。”
  就像去骨火腿一样,以乌黑的线一圈圈缠绕,沉入黑暗水底的两个男人这种令人害怕的幻影浮现脑海,让我不寒而栗。小津看着这样的我,状似愉快地一直吃着盐味牛舌。这个丧心病狂、脑袋里装糨糊的死妖怪!
  
  ※
  在鸭川三角洲的战略性撤退、算命师匪夷所思的话语、坐在眼前的小津等,千头万绪压在心头,我加快了干杯的速度。
  “不知道明石是不是还待在‘禊’。”我低吟。
  小津摇了摇头。“不,我听说她上星期好像退社了。不过,城崎学长似乎慰留了她。”
  “搞什么?那不是我们退社之后,她马上就跟着退社了吗?”
  “我想,她今晚大概是以社友的身份来的吧。她也是个老实人。”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你连那种事情都了如指掌?”
  “因为,我前一阵子基于同样是工学院学生的情谊,跟她一起喝过酒。”
  “你竟然背着我做那种事?!”
  我在脑海中勾勒明石和鸭川三角洲堤防底下的一群人保持距离,在松树旁悠然地喝啤酒的身影。
  “明石怎么样?”小津问道。
  “什么怎么样?”
  “就是,怎么看待你这个前所未有的笨蛋、丑陋无比的人啊。至今能够理解你的,就只有我这个不幸的人了。”
  “吵死了!”
  “她能够理解我。这是良机。如果不抓住这个良机,你就无计可施了。”
  小津面露低级的笑看着我。我摇摇手制止他。
  “呃,我告诉你。我讨厌能够理解我这种人的女人。最好是更柔若无骨、如梦似幻、胸大无脑的黑发美女。”
  “又在说那种莫名其妙的任性话。”
  “少哕唆!别管我!”
  “你该不会是还放不下一年级时被小日向甩了的事吧?”
  “别提那个名字!”
  “啊,果然是这样啊。你也真是想不开。”
  “再说的话,我就用这个铁板烤你唷!”我出言恐吓,“我没有心情和你聊感情的事。”
  小津一下子把身体贴在靠背上,嗤之以鼻。
  “那,这个良机我接受啰。我会代替你得到幸福。”
  “你一肚子坏水,别傻了。明石有识人之明。再说,你其实已经有女朋友了吧?瞒着我和她如胶似漆吧?”
  “哼、哼~”
  “那种笑法是什么意思?”
  “不告一诉你。”
  
  ※
  在这种令人心浮气躁的对话过程中,忽然浮现心头的,是在“猫拉面”与贺茂建角身神的那场称不上是梦境或现实的邂逅。在那场有些神秘却非常可疑的邂逅中,自称是神的男子暗示要替我或小津牵红线。
  对了对了。因为他太过可疑,所以我忘得一千二净。
  试着用酒醒的脑袋瓜冷静地思考,如今的状况可以说正如那个神秘男子预言的。不,不可能有那种蠢事。像我这种风度翩翩的美男子,怎么可能会因为不甘寂寞,而成为那种诸事顺心的妄想的俘虏,希望顺利和明石这种黑发美女相爱。但是很奇怪。那个神依序道出我的人生阅历,进一步暗示我不可告人、充满荆棘的过去,而且准确地说中了如今的状况。这无法解释。那位神明会不会是真的呢?他会不会真的每年秋天搭电车去出云,或绑或解开命运的红线呢?
  思考那种事的过程中,景色渐渐摇晃,开始认为自己似乎相当醉的时候,我察觉到小津不见了。他说要去上厕所,从座位上起身之后就没回来了。
  一开始,我不以为意,独自一个人让妄想像气球般忽大忽小,优雅地玩着,十五分钟过去了,小津仍然没回来,想到他不理会喝醉酒的我,脚底抹油落跑,我感到一股怒发冲冠的愤怒。像这样聚餐吃到一半,宛如春风般轻飘飘地离去,让对方背负结账的重担是他的拿手绝活。
  “妈的,又来这招?!”
  在我生气地发牢骚时,小津终于回来了。
  “搞什么。”我松了一口气,看了坐在对面的人一眼,这个人不是小津。
  “学长,快点,狼吞虎咽地吃吧。如果还想多吃一点的话,动作就要快。”
  明石不动声色地说,开始把盘子里剩下的肉烤得嗞嗞作响。
  
  ※
  明石小我一届,隶属于工学院。说话直来直往,好像被同学敬而远之。我看到她经常顶撞城崎学长,于是对她抱持好感。城崎学长害怕他的领袖地位受到伤害,尽管对她冷酷却具有知性美的长相以及胸部感兴趣,却无法贸然与她说话。
  大概是她一年级的夏天,社员们一如往常地遵照城崎学长莫名其妙的概念,在吉田山的山中摄影的时候。新生们一面休息吃饭,一面悠哉地东扯西聊。明石的同学傻笑地问她:“你周末有空的时候,都在做什么呢?”
  明石看也不看对方一眼应道:“为什么非得告诉你那种事不可呢?”
  据说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问明石的周末预定行程。
  后来听小津说起这件事,我在心中发出热情的欢呼自不待言。
  “明石,就那样跑在你自己的路上吧!”
  我不明白如此理性冷静的她,为什么会待在“禊”这种奇怪的社团,但她本身善于安排事情,凡事准备周全,而且脑袋灵光,能在一瞬间理解器材如何操作,所以大家虽然和她保持距离,却对她肃然起敬。这跟大家和我与小津保持距离,看不起我们有如天壤之别。恐怕她在进入社团后不到半年,就赢得了比我和小津加起来高一百倍的尊敬。不过,即使赢得那种人的尊敬,我也丝毫不开心。
  她宛如中世纪欧洲的城塞都市般坚强,但其实,我知道她惟一的弱点。
  去年初秋时分,城崎学长对我说:“人手不足,你也来帮忙。”于是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参加摄影,敷衍了事地干活。地点依旧是吉田山。
  为把录音仪器装设到树上,犹如战争时期的检阅官般一脸冷酷地在爬树的明石,宛如漫画人物般发出“哎呀呀”的叫声,从树上摔了下来。我迅速而准确地接住她。换句话说,我因来不及逃而变成了垫背。她披头散发地紧抓住我,疯狂地挥舞右手。
  爬树的过程中,她原本打算用右手紧紧抓住树皮,但总觉得触感滑溜。一看之下,自己居然抓着一只巨大的蛾!
  她最怕的就是蛾。
  “滑不溜丢的、滑不溜丢的。”
  她简直像撞见了鬼似的,脸色苍白,浑身颤抖,重复那句话好几次。始终穿戴着坚硬盔甲的人露出脆弱部分时的魅力,是笔墨难以形容的。身为“恋爱绊脚石”的我,险些坠入情网。自从一年级的夏天以来,理应烧光的烦恼再度死灰复燃,我拼命忍耐别动真情,看见她像在说梦话似的反复说:“滑不溜丢的。”我像个绅士般安慰她:“好了好了,冷静下来。”
  她不可能对我和小津毫无意义的苦斗产生共鸣。至少就我们在社团内所做的轻浮的事情,她始终冷眼旁观。话虽如此,她也不曾特别顶撞我们。那令我略感遗憾。
  她看完我和小津一起制作的电影,所作的感想如下:
  “你们又做了一部愚蠢的电影。”
  她重复说了这句话三次。
  不,包含最后的一部作品在内是四次。不过,惟独今年春天制作的最后一部作品,她不喜欢。因为她补上了一句:“我怀疑你们的格调。”
  
  ※
  “明石,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你刚才不是在鸭川三角洲吗?是受到肉欲驱使,来到这里的吗?”
  我以软语呢哝的语调问,她柳眉微蹙地把食指抵在嘴巴上。
  “学长真是个不会动脑筋的人。你忘了这里是我们社团常来的店了吗?”
  “那我知道。我也来过好几次。”
  “在三角洲举办完酒宴之后,城崎学长不知道为什么,说想吃肉,特地带着新生换场地来到这里。现在占领了那里。”
  说完,她指着店门口的方向。我从椅子上伸长脖子,想往屏风对面看,却被她制止,又把脖子缩了回来。
  “为什么酒宴后要吃肉呢?这头肉食兽!没有身为农耕民族的自尊吗?”
  我低声啐道,她当作耳边风。
  “如果被发现的话会非常麻烦。”
  “要打架我奉陪,有本事就放马过来。我稳输的。”
  “如果打得难分轩轾还算好。可是,你恐怕会被打得落花流水,被嘲笑一番,然后就结束了。你会在樱桃般鲜嫩的新生面前大出洋相。喏,快点吃完剩下的肉。”
  说完,她把烤好的肉塞给我;自己也一边说话,一边大口吃肉。我错愕地看着她,她有些害臊地说:“我好久没吃肉了,太失礼了。”虽然不好意思,但胃口很好。坦白说,我已经满到喉咙了,所以只吃了一点点,对她说:“我吃饱了,你吃吧。”
  “我要回去了。小津去哪了?你看见他了吗?”
  “小津学长已经从后门开溜了。”
  逃跑时疾如风,宛如甲斐(注:日本旧国名之一,相当于现在的山梨县。)的武田军。我下定决心,下次见面时要送给他“落跑王小津”这个称号。
  “目前为止的费用,我已经结清了。从正门出去会被城崎学长他们发现,所以请从后门离开。我已经知会店里的人,请他们让你走后门了。毕竟这里是常来的店。”
  安排妥善到令人害怕的程度,我十分惊讶,决定乖乖按照她的话去做。与其名誉稍微受损,宁可选择逃亡,这就是我选择的生存之道。我把烤肉的费用交给她。
  “改天我会还你这份人情。”
  “还人情就不必了,倒是请你好好履行那项约定。”
  她皱起眉头瞪着我。
  “约定是指什么?”
  我偏头不解,她慌张地摇手。
  “别再说了。总之,请你快点逃。我也差不多得回去那边了。”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大口灌下乌龙茶,向她轻轻点头致意,格外专注地踏定酒醉紊乱的脚步,躲在屏风后面站了起来,朝阴暗的走廊内侧前进。
  写着员工专用的门旁边,站着一位身穿罩衫的大婶,我一走过去她就替我开门。我彬彬有礼地道谢,大婶语带同情地对我说:“年纪轻轻,真是难为你了。”明石是怎么对大婶解释的呢?
  我走到外面,那里是一条阴暗狭窄的小巷。
  于是,我拔腿逃出木屋町一带,寻找小津的身影,但是遍寻不着。
  
  ※
  我要针对我最后制作的一部电影加以描述。
  时节更迭,春天再度报到,使我更加心浮气躁。城崎学长以现任社长的身份,烦人地发号施令,丝毫没有要退位的迹象。他像婴儿吸奶嘴一样,一直巴着社团这个小圈子的权力不放,似乎打算在新生的新鲜乳汁之中,虚度一生。而学弟学妹们似乎打算任由城崎学长这个小王爷摆布,白白糟蹋应该充实度过的学生生活。如今正需要一个给他们当头棒喝的人。我下定决心,接下这个吃力不讨好的角色。
  为了替四月到五月用来招募新生的放映会作准备,我制作了两部电影。一部是小津一个人坐在冷清的四叠半宿舍,朗声背诵《平家物语》中那须与一(注:那须与一,日本镰仓前期的武士。《平家物语》屋岛一战中那须与一一箭射穿少女舞动中的金扇子、留下了千古佳话。)的场景。除了城崎学长之外,学长学姐们全部反对这部片子上映。这当然不出我所料。
  “你爱拍你喜欢的东西是你家的事。”城崎学长在黑暗中如此放话,“但是只会妨碍迎新。”
  然而,我像丘吉尔一样,舌粲莲花地力排众议,使他们同意上映。或许是他们也感受到,我认为这是最后一部片子,而决不退缩的气势。
  其实,除了那部片子之外,我还准备了另一部。
  那是以“桃太郎”为雏形的人偶剧,老爷爷和老奶奶不知为何替从桃子里诞生的桃太郎取名为“正树”。从此,正树展开俗不可耐的人生旅程。正树创立电影社“鬼岛”,以毒糯米团诓骗学弟学妹,手揽社团这个小圈子的权力,畅谈愚蠢至极的人生观、感情观,一再使带着狗、猴子、鸡的少女们堕落;对她们的胸部着迷,一般被说成“一表人才”的长相背后,尽情表露令人害怕的变态性格,在酒池肉林中大吵大闹,最后建立正树帝国,站在权力的顶点君临天下。然而,不久之后出现两名堪称正义一方的男子,把正树的全身染成粉红色,最后用草席卷起来丢进鸭川,为世界带来和平。
  表面上看起来是极为平凡无奇,只是替桃太郎注入黑色幽默的作品,而且我们使出浑身解数,努力服务观众。然而,正树是城崎学长的名字,其他登场人物也全部赋予真实的名字。换句话说,这是一出借“桃太郎”揭穿城崎学长真面目的纪录片。
  关于城崎学长的秘密,全面仰赖小津的情报。我不晓得小津是怎么办到的,我碍于人类的自尊,再怎么样也无法抖出来的内幕中的内幕,小津却了如指掌。小津只说“我和情报机构有关系”,一切是个谜。我再度对于他的人性邪恶面感到佩服,下定决心必须尽早和他断绝关系。
  放映会当天,原本预定要播放的是小津背诵《平家物语》的电影,但我狸猫换太子地把它换成这部“城崎学长版桃太郎”上映。
  然后混入黑暗中,摸黑溜出会场。
  
  ※
  从木屋町的烤肉店逃出之后,我沿着晚上的川端通,骑着脚踏车一径向北。
  水位上升的鸭川对岸,镇上的灯火闪烁,令人感觉如梦似幻。三条大桥和御池桥之间,有一群以“鸭川等间距法则”而闻名的男女。我完全不在意那种狗男女,也绝对不必介意,或者应该说是没有闲工夫去在意。我骑着脚踏车,闹区的灯火和鸭川等间距法则也旋即远去。
  鸭川三角洲到了这个时间也有人影,人声嘈杂。轻浮的大学生们大概在打什么鬼主意而蠢蠢欲动。葵公园森林位于其北侧,葱绿茂密的树林出现了。我从鸭川三角洲前往下鸭神社,脸颊感受晚上沁凉的空气,骑着脚踏车。
  下鸭神社的参道阴暗。
  我把脚踏车放在参道入口,走在黑暗的札之森。离参道入口没两步的地方,搭着一座小桥,我想起了我曾坐在这道栏杆上喝弹球汽水。
  那是一年前夏天的下鸭纳凉旧书市场。旧书店在参道旁的空地摆摊,许多人在物色书本。从下鸭幽水庄走过来只有咫尺之遥,所以我几乎连日前来。当时的热闹情景宛如梦境,现下那片入夜后的黑暗空地空荡荡的,令人毛骨悚然。
  我在那个下鸭纳凉旧书市场遇见了明石。
  阳光从树叶空隙洒落下来,我在阳光下喝弹珠汽水。尽情享受夏日风情之后,我漠不关心地走在参道上,看着两侧成排的旧书摊。不管往哪儿看,都是一排排塞满老旧书籍的木箱,有些头昏眼花。往北延伸的纵长广场中央,铺了毛毡的折凳并列着,一些人像我一样逛旧书市场逛到头昏,无处可去地低垂着头坐着。我也到那里坐下,脑袋放空。八月天气闷热,我用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眼前开了一家名为“峨眉画房”的旧书摊。坐在店头的折叠椅上的人,就是明石。我注意到她。看来她似乎是在打工看店。当时,她才刚进入“禊”。真人又露相,她的才华和难相处任谁都一目了然。
  我从折凳上起身,边物色峨眉画房的书柜边和她四目相交,她轻轻点头致意。我买了儒勒•凡尔纳(注:Jules Verne (1828~1905年),法国小说家、SF(科幻小学)作家、政治家,人称SF之父。)的《海底两万里》。当我想就此走开时,她起身追了上来。
  “这个,请你拿去用。”
  她如此说道,给我一把印着“下鸭纳凉旧书市场”几个字的团扇。
  我想起自己一面吧嗒吧嗒地扇着被汗水濡湿的脸,一面拎着《海底两万里》,穿越札之森。
  
  ※
  隔天。
  傍晚醒来,出门前往位于出町旁的咖啡店吃晚餐。
  穿越鸭川三角洲旁时,清楚看见了夕照下的大文字烧。从这里大概能够看见送神火。我在妄想,如果和明石一起在这里看大文字烧,不知感觉如何,但一味任由晚风吹,沉迷于妄想之中,也只会肚子饿,于是我适可而止。
  我死心回到四叠半宿舍,看《海底两万里》。像这样幻想,展翅翱翔于古典的冒险世界,振翅高飞的也只有妄想,毁了典雅的读书乐趣自不待言。我沉浸在异想天开的妄想之中,那个算命师的预言和贺茂建角身神的出现是否有什么关联呢?我试着低喃算命师说的“罗马竞技场”这个字眼。她要我掌握良机,但我却不晓得什么是良机。
  太阳完全下山时,小津上门造访。
  “昨晚谢谢你请客。”
  “你依然只有逃跑最快。”
  “你依然板着一张脸耶。”他说。
  “没有女朋友、从社团主动退社、不认真念书,你到底有何打算?”
  “你如果不注意你的说话语气,小心我打死你!”
  “不只打我,还要杀我,你居然要做那么狠心的事。”
  小津嬉皮笑脸。“这个给你,请你息怒。”
  “这是什么?”
  “蜂蜜蛋糕。樋口师父送我一堆,分你吃。”
  “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会给我东西。”
  “因为一个人切开大蜂蜜蛋糕吃,未免太孤单了。我希望你深切感受到不甘寂寞的滋味。”
  “原来是那么回事啊。嗯,我会细细品尝,尝到腻为止。”
  接着,小津难得地提到自己的师父。
  “对了对了,师父想要海马的时候,我在垃圾场发现一个大水槽,拿去给他。我们试着灌水进去,结果灌到一半,水像怒涛似的漏了出来,引发了一阵大骚动。师父的四叠半宿舍淹水了。”
  “等一下,你师父的房间是几号房?”
  “这里的正上方。”
  说完,小津贼贼地笑了。我忽然怒从心中来。
  曾几何时,我不在家的时候,水从二楼漏下来。我回家一看,滴下来的水不分猥亵不猥亵,把贵重书籍全都泡烂了。受害程度不止如此,计算机里的贵重数据不分猥亵不猥亵,全都化为电子的碎藻。这件事使我的学业荒废雪上加霜自不待言。我原本想上门兴师问罪,但我懒得和身份不明的二楼房客扯上关系,当时就那样不了了之。
  “原来那是你搞的鬼啊?!”
  “不过是猥亵图书馆淹水,受害程度并不严重吧?”小津厚颜无耻地说。
  “你马上给我滚出去!我很忙!”
  “我当然会出去。今晚在师父家有一场摸黑吃火锅大会。”
  我受不了继续让灵魂遭受污染,把嬉皮笑脸的小津踹到走廊外面,终于获得了心灵的平静。
  
  ※
  于是,夜深了。
  我听着咖啡咕嘟咕嘟煮沸的声音,看着小津送的蜂蜜蛋糕。小津要我在孤独的极地,感受不甘寂寞的滋味,但我不打算认输。我决定等咖啡煮沸之后,缓缓灭却心头火,好整以暇地吃蜂蜜蛋糕。
  令人怀念的甘甜滋味,总觉得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我大口咀嚼着蜂蜜蛋糕,但一个人吃这么多蜂蜜蛋糕实在淡而无味,人总想和另一个合得来的人一起优雅地啜饮红茶,有气质地享用美食,譬如明石,绝对不是小津。譬如像是和明石一起享用,这个念头令我感到惊讶。在鸭川三角洲撤退、神明的多管闲事、算命师匪夷所思的话语、在烤肉店发生的事,那些种种的突发状况,使我变得没出息,感觉理性像方糖般一块块瓦解。
  又不是为了炽烈的爱情而心焦,而是因为刹那的寂寞向陌生人寻求慰藉,这违反我的信念。混账学生们像这样耐不住孤独而贪得无厌地向他人寻求慰藉,我会不会是因为瞧不起他们,才会以“恋爱绊脚石”这个极度接近污名的威名,扬名天下呢?我会不会是为了毫无意义的苦斗而废寝忘食,最后获得极度接近败北的胜利呢?
  “那,这个良机我接收啰。我会代替你得到幸福。”
  小津在烤肉店如此说道。
  我并不相信那个可疑的神明说的话,也不认为像她那样有识人之明的人,会被小津那种变态偏食妖怪蒙骗,但是另一方面,又觉得如果有缘,即使对方是妖怪,她也会感兴趣地予以包容。仔细想想,她和小津同样隶属于工学院,而且都退出了同一个社团。若是继续这样拱手让人,发生小津和明石相爱这种几近超乎想像的怪事,事情就严重了。这不是我一个人不甘寂寞的问题,同时也关乎明石的未来。
  不知不觉间,头上有一只大蛾飞进来,吧嗒吧嗒地在崭新日光灯的四周恼人地飞着。
  正当此时,耳边传来男女轻声细语的声音。
  侧耳倾听,似乎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我竖起耳朵仔细听,听起来倒有几分像是软语呢喃,还发出压低音量的笑声。我一度走到走廊上,试着确认是否是隔壁房间,但是门上的小窗户没有流泻出光线。尽管如此,把耳朵贴在墙上,仍能听见软语呢喃。
  住在隔壁房间的是来自中国的留学生。从大陆漂洋过海,在异国相遇的两人,在彼此都不熟悉的异国八成很辛苦。这样的两人相互依偎、扶持,乃是人之常情,我明白自己没资格说三道四。但是明白归明白,还是无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方在熄了灯的隔壁房间里,以中文说着枕边情话。我完全听不懂,所以偷听也无法解闷。我打从心里后悔没有把中文当作第二外语,只能悔恨交加地狂吃蜂蜜蛋糕泄愤。
  我怎么能输?!
  怎么能输给不甘寂寞?!
  为了排解独居在四叠半宿舍的孤独,我不顾形象地以直接啃咬整个蜂蜜蛋糕的豪迈吃相,像野兽般在那块四四方方的蛋糕四周咬出无数个齿痕之后,终于回过神来。我忍住因为太过空虚而忍不住从泪腺喷出的泪水,轻轻放下咬到一半的蜂蜜蛋糕。然后,仔细端详。被吃得像狗啃过的蜂蜜蛋糕,已经失去了蜂蜜蛋糕的形貌,恰似古罗马建筑物……
  罗马竞技场。
  我低喃道。
  那个臭算命师,干吗拐弯抹角地预言。
  
  ※
  我想起了退社之前,和明石见面时的事。
  春天的迎新放映会在大学讲堂举行。我等到“桃太郎”一开始上映,马上混入黑暗中溜出教室,走向位于大学角落的社团办公室。虽说城崎学长笨得跟猪一样,但看个十分钟,肯定就能掌握那部电影的内容。这么一来,无法走出放映会场是毋庸置疑的事,所以我及早溜出来,前往社团办公室内处理我的私人物品。
  我不可思议地想起,因为当时是傍晚,所以金黄色的光线把校园内的新绿照得熠熠生辉,树叶宛如糖果般发出光芒。明明连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在那个社团待了两年多,但是一旦离开,还是不免伤感。
  已经先逃出来的小津缩在社团办公室内,东翻西找放在其中的私人物品,塞进背包。他的模样简直像是妖怪在找寻人骨。我不禁佩服这个落跑第一,而且令人毛骨悚然的男人。
  “你动作真快。”我低吟道。
  “因为我讨厌麻烦。我想要不留痕迹地快点消失。不过,已经留下痕迹了。”
  “那倒是。”
  我随手把私人物品放人纸袋,大致环顾放在这里的漫画和小说,决定把它们继续放在这里。要拿来煮或拿来看都随便他们。
  “你不必陪我退社。”
  “让我做出那种事,亏你还讲得出这种话。如果我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岂不是笨到极点了吗?”小津怒气冲冲地说,“再说,我和你不一样,过着多元化的学生生活,狡兔多窟。”
  “我很久以前就在想了,除此之外你都在做什么?”
  “我隶属于某秘密组织,有个难伺候的师父,也曾加入过宗教社团……忙着谈恋爱和玩乐,忙得不可开交。”
  “慢着。你不是没有女朋友吗?”
  “哼、哼~”
  “那种低俗的笑法是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
  小津就这样大动作地在社团办公室翻找,突然说道:“啊,有人来了。”我还来不及说“等一下”,他就扛着背包,从社团办公室冲了出去。逃得真快。我想追上他,拿起包包时,明石走了进来。
  “嗨,明石。”
  我停下脚步,她灌了一大口拿在手中的瓶装可乐之后,看了我一眼。
  “你们又做了一部愚蠢的电影。”她说,“我看到了一半。”
  “停止播映了吗?”
  “观众觉得有趣,所以好像想停也停止不了。不过,相岛学长和其他几名学长在找你。大概马上就会来这里了。如果你不想被扁得粉身碎骨,我劝你最好快逃。”
  “是喔。如果观众笑了,应该还算不错。”
  她摇了摇头。
  “我比较喜欢之前的作品。这次的作品令我怀疑你们的格调。”
  “这样就好。反正这次是拍完闪人。”
  她盯着我提在手上的袋子。
  “学长,你要退社了吗?”
  “那还用说。”
  “唉,既然制作出那种东西,或许免不了要退社。但是这么一来,学长因为那部片子,连最后仅剩的一丁点名誉都荡然无存了。”
  我发出连自己都觉得空虚的笑声。
  “正合我意。”
  “学长是笨蛋。”
  “你说得对。”
  “那部电影,其实原本是预定要播小津学长背诵《平家物语》吧?我比较想看那部片子。”
  “如果你想看的话,改天拿给你。”
  “真的吗?说定啰。”
  “嗯。改天一定拿给你。可是,连我自己都觉得那部片子有问题。”
  “说定啰。”她再次叮咛。
  “漫画我就留下来了,你记得看。”
  我离开了两年多来,向毫无意义的苦斗挑战,毫无意义地磨炼自己的空间,心想,如果能通过我制作的最后一部作品,摆城崎学长一道,对他的领袖地位造成影响就好。但是,我也有点放弃了,觉得这么做大概无济于事。
  出门后回头看,明石已经坐了下来,马上准备要看我留下来的漫画。
  “那么,明石,后会有期。不可以被城崎的戏法给骗啰。”
  她抬起头来瞪我。
  “我看起来像那么没大脑吗?”
  这时,我看见了朝社团办公室跑来的相岛学长,和其他几名相当强壮的男人的身影。我没有回应她,拔腿就跑。
  
  ※
  演出不甘寂寞与理性分分合合的死斗,犹如观看龙虎相斗,一夜过后,我顶着睡眠不足的大脑出门前往大学。那一天在为一堆事苦恼中度过,所以我几乎什么也不记得。
  我绵密地分析、分析、再分析,最后慢慢地采取万全的对策。我是个即使来不及采取万全的对策,也会毫不犹豫地分析事情的男人。以好几种模式分析明石的人生、小津的人生,以及我的人生,比较各种模式的未来,权衡利弊得失,绞尽脑汁思索。也思考了谁该得到幸福,谁不该得到幸福,没想到很快就得到了结论。我也试着推测,自己无情地妨碍别人谈恋爱,命中注定该被马踢死,事到如今能够改变生活方式吗?这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
  
  ※
  蓝色的薄暮差不多要开始笼罩四周的时候,我从大学回来。在自己的房间里抽一根烟,沉浸于最后的思量。
  我终于下定决心,为了和神明见面而走出房间。
  明明都住了两年,上幽水庄二楼却是头一遭。二楼走廊上放着许多物品,肮脏程度比一楼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知为何像置身于乱糟糟的街头,越往内侧前进,光线越暗,感觉像是会通到木屋町的小巷一带。我走到最内侧,号码是210室。房间前面杂乱无章地放着附有搁脚凳的扶手椅、布满灰尘的水槽、褪色的青蛙玩偶、下鸭纳凉旧书市场的旗帜等,没有立足之地。就神明住的地方而言,不够气派。当时,我想逃出这混乱的二楼,回到和平的一楼,一辈子安分守己地过着宁静的生活。我陷入自我厌恶,竟然对那个神明有愚蠢的期待。何况门牌上也没有写名字。
  好吧,就算是开玩笑也无妨,大不了一笑置之,现在要像个男子汉般下定决心。我敲了敲门。
  “唔哇哎咿。”
  屋内传出少根筋的声音,神明迅速地探出头来。
  “啊,是阁下啊。那,你决定得如何了?”
  他十分爽快地,简直像是在安排周末预定行程似的,轻松愉快地说。
  “小津这人靠不住。请你撮合我和明石。”
  神明微微一笑。
  “说得好。那么,你坐在那张椅子上等我一下。”
  他丢下那么一句,缩回房间,然后屋内发出窣窣窸窸的声音。我不想坐在布满灰尘的椅子上,一个人伫立在走廊上。
  不久,神明从房间现身,说:“那,走吧。阁下,你跟我来。”
  
  ※
  要去哪里呢?难不成是去下鸭神社献上活祭品吗?非得做那种事不可吗?我不安地打着哆嗦,跟在他身后往前走,但他没有走向下鸭神社,经过在薄暮中光芒四射的下鸭茶寮(注:京都料理的老店。),大步往南走。我侧首不解,跟着他来到了出町柳的车站前面。他从那里沿着河川走到今出川通,不久之后,终于在贺茂大桥的东首停下脚步。他看着款式老旧的表。
  “要做什么吗?”
  即使我问,他也只是把手抵在嘴唇上不回答,示意要我噤声。
  四周已经没入了蓝色的薄暮之中。大学生们今晚也占据鸭川三角洲,大声喧闹。鸭川因为前一阵子的雨水而水位上涨,发出轰隆隆的声音,点点街灯照映在河面上,看起来宛如摇晃银纸。日暮后的今出川通仍然热闹,汽车的车头灯和车尾灯闪烁,感觉挤满了贺茂大桥。零星安装在桥的粗栏杆上的橘色街灯,在薄暮中发出朦胧的光芒,显得神秘。今晚感觉贺茂大桥格外巨大。
  我在发呆,神明拍了拍我的背。
  “好。接下来过桥!”
  “为什么?”
  “阁下,你听好了。明石会从对面走来。你要向她搭话,约她去喝杯茶。我是为了让你们约会,才特地挑选这种罗曼蒂克的地方。”
  “办不到。我拒绝。”
  “别耍性子!快去!快点去!”
  “这样不是很奇怪吗?我说你呀,不是说今年秋天要去出云牵红线吗?现在还没牵红线,所以不管做什么都是白费力气。”
  “你这家伙真是歪理连篇。就算要牵红线,还是得布局。快去!”
  我被神明推了一把,开始往西渡过贺茂大桥。真是气死人。当我心想,把人当猴子耍也该有所节制时,神明从后面对我说:
  “喂~有怪胎会走到明石面前,你不可以理他。”
  我继续往前走,和几个人擦肩而过,不久,发现一张似曾相识的熟面孔靠了过来。那张黑漆漆地浮现在黑暗中的衰相岂止似曾相识,正是想忘也忘不了的那只妖怪滑瓢。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我狠狠地瞪视他,小津回我一个微笑。接着,他轻快地跳起来,以奇怪的动作殴打我的肚子一拳,留下我在原地呻吟,和我擦肩而过,往东边走去。
  我按住肚子停下脚步的地方,正好是桥的中央,鸭川在正下方往南流。往南方一看,黑压压的河流尽头处,四条一带的街灯在远方宛如宝石般闪烁。
  这时,明石走了过来。
  我原本想冷静地对她说话,却突然不知所措。
  我是她尊敬的学长,平常冷静地交谈自不待言。然而,一旦失去“恋爱绊脚石”的污名,下定决心冷酷地迈向牵红线的工作,身体就像是植入了钢筋般变得硬邦邦,嘴巴也像是变成了火星表面一样,化为极度干燥的地表。眼睛失焦、视野模糊,已经忘记该怎么呼吸。奄奄一息的我,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怪异举动,若是为了逃离明石狐疑的视线,即使投身于滔滔不绝的鸭川河水,从京都流到远方也在所不惜。
  “学长,晚上好!”明石一脸诧异地说,“前天安然逃过一劫了吗?”
  “嗯。托你的福。”
  “你在散步吗?”
  “是啊是啊。”
  我尽是皱折的大脑就此停止活动。俗话说,沉默是金。
  “那么,学长再见。”
  说完,她就要从我身旁穿过。
  不得不放她走。我从来只是拼命妨碍别人谈恋爱,至今没学过如何走上感情路,而且我自尊心这么强,事到如今,能够厚着脸皮走在快被自尊心的草丛掩埋的感情路上吗?至少,现在需要一点修炼。今天就到此为止。我尽力了,干得好!
  我和明石正要错身而过时,忽然注意到叉着腿站在一旁的栏杆上、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的存在,吓得急忙躲开。站在栏杆上的是小津。搞不懂他在想什么,橘色灯光从下方照着他的脸,宛如天狗般阴森可怕。我和明石并肩抬头看小津。
  “你在那种地方做什么?”我问。
  小津一脸要扑上前来,大口咬住我们的表情。
  “你该不会是打算今天到此为止吧?你真是让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别违逆神明的命令,快点走上感情路!”
  我忽然想起神明的话,看了贺茂大桥的东首一眼。那个贺茂建角身神双臂环胸,兴致盎然地望着我们。
  “小津,这么说来,一切都是你的馊主意吗?”我终于想通了,“我明白了。你设下圈套要骗我,对吧?”
  “什么意思?这是怎么一回事?”明石慌张地说。
  “你不是和下鸭神社的神明说好了吗?”小津说,“现在就抓住良机!喏,你看不见吗?明石在那里。”
  “不用你鸡婆!”
  “你不马上拿出男人的魄力采取行动的话,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小津讲了莫名其妙的话,背对我们;敞开双臂,作势随时要从栏杆往天空纵身一跳。
  “等一下。我谈恋爱和你跳下去有什么关系?”我问道。
  “我也不太晓得。”小津说。
  “小津学长,水位上涨很危险。要是溺水会没命的。”明石也劝阻他。
  在我们进行这种莫名其妙的对话之际,位于桥北边的鸭川三角洲发出尖叫。轻浮的大学生们不知道在大喊什么,开始乱窜。
  “那是什么?”小津弯腰锴愕地说。
  我不假思索地把手搭在栏杆上一看,一大片像黑色烟霭般的东西从葵公园森林往鸭川三角洲铺天盖地而来,眼看着就要完全覆盖眼前的三角洲的堤防。一群年轻人在那片黑色烟霭中东奔西窜;有人挥舞双手,有人乱抓头发,陷入半疯狂状态。那片黑色烟霭直接飘过河面,似乎正朝这边而来。
  鸭川三角洲更加嘈杂,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黑色烟霭不断地从松树林喷出来。看来事情非比寻常。不停蠕动的黑色烟霭宛如地毯般在眼前散开,马上从河面不断涌上来,越过栏杆,以排山倒海之势涌人贺茂大桥。
  “天啊~~”明石像漫画人物般发出尖叫。
  那是一大群蛾。
  
  ※
  这件事也登上了隔天的京都新闻版面。关于那群蛾为何异常出现,详细原因并不清楚。据说逆着蛾的飞行路线寻找,来到了札之森,也就是下鸭神社,但似乎找不出原因。原本栖息于札之森的蛾因为某种原因,开始群体移动,但没有令人接受的解释。不同于官方的见解,也有谣言指出,蛾不是来自下鸭神社,而是来自神社旁边的下鸭泉川町,但是这么一来,这件事就更加离奇了。那天晚上,正好在我住的宿舍附近的一个角落,挤满了一大群蛾,引发了一时的骚动。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吋,蛾的尸体在走廊上掉了一地,我的房间没有上锁,门开了一半,房内也是一样。我恭敬地将它们的尸体埋葬。
  
  ※
  一大群蛾吧嗒吧嗒地撞到脸上,磷粉四散,不晓得要去哪里。有些蛾想要钻进嘴里,我一边拨开它们,一边靠到明石旁边,像个绅士般保护她。我也曾经是都市小孩,害怕和昆虫同居,但住在那间宿舍两年,获得和各种节足动物亲近的机会,现在已经完全习惯昆虫了。
  话虽如此,当时的一大群蛾远远超乎常理。振翅声把我们与外界隔绝,感觉简直不是蛾,而是拥有翅膀的小妖怪浩浩荡荡地从桥上穿过。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我微微睁开眼睛,勉强看见的是一群蛾在贺茂大桥栏杆上的橘色电灯四周乱飞,以及用双手抱住头,缩成像一颗蛋似的明石的头发。
  一大群蛾终于过境,被抛下的蛾仍吧嗒吧嗒地到处乱飞。明石脸色苍白地站起身来,像发疯似的拍打全身,叫道“没有黏在我身上、没有黏在我身上”,为逃离在路上挣扎的蛾,以惊人的速度往贺茂大桥的西首跑去,然后全身软瘫,跌坐在黑暗中释放着柔和光芒的咖啡店前面。
  一大群蛾又化为黑色地毯,沿着鸭川往四条的方向而去。
  猛然回神,一身浴衣装扮的神明站在我身旁,从栏杆探出身子;像茄子的脸皱成一团,露出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的表情。
  “小津那家伙,是不是真的摔下去了?”
  身穿浴衣的神明问道。
  
  ※
  我和神明从贺茂大桥的西首冲下堤防。鸭川滔滔不绝地在眼前从左向右流。水位上涨,使得平常是草丛的地方都泡在水里,河床感觉比平常更宽。
  我们从那里入水,浑身湿透地朝贺茂大桥的桥墩靠近。桥墩的阴暗处,有什么在动来动去。小津像垃圾般紧贴在那里,动弹不得。
  水并不怎么深,但水流相当湍急,神明的脚滑了一下,明明是神,却差点被冲到下游。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们才抵达看似小津的物体旁边。
  “你这个猪头!”
  水花溅得我一身湿,我一怒斥,小津呜呜地又哭又笑。他说:“我捡到了这种东西,哇哈哈!”洋洋得意地伸出手臂,手中紧握着海绵制成的熊玩偶。“它漂在这里。”小津痛苦地呻吟说道,“不肖徒弟小津,就算摔跤了也要抓把土(注:意指雁过拔毛,总不忘捞点好处。)。”
  “废话少说,你给我闭嘴。”神明说道。
  “是,师父。右脚好痛。”小津坦诚说道。
  “你就是小津的师父吗?”我问道。
  “正是。”说完,神明莞尔一笑。
  神明——小津的师父助我一臂之力,我抬起小津的身体。
  小津浑身湿透,“呜叽叽”地鬼叫,不用说,看起来已不像人类。“好痛、好痛,请你动作轻一点。”小津提出无理的要求。我们姑且把他搬到河畔。明石晚一步下来河畔,尽管因为受到一大群蛾的惊吓而显得脸色苍白,仍精明地呼叫救护车。打完电话,她坐在河畔的长椅上,按着发青的脸颊。我们把小津像圆木般放在地上,拧干湿答答的衣服。
  小津躺在阴暗的河畔呻吟。
  “好痛啊、好痛啊。痛死我啦。快替我想想办法。”
  “吵死人了!谁叫你要爬上栏杆?!”我说,“救护车马上就来了,你忍耐一下!”
  “小津,你很可取。”小津的师父说道。
  “师父,谢谢您的夸奖。”
  “但是用不着弄到腿骨折吧?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啊。”
  小津嘤嘤啜泣。
  过了五分钟左右,救护车抵达贺茂大桥的桥墩。
  小津的师父冲上堤防,和救护人员一起下来。救护人员以不负专家之名的利落动作,用毛毯把小津层层裹起,放上担架。如果他们直接把小津丢进鸭川,那真是大快人心,但是救护人员对于伤员一视同仁,对小津投注怜悯之情。他们恭敬地把小津抬上救护车,真是便宜了坏事做尽的小津。
  “我陪小津去医院。”
  师父说道,从容不迫地搭上救护车。
  不久,救护车开走。
  
  ※
  后来,只剩下坐在长椅上、捧着发青的脸的明石,和浑身湿透的我。我手上拿着小津卡在桥墩时,紧握在手中的熊玩偶。用力一拧,那只熊一脸窝囊地滴滴答答滴出水来。我觉得它是一只有血有泪的好熊。
  “你没事吧?”我问明石。
  “我真的很怕蛾。”她坐在长椅上低吟道。
  “要不要去喝杯咖啡,让心情平静下来?”我问道。
  我绝对不是要乘人之危,利用她怕蛾这个弱点,想一些居心叵测的事。完全是为了脸色苍白的她着想。
  我去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温的罐装咖啡回来,和她一起喝。她也渐渐平静了下来。她把我交给她的熊玩偶压扁,一直偏着头。
  “这是麻薯熊。”她说道。
  “什么是麻薯熊?”
  明石说她珍藏着和那一样的玩偶。因为它们无与伦比的柔软,所以替它们取名为“麻薯熊”,凑齐五个,称它们为“软绵绵小队麻薯战士”。后来,把戳着它们柔软的屁股当作每天的慰藉,并把其中一只挂在书包上,但是前年在下鸭纳凉旧书市场弄丢了。从此之后,可怜的它就不知去向。
  “弄丢的就是这只吗?”
  “真的很不可思议。麻薯熊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呢?”
  “大概是从上游被冲下来的吧。”我如此推测,“反正是小津捡到的,就送给你吧。”
  她露出诧异的表情良久,接着转为欣喜的表情说:“不管怎样,麻薯战士再次聚首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她挺直背脊,看来是从被一群蛾袭击的惊吓中重新站了起来。
  “今天小津学长约我,我才会来那边的咖啡店。然后,他要我渡过贺茂大桥……他打算做什么呢?”
  “天晓得。”
  “但他是个有趣的人。从前,我看过小津学长挥舞法拉利的大旗,斜冲过百万遍十字路口(注:位于京都府京都市左京区的十字路口。名称来自位于十字路口东北方,俗称“百万遍”的知恩寺。)。”
  “别把那家伙做的蠢事放在心上。愚蠢会传染。”
  明石频频点头。
  “学长已经来不及了。在我看来,你被严重传染了。”
  我不爽了好一阵子,然后说:“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说到这个,之前说好了要把那个交给你,对吧?”
  我提起在主动退社之前制作的电影,小津背诵《平家物语》,连我都觉得莫名其妙的那部片子。
  “没错。”她开心地说。
  我们达成共识,下礼拜见面,把那部片子交给她。见面的地点是百万遍十字路口西南方一家叫“惑”的店,充其量只是顺便一起吃晚餐。
  关于那部电影的评价好坏参半,我是站在否定的这一边,但至少明石对它很满意。
  
  ※
  我和明石之间的关系在那之后有何进展,脱离了本书的主题。因此,我就不逐一书写那些令人开心又害臊的妙趣。各位读者大概也不想看那种令人唾弃的内容,把宝贵的时候丢进臭水沟吧。没有比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爱情更不值一提的了。
  
  ※
  如今,虽说我的学生生活中多少出现了新的发展,但若有人觉得我会天真烂漫地肯定过去,我会深表遗憾。我不是会那么轻易肯定过去的错误的单纯男人。确实,我也曾幻想被伟大的爱情紧紧拥抱,但如果是娇艳欲滴的少女也就罢了,谁会想要抱紧年过二十的邋遢男子呢?我被那种无法平息的愤怒所驱使,断然拒绝拯救过去的自己。
  对于在那座命运的时钟塔前面,选择电影社“禊”的后悔念头挥之不去。我不禁思考,假如当时选择别的路的话会怎样?如果参加那个异想天开的弟子招募,或者选择垒球社“暖暖”,又或者进入秘密谍报机构“福猫饭店”的话,我大概会度过截然不同的两年。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性格乖张是显而易见的。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能把“瑰丽的校园生活”握在手中。即使再怎么别开视线,仍然无法否定累积各式各样的过误,白白糟蹋两年这个事实。
  最重要的是,遇见小津这个污点大概会跟着我一辈子。
  
  ※
  小津住进了位于大学旁的医院一小段时间。
  看到他被绑在洁白的病床上,令人相当痛快。他原本脸色就差,如今看起来简直像是得了不治之症,但其实只是单纯的骨折。只有骨折或许该说是幸运。他因无法做比三餐更爱的坏事而不停抱怨,我在一旁觉得他活该。他大发牢骚以致太吵的时候,我就把探病的礼物蜂蜜蛋糕塞进他嘴里,让他闭嘴。
  不过话说回来,光是为了撮合我和明石,而把师父卷进来,拟定愚蠢的计划,并且毫无意义地从贺茂大桥摔下来,弄得脚骨折,只能说他好事的程度超乎想像。小津享受人生的方式,是我们所无法理解的。而且,也没有必要理解。
  “这次学到教训之后,别再多管别人的闲事了。”
  我边大口吃蜂蜜蛋糕边说,小津摇了摇头。
  “我拒绝。因为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该做的事。”
  这家伙打从骨子里犯贱。
  我逼问他,弄玩惹人怜爱的我有何乐趣可言。
  
  ※
  小津面露以往那种妖怪般的笑容,嘿嘿傻笑。
  “这是我对你的爱。”
  “那种肮脏的东西,我不需要。”
  我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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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8 10:33:4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话 四叠半宿舍之自虐性代理代理战争
  
  如今,我变成这种模样,但话可要先说在前头,我并不是一出生就这副德性。
  出生后不久的时候,我反而是纯真无瑕的化身,据说我可爱得有如婴儿时期的光源氏,天真无邪的笑容令故乡的山野充满爱的光芒。反观今天又如何呢?如今的我即使笑,脸上也只有梅菲斯特般不祥的笑容。我照着镜子,感到愤怒。为什么你会落得这种下场?这就是对你人生的清算吗?
  大概有人会说:反正你还年轻,人生有无限可能。
  天底下没有那种蠢事。不可以惯坏年轻人。
  俗话说“三岁看大”,而我已经二十有一,再过不久,就诞生在这世上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了,事到如今,一个年轻人就算试图改变自己的人格,做些无谓的努力,又能怎样呢?若是勉强扭曲已经变得硬邦邦、屹立在半空中的人格,充其量就是喀嚓一声折断而已。
  你必须拖着如今在眼前的自己,终了一生。不能对这个事实视而不见。
  我坚决打算睁大眼睛。
  可是,有些惨不忍睹。
  
  ※
  试着回想大学三年级春天之前的两年,我敢一口断定,我没有做任何一件有实际利益的事。
  健全地和异性交往、精进学业、锻炼身体等,我之所以将用来成为社会栋梁的布局悉数拆除,专挑不碰为妙的布局下手,诸如孤立于异性、放弃学业、放任身体衰退等,是为了什么呢?有必要质问负责人。可是负责人在哪里?
  我人品高洁,故意揭发他们的罪过这种行为违反我的作风;我也想尽量别责备他们,宽大处理。然而,为了保持我高尚的情操,我不能忽视这种天理难容的行为。如此清高的我硬要把责任推诿他人,可想而知他们的责任有多重大。如今,我进退维谷。我形成如今的性格,应当谴责的人是210号房的樋口师父、每次喝醉酒就舔别人脸的羽贯小姐,以及凡事都该遭到唾弃的损友——小津。
  好,如果你问我没有为了成为社会栋梁而布局,那两年间做了什么,我就毫不隐瞒地告诉你吧——我变成樋口师父的徒弟,日复一日地致力于种种毫无意义的修行。
  
  ※
  这本手札的主角是我。第二男主角是樋口师父。夹在这两个高贵的男人中间,拥有矮小灵魂的配角是小津。
  首先关于我,是个除了自尊心强之外,没有什么好讲的大三生。然而,为了读者的方便,就针对我这个男人的风貌加以描述。
  希望各位读者想像京都街上,有个人从河原町三条往西,信步走在有拱廊的商店街。因为是春天的周末,所以外出的人群众多,人声鼎沸。望着名产店和立顿红茶店向前行,一名长相惊为天人、吸引人目光的黑发美女朝这边走过来。看起来好像只有她四周的空间发出光芒。她用漠不关心的美丽眼眸,抬头看着走在身边的男子。那名男子的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眼神澄澈,眉毛浓烈,脸颊浮现一抹清爽的微笑。无论从四面八方,任何角度看,那张脸都不呆板,是一张毫无瑕疵的知性脸庞。身高一米八左右,体格健壮,但绝对没有散发出毫不遮掩的粗犷气息。看起来像是缓步而行,但步伐强而有力。举手投足风度翩翩,具备令人愉悦的力与美。严于律己的男人,正是像他这种。
  请大家坦率地认为,那个男人就是我。
  这充其量只是为了服务读者,绝对没有一丁点过度美化自己、想让女高中生兴奋尖叫、变成毕业生代表、从校长手中接下毕业证书等诸如此类不该有的念头。纯粹是为了读者着想。因此,希望读者坦率地把我刚才描述的男人,当作我的身影烙印在脑海中,并死守那幅画面。
  我身边确实没有黑发美女。或许也有人说,我只有后脑勺具有知性。与其说是体格健壮,或者应该说是我只长身体不长脑。步伐也称不上威风凛凛。没有粗犷气息是因为生命力微弱。但是不能否定的是,除非是相当有眼光的人,否则无法看清我的气度。
  然而,那是细枝末节的事。重要的是心。
  
  ※
  接着,针对樋口师父加以描述。
  我住在位于下鸭泉川町,名叫“下鸭幽水庄”这间像九龙城的公寓的110号房,而他住在我楼上的2lO号房。
  三年级的五月底,突如其来的诀别之前,我整整两年以他为师,尽学些派不上用场的事,大致上身为人不该有的短处长得不得了,反而是该有的长处短得看不见。
  樋口师父是八年级生倒也不是空穴来风。就像寿命长的动物身上会有一股不寻常的气息,他身上也有一种类似仙人的气质。像茄子般的脸上露出悠哉的微笑,有些高贵的气息,但下巴长满了胡茬。
  不论夏天或冬天,师父都身穿同一件深蓝色浴衣。上街也是那一身打扮。潇洒地进入装璜雅致的咖啡店,悠闲地啜饮卡布奇诺。虽然连电风扇都没有,但是知道一百个在夏天能够免费纳凉的地方。头发只能说是异于常理的卷发,看起来像是台风只登陆于学长的头上。他大口抽雪茄。偶尔像是想到了似的去大学,但事到如今,恐怕拿再多学分都来不及了。照理说他连一个中文单字都不会,但却和同样住在宿舍的中国留学生情同手足。有一次,我撞见女留学生替他剪头发。他开始看我借给他的儒勒•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过了将近一年还在慢吞吞地看,不肯还我。从我手中抢走的地球仪上扎着绷针,后来我才知道,那表示潜水艇鹦鹉螺号(注:Nautilus,出现在《海底两万里》中的虛构潜水艇。)的目前位置。
  学长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只是一心一意地专注于光明正大地生活。那是以惊人的克己心维持的绅士态度,或者是呆子般的愚蠢透顶。
  
  ※
  最后,针对小津加以描述。
  他和我同年级,尽管隶属于工学院电机与电子工程学系,却讨厌电机、电子与工程学。一年级念完时,他以惊人的成绩低空飞过,取得的学分少得可怜,令人不禁担忧,他念大学究竟有没有意义?然而,他本人却满不在乎。
  因为他讨厌蔬菜,老吃快餐食品,所以看脸色像是来自月球背面的人,非常触目惊心。如果走夜路遇见他,十个人中有八个会误以为他是妖怪,而其余两人则是妖怪。他鞭打弱者、谄媚强者;任性妄为、傲慢无礼、怠惰成性,是上天派来的邪神,完全不念书,没有半点自尊,能以他人的不幸为配菜吃三碗饭,几乎一无是处。假如没有遇见他,我的灵魂八成会更加洁净。
  每当我想到那件事就不得不说,一年级的春天,拜樋口师父为师根本就是个错误。
  
  ※
  我想起当时,我是一年级新生,樱花树花辦散尽,绿叶青翠,令人神清气爽。
  新生如果走在大学校园内,就会被人二话不说地硬塞传单,我抱着远远超过我个人信息处理能力的传单,不知如何是好。传单的内容五花八门,但引起我兴趣的是以下四张:电影社“禊”、“弟子招募”这张异想天开的传单、垒球社“暖暖”以及秘密机构“福猫饭店”。尽管可疑程度各有高低之别,但都是通往未知的大学生活的一扇门,我内心充满了好奇。不管选哪一个都会开启有趣的未来,如此心想的我只能说是无可救药的呆瓜。
  下课之后,我走向大学的时钟塔。因为各式各样的社团把那里当作迎新说明会的集合场所。
  时钟塔周围挤满了对未来充满希望、双颊染上红晕的新生,以及磨刀霍霍、想把他们当作饵食的社团招生人员,热闹非凡。感觉上,通往传说中的梦幻至宝“瑰丽的校园生活”的入口,如今在这里开了无数个,我被兴奋半冲昏头地走着。
  我最先发现的是几名拿着电影社“禊”的广告牌的学生。据说是要举办迎新的放映会,所以他们要将新生带到放电影的场地。然而,我没来由地下不了决心上前搭话,绕过时钟塔前面。一面走,一面仔细阅读手上的一张传单。
  开头以格外大的字体,写着“弟子招募”。
  “他那双千里眼会从祇园的人群中发现中意的美女,那对地狱耳连樱花飘落到水渠的声音也不放过。在京都市内到处神出鬼没,在天地间自由来去。在神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人见人怕,人人对他惟命是从。他就是樋口清太郎。来吧,身怀仙人素质的年轻人。四月三十日,于时钟塔前面集合。没有联络电话。”
  世上有许多可疑的传单,但如此可疑的传单恐怕绝无仅有。然而,我觉得放胆闯入这种不可思议的世界,训练胆量,为即将到来的光荣未来布局也不赖。
  当我仔细阅读那张传单时,有人叫我“阁下”。回头一看,我身后站着一个诡异的人。明明是在大学校园内,却身穿深蓝色的老旧浴衣,大口吐出雪茄的烟,像茄子般的长脸上散布着胡茬。无法判断出他是不是学生。他毫不吝惜地发挥与生俱来的可疑天分,另一方面,又令人觉得有些高贵气质,微笑的表情反而称得上可爱。
  那就是樋口师父。
  “你看过那张传单了吗?我在招募徒弟。”
  “哪种徒弟呢?”
  “哎呀哎呀,别那么性急地进入正题。这位是你的师兄。”
  师父的身旁,站着一个一脸衰样、令人毛骨悚然的男子。我原本以为他是来自地狱的使者,只有心细如发的我才看得见。
  “我是小津。请多请教。”他说。
  “虽说是师兄,其实他只比你早十五分钟入门。”
  说完,樋口师父哈哈大笑。
  他直接带我们去位于百万遍十字路口的酒馆,师父请我仅止于那一次。不习惯喝酒的我尽情欢闹,知道樋口师父和自己同样住在下鸭幽水庄,意气相投。接着直接跑进师父的四叠半宿舍,然后和小津、师父三人热烈讨论莫名其妙的事。
  一开始像死神一样话不多地站在旁边的小津,开始不停地对胸部高谈阔论。我们谈论眼前的是真奶还是假奶这个深奥的问题,搬出量子力学等,最后樋口师父发表意义深远的言论:“问题不在于存在与否,而是信与不信。”然后,我昏了过去。
  我就这样变成了樋口师父的徒弟,遇见了小津。
  我变成了哪种徒弟呢?不用说,两年之后我仍搞不清楚这一点。
  
  ※
  如果认为和樋口师父这个用一般方法行不通的人来往,需要忍耐、谦虚的心、礼节等高度的技巧,可就他妈的大错特错了。即使洋洋得意地拿那种好东西面对他,也只会让人感叹对双方都没好处,真的是愚蠢至极。要和师父来往,最不可或缺的就是“贡品”。简单来说,就是食物和投其所好。
  近年来,进出师父家的只有我、小津、明石,以及在当牙医助手的羽贯小姐,师父的食物有九成是仰赖我们拿去的“贡品”。而剩下的一成,大概是吸食雾霭。
  如果我们一起和师父断绝关系,他会怎么样呢?  “没了食物,自然会采取某种行动吧。”这是外行人的想法。即使没有食物,他也绝对不会采取行动,而是抬头挺胸地等别人进贡,因为这种态度正是师父透过严格的自我锻炼之后,才到手的无敌境界。如果因为没有食物就慌慌张张,在时下不景气而且学分不足的今天,他肯定早已慌了阵脚。对于这种情况,师父不为所动。若是为了获得食物而必须主动到处寻食,他就是饿死也在所不辞。
  不过,我经常胡思乱想,是否就算我们不拿食物过去,师父也绝对不会饿肚子?师父拥有一种堪称仙人素质的能力,光是抽烟吞云吐雾,就能极度延缓饥饿,甚至连饿死都得以忘却。到达这种境界的学生可没几个。
  我有点难以想像,樋口师父有没有害怕的事物。然而,我只听他说过一次“好害怕”。
  师父除了不还向我借的书,也不还向图书馆借的书。我一说“都已经过期半年了”,师父就说:“是啊。所以我好害怕‘图书馆警察’。”
  “有‘图书馆警察’那种东西吗?”我问小津。
  “有啊。”小津一脸害怕的神情说,“有个组织即使诉诸任何非人道的手段,也要强制收回逾期不还的书籍。”
  “听你在唬烂。”
  “我是在唬烂没错。”
  
  ※
  午夜十二点,在京都市左京区吉田神社的参道举行密会。
  说到吉田神社,是一间灵验的神社,只要祈求考试合格就一定会名落孙山。每年都有许多高中生、大学生拜错地方,来这里祈求考试合格,而惨遭重考或留级,据说大约流下了半座琵琶湖的苦情泪水。在大学度过了两年多,我对吉田神社敬而远之,纵然如此小心,学分仍像沙子从指缝中溜走般逃掉了。吉田神社可说是灵得要命。
  如今学分不足,我再也不想踏进吉田神社一步。然而,因为许多原因,落得必须在吉田神社的参道上举行深夜密会的下场。我不情不愿地走到鸟居前面。
  那是进大学两年后,五月下旬的事。
  白天天气炎热,但入夜后晚风沁凉。只有大学的时钟塔在黑暗中闪烁,微暗的近卫路上几乎不见人影。顶多只有疑似深海生物的夜行性学生不时经过。
  如果这是和纯情的黑发美女在深夜的甜蜜幽会,像这样单独一个人在吉田神社的参道上等对方,我也甘之如饴。像那样等待的过程中,八成会有令人开心又害臊的妙趣。然而,今晚要现身在这里的是小津。拥有污秽Y染色体的黑心妖怪。我想干脆直接毁约回去算了,但是这么一来,就会没脸见樋口师父。不得已只好等他。小津说要向社团的相岛学长借车。我心想,如果他能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地自我了断,变成细小的肉片,京都和我大概都会获得和平。
  不久,一辆圆滚滚的小车缓缓地从东一条通开过来,停在大学的正门旁边。从车上下来一个黑色人影,朝这边走来。非常不幸,正是小津。
  “晚安。你等很久了吗?”
  他似乎有点高兴。
  他之所以像是从位于附近转角处的地狱一丁目而来,露出比平常更阴沉的表情,肯定是因为非常期待今晚的计划。毕竟他是能以他人的不幸为配菜吃三碗饭的男人。话先说在前头,今晚的无耻作战,全部是从他肚子里想出来的,执行之后包准生孩子没屁眼。我和他是截然不同的人,是圣人,是君子。我是为了尊重樋口师父,才迫于无奈参加的,请各位留意这一点。
  我们坐上车,驶进从那里往南延伸、道路错综复杂的住宅区。开着车的小津显得喜不自胜。
  “哎呀,要是明石迟迟不肯点头答应的话,可就伤脑筋了。没想到她也是个通情达理的孩子。”
  “如果是正常人,才不会想参与这种计划。我也敬谢不敏。”
  “又来了。你明明其实很期待。”
  “期待个头啊!是因为师命难违,我不得已才去的。你别忘了这一点!”我不爽地回呛,“你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啊?这可是犯罪唷!”
  “是咩?”说完,小津偏着头,装可爱的模样令人作呕。
  “这是不折不扣的犯罪。非法入侵、窃盗、诱拐……”我一一列举罪名。
  “诱拐是用在人身上吧?我们要拐走的是性爱娃娃。”
  “别说得那么直接!稍微修饰一下再说!”
  “你讲得那么好听,但你铁定想看看那是什么玩意儿。我跟你来往多年,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八成不只想看,还想摸摸看吧?真是拿你这个色胚没辙。”
  说完,小津露出没有辩护余地的猥亵表情。
  “我明白了。我要回去了。”
  我解开安全带想开车门,小津一边“好啦好啦”地安抚,一边拍了拍我的肩。
  “我错了。这样可以了吧?别生气了。这都是为了师父。”
  他以哄小孩的语调说。
  
  ※
  事情的开端已经埋葬于历史的黑暗中,但樋口师父称那场战争为“自虐性代理代理战争”。从那个名称只能隐约知道,那似乎是一场惨不忍睹的战争。
  大约五年前,樋口师父和城崎这个人之间发生了严重的争执,就像以脏水洗脏水似的,惨不忍睹的战争开火了。而如今,那场战争仍在这一带持续着。
  樋口师父经常会像是哪根筋搭错了似的找碴,而城崎学长也会对此还以颜色,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至今。据说历代变成师父的徒弟的强者们,都被卷入这场战争,人性的尊严被那种浪费生命的事糟蹋。我也不例外。与众人相反,小津简直如鱼得水般生气勃勃。
  城崎学长是某社团的社长,虽然在读博士,却以拥有隐而不显的势力为豪。不幸的是,小津加入了那个社团。前年秋天,小津使尽各种贱招,把城崎学长赶出社团。鉴于小津的劣根性,他似乎使用了相当多的肮脏手段。据说小津唆使同社团的相岛学长,引发了武装政变。城崎学长如今仍认为相岛是策划这出令他下台戏码的主谋,对他怀恨在心,殊不知是小津在暗中操纵。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或许是因为失去了在社团的势力,精力无处宣泄,城崎学长再度开始三不五时地找樋口师父的碴。小冲突不断,以致在今年四月,发生了师父爱穿的深蓝色浴衣被染成桃红色的惨案。怒上心头的师父,命令小津筹划报复作战。小津发挥坏参谋的本领,拟定已经没有辩护余地的最低级作战。
  那就是“诱拐香织”之战。
  
  ※
  城崎学长住在位于吉田山山麓的吉田下大路町,一幢最近几年改建的两层楼公寓里,一旁有竹林,十分诗情画意。因为道路狭窄,所以无法把车开到公寓旁边。我和小津摸黑下车,隐身于公寓的围墙后面。仿佛我们是来自地狱的使者,也许对于城崎学长来说,我们的确是吧。因为我们残酷无情地前来抢夺他心爱的人,所以即使被称为死神也没资格抱怨。对于无怨无仇的他,我们为何非做这么残忍的事情不可呢?
  小津从围墙上观察敌情。城崎学长的房间位在二楼的最南边,灯还亮着。
  “咦,他在做什么呢?城崎学长还在房里。”小津气愤地说,“明石,你不遵守约定的话,我们可是很伤脑筋的。”
  “明石扮演的也是吃力不讨好的角色。不该让她做这种事。”
  “你说什么呢?她也是樋口师父的徒弟,做这么点小事是天经地义的。不要愚蠢地区分男女。”
  我们隔着围墙,站在小巷里;在街灯光线照不到的暗处磨蹭,可疑指数高达一百,如果被谁发现,铁定会被人当场报警。
  我们那样紧密地靠在一起,感觉小津的脏水渐渐溶入黑暗中,渗入到我的身体。如果这时在身旁的是黑发美女,我也愿意和她在暗处相互依偎。然而,在身边的是小津。我何止不愿意,和这种男人靠在一起简直是一种耻辱。为什么为了原本就很愚蠢而且毫无意义的目的,我得和这种一脸衰样的男人靠在一起呢?我做错了什么?难道错在于我吗?我心想,至少也应该和更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如果是黑发美女就更好了。
  “这下事情又变得麻烦了。预定行程会被打乱。”
  “明石不可能参与这种犯罪。今天中止计划吧。”
  “那可不行。都特地向相岛学长借车来了,事到如今不能中止。”
  小津把嘴巴扭曲成倒八字,像壁虎一样贴在围墙上。
  “不过话说回来,樋口师父和城崎学长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为什么要持续这种毫无意义的战争呢?我们为什么非得做这种事情不可?”我说道。
  “因为这是自虐性代理代理战争。”
  “那是什么?”
  “天晓得。”小津也偏头不解,“我也不晓得。”
  “参加那种没有人知道理由的战争,浪费宝贵的青春年华,这样好吗?没有其他事做吗?”
  “这也是用来让人长大的修行。可是和你两个人杵在这种黑暗中,显然是在浪费生命。”
  “那是我的台词!”
  “别用那种可怕的眼神看我。”
  “喂,别黏着我!”
  “可是,人家很寂寞嘛。而且晚风好冷。”
  “你这个怕寂寞的家伙!”
  “啊!”
  我们在黑暗中模仿说些莫名其妙情话的男女,打发时间,不久之后便感到空虚。而且,总觉得之前也做过那种事,让我体内一股无处宣泄的怒火越烧越旺。
  “喂,我们之前是不是也像这样拌过嘴?”
  “没有吧。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这是既视感啦,既视感。”
  小津忽然迅速弯下腰。我也学他那么做。
  “灯灭了。”
  我们在黑暗中屏住气息。一名男子“当当”地走出来,从放脚踏车的地方牵出轻型机车。他拥有身材修长的绅士风貌,可以令人毫不犹豫地说他是帅哥。我看过几次城崎学长,经常在想,与其把精力投注于“自虐性代理代理战争”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战争,他应该有其他更多有趣的事做吧。他正是那种美得冒泡的型男。相较于美得冒泡的他,我们又是怎生一副德性?说到从我们身上滴出来的,就只有脏水了。我因为极为个人且无处宣泄的愤怒而气得发抖。
  “他是个帅哥呀。”我低吟道。
  “不可以光靠外表判断一个人。他长得一表人才,但是满脑子都是女人的胸部。”
  “你有什么资格说人家?”
  “真没礼貌。我希望你说,我在意的是女人的整体性,胸部只是‘顺便’欣赏一下。”
  城崎学长没有发现我们贴在围墙上讨论胸部的事,他戴上安全帽跨上轻型机车,往东骑去。
  我们从黑暗中溜出来,绕到公寓的楼梯口。
  “他两小时之内不会回来。”小津哧哧笑道,“明石按照计划约他出去了。”
  “城崎学长去了哪里?”
  “白川通上的空船咖啡店。唉,他大概会喝一肚子咖啡,等上两小时吧。也不晓得明石是不会来的。真是个愚蠢的家伙。”
  “你真没人性。”
  “快快快,快点动手吧。”
  话一说完,小津就上了楼。
  于是,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我们成功地非法入侵了城崎学长的住处,但我们并没有用发夹开锁的才能。小津透过城崎学长的前女友,偷偷拿到了备份钥匙。不光是钥匙的部分,小津的情报网是个谜,他连城崎学长私生活的私密中的私密都知道,彻底到手上握有城崎学长和某位女性的信件。小津会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像是“要在严苛的现代社会中存活,必须要有情报”等,但实际上,他的生死簿中,似乎就像平凡社出版的《世界大百科事典》一样,密密麻麻地记载着各种人物不可告人的秘密。每当想到这件事,我就感到焦躁。必须尽早和这种性格扭曲的人断绝关系才行。
  我们入侵了城崎学长的房间。
  一进门是厨房和四叠半左右的木质地板房间,对面是以玻璃门隔开的房间。小津先进屋,以熟悉的动作打开厨房的电灯,简直像是在自家厨房似的进出这间房间。我这么一说,小津爽快地点了点头。
  “谁叫他是我社团的学长呢。我最近也经常来这里听他发牢骚。”小津一脸若无其事地说。
  “你这个坏胚子!”
  “请称我为谋略家。”
  我不太想做犯罪的事,所以文雅地站在进门处。
  “快点,过来这边。”
  小津催促我,但我不为所动。
  “你去找。我站在这里就好。这是最基本的礼仪。”
  “现在还说什么傻话呢?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你装绅士也没用吧?”
  我们稍微争执了一下,小津死心地一个人入内。才听见他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发出窯寒串串声,马上又传出他不小心踢飞某种器具的声音,接着是“哇哈哈”这种刺耳的愉悦叫声。“喂,香织小姐,别害羞嘛。城崎学长丢下你不管,跟我们一起走吧。”居然还玩这种游戏?
  不久,我看见小津抱到厨房来的女性,惊讶得目瞪口呆。
  “这位是香织小姐。”小津介绍道,“哎呀,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她这么重。”
  
  ※
  想必有许多人知道,世上有一种东西俗称充气娃娃,没有女人的单身汉用它发泄生理需求。我也知道这种玩意儿。我对于它的基本认知是一种非常不正常的性爱用品,精虫冲脑的可怜男人忍不住买下它,然后抽抽答答地流下后悔的眼泪。
  根据小津在五月得到的情报,城崎学长偷偷买了这尊充气娃娃。小津强调,这和一般的充气娃娃差多了,是以硅胶制成,要价十万圆的超高级品,如今人称“性爱娃娃”。
  城崎学长之前在社团里作威作福。被赶出社团的同时,女友也离他而去。跌进失意的谷底,若是终于忍不住感到寂寞而花大钱,虽然多少有点勉强,但还算是讲得通。然而,他并非如此。据说城崎学长至少在两年前就拥有它了。那段期间,他也对女人下手,所以就某种层面来说,他可以说是病人膏肓的性爱娃娃爱好者。这件事我有点难以想像。
  “那代表他珍惜和人偶在一起的日子。所以和女人交往是另一回事。像你这种只把它视为‘泄精筒’的乡巴佬大概不会懂,那是一种非常高尚的爱的形式。”
  这话出自小津之口,所以我根本不相信。
  但是那一晚,小津从内侧拖出来的人偶——香织小姐,美得像是随时会动起来。黑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穿有领子的典雅服装,轻柔梦幻的眼神看着这边。
  我忍不住贴在门上叫道:“就是这个啊?!”小津把手指抵在嘴巴上说:“嘘,声音太大了!”小津像是自己的一样,一脸洋洋得意地说,“喏,就是这个。了不起吧?”
  香织小姐似乎相当重,小津费力地让她躺在厨房的地板上。清秀的美女躺在地上,一旁蹲着十分讨人厌的畸形妖怪,简直像是昭和初期猎奇小说的插画般的情景在我眼前展开。
  “快点,得把这个搬到车上。”
  小津也不去照照镜子,长着一副讨人厌的外表,却以商务人士的口吻,催促我抬起香织小姐的身体。
  我蹲在一旁仔细看,知道那确实是一尊人偶。然而,试着轻轻一碰手臂,弹性十足。头发好像也经过仔细梳理。重点是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服装,没有半点零乱,洁身自爱,简直像是出身高贵的女性。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的过程中,我开始欲火焚身,不,是怒火中烧。
  我和城崎学长没有私人交情,尽管存在这里的是非常封闭的感情,但我不得不承认那是一种高尚的爱。这位气质出众的香织小姐表情如何呢?绝非沉沦于背德生活的表情。被仔细梳整的头发、被理得整整齐齐的高雅服装,在在显示出城崎学长的爱有多深。像小津这种只把它视为“泄精筒”的乡巴佬大概不会懂。即使是师父的命令,破坏城崎学长和香织小姐打造的这个纤细微妙的世界,是身为人所不被容许的,这种行为简直是坏到家了。不用说,把香织小姐带回去根本是岂有此理。
  我至今从未违反过樋口师父的教诲,辛勤地走在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不毛之路上,但我无法苟同这种残酷的行为。噢,师父啊,我做不到。我在心中向樋口师父下跪认错。
  小津兴冲冲地想用手摸香织小姐,被我一把揪住胸口。
  “住手!”
  “为什么?”
  “我不容许你碰香织小姐一根汗毛。”我说道。
  城崎学长啊,继续抬头挺胸地走在你的路上吧!我在心中发出热情的加油声。当然,也替香织小姐加油。
  
  ※
  那一晚,我拖着像谜样小动物般“吱吱”尖叫着抵抗的小津,回到下鸭幽水庄。
  我住在位于下鸭泉川町的下鸭幽水庄。听说,原本的建筑在幕府末期的混沌时期被烧毁,如今是重建之后的模样。如果光线没有从窗户透进来,这里简直形同废墟。也难怪刚入学的时候,透过大学生协的介绍造访这里时,我会以为误闯了九龙城。看似随时会倒塌的三层楼木造建筑,令看到的人心惊胆战的残破模样,说是已经到达了重要文化遗产的境界也不为过。但是不难想像,即使这里付之一炬,大概也不会有人在意。房东住在幽水庄东边那栋楼里,如果房子被烧掉,他肯定反而落得清静。
  时间已是丑时三刻。
  我和小津直接爬上二梯。我住在一楼的110号房,樋口师父住在二楼最内侧的210号房。
  面对走廊的门,上半部是个小窗户,明亮的灯光从中流泻出来,学长似乎引颈期盼等着我们顺利地作战成功,凯旋归来。坦白说,辜负学长的期待,放弃“代理战争”令我于心不安。必须送点学长喜欢的东西,讨他欢心才行。
  一打开门,樋口师父和明石正面对面端坐。原以为是师父在训诫徒弟,但似乎是明石在训诫师父。看到我们带着两串香蕉进来,明石好像松了一口气。
  “你们放弃了那项计划,是吗?”
  我默默地点头,小津在赌气。
  “嗨,阁下,你回来啦。”樋口师父屁股动来动去地说。
  我推开小津,把事情从头到尾交代清楚。
  樋口师父轻轻点头,拿出雪茄悠悠吐烟。明石也抽起师父递给她的雪茄,吞云吐雾。我们不在的期间,两人似乎在争吵什么,而且看起来争吵在明石压倒性的优势之下落幕。感觉现在俨然是下克上的时代。
  “唉,今晚这样就好。”师父说道。
  小津高声抱怨,师父大喝一声:“闭嘴!”
  “做事要有所节制。虽然浴衣被染成桃红色,确实是近年来罕见的遗憾。但是,以卑鄙的手段拆散维持好几年良好关系的城崎和香织小姐,不得不说是太残酷的报复。即使香织小姐是人偶也一样。”
  “咦,师父,这和您之前讲的完全不一样。”小津反驳。
  明石说:“小津学长请你闭嘴。”
  “总之。”樋口师父接着说,“这脱离了我和城崎持续至今的战争规则。不但如此,这种行为只能说是脱离了我们想获得双脚不着地的轻盈,自由往返天地间的大目标。我也因为浴衣的事,有点气得失去理智。”
  接着,师父大口吐出烟。
  “这样好吗?”师父问明石。
  “好。”她坚决地点头。
  就这样,“诱拐香织小姐”的计划付诸流水。小津受到其余三人冰冷的视线对待,慌慌张张地准备回去。“明天晚上在鸭川三角洲有社团的酒宴。好忙好忙。”小津像汉堡鱼肉饼般怒气冲冲,说着那种话泄愤。
  “抱歉,小津学长。明天我不能去。”明石说道。她是小津的社团学妹。
  “为什么?”
  “我得准备报告。必须搜集数据。”
  “念书和社团哪个重要?”小津臭屁地说教,“准时出席酒宴!”
  “我不要。”明石冷淡地说。
  小津似乎无话可说。樋口师父暗自偷笑。
  “阁下真是有趣。”师父如此说道,称赞明石。
  
  ※
  “香织小姐拐诱未遂”事件的隔天傍晚。
  宛如夏天般的闷热终于缓和,我走在开始吹起凉风的三条大桥,回想两年来发生的种种,觉得“如果当时没有那么做就好了”的事情数不胜数,果然当时在时钟塔前面遇见樋口师父是关键,这种想法不容动摇。如果没有在那里遇见他,虽然我不晓得如今会怎样,但应该总有别条路可走。可以加入电影社“禊”,否则还有垒球社“暖暖”,或者秘密机构“福猫饭店”当候补。不管选哪一个,应该都能变成比现在更充实而健康的人。
  因为薄暮而显得朦胧的灯光,那种感伤的心情更添愁绪,我为了把贡献给学长的圆棕刷弄到手,一脚踏进了位于三条大桥西边的古老棕刷店。
  这是跟樋口师父现学现卖的,圆棕刷是以一百年前,西尾商店贩卖的棕刷为滥觞。一般而言,材料是椰子的果肉和棕榈的纤维。据师父说,在太平洋战争之后的混乱时期,医学院的大学生盗取西尾商店的技巧,得到栖息于台湾的特殊棕榈的纤维,制成圆棕刷贩卖。它强韧而超乎想像的细纤维顶端,透过范德瓦尔斯力(注:Van der Waals force,分子之间的作用力,其本质是由于电的相互感应,引起原子或分子极化,从而在它们之间产生电的吸引力。)使脏污成分与棕刷分子结合,不用使力,只要轻轻接触就能弄干净任何脏污,是一种迷人的最终兵器。企业害怕因为脏污清除得太干净,使得清洁剂的销售量下滑,于是对销售厂商施压,使得圆棕刷大大滞销。然而,据说那种非常可疑的圆棕刷,如今也在偷偷地持续生产。
  师父住的四叠半宿舍的肮脏程度令人看不下去。我保证良家女子光是看见流理台的脏法就会昏倒。我指出在流理台的角落,可能有某种至今不存在地球上的生命体正以违反常态的方式悄悄地持续进化中,师父便说:“为了打扫需要那种圆棕刷,你设法去给我弄回来,否则就把你逐出师门。”
  我心里在想:老子早就不想待在你门下,要把我逐出师门请便。只是没有说出来罢了。
  我为寻求那种棕刷,造访了阴暗的屋檐底下摆满圆棕刷的那家店。随着我畏畏缩缩地解释那种梦幻棕刷,店员的脸上渐渐浮现苦笑。这也不能怪人家,换作我是店员肯定也会笑。
  “不晓得,没有那种东西耶。”店员说道。
  为了逃离店员的苦笑,我走进三条通的人群中。
  没买到圆棕刷,再加上诱拐香织小姐失败,我干脆主动开除自己算了。
  从那家店往河原町通信步走去,经过一家有名的小钢珠店。据说从前,合谋的流浪武士们在那里袭击新撰组(注:1963年,江户幕府网罗芹泽鸭、近藤勇、土方岁三等武艺精湛的流浪武士,编制的警备队,负责镇压反幕府势力。)。为何流浪武士们要特地选择小钢珠店合谋呢?这是个难解的谜。
  我不能直接回下鸭幽水庄。即使没有得到梦幻棕刷,也必须得到某种讨师父欢心的物品才行。古巴的高级雪茄如何呢?或者去锦市场买些美味的鱼贝类?
  烦恼不已的我蹒跚地南下河原町通。夜色接近,四周越来越热烈的气氛让我的烦躁火上加油。
  我想顺路到旧书店“峨眉画房”买本书。我一进入店内便开始物色书柜。长得像章鱼的老板不苟言笑地说:“要打烊了,出去出去出去。”好像我是毒虫似的要把我赶出去。我们好歹算是熟人,但老板不顾情面的态度令我火冒三丈,虽然就经营者的角度来说,他的表现可以说是可圈可点,但依然令人火大。
  无处可去的我穿过大楼间,朝木屋町走去。
  小津说,今晚有社团的酒宴。那家伙现在八成被可爱的学妹们包围,如鱼得水吧,而我连替樋口师父搜寻他妄想的产物——诡异的圆棕刷都失败,被赶出理应是休息之地的旧书店,一个人孤独地走在繁华之中。这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我伫立在搭在高濑川上的小桥旁使性子,在往来木屋町的人群中看见了羽贯小姐。我连忙假扮点不着烟而伤脑筋的路人,以求遮住脸。
  羽贯小姐是经常进出樋口师父宿舍的神秘牙医助手。我不清楚她徘徊在木屋町一带要找什么,但十之八九是为了酒精。用膝盖想也知道,如果在这种地方碰见,一定得陪她喝酒喝到天亮。我只在街上偶然遇见羽贯小姐一次。我就像是西部牛仔电影中,被骑着马的无法无天的暴徒套中绳圈,拖行于地面的软弱之人,从木屋町随她高兴地被拖到先斗町一带。回过神来时,我一个人倒卧在夷川发电厂旁边。幸好当时是夏天,如果是冬天,我大概会孤零零地冻死在叶子掉光的行道树底下。即使我醉得不省人事,只要妨碍她晚上沉溺于酒精之中的旅途,她就会毫不客气地弃我于不顾。我可不要轻易地在这里被拖进永无天日的地狱,被强灌咖啡烧酒,落得半死不活的下场。我缩起脖子,避开羽贯小姐的视线。
  虽然她从眼前走过,令我松了一口气,但我并没有目的地。无处可去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
  就在我真的开始受到主动开除自己的诱惑时,我遇见了那位老妇人。
  
  ※
  酒馆和特种店家林立的环境中,有一幢灯光昏暗、像民房的建筑物。
  它的屋檐下坐着一位老妇人,面向盖着白布的小茶几。她是位算命师。茶几上摆着一盏方形纸灯笼,发出橘色光芒,从下往上照出老妇人阴沉的表情,相当骇人,感觉像是在物色行人的灵魂,当作下手目标。她显然是妖怪,一旦请她算命,最后那位老妇人的影子肯定就会如影随形、纠缠不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遭逢种种可怕的不幸,像是理应轻松过关的科目被当掉、毕业论文在提交之前自燃、掉进琵琶湖水渠、在四条通上推销员的当等等。
  不久,老妇人似乎发现了我,她从阴暗中眼睛一亮地看着我。随着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妖气,我渐渐开始对她感兴趣。她像是法力无边的妖怪,开始莫名产生一股说服力。我猜想,散发如此强烈妖气的高人,算命不可能不准。
  出生在这世上,再过不久就要四分之一个世纪,回想起来,至今仰赖他人判断的经验寥寥可数。然而,我无法否定是否正因如此,才刻意选择即使不走也完全不会少一块肉的荆棘路,一路走来的可能性。如果更早对自己的判断能力失去信心,我大概就不会拜樋口师父这种来路不明的怪人为师,也不会遇见像迷宫般性格扭曲的小津这种人,更不会白白糟蹋两年的青春岁月,而是认识益友和好学长学姐,尽情发挥洋溢的才华,文武双全,理所当然的归宿是身旁有黑发美女相伴,眼前是闪闪发光、纯金打造的未来,顺利的话,甚至能将梦幻至宝“瑰丽而充实的校园生活”握在手中。像我这么优秀的人,这一切应该有可能发生。
  没错。
  还有机会扳回一城。如果尽快仰赖客观的意见,就有可能逃到另一种人生。
  我像是被老妇人的妖气吸过去一般,迈开脚步。
  “同学,你想问什么吧?”老妇人间道。她的说话方式像是嘴里含着什么般含糊不清,但是那种语气却令我更加心怀感谢。
  “我不晓得该怎么说才好。”
  我为之语塞,老妇人微微一笑。
  “你似乎心有不满。看来是因为自己的才华没能发挥出来,而现今的环境好像非常差。”
  “没错,正是如此。你说的一点也没错。”
  “让我看一下。”
  老妇人抬起我的双手,频频点头,凝眸注视。
  “嗯。你非常认真,而且才华洋溢。”
  不用说,老妇人的慧眼马上就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如同“真
  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这句俗语所说,因为我小心谨慎地隐瞒,以免被任何人察觉,所以这几年来连我都已经不晓得自己的判断能力和才华跑哪去了,但她竟然见面才不到五分钟就看出来了,果然不是普通人。
  “总之,重点在于不要错失良机。良机是指好机会。你懂吗?不过,良机这种东西很难掌握,看起来像良机的东西,有时候确实是良机,但也有时候,事后回想起来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不过,你必须抓住良机,展开行动。你很长寿,想必迟早能够抓住良机。”
  她说了一段十分意义深远的话,很符合她的妖气。
  “我没办法一直等下去。我现在就想抓住良机。能不能请你更具体一点告诉我。”
  我进一步追问,老妇人微微蹙眉。我以为她是右脸颊在痒,但旋即明白,她似乎是感觉到我的热情而在微笑。
  “天机不可泄漏。就算我现在说了,不久之后,也可能因为命运转变而不再是良机。那么,我岂不是对你过意不去吗?因为命运是瞬息万变的。”
  “可是,你这样把话说得不清不楚,叫我怎么抓住良机?”
  我一偏头,老妇人“哼、哼~”地喷出鼻息。
  “好吧。太久之后的事我保留,最近的事我就告诉你吧。”
  我把耳朵拉得像小飞象那么大。
  “罗马竞技场。”老妇人忽然低喃道。
  “罗马竞技场?那是什么意思?”
  “罗马竞技场就是良机的指示。当良机找上你的时候,会出现罗马竞技场。”老妇人说。
  “并不是要我去罗马啰?”
  即使我问,老妇人也只是笑而不答。
  “同学,如果良机来了,千万别让它跑掉。良机来的时候,不可以漫不经心地做同样的事。请把心一横,采取和至今截然不同的做法抓住它。这么一来,不满就会消失,你就能走上另一条人生道路。尽管那里也会有不同的不满。你应该很清楚我在讲什么。”
  虽然我听得一头雾水,但我点点头。
  “就算让那个良机逃走了,也不必担心。因为我知道你很优秀,所以总有一天一定能够抓住良机。不用心急。”老妇人替算命作了总结。
  “谢谢你。”
  我低头致谢,付了费,起身转头,小津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背后。
  “你在玩迷途羔羊的游戏吗?”他问道。
  
  ※
  明石是从前年的秋天左右开始进出樋口师父的宿舍。继我和小津之后,她是樋口师父的第三名徒弟。她是小津隶属的社团学妹,而且是小津的左右手。她因为这层关系,难以斩断与小津之间的孽缘,且以樋口师父徒弟的身份,被拐进了歧途,令人不胜欷歔。
  明石小我一届,隶属于工学院。说话直来直去,因而被身边的人敬而远之。她把一头乌黑直发剪短,一旦遇上不合理的事,就会皱起眉头反驳。她的眼神有点冷酷,是个不轻易让人看见其软弱一面的女性。她为何落得和小津这种男人亲近的下场呢?为何进出樋口师父的四叠半宿舍呢?这有些令人费解。
  一年级的夏天,社团的同学傻笑地问她:“你周末有空的时候,都在做什么呢?”
  明石看也不看对方一眼应道:“为什么非得告诉你那种事不可呢?”
  据说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间她的周末预定行程。
  后来听小津说起这件事,我在心中发出热情的欢呼自不待言。
  “明石,就那样跑在你自己的路上吧!”
  她就是这样的一名女性,她宛如中世纪欧洲的城塞都市般坚强,但我知道她惟一的弱点。
  前年初秋,她才刚开始进出樋口师父的宿舍,我在下鸭幽水庄的玄关偶然遇见她,两人为了造访二楼2lO号师父的房间,直接爬楼梯上去。
  明石走在我前面,犹如战争时期的检阅官般毅然挺直背脊的她,突然宛如漫画人物般发出“哎呀呀”的叫声向后仰,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我迅速而准确地接住她。换句话说,我是来不及逃而被她撞了个正着。她披头散发地紧抓住我,疯狂地挥舞着右手。我俩直接摔到一楼的走廊上。
  在一旁孱弱振翅的蛾,精疲力竭地飞走了。似乎是爬楼梯时,那只大蛾黏在了明石的脸上。她最怕的就是蛾。
  “滑不溜丢的、滑不溜丢的。”
  她简直像撞见了鬼似的,脸色苍白,浑身颤抖,重复那句话好几次。始终穿戴坚硬盔甲的人露出脆弱部分时的魅力,是笔墨难以形容的。身为学长,我明白该谨守分际,但却险些坠入情网。
  想起她像在说梦话似的反复说“滑不溜丢的”,我像个绅士般安慰她:“好了好了,冷静下来。”
  
  ※
  “樋口师父又提出了困难的要求。”我边走边提起梦幻圆棕刷那件事,明石皱起眉头低吟。
  “一定是诱拐香织小姐不成,惹得他不高兴了。”我说。
  明石摇了摇头。“没那回事吧。那不像是樋口师父的作风。我昨晚都那么说了,师父也有所反省。”
  “是吗?”
  “学长放弃诱拐的念头了吧?假如学长不就此死心的话,我也不得不打从心底看不起你。”
  “可是你也协助小津,把城崎学长约出来了吧?”
  “不不不。我最后没有那么做,是师父打电话给他的。”
  “这样啊。”
  “如果做了那种事而使得心情郁卒,就违反了师父的教诲。”
  “你这么一说,倒是很有说服力。”
  我说完,她面露苦笑。她令人愉悦地摇晃着剪齐的乌黑短发走着,相当精神抖擞。
  “诱拐失败,棕刷也找不到。真的要被逐出师门了吗?”我说道。
  “不会。现在放弃还嫌太早。”
  明石说完,率先迈开脚步。那种威风凛凛、充满自信的走路方式宛如福尔摩斯。我就像在贝克街的侦探事务所双手合十,说“只能靠福尔摩斯您了”的委托人,跟在她身后走,把身为学长的脸都丢光了。
  “我想不通,樋口师父和城崎学长之间究竟有过什么过节呢?”
  走在从木屋町向河原町延伸的小巷中,她偏头不解地问。
  “城崎学长原本是你的社团学长吧?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完全不知道。”
  “我也只知道‘自虐性代理代理战争’这个名词。”
  “大概发生过相当令人难忘的事吧。”
  我们边走边聊,她突然停下脚步。那里是我先前造访的旧书店“峨眉书房”。
  臭着一张脸的老板正准备打烊,一看到她,脸上顿时漾开笑容,长得像章鱼的老头子,宛如发现辉夜姬的竹取老翁,对她爱不释手。因为在旧书市场替峨眉书房打工看店,她和峨眉书房的老板交好,来到河原町通的时候,经常顺路到店里闲话家常。不过话说回来,峨眉书房的老板像溶化的棉花糖般软绵绵的模样,实在非比寻常,和刚才把我赶出去时的态度有天壤之别。
  我浏览面向河原町通的展示橱窗里的上田秋成全集等书时,她和峨眉书房老板聊着天,竹取老翁频频点头,听着她说。不久,老板一脸抱歉地摇了摇头,然后指着河原町通的西边,似乎告诉了她什么。
  “这里找不到。我们去别的地方找吧。”
  她如此说道,搜寻圆棕刷之旅改往河原町通以西的方向。
  过了河原町通,沿着峭药师通往西走,在傍晚的人群中误闯入热闹的新京极商店街。她走进从新京极商店街延伸至寺町的小巷,飞快地进入檐前吊着一排排老旧旅行包和电灯的二手杂货店。我在店的角落玩弄马口铁制的潜水艇模型时,她问出了一家位于锦市场的杂货店名,说:“那家店的人说不定知道圆棕刷。”
  我惊讶得瞠目结舌,唯唯诺诺地跟在她身后,她走进位于靠近锦市场西边的尽头,一家灯光昏暗的杂货店,和那家店的老板、老板娘讲了半天之后,获得的信息是,面向佛光寺通的杂货店老板应该知道。
  太阳即将下山,过了四条通,南下经过佛光寺旁,改往东走。这附近不同于四条通一带,行人不怎么多,很宁静。
  路边有一间半拉下铁卷门的杂货店。她把头伸向阴暗的店内,出声喊道:“有人在吗?”她提起位于锦市场的杂货店名,似乎顺利地说明了来意。我也被叫了进去。
  狭窄的阴暗泥地间内,放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显得拥挤不堪。像鹤一样骨瘦如柴的老板打开开关,房间亮起了橘色的灯光。
  “你们是在哪里听到这个的呢?”
  老板问,我说出樋口师父的名字,表示无论如何都想得到它。
  在橘色的灯光照映下,老板深轮廓的消瘦脸庞变得更加深邃,看起来充满威严。我被震慑住,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不久,他走进店的深处,过一阵子之后拿了一个桐木盒回来。老板一语不发地打开盖子,我们往里面一看,放着乍看之下平凡无奇的圆棕刷。
  “就是这个。”老板如此说道,把盒子交给我。
  “多少钱呢?”我问
  老板仔细端详我,然后说:“这个嘛。就收你两万块吧。”
  就算是用再特殊的棕榈纤维制成的梦幻圆棕刷,两万块也未免太贵了,干脆去抢比较快。如果要为了圆棕刷付两万块,我宁可选择光荣地被逐出师门。
  我以今天没带那么多钱为借口离开了杂货店。回途的一路上我都在想,真的要被逐出师门吗?
  “学长,怎么办?要买那个吗?”
  我们走在四条通上,明石问道。
  “谁要买啊?!花两万块买棕刷,再怎么有钱也不是这样花的。那个该用在下鸭茶寮那种高级的地方,不该用来洗四叠半宿舍布满淤泥的流理台。”
  “可是,师父不是叫你买回去吗?”
  “终于要被逐出师门了吧。”
  “怎么可能,师父不可能那么轻易和你断绝关系。”
  “不。你也变成了他的徒弟。何况还有小津在。说不定他差不多打算要把我这种人一脚踢开了。”
  “请你别泄气。我也会试着拜托师父。”
  “拜托你了。”
  
  ※
  变成徒弟之后,至今克服了好几项樋口师父丢出来的不合理要求。
  仿佛努力在做仙人修行似的,我勤奋地一一达成要求,但是如今回想起来,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做那种事。师父的难题几乎都是莫名其妙的。
  京都有许多大学,学生人数也不少。师父主张,我们身为住在京都的学生,也该对京都有所贡献。小津和我两人曾经不论刮风下雨,都坐在哲学之道的冰冷石椅上,埋首苦读西田几多郎的《善的研究》,不知所云地辩论:“换言之,知觉是一种冲动性的意志。”我们试图变成京都的观光资源,再没有比这更浪费生命的事了,况且我们还弄坏了肚子。我们努力不懈,直到第一篇第三章的“意志”篇时体力和意志力才燃烧殆尽,原本应该是知性的脸庞变得松弛。到了“我们有机体原本为了保存生命,会做种种运动”这一段时,小津低喃:“为了保存生命的运动……”他面露猥亵的笑容,不知道在暗爽什么,八成是受到了来自Y染色体的不要脸想像所惑。因为日复一日,在哲学之道这种清静场所读着看不懂的哲学书,小津的负面冲动宛如成熟的巨峰葡萄般饱满,《善的研究》化为“妙不可言的黄色笑话大全”。计划停顿自不待言。假如念到第四篇“宗教”,我们肯定会亵渎一切,没脸见世人。幸好我们的意志力、忍耐力和智力都不足,这对西田几多郎的名誉也是一件幸事。
  因为师父是法拉利的车迷,所以当法拉利在F1赛车中获胜时,我只得抱着那面印着跃马标志、约莫两叠榻榻米大小的红色旗帜,斜冲过百万遍十字路口,险些被车辗毙。我原本打算让小津做那件事,但那面旗帜是小津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献给师父的,所以我完全处于劣势。而且小津煽动完师父之后,不知道逃到哪儿去了。结果,只有我落得将法拉利的威风散布全世界的下场。我被开车的人骂得狗血淋头,饱受路人侮蔑的视线,真是凄惨落魄。
  
  ※
  师父想要各式各样的东西。他大发豪语,说伟人的欲望也大,然而负责供应的却是我和小津。
  贡献给师父的物品不仅限于食物、香烟和酒,还包括磨咖啡豆机、在商店街抽奖中的卡尔蔡司单眼望远镜。说到师父看了一年的《海底两万里》,原本也是我在下鸭纳凉旧书市场开心买到的。我断定那种古典冒险小说该在初秋微寒的长夜里专心阅读,因此谨慎地珍藏了起来,但不知不觉间竟然交到了师父手上。
  如果是出町双叶的红豆大福、圣护院生八桥、海胆仙贝、西村的卫生圆松饼还好办,当师父说他想要下鸭纳凉旧书市场的旗帜和青蛙玩偶时,我实在不知该去哪里弄给他。当他说想要假面骑士V3的等身大人偶、一叠榻榻米大小的鱼肉山芋饼、海马、大王乌贼时,我真的举手投降了。让我去哪里捡大王乌贼回来啊?!
  师父也曾叫我们马上去名古屋买“味噌炸猪排的味噌”回来,小津真的当天跑去名古屋,令我甘拜下风。顺带一提的是,我也曾经只为了买鹿仙贝而去奈良。
  樋口师父说他想要海马时,小津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一个大水槽回来。灌水并放入碎石子和水草的过程中,水槽突然发出“哗~”的不祥声音,顿时水宛如尼加拉瓜大瀑布般溢了出来。师父看着我和小津在淹水的四叠半宿舍里东奔西窜,哈哈大笑,悠哉地说:“水不是在往楼下漏吗?”
  “对喔。反正这里是破公寓。”小津拍了一下额头,“要是楼下的房客跑来兴师问罪就糟了。怎么办?”
  “啊,慢着。这下面是我的房间!”我叫道。
  “搞什么。那就没关系了。尽情漏吧。”说完,小津一脸满不在乎。
  从樋口师父房间漏下来的水,渗透到楼下110号房,也就是我的房间。滴下来的水不分猥亵不猥亵,把贵重书籍全都泡烂了。受害程度不止于此,计算机里的贵重数据不分猥亵不猥亵,全都化为电子的碎藻。这件事使我的学业荒废雪上加霜自不待言。
  尽管如此,还没弄到海马,樋口师父又说:“我想要大王乌贼。”小津弄来的水槽也没修理就丢到走廊上长灰。师父为了排遣想要海洋生物的心情,没收我的《海底两万里》将近一年也不还我。
  结果吃亏的只有我。
  
  ※
  当然,在那些种种愚行之余,不用说,还和城崎学长之间展开了激烈的“自虐性代理代理战争”。
  我们受命于师父,改写城崎学长的公寓名牌,把身为大型垃圾的冰箱放在他的门前,寄给他好几封不幸之信。每次我们做完那种事,城崎学长就会对樋口师父展开报复,像是用黏着剂把凉鞋黏在地上、制作装了黑胡椒的气球送给师父、以樋口师父的名义订二十人份的寿司等。顺带一提的是,二十人份的寿司送来时,樋口师父眉头皱也不皱一下地收下了。然后找感情和睦的留学生和我们一起开寿司派对。那种从容不迫的态度令人无可挑剔,但是费用却是由我和小津平摊。
  经历长达两年的修行,你问我是否脱胎换骨,成长为优秀的青年,很遗憾地,我只能说遗憾。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埋首于那种毫无意义的修行呢?纯粹只是因为想看见师父开心的表情。如果我们做毫无意义且愚蠢的事,师父就会打从心底感到开心。如果我们顺着师父的意,拿他喜欢的食物去给他,他就会笑容满面地称赞我们:“阁下越来越懂我的心了。”
  师父绝对不会卑躬屈膝,始终一脸高傲。尽管如此,他笑的时候,简直像孩子似的纯真。师父光凭笑容就能随心所欲地驱使我和小津,羽贯小姐称这种技巧为“樋口魔法”。
  
  ※
  搜寻圆棕刷的隔天,在对大学生而言仍是晚上也不为过的早上七点,我被扰人清梦的敲门声吵醒。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我从床上跳起来开门,樋口师父一头卷发乱蓬蓬的,目光闪闪发亮地站在走廊上。
  “一大清早的,有什么事吗?”我问。
  师父抱着放在怀里的四方形物品,不发一语地杵在微凉的走廊上,斗大的泪珠旋即扑簌簌地掉了下来。茄子似的脸皱成一团,嘴巴扭曲成倒八字,像个被欺负的孩子,用手背拼命擦眼泪哭泣。接着,他呻吟道:“阁下,完了,完了。”
  我不禁紧张,逼问他:“什么完了?”
  “这个。”
  学长拿出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的物品。那是儒勒•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
  “长达一年的旅程,今天早上完了。我因为太过感动,所以想告诉阁下这件事。而且也得把书还你。”
  我顿时感觉全身乏力,但师父擦着眼泪,感动不已,害我也差点想感谢他终于结束了长达两万里的漫长旅程,好不容易才忍住。
  师父把《海底两万里》还给我。
  “跟你借那么久,真的很不好意思。可是,你让我度过了美好的时光。”师父说,“然后啊,我什么也没吃地看到刚才,肚子饿了。你要不要去吃牛井(注:一种日式羞浇饭。)?”
  于是,我们在清晨沁凉的空气中,出门前往百万遍十字路口的牛井店。
  
  ※
  在牛井店吃完早餐,我在结两人份的账时,樋口师父已经悠闲地举步从百万遍十字路口朝鸭川走去。我追上前去,师父开心地说:“天气真好。”他抚摸着长出胡茬的下巴,抬头仰望天空。眼前是一整片微微覆盖云气的五月蓝天。
  我们来到鸭川三角洲。樋口师父穿越松树林,从堤防往下爬,我也跟着他下去。穿越松树林后,一整片蓝天充满整个视野,感觉身体像是要被直接吸进天空。巨大的贺茂大桥横亘在眼前,车辆和行人在令人炫目的晨曦中熙来攘往。
  像是站在一艘在海上前进之船的船首般,樋口师父站在三角洲的尖端,抽起了雪茄。从右后方流过来的贺茂川,和从左后方流过来的高野川,在眼前汇流之后变成鸭川,以猛烈的声势向南流去。似乎因为几天前下过雨,水位上涨了。河边青翠茂盛的草丛泡在水里,河床变得比平常更宽。
  师父边抽雪茄边说:“我想出趟远门。”
  “真难得。”
  就我所知,师父不曾离开四叠半宿舍半天以上。
  “我很久以前就在考虑了,看完《海底两万里》之后,让我下定了决心。我好像也差不多该去环游世界了。”
  “有旅费吗?”
  “没有。”
  说完,师父笑眯眯地抽着雪茄。
  然后,像是想起来似的说:“对了,前几天我去大学,遇见了三年级之前经常一起喝酒的家伙,我向他打招呼说‘嗨,你好’,对方却一脸尴尬的表情。他问我现在在做什么,我说在重修德语,他就匆匆忙忙地走掉丁。”
  “既然和师父同年级,那个人已经在念博士了吧?这么一来,遇见学长你自然会感到尴尬。”
  “为什么对方要感到害羞呢?留级的人又不是他。”师父皱起眉头,“我不懂。”
  “那就是师父之所以为师父的原因。”
  师父扬眉,一脸得意。
  一年级的时候,樋口师父告诫我:“阁下,千万不可以留级、打电动或打麻将。否则的话,就会白白糟蹋学生生活。”我忠实地遵守他的教诲,如今没有留级,也没有碰电动或麻将,尽管如此,仍然正在白白糟蹋学生生活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一度想逼问师父原因,但是怎么也问不出口。
  我们坐在堤防的长椅上。因为是星期天,所以能看见在贺茂川的河畔散步或慢跑的人。
  “我去三条找圆棕刷的时候,顺便请算命师替我算了命。”我嘀咕了一句。
  “明明人生还没开始,你就迷惘了吗?”师父一脸愉快的表情,“阁下,你目前还没独立自主,在令堂眼中还是个小孩。”
  “不管怎么样,剩下的两年不能用在找棕刷、进行自虐性代理代理战争、找棕刷、听小津的黄色笑话、找棕刷上,白白糟蹋掉。”
  “圆棕刷已经不用找了。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把你逐出师门。”师父安慰道,“阁下没问题的。你至今的两年很努力。不要说接下来的两年,接下来的三年、四年也一定能够出色地白白糟蹋掉。我向你保证。”
  “我不需要那种保证。”我叹了一口气,“如果没有遇见师父和小津,我肯定过着更充实的生活。努力向学,和黑发美女交往,尽情享受没有任何污点的学生生活。没错,一定是那样的。”
  “你怎么了?还没睡醒吗?”
  “我意识到自己至今都在浪费学生生活。我应该更认真地思考自己的可能性。我在一年级的时候作错了选择。下次非得抓住良机,逃到另一种人生不可。”
  “良机是指什么?”
  “算命师说是罗马竞技场。”
  “罗马竞技场?”
  “我也不太明白。”
  学长一面咯吱咯吱搔着长出胡茬的下巴,一面看着我。
  他一露出那种精明的表情,就有种高贵的气质,和下鸭幽水庄这种快倒塌的四叠半公寓不相称。总觉得他是一位出身高贵的公子,在濑户内海航海途中船只遇难,漂流到这座肮脏四叠半公寓的孤岛,学长没有丢弃皱巴巴的浴衣,便在那间铺满像以高汤熬煮过的榻榻米的四叠半宿舍住了下来。
  “不可以毫无限制地使用可能性这个字眼。限制我们的,不是我们拥有的可能性,而是我们拥有的不可能性。”师父说,“你能变成兔女郎吗?你能变成飞行员吗?你能变成木工吗?你能变成纵横七大海洋的海贼吗?你能变成以卢浮宫的馆藏品为下手目标的世纪大盗吗?你能变成超级计算机的开发者吗?”
  “役办法。”
  学长点点头,难得地敬我一根雪茄。我感恩地接受,但为了点燃雪茄,我费了一番工夫。
  “我们大部分的烦恼,是来自于梦想另一种有可能的人生。把希望寄托于自己的可能性这种不能指望的东西,正是万恶的根源。你必须认同无法变成其他人的自己。你不可能能够享受所谓的瑰丽学生生活。我向你保证,所以要沉着以对!”
  “这种说法真过分。”
  “要采取毅然决然的态度!向小津看齐!”
  “恕我拒绝。”
  “唉,别那么说。你看看小津。那家伙确实是个笨到家的傻瓜,但是很有定性。比起没有定性的秀才,有定性的傻瓜到最后往往过着充实的人生。”
  “是这样的吗?”
  “嗯。唉,也有几个例外就是了。”
  接着,我们默默地抽着雪茄,眺望从松叶的缝隙间穿射下来的日光。我以平均睡眠十小时为豪,今天的睡眠时间极为不足,一旦太阳照射四周,温度渐渐升高,我就开始感到睡意。师父一夜未合眼,我也困了。两个奇怪的男人半梦半醒地站在鸭川三角洲,大概是一种毁了世人重要假日早晨的行为。
  师父打了个哈欠。我也跟着打哈欠。两人一直打哈欠。
  “要回去了吗?”
  “好啊。”
  回下鸭幽水庄的途中,走在下鸭神社的参道上。
  “阁下必须拿出定性来。”师父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否则的话,我怎么把位子传给你呢?”
  “什么位子?”我惊讶地问。
  师父笑眯眯地吐出雪茄的烟。
  
  ※
  人生前途莫测。我们必须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抓出对自己有益的事物。为了脚踏实地学习那种哲学,樋口师父提议“摸黑吃火锅”。他说,即使是在黑暗中,也能准确地从火锅中夹出中意的食材料的技巧,对在雁过拔毛的现代社会中存活下来有所帮助——真的是那么回事吗?
  那一晚,聚集在樋口师父的四叠半宿舍,举办摸黑吃火锅大会的人有小津、羽贯小姐以及我。明石因为交报告的期限在即,所以没来。我也主张必须交非常麻烦的实验报告,但那项主张轻易地被驳回。只能说是严重的男女歧视。小津说“你放心。我会向‘印刷厂’下单,帮你弄到报告。”像那样依赖小津从“印刷厂”弄来的假报告,使我彻底荒废了学业。
  规则是食材由各自带来,但在煮之前不公开食材内容。小津似乎对于“香织小姐诱拐未遂”事件相当火大,露出像妖怪的表情说:“既然是摸黑吃火锅,放什么进去都可以。”买了怪怪的食材来,似乎打算让我们吃下恶心的东西。小津能以他人的不幸为配菜吃三碗饭,我担心他会放进令人哑口无言的东西。
  我知道小津最讨厌蔬菜,尤其是菇类,他不认为那是人类的食物,所以我带来了种类丰富的美味菇类。羽贯小姐也一脸调皮的表情,似乎买了什么怪东西。
  在连对方的脸都看不太见的漆黑四叠半宿舍,放入第一批火锅料。樋口师父马上说:“快吃快吃。”我说:“都还没煮熟耶。”
  “用筷子碰到的人要负责吃掉。”师父宣告。
  羽贯小姐似乎在喝啤酒,嘟嘟囔囔地说:“在黑暗中喝,味道不像啤酒。”
  “眼睛看不到的话,好像完全喝不醉。”
  
  ※
  我第一次见到羽贯小姐,是在一年级的夏天,樋口师父介绍她给我认识。从此之后,常常会在师父的四叠半宿舍见到她。
  她是个美女,长得像战国武将的妻子。不,可以说她正是战国女中豪杰,满脸霸气。我经常在想,如果生而逢时的话,那是一张该成为一国一城之主的脸。如果有心要干的话,她有与我或小津一刀两断的气魄。她嗜酒精和蜂蜜蛋糕。
  她是牙医助手,在位于御荫桥旁的洼冢牙科诊所上班。她约过我几次,但是我不肯在毫无抵抗的状态下,嘴里被塞进莫名其妙的医疗仪器或导管,而且对方若是羽贯小姐,我没办法抛开可能会被她以长刀清除石垢,满嘴鲜血的妄想,所以迟迟无法上门看牙。
  也曾和小津讨论过几次。羽贯小姐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气息,好像是师父的情人,但又不能确定,既不是徒弟,当然也不是妻子,是一个神秘的人物。
  羽贯小姐和樋口师父同龄,和城崎学长也是旧识。而且城崎学长会到她上班的洼冢牙科诊所接受定期检查。因此,据说羽贯小姐和城崎学长一年会见几次面。
  不晓得樋口师父、城崎学长、羽贯小姐这三人有过何种过去,但羽贯小姐八成知道师父和城崎学长的“自虐性代理代理战争”的对立细节。我和小津曾经企图趁羽贯小姐喝醉的时候问出来,但却遇上华丽至极的反击,落荒而逃。
  从那之后,我们再也不会想从她口中问出什么。
  
  ※
  没想到吃看不见的东西,是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更何况围着火锅的四人之中,有小津这个恶意的纯结晶。
  我们等火锅滚了之后开始吃,接连出现的莫名其妙的食物,或者看似食物的某种东西就把我们震慑住。“这是什么?!软趴趴的。”羽贯小姐尖叫着扔出来的东西击中我的额头,我“啊”地大叫。我把那个软趴趴的东西扔往小津在的方向。对面也传来“哇哩”这种沉闷的尖叫。事后才知道,那只不过是卷面,但在黑暗中却感觉像是一条长长的虫子。
  “这是什么啊?外星人的肚脐吗?”小津说道。
  “反正是你加进去的吧?你吃下去!”
  “我不要。”
  “各位,不可以浪费食物!”
  樋口师父像位家长般命令,我们只好乖乖顺从。
  不久,小津似乎夹到了香菇,扯着嗓子尖声说:“搞什么飞机啊,这是一大堆菌。”我暗自窃笑。我夹起一个拇指大小、像妖怪的东西,心脏差点停掉,冷静下来一确认,原来是萤乌贼。
  吃到第三轮,火锅料开始变得莫名甘甜,而且好像有啤酒的臭味。
  “喂,小津,你这家伙。你加入了豆馅,对吧?!”我吼道。
  小津发出“嘻嘻嘻嘻”的笑声,说:“羽贯小姐加了啤酒吧?”
  “被发现了?可是,味道产生了层次,对吧?”
  “已经太多层次,吃不出来什么是什么了。”我说。
  “顺便告诉你们,棉花糖不是我加的。”小津平静地宣告。他似乎夹到了棉花糖。
  我先是吃了豆馅味的虾子,然后吃了夹杂在一大堆棉花糖里的白菜,观察坐在身旁的樋口师父的动静,他怕烫又欲罢不能地吃得津津有味,来者不拒地吃着。这一点,确实充满了师父的气魄。
  我提起了“诱拐香织小姐”因为明石的主张而中止的事。羽贯小姐咯咯娇笑。
  “明石是对的。诱拐太过了。”她说。
  小津不悦地反驳:“请你考虑一下做好万全准备的我的立场。再说,城崎学长把师父的浴衣染成了桃红色耶!他做的事真是太卑鄙了。”
  “可是,那不是很好笑吗?城崎做的事很有趣。”
  小津不爽地闷不做声,和黑暗融为一体。小津原本就阴沉、面罩黑气,这下完全不晓得他在哪里。
  “你和城崎也开战了好长一段时间,已经五年了。”羽贯小姐感慨万千地说。
  “有那么久了吗?”师父说道。
  “城崎被赶出了社团,对吧?我觉得那么做,未免太过火了。那也是小津的鲁莽行事?”
  羽贯小姐似乎瞪着小津所在的一带,他躲在黑暗之中不响应。
  “城崎也不该沉迷于社团了吧。”师父说,“他已经老大不小了。”
  “樋口你还敢说人家,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因为吃着莫名其妙的东西,肚子比平时胀得更快,我们后来几乎没有吃,只是东扯西聊。羽贯小姐似乎咕嘟咕嘟地喝着酒。心情不好的小津完全不说话,令人感到不是滋味。
  “小津,你为什么不说话?”师父诧异地问,“你真的在那里吧?”
  小津完全不响应,于是羽贯小姐说:“如果小津不在的话,我们来聊他女朋友的事吧。”
  “小津有女朋友吗?”
  我气得发抖。
  “已经交往两年了。对方是同社团的女孩子,而且似乎是个像千金小姐一般优雅、可爱的女孩。不过我没看过就是了。有一次差点被她甩了的时候,小津打电话找我讨论,啜泣了一整晚……”
  躲在黑暗中的小津鬼吼鬼叫道:“那是骗人的,胡说八道!”
  “你果然在那里嘛。”师父开心地说。
  “怎么样?和她进展得顺利吗?”
  “我主张缄默权。”小津在黑暗中丢下一句。
  “她叫什么名字呢?”
  羽贯小姐思索,“好像是鹄……”
  她说到这里,小津开始连喊“我主张缄默权”、“叫律师来”,我笑着阻止他。“你这小子,自己一个人和女朋友整天黏在一起。”我气愤地说。小津装傻道:“你在讲什么?”我瞪着小津那个方向的黑暗,坐在旁边一个人拼命吃火锅的樋口师父发出沉闷的声音说:“哎唷,这个非常大。”接着诧异地说,“总觉得软绵绵的。”似乎试着咬它。
  “这好像不是食物。”师父平静地说,“放食物之外的东西违反规则吧。”
  “要开灯吗?”
  我起身打开日光灯,小津和羽贯小姐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一只海绵制的可爱熊玩偶,一屁股坐在师父的盘子里,浑身吸饱了火锅的高汤。
  “好可爱的玩偶。”羽贯小姐说。
  “是谁把这种东西放进去的?”师父问道,“这又不能吃。”
  然而,小津、我和羽贯小姐心里都没有数。小津不可能撒谎,因为我很清楚,他心里没有半点纯真,不会想到这种梦幻的东西。
  “我收下了。”
  说完,羽贯小姐接收了那只熊,用自来水仔细地清洗。
  
  ※
  羽贯小姐是个好相处的人,但是酒喝多了就让人很头痛,脸色会渐渐变得苍白,眼神发直,开始慢慢舔别人的脸。羽贯小姐把我们逼到墙边,想顺利舔到我们的脸,我们四处逃开她的过程中,开始感到莫名的兴奋,但绅士不可以因为被女性舔脸而起色心。樋口师父露出像在看好戏的表情。“我把牙科诊所的医生送我的蜂蜜蛋糕整个给你,陪我睡觉。”羽贯小姐提出非常任性的要求,我断然拒绝。
  不久,小津肮脏的脸变得更加肮脏,开始打瞌睡。羽贯小姐也终于安静下来,昏昏欲睡。
  “我要去旅行。”
  师父像在唱歌似的说。他本人明明不喝酒,但有个不可思议的现象,一旦羽贯小姐喝很多,师父也会醉。
  “你打算去哪里?”羽贯小姐抬起爱困的脸问道。
  “我打算姑且先绕世界一周,不晓得要花几年。羽贯也要一起去吗?你会说英语,有你在比较方便。”
  “别胡说八道了。真是无聊。”
  “师父,那英语怎么办?”我问道。
  “我才不要花精神去学英语。”
  “可是樋口,那个怎么办?”羽贯小姐说。
  “哎呀,我已经布好局了。事情就这样决定了,已经十二点多了。我得去吃碗‘猫拉面’。”
  “要叫小津起来吗?”
  羽贯小姐说,师父摇了摇头。
  “让小津睡吧。我们三个人去就好了。”师父微微一笑,“因为我们要去见城崎。”
  
  ※
  樋口师父从容不迫地走在下鸭神社前的暗阴御荫通。半夜万籁俱寂,札之森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偶有车辆经过下鸭大道。我不晓得师父在想什么,唯唯诺诺地跟在他身后。羽贯小姐的脚步有些虚浮,但酒似乎醒了。
  “喂,阁下。”师父把茄子般的脸笑得皱成一团,“我要你当代理人。”
  “什么的代理人?”我惊讶地问道。
  “呼呼。总之,你要事先做好心理准备。”
  “为什么不是小津?”
  “小津就免了。他有别的任务。”
  谣传“猫拉面”是用猫骨熬出高汤,真伪姑且不论,它的味道的确无与伦比。尽管才刚摸黑吃完火锅,肚子被一大堆奇怪的东西撑得饱饱的,一想起“猫拉面”的味道,应该能再吃下一两碗。
  寒冷的黑暗中有一间孤零零的摊贩,点着一盏电灯。温暖的水蒸气飘荡在晚上冷冽的空气中。师父状似愉快地撒娇作态,忽然扬了扬下颚。我往前一看,只有一个先来的客人。他坐在折凳上和老板聊天。
  我们靠近,老板“嗨”一声,抬起头来。接着,先来的客人起身面向我们。橘色的灯光照出一张五官深邃而端正的脸庞。
  “真慢。”城崎学长说道。
  “抱歉啦。”樋口师父说。
  “城崎,好久不见。牙齿怎么样?”羽贯小姐低头致意。
  “托你的福,牙齿再健康不过了。”
  三人稍微寒暄几句,并排坐在折凳上。我不知道该坐哪里好,尽量缩在最旁边的地方。我满腹疑问,这场聚会到底是怎么回事?再说,我从没看过樋口师父和城崎学长在一起,难不成有重大事情?
  如此这般,“樋口城崎和解会谈”掀幕了。
  “唉,差不多该让这场战争结束了。”樋口师父说。
  “是啊。”城崎学长点点头。
  如此这般,樋口城崎和解会谈落幕了。
  
  ※
  “这次拖了很久吧。”“猫拉面”老板说,“五年吗?还是更久?”
  “忘了耶。”城崎学长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说。
  “正好五年吧。我们之前的代理人的和解会议就是现在这个时节。”樋口师父说。
  “是喔是喔。果然五年啦。”老板说,“上一代在做什么?”
  “我的上一代应该在长崎的法院上班。因为那里是他的故乡。”
  “城崎的上一代呢?”
  “不晓得。他是个凡事得过且过的人,所以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城崎学长说,“自从那个人大学退学之后,我们就没有联络了。”
  “城崎的上一代和樋口很像,是个不通世俗的人。为什么他会是城崎的师父呢?”
  “因缘际会吧。”城崎学长苦笑道。
  老板把拉面摆放在桌上。
  显然在窥视我的四个人之间,有一种神秘的连带感,而我被排斥在外。再说,“猫拉面”的老板和师父他们有那么长的交情令我惊讶。我谨慎地吃着拉面。
  “就是那家伙啊?”城崎学长看着我的方向问。
  “嗯。他就是我的代理人。”师父开心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的代理人今晚不来吗?”
  “那个混账家伙,说他有非去不可的约会,没办法来。”
  “是喔。”
  城崎学长脸颊上浮现笑意。“那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赖。可是应该会好好代理我。你的代理人最好事先做好心理准备。”
  “那倒有趣。”
  “决斗之日我会带他去。”
  老板猛地探出身体。“哦,果然要举行那场决斗啊?”
  “那当然。因为在贺茂大桥上的决斗是个仪式。”樋口师父说。
  
  ※
  神秘的会谈平静地结束,城崎学长英姿焕发地骑着机车离去。
  樋口师父说:“差不多该把小津踢出去,睡个安稳的觉了。”打了一个哈欠。
  “师父,我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我说,“代理人是指什么?”
  “明天我会再好好解释。今天已经想睡了。”
  师父回到下鸭幽水庄。
  他命令我送羽贯小姐回位于川端通的公寓。她一面玩弄从摸黑吃火锅中跑出来的那只来路不明的熊玩偶,一面走在阴暗的夜路上。或许是因为那种少女情怀的动作,像战国武将的霸气收敛,她看起来有些寂寞,甚至像是有心事的少女。
  我感到诧异,和她一起走在宁静的御荫通上。
  “城崎学长……该怎么说呢,感觉有点冷酷。”
  我说完,羽贯小姐不以为然地笑了。
  “其实他和樋口没什么两样。”
  “是吗?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和师父进行恶作剧大战的人。”
  “他其实很高兴,却不会表现在脸上。”
  “真是令人不敢相信。”
  “因为城崎从以前,除了樋口之外就没有别的朋友。”
  说完,羽贯小姐噤口,用力把熊玩偶压扁。海绵制的玩偶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
  不久,即将到达高野川。御荫桥是一座雅致的拱桥,从那里往东看,有大文字山。据说盂兰盆节时御荫桥上会挤满看大文字的人,人山人海。顺带一提的是,我还没看过送神火。
  羽贯小姐不知为何变得很安静。或许该说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我赶不走不祥的预感。栖息在她心中的邪念开始蠕动,如今是否就要从她体内喷出来呢?乍看之下,她的侧脸像是在钻牛尖角般苍白,双唇紧抿,或许是我心理作用,她的嘴唇仿佛还在微微颤抖,感觉像是下定了某种赌上性命的决心。
  “羽贯小姐该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
  我畏畏缩缩地问,她贼贼地笑了。
  “被你发现啦?”
  说完之后,她忽然倚靠在御荫桥的栏杆上。然后,以令人无法相信的优美姿态吐了出来。她一脸兴趣盎然的表情,注视着刚吃的“猫拉面”静静地落入高野川。
  稍一疏忽,她原本拿在手上的熊玩偶像饭团一样,悲哀地从栏杆滚了下去。她“啊”地惊呼一声,从栏杆探出身子。手无缚鸡之力的我使出全力拉住她,险些连两人都一起跟在“猫拉面”和玩偶之后下水。玩偶从栏杆到落人高野川的水面之间,楚楚可怜地不停旋转,充分发挥绝妙的可爱,闪耀最后一刻的光辉。不久,传来“啪”的一声——黑色的水溅起的声音。
  “啊~~掉下去了。”她遗憾地说,把下巴靠在栏杆上,宛如唱歌般继续说,“那家伙会被冲到哪里去呢?”
  “它会被冲向鸭川三角洲,依序进入鸭川、淀川,然后前往大阪湾。”我含糊不清地回答。
  羽贯小姐用鼻子“哼”一声,站直身子。“算了。随便它漂向何方。”她以格外戏剧化的口吻说完,“呸”地吐了一口口水。
  可怜的是熊玩偶。
  
  ※
  把羽贯小姐送到公寓,我回到下鸭幽水庄。我还在想怎么有一头极其肮脏且令人毛骨悚然的野兽坐在110号房的前面,原来是小津。我说:“快点滚回你的宿舍。”但小津边说“别说那种无情的话嘛”,边进到我房间,像具尸体般躺在四叠半宿舍的角落。
  “大家把我当作外人,跑去哪里了?”他说。
  “去吃‘猫拉面’。”
  “你们好奸诈。我好寂寞。寂寞得快消失了。”
  “快点消失!”
  小津发出某种可怜的声音,哀哀叫了好一阵子,不久之后似乎叫腻了,睡着了。我试图尽可能地把他推到布满灰尘的四叠半宿舍的角落,他呓语着抵抗。
  我钻进被窝,陷入沉思。
  师父顺理成章地指定我成为他的接班人,但“自虐性代理代理战争”是什么呢?师父和城崎学长在过去发生过什么事呢?明天要在贺茂大桥上举行的决斗又是什么呢?  “猫拉面”老板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或者无关呢?我接下来必须和城崎学长带来的接班人,继续展开毫无意义的恶作剧大战吗?已经逃不掉了吗?再说,对方是个怎样的人呢?假如对方是个鞭打弱者、谄媚强者,任性妄为、傲慢无礼、怠惰成性,是上天派来的邪神,完全不念书,没有半点自尊,能以他人的不幸为配菜吃三碗饭的男人,我该怎么办?
  我不禁挺起上半身,侧耳倾听小津的鼻息声。
  无法逃逸的显而易见且最糟的预感,像是苦汁般在心中扩散开来,试图打消那种预感也只是徒劳无功。我明明对自己的现状感到不满,甚至仰赖木屋町那位算命师的判断,为什么还落到了如此狼狈的局面?明明应该抓住应有的良机,逃向崭新的生活,但我是否非但没有抓住良机,反而把自己一步步地推进无法回头的狭路了呢?
  小津不理会我的苦闷,露出天真无邪到令人作呕的睡脸。
  
  ※
  隔天,我一早就把还没睡醒的小津踢到走廊上,出门前往大学。
  然而,一想到将于傍晚进行的“贺茂大桥决斗”,心情就平静不下来。我匆匆做完实验,回到下鸭幽水庄,造访樋口师父的房间,但是挂在门上的黑板上写着“去公共澡堂”。大概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决斗而净身。
  我回到自己房间,听着咖啡咕嘟咕嘟煮沸的声音,盯着摸黑吃火锅之后,羽贯小姐送给我的蜂蜜蛋糕。羽贯小姐也会做残忍的事。一个人吃这么多蜂蜜蛋糕实在淡而无味,人总想和另一个合得来的人一起优雅地啜饮红茶,有气质地享用美食——譬如明石,绝对不是小津。譬如像是和明石一起享用,这个念头令我感到惊讶。被选为“自虐性代理代理战争”这个谜样般战争的接班人,明明遇上这种倒霉事,被迫站在通往更没有意义的未来入口,却无知地作这种乱七八糟的妄想,逃避现实也该差不多一点。必须知道羞耻。
  一只飞进房间的大蛾,在日光灯的四周翩翩飞舞。白痴的我想起明石讨厌蛾,沉浸在两人一起从那道楼梯上摔下来的甜美回忆之中。我用水果刀切开蜂蜜蛋糕,一边吃蛋糕,一边哼哼。为了抑制差点受到不三不四的妄想驱使的自己,我把手伸向猥亵图书馆时,耳边传来敲门声。
  打开门,站在走廊上的明石尖叫后退。我怀疑是不是我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受到某种情欲驱使、令人作呕的怪兽,但原来她是害怕在我房间飞的蛾。我慢条斯理地击退蛾,绅士地迎她入内。
  “樋口师父打电话给我,要我傍晚过来,但他好像不在房间。”她如此说道。
  我简短地告诉她樋口师父和城崎学长的和解会谈。
  “总觉得在我写报告的时候,事情变得很严重。这样的话,我实在不配当师父的徒弟。”
  “你不用放在心上。因为事发突然。”
  我倒了杯咖啡递给明石。
  她啜饮一口之后,说:“我带了一点东西过来。”
  说完,她从包包里拿出一个似曾相识的桐木盒。打开盖子一看,里面放着之前和她一起搜寻的那个梦幻圆棕刷。“这样你大概不用被师父逐出师门了吧?”她一本正经地说。她对我这个师兄的用心,令我的泪腺差点失控。
  “抱歉。抱歉啦。”我低吟道。
  “不要紧。”她说。
  “要不要先吃蜂蜜蛋糕?”
  我请她吃蜂蜜蛋糕。她切了一片咬了一口。
  “你写报告很忙吧?我真是过意不去。”
  “嗯,刚好赶上交报告的期限。”
  “什么报告?你是工学院吧。”
  “我就读于工学院的建筑系。那是建筑史的报告。”
  “建筑史?”
  “对。针对罗马的建筑写报告。像是神殿,或者罗马竞技场。”
  罗马竞技场。
  这时,耳边传来敲门声。
  “喂~~阁下。决斗的时间到了。”
  我听见了樋口师父的声音。
  
  ※
  刚洗完澡的师父红光满面,但依旧一脸胡茬。师父说:“我和小津一起去泡完澡回来了。”
  “小津人呢?”
  “那家伙去城崎那边了。小津原本是城崎的手下。那家伙真有趣。”
  师父把双手揣在怀里,咯咯咯地笑了。“把我的浴衣染成桃红色的也是那家伙。”
  当然,各位读者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自从前年秋天以来,小津频繁地去失去社团权力、抱怨孤独的城崎学长身边,听他发牢骚,一同谴责把他赶出社团的坏蛋。当然,在背后煽动坏蛋、恶贯满盈的恶徒就是小津本身。小津就这样像个恶魔般,溜进城崎学长的心,确立了心腹的地位。两人连续好几天腻在一起,臭味相投,城崎学长知道小津是樋口师父的徒弟,提议:“你要不要干脆变成我的间谍?”小津面露黑心商人般的笑容,说:“城崎学长也真坏。”点头答应了。尽管如此,小津依然发誓对樋口师父忠诚。不管怎么公正客观,城崎学长的少根筋都没有辩护的余地。如果是理性正常运作的人,大概都不会相信小津。绝对不会有人像城崎学长这样,被小津玩弄于股掌间。
  总之,由于小津莫名其妙的暗中活动,形成了如今毫无意义的局面。他受命于樋口师父,把十几种昆虫丢进城崎学长的信箱,另一方面,又受命于城崎学长,把樋口师父的浴衣染成桃红色,一来一往地反复进行这种奇怪的行为,三头六臂地活跃于双边阵营,尽情从事令人咂舌的双面间谍活动。用不着仔细思考,只有小津一个人忙不迭地行动。他倾注精力于如此危险的超绝技巧,究竟想做什么呢?这是个难解的谜,不用勉强解开。
  “我早就察觉到小津是城崎的间谍。但是很有趣,所以我就任由他去了。”樋口师父说。
  “简单来说,全部都是那家伙一手策划的,对吧?”我说,“等于师父和城崎学长都在那家伙的手掌中被当作猴子耍。”
  “我也很佩服小津学长。”明石说。
  “是啊。”师父没有生气的样子,“因为那家伙是个笨到家的傻瓜。在‘自虐性代理代理战争’史上,这大概是前所未有的事。那家伙会名留青史。”
  樋口师父说:“哎唷,有蜂蜜蛋糕。”我也没请他吃,他就自个儿吃起来了。接着,他意气风发地说:“好,今晚是贺茂大桥的决斗。”
  “师父,请等一下。”
  我很是惊慌,师父点了点头。
  “阁下大概也想知道事情的原委。所以我想,我应该向你解释下什么是‘自虐性代理代理战争’。”
  
  ※
  何谓“自虐性代理代理战争”呢?
  这场毫无意义且高贵的战役,要回溯到太平洋战争之前。
  有人说事情的发端是高中生之间为了感情争风吃醋,也有人说是比酒量,详情已经隐没于历史的黑暗中。因为学弟学妹代理那项微不足道的争执,所以展开了这段大学史背后绵延不绝的战争历史。后来,战争由每一任代理人继承下来。惟一能确定的是,从当时起确立了必须贯彻毫无意义的恶作剧这个不成文的规定。
  不久之后,发生太平洋战争、日本战败、战后复兴、校园纠纷等,这项战争和所有社会动向完全无关,连绵不断地一代传一代。
  从一九八○年代后期开始,规定以“猫拉面”作为和解及接棒相关的讨论场地。前一任代理人会在贺茂大桥进行最终的决斗,完全放下任务。而新一任代理人则必须尽量延长那场战争,并且选出有希望的代理人。
  从那一天起,小津成为城崎学长的代理人,而我变成了樋口师父的代理人。
  基于“代理”毫无意义地恶整彼此的战争这个意思,不知不觉间,这场战争就被称为“自虐性代理代理战争”。正确来说,是“自虐性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战争”,我们是第三十代代理人。
  樋口师父和城崎学长只不过是第二十九代代理人罢了。两人之间在过去没有令人害怕的争执。亦即,这场战争没有“理由”。
  
  ※
  “这件事是真的吗?”
  “如果你不肯代理我的话,我和城崎的和解就不算成立。小津是那种乖僻的人,对阁下而言也很有挑战性吧。”
  “开什么玩笑。”
  樋口师父忽然跪在地上。
  我心想:这项传统用不着那么拼命遵守吧。但被师父下跪哀求,我无法拒绝。感觉瑰丽的校园生活正离我远去,飘向遥不可及的地方,我在心中暗自哭泣。我轻声低喃“我知道了”,师父这才抬起头来,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明石,你当证人。我希望你在一旁监视,盯着他们文雅且礼貌地好好完成。然后,如果他们真的快要反目成仇的话,你要若无其事地居中当和事佬。”
  “好。”明石郑重其事地点头。
  退路已经被斩断丁。
  师父似乎很满意,“呼”地吁了一口气,放松原本正经八百的姿势,低喃道“这下我了无遗憾了”,从浴衣的胸口掏出雪茄点火。我错失拒绝的“良机”,慢慢变成谜样般传统的继承者,因为继承过去长达数十年毫无意义的战争这个毫无意义的重担,而显得无精打采。我意识到明石不断地戳我。她指着装了圆棕刷的桐木盒。
  “师父,这是圆棕刷。明石弄到的。”
  我递出那个梦幻的圆棕刷,师父睁大眼睛低吟,旋即一脸歉然的表情说:“抱歉啦。”
  “决斗结束之后,我就会销声匿迹。”
  “咦?”明石大吃一惊。
  “您真的打算去旅行,环游世界一周吗?我觉得那简直是胡闹。”
  我说道,但师父摇了摇头。
  “毕竟我是为此而决定代理人的。我暂时不会回那间四叠半宿舍。阁下,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用这个替我打扫那间房间呢?”
  “您老是说些任性的话呢。”
  “快别这么说。”师父微微一笑,“哎呀,差不多该去贺茂大桥了。这是我和城崎之间最后的决斗。”
  我们正要离开下鸭幽水庄时,羽贯小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幸好赶上了。”她说,“工作做完,我就直接跑来了。”
  “我预计你不会来了呢。”
  “我怎么能错过。虽然这是个不值得一看的决斗。”
  于是,我们前往贺茂大桥。
  
  ※
  贺茂大桥东首。
  学长卷起浴衣的袖子,看着款式老旧的手表。
  四周已经没入了蓝色的薄暮之中。大学生们占据鸭川三角洲,大声喧闹。大概在举办迎新的酒宴。回想起来,这两年我和那种东西完全无缘。鸭川因为前一阵子的雨水而水位上涨,发出轰隆隆的声音,点点街灯照映在河面上,看起来宛如摇晃银纸。日暮后的今出川通仍然热闹,汽车的车头灯和车尾灯闪烁,仿佛挤满了贺茂大桥。零星安装在桥的粗栏杆上的橘色街灯,在薄暮中发出朦胧的光芒,显得神秘。今晚的贺茂大桥显然格外巨大。
  “啊,来了。”樋口师父开心地说,朝贺茂大桥的中央走去。
  城崎学长从桥的对面走来。走在他身旁的是小津。
  双方互瞪靠近,我们碰头的地方正好是贺茂大桥的正中央,从栏杆往下看,看得见鸭川激起水花的水面。往南看,黑压压的河流尽头处,四条一带的街灯在远方宛如宝石般闪烁。
  “哎唷,这不是明石吗?”城崎学长诧异地说。
  “学长好。”明石低头打招呼。
  “你和樋口认识啊?”
  “去年秋天,师父收我为徒。”
  “唉,她是见证人。这位是我前几天介绍过的,我的代理人。”说完,师父指着我的方向,“对了,你的代理人该不会是我的徒弟小津吧?”
  城崎学长的脸颊浮现笑容。
  “你大概以为他是你的徒弟吧,但这家伙是我派去你那边卧底的间谍。你被骗了吧?”
  “被你摆了一道。”师父把茄子般的脸皱成一团笑了。
  “那……”
  “动手吧。”
  齐聚一堂的相关人士之间,有一股莫名高涨的紧张气氛。
  在我们的注视之下,城崎学长和樋口师父互相瞪视。城崎学长深邃的脸庞,受到步道旁老旧街灯白晃晃的光线照射,简直像是幕府末期京都的刽子手,散发出骇人的气势。在他身旁待命的小津脸上的阴郁微笑,增添了城崎学长的魄力,只能说他们是一个绝佳的组合。迎击他们的樋口师父也竭尽所能地绷紧茄子脸。师父身穿深蓝色浴衣,双臂环胸,傲视万物地叉着腿站立,从他背后升起一股非比寻常的气势。樋口师父和城崎学长俨然像是龙虎相争。
  双方坚决不从这里后退一步的气势互相碰撞,给人一种古代武术高手和嗜血的刽子手赌命相搏的感觉。接下来会展开何种决斗呢?我屏息以待。明石和羽贯小姐也在我旁边看着他们的样子。
  不久,羽贯小姐介入城崎学长和樋口师父之间,做出以手刀切断遍布他们之间的丝线的动作。
  “好,快点动手。”
  就宣告结束长达五年战争的决斗而言,这句话未免太令人泄气。
  城崎学长蹲低身子,小津快步退到他身后。我和明石也跟着退下。樋口师父纹风不动。城崎学长把左掌向前推向天空,右手握拳置于腰际,摆出随时都会扑向樋口师父的姿势。另一方面,樋口师父松开原本环胸的双臂,像是在吟诵真言似的结印,把结印的手用力按在额头上,好像要把充斥全身的气势灌人其中。
  “樋口,我要出招啰!”城崎学长低声说。
  “放马过来。”师父说。
  令人停止呼吸的一刹那之后,两人展开激烈搏斗。
  “剪刀石头……”
  “布。”
  城崎学长戏剧性地颓然倒下。
  “好,结束了。”羽贯小姐独自拍手。明石也跟着拍手。至于我,只能哑口无言。
  “我赢的话,先动手攻击的就是阁下了。”师父对我说。
  原来贺茂大桥的决斗是指,用剪刀石头布决定下一任代理人的先攻后攻。
  
  ※
  “哎呀呀,卸下肩头的重担了。”
  樋口师父说完,抬头仰望蓝色的天空。不愧是师父,再度抱起胳膊,恢复成从容不迫的姿势。城崎学长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一脸神气的模样。樋口师父拿出雪茄,请城崎学长抽。
  “那么樋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是因为你拜托,我才让这件事了结的唷。”城崎学长边吐烟边说。
  “展翅翱翔于全世界。”
  “喂喂喂,羽贯,樋口在说莫名其妙的话。”城崎学长吓了一跳,看了羽贯小姐一眼。
  “你别理他,他只是在说傻话。”羽贯小姐回应,接着说,“喂,我们去喝酒吧。”
  师父忽然贼兮兮地笑着对我讲悄悄话。
  “我大概不会再和阁下见面了。”
  “咦?”
  “所以那个地球仪送给阁下。”
  “说什么送不送的,那个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是这样的吗?”
  师父真的打算销声匿迹吗?
  当我在思索该说什么时,位于桥北边的鸭川三角洲发出尖叫。轻浮的大学生们不知道在大喊什么,开始乱窜。
  我不假思索地把手搭在栏杆上一看,一大片像黑色烟霭般的东西从葵公园森林往鸭川三角洲铺天盖地而来,眼看着就要完全覆盖三角洲的堤防。一群年轻人在那片黑色烟霭中东奔西窜,有人挥舞双手,有人乱抓头发,陷入半疯狂状态。那片黑色烟霭直接飘过河面,似乎正朝这边而来。我们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边。
  鸭川三角洲更加嘈杂,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黑色烟霭不断地从松树林喷出来。看来事情非比寻常。不停蠕动的黑色烟霭宛如地毯般在眼前散开,马上从河面不断涌上来,越过栏杆,以排山倒海之势涌人贺茂大桥。
  “天啊~~”明石像漫画人物般发出尖叫。
  那是一大群蛾。
  
  ※
  这件事也登上了隔天的京都新闻版面。关于那群蛾为何异常出现,详细原因并不清楚。据说逆着蛾的飞行路线寻找,来到了札之森,也就是下鸭神社,但似乎找不出原因。原本栖息于钆之森的蛾因为某种原因,开始群体移动,却没有令人接受的解释。不同于官方的见解,也有谣言指出,蛾不是来自下鸭神社,而是来自神社旁边的下鸭泉川町,但是这么一来,这件事就更加离奇了。
  那天晚上,正好在我住的宿舍附近的一个角落,挤满了一大群蛾,引发了一时的骚动。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时,蛾的尸体在走廊上掉了一地,我的房间没有上锁,门开了一半,房内也是一样。我恭敬地将它们的尸体埋葬。
  
  ※
  一大群蛾吧嗒吧嗒地撞到脸上,磷粉四散,不晓得要去哪里。有些蛾想要钻进嘴里,我一边拨开它们,一边靠到明石旁边,像个绅士般保护她。我也曾经是都市小孩,害怕和昆虫同居,但住在那间宿舍两年,获得和各种节足动物亲近的机会,现在已经完全习惯昆虫了。
  话虽如此,那一晚包覆贺茂大桥的一大群蛾远远超乎常理。巨大的振翅声把我们与外界隔绝,感觉简直不是蛾,而是拥有翅膀的小妖怪浩浩荡荡地从桥上穿过。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我微微睁开眼睛,勉强看见的是一群蛾在贺茂大桥栏杆上的橘色电灯四周乱飞,以及用双手抱住头,缩成像一颗蛋似的明石的头发。我没有多余的心思担心其他人怎么了。
  一大群蛾终于过境,被抛下的蛾仍吧嗒吧嗒到处乱飞。明石脸色苍白地站起身来,像发疯似的拍打全身,叫道“没有黏在我身上、没有黏在我身上”,为逃离在路上挣扎的蛾,以惊人的速度往贺茂大桥的西首跑去,然后全身软瘫,跌坐于在黑暗中释放着柔和光芒的咖啡店前面。
  一大群蛾又化为黑色地毯,沿着鸭川往四条的方向而去。
  猛然回神,城崎学长神情茫然地环顾四周。我也跟他一样,环顾橘色灯光零星散布的贺茂大桥。
  简直像是乘着一大群蛾华丽地飞走了似的,樋口师父消失无踪。实在是漂亮的退场,不辱我们的师父之名。然而奇妙的是,小津也消失了踪影。我猜想,反正樋口师父神秘地消失,大概也是小津偷偷策划的。
  “樋口和小津不见了!”城崎学长环顾贺茂大桥,不可思议地说。
  羽贯小姐把手靠在栏杆上任由晚风吹,说:“快走!”
  
  ※
  “好,今晚我要喝酒。”羽贯小姐双手叉腰地宣告,“城崎,我们去喝吧。”
  “我奉陪。”城崎学长露出略显落寞的表情,“可是樋口这家伙,居然连句再见也不说。离情依依也不赖呀。”
  “我们好久没有两个人喝酒了,走吧。”
  接着,羽贯小姐来到我身旁,把脸靠近我。
  “明石就拜托你照顾了。”
  然后,他们说要去晚上的木屋町,走了。
  我走向明石,她坐在咖啡店的灯光下。我问她:“不要紧吧?”
  “师父消失了。”我说。
  她抬起苍白的脸。
  “要不要去喝杯茶,让心情平静下来?”
  我如此问道。我绝对不是要乘人之危,利用她怕蛾这个弱点。完全是为了脸色苍白的她着想。她点点头,我们进入眼前明亮的咖啡店。
  “樋口师父不知道怎么了。小津也消失了。”我边啜饮咖啡边说。
  明石偏着头看我,突然哧哧笑了。
  “像仙人的消失方式,简直像是凌空飞行。”她喝口咖啡,“真不愧是师父。”
  “师父去了哪里呢?”我偏头,“反正小津一定在打什么鬼主意。”
  喝咖啡的时候,我想起来“罗马竞技场”的事。明石造访我的四叠半宿舍,说出“罗马竞技场”时正是良机。如果当时就此逃掉,说不定就不用像这样被迫继承“自虐性代理代理战争”,已经迈向新生活了。我对于失去的瑰丽未来感到不胜哀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没有抓住良机。”我说,“这下又要重复同样的事情了。”
  “不不不。”明石摇了摇头。
  “你一定抓住了。只是你没有发现而已。”
  像那样悠闲地喝着咖啡时,救护车的声音渐渐靠近。以为它只是经过,却不想停在了贺茂大桥的西首。救护人员吵吵嚷嚷地进行救援活动,简直是小题大做。
  “谢谢你,特地替我找到那个圆棕刷。”
  我低头道谢,明石仍略显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微笑。
  “虽然师父走了,但学长开心就是我的荣幸。”
  真的很突然,我忽然对明石产生了师兄妹不该有的感情。仔细说明那份感情违反我的主张。总之,我费尽心思地试图将那份感情与某种行动联结,吐出了一句话:
  “明石,要不要去吃‘猫拉面’?”
  
  ※
  我和明石之间的关系在那之后有何进展,脱离了本书的主题。因此,我就不逐一书写那些令人开心又害臊的妙趣。各位读者大概也不想看那种令人唾弃的内容,把宝贵的时候丢进臭水沟吧。没有比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爱情更不值一提的了。
  
  ※
  后来,樋口师父行踪杳然。我没想到他会那么漂亮地、一声招呼也不打地消失。究竟他是否真能踏上旅程,环游世界一周呢?一切都是个谜。
  师父消失之后过了半个月左右,我和明石、羽贯小姐合力,不情不愿地替210号房善后。那个梦幻圆棕刷派上用场自不用说,但要特别一提的是,那是一场超乎想像的战役。羽贯小姐没两分钟就主动宣告自己失去战斗力;明石因为脏到极点而陷入恐慌状态,企图逃亡;拄着拐杖来观察情形的小津在流理台呕吐,使我们的任务变得更加艰巨。
  对于拜樋口师父为师的后悔念头,在师父消失之前达到最高点。虽然人很现实,可是师父消失以后,我也经常会感到难过。看到师父留在四叠半宿舍里的地球仪上,扎着表示潜水舰鹦鹉螺号目前位置的绷针,受到心中情感的驱使,忍不住想要抱着那颗老旧的地球仪用脸颊磨蹭。但连我自己也觉得那种行为很恶心,因而作罢。我拔起地球仪上的绷针,幻想樋口师父现在到了哪里。
  顺带一提,梦幻圆棕刷后来给了明石。毫无疑问她将随心所欲地使用它。
  
  ※
  我听羽贯小姐说,城崎学长近期退出研究室,似乎打算到某家公司工作。说到这个,小津原本企图偷出来的沉默美女“香织小姐”,怎么了呢?我衷心祈望,她和城崎学长过着幸福的生活。
  羽贯小姐如今也在洼冢牙科诊所努力工作。师父不在之后,过了两个月左右的时候,我请她替我看牙齿。智齿似乎有点蛀牙,羽贯小姐说“幸好你来看牙医。”不但如此,我还有幸能让她替我拔牙。为了她的名誉,我必须补上一句:不管她再怎么像战国武将,充满一脸霸气,她的柔荑纤细,而且技术一流,是个不折不扣的专家。
  师父不在之后,像我这种有色无胆的坏蛋不该想像羽贯小姐的内心,但她肯定很寂寞。因此,羽贯小姐约我的时候,我会找小津和明石一起陪她喝酒。
  而大部分隋况下,下场都很凄惨。
  
  ※
  樋口师父惟一担心的“自虐性代理代理战争”,由小津和我继承了。一想到这场令人不愉快的战争,得持续到找到代理人为止,心情就变得黯淡。
  透过贺茂大桥的决斗,决定由我“先攻”。首先,我趁小津住院,把他称为“黑蝎”的脚踏车重漆成桃红色,变得让人没脸骑,几乎看不出来是同一辆脚踏车。
  拄着拐杖的小津怒发冲冠,像汉堡鱼肉饼般怒气冲冲地到下鸭幽水庄兴师问罪。
  “你太过分了。怎么可以漆成桃红色。”
  “你还不是把樋口师父的浴衣染成桃红色。”
  “那和这是两回事。”
  “一回事。”
  “不然请明石判定。她一定会懂我的用心。”
  我和小津以这种情形持续对彼此恶作剧。
  
  ※
  师父失踪之后,虽说我的学生生活中多少出现了新的发展,但若有人觉得我会天真烂漫地肯定过去,我会深表遗憾。我不是会那么轻易肯定过去的错误的单纯男人。确实,我也曾幻想被伟大的爱情紧紧拥抱,但如果是娇艳欲滴的少女也就罢了,谁会想要抱紧年过二十的邋遢男子呢?我被那种无法平息的愤怒所驱使,断然拒绝拯救过去的自己。
  对于在那座命运的时钟塔前面,决定拜樋口师父为师的后悔念头挥之不去。我不禁思考,假如当时选择别条路的话会怎样?如果进入那个电影社“禊”,或者选择垒球社“暖暖”,又或者进入秘密谍报机构“福猫饭店”的话,我大概会度过更截然不同的两年。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性格乖张是显而易见的。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能把“瑰丽的校园生活”握在手中。
  即使再怎么别开视线,仍然无法否定累积各式各样的过误,白白糟蹋两年这个事实。最重要的是,遇见小津这个污点大概会跟着我一辈子。
  
  ※
  樋口师父失踪事件之后,小津住进了位于大学旁的医院一小段时间。
  看到他被绑在洁白的病床上,令人相当痛快。他原本脸色就差,如今看起来简直像是得了不治之症,但其实只是单纯的骨折。只有骨折或许该说是幸运。他因无法做比三餐更爱的坏事而不停抱怨,我在一旁觉得他活该。他大发牢骚以致太吵的时候,我会把探病的礼物蜂蜜蛋糕塞进他嘴里,让他闭嘴。
  为何小津会骨折呢?
  这要把时间回溯到一大群蛾穿过贺茂大桥的那天晚上。
  
  ※
  一大群蛾吧嗒吧嗒地撞到脸上,磷粉四散,不晓得要去哪里。有些想要钻进嘴里,我一边拨开它们,一边靠到明石旁边,像个绅士般保护她。
  另一方面,小津被一大群蛾摩挲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仍不停露出那种令人作呕的笑,静静等待事情平息下来。他只在乎发型被弄乱与否。
  当时,他微微睁开眼睛,看见樋口师父试图爬上天桥栏杆的身影。乱飞的磷粉对面,我们的师父仿佛想混入一大群蛾之中,从古都飞走般,站在栏杆上张开双臂。小津不禁叫了一声“师父”,几只蛾飞进口中,令他噎住了。尽管如此,他仍倚在栏杆上,忘我地抓住了师父的浴衣。感觉师父的身体忽然被抬到半空中,小津的身体也轻飘飘地被吊了起来。师父俯看他。小津坚称,虽然四周充满了蛾的振翅声,但他确实听见了师父这么说:
  “小津,你很可取。”
  因为这话是小津自己说的,所以不足采信。
  说完之后,樋口师父从小津拉住浴衣的手中逃走了。
  于是,小津在栏杆上失去平衡,直接摔进了鸭川,腿骨折了。他像垃圾般紧贴在桥墩上,浑身动弹不得,被在鸭川三角洲举办酒宴的拉拉队员发现,救了上来。
  也就是说,当我和明石在咖啡店优雅地啜饮咖啡时,停在贺茂大桥西首的救护车是为了小津而被叫来的。
  
  ※
  这样虽然解释了小津骨折的原因,但是对于樋口师父的消失,说不上具有说服力。我怀疑另有隐情。
  “师父会不会乘着蛾去旅行了呢?”
  “一定是那样。不会错的。”
  “你说的话不能相信。”
  “我说过谎吗?”
  “你试图挺身阻止师父能信吗?”
  “我当然那么做了。因为师父是重要的人。”小津气愤地回嘴。
  “如果真的觉得师父那么重要,为什么像只蝙蝠似的,在师父和城崎学长之间摇摆不定?你那样究竟是打算做什么?”我说。
  
  ※
  小津面露以往那种妖怪般的笑容,嘿嘿傻笑。
  “这是我对你的爱。”
  “那种肮脏的东西,我不需要。”
  我应道。
  
  
  
  
好羡慕  好羡慕  只会模仿的我   又能成为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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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8 10:36:0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话 四叠半宿舍之甜蜜生活
  
  如今,我变成这种模样,但话可要先说在前头,我并不是一出生就这副德性。
  出生后不久的时候,我反而是纯真无瑕的化身,据说我可爱得有如婴儿时期的光源氏,天真无邪的笑容令故乡的山野充满爱的光芒。反观今天又如何呢?如今的我即使笑,脸上也只有梅菲斯特般不祥的笑容。我照着镜子,感到愤怒。为什么你会落得这种下场?这就是对你人生的清算吗?
  大概有人会说:反正你还年轻,人生有无限可能。
  天底下没有那种蠢事。不可以惯坏年轻人。
  俗话说“三岁看大”,而我已经二十有一,再过不久,就诞生在这世上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了,事到如今,一个年轻人就算试图改变自己的人格,做些无谓的努力,又能怎样呢?若是勉强扭曲已经变得硬邦邦、屹立在半空中的人格,充其量就是喀嚓一声折断而已。
  你必须拖着如今在眼前的自己,终了一生。不能对这个事实视而不见。
  我坚决打算睁大眼睛。
  可是,有些惨不忍睹。
  
  ※
  进入大学之后,已经过了两年。试着回想那两年,我敢一口断定,我没有做任何一件有实际利益的事。
  健全地和异性交往、精进学业、锻炼身体等,我之所以将用来成为社会栋梁的布局悉数拆除,专挑不碰为妙的布局下手,诸如孤立于异性、放弃学业、放任身体衰退等,是为了什么呢?有必要质问负责人。可是负责人在哪里?
  我人品高洁,故意揭发他们的罪过这种行为违反我的作风;我也想尽量别责备他们,宽大处理。然而,为了保持我高尚的情操,我不能忽视这种天理难容的行为。如此清高的我硬要把责任推诿他人,可想而知他们的责任有多重大。如今,我进退维谷。我形成如今的性格,应当谴责的人是垒球社“暖暖”那一群脸上像是戴着笑容面具的男女们、可疑的社团社友,以及罪魁祸首——小津。
  好,如果你问我没有为了成为社会栋梁而布局,那两年间做了什么,我就毫不隐瞒地告诉你吧——我因为奇怪的社团“暖暖”而变得无法相信他人,在孤独之中考验自我。
  
  ※
  在接近一事无成的两年后,我升上了三年级。
  接下来要针对那起发生在五月底左右,我与三名女性之间像李尔王的戏剧化事件加以描述,当然,要定义这是喜剧或悲剧是读者的自由。若要我试着诉说个人毫无建树的意见,这既非悲剧,也不是喜剧。假如有人看了这篇文章而泪流满面,不是感受性过度敏锐,就是镜片上黏上了咖喱粉。此外,假如有人看了这篇文章而捧腹大笑,我大概会打从心里憎恨那个人,追他追到天涯海角,像对待父母的敌人般,把滚烫的热水从他头上浇下,等三分钟。
  有志者,从任何小事中都能学到东西,这八成是出自某位伟人之口,那句话当然也能够适用于这一连串发生的事。
  我也学到了许多。因为学到太多,所以实在无法一一列举。若是硬要从中选出两个,就是不能轻易地把主导权转让给Johnny(注:隐喻男性性器官。),以及不要站在贺茂大桥的栏杆上。
  除此之外的事,请随意从本文中阅读。
  
  ※
  五月底的一个宁静夜晚,丑时三刻。
  我住在位于下鸭泉川町的下鸭幽水庄。听说,原本的建筑在幕府末期的混沌时期被烧毁,如今是重建之后的模样。如果没有光线从窗户透进来,这里被误以为是废墟也怪不得人。刚入学的时候,透过大学生协的介绍造访这里时,我还以为误闯了九龙城。看似随时会倒塌的三层楼木造建筑,令看到的人心惊胆战的残破模样,说已经到达了重要文化遗产的境界也不为过。但是不难想像,如果这里付之一炬,大概也不会有人在意。房东住在幽水庄东边那栋楼里,如果房子被烧掉,他肯定反而落得清静。
  我端坐在110号房的四叠半宿舍,抬头瞪着日光灯。日光灯光线微暗,一闪一闪。虽然心想,必须早点换新的,但是因为嫌麻烦,所以还没有换。就在我想静静地翻阅猥亵书籍时,该唾弃的好友小津贸然上门造访,像打鼓似的不停敲门,毁了我喜欢的安静时光。我想假装不在家,沉浸于读书中,但小津发出像受虐小动物般的声音,迫使我开门。不考虑对方方不方便就行动,是他的拿手绝活。
  我打开门,小津面露一如往常的那种像滑瓢的笑容,说:“打扰一下。”然后对着走廊的阴暗处喊道:“快快快,香织小姐。请你来这种肮脏的地方,真是抱歉。”
  三更半夜带着女性在下鸭神社一带鬼混,沉溺于放荡不羁的桃色游戏,堕落程度简直罪该万死。然而,既然有女性,就必须仔细收拾猥亵书籍。小津无视于手忙脚乱的我,背着一名个头娇小的女性进屋。飘逸的长发很美,那种楚楚可怜的女性委身于小津这种妖怪,是一幕不容辩护、类似犯罪的景象。
  “搞什么。她喝醉了吗?”我担心地问小津。
  “你想太多。这个不是人。”小津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他让那位女性以靠着书柜的姿势坐着。她似乎很重,小津的额头上有了汗珠。他梳整女性的头发,露出原本遮住的脸庞。五官十分可爱,但鼻子、嘴唇、眼睛却像是想面露微笑的那一瞬间,被冻僵了似的一动也不动。她的肌肤和人的皮肤色泽一模一样,看起来简直像有血液在流通。我轻轻一碰,肌肤富有弹性。头发好像也经过仔细梳理。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服装,没有半点凌乱,洁身自爱,简直像是出身高贵的女性。
  “这位是香织小姐。”小津介绍道。
  “这是什么?”
  “性爱娃娃。不能放我的房间,所以想寄放在这里。”
  “三更半夜不请自来,那种任性的话亏你说得出口!”
  “好啦好啦。一个星期左右而已。我又不会害你。”小津面露像滑瓢的笑容,“再说,你看,像是肮脏的四叠半宿舍里忽然开了一朵花,对吧?这样,房间不是稍微变亮了吗?”
  
  ※
  小津和我同年级,尽管隶属于工学院电机与电子工程学系,却讨厌电机、电子与工程学。一年级念完时,他以惊人的成绩低空飞过,取得的学分少得可怜,令人不禁担忧,他念大学究竟有没有意义?然而,他本人却满不在乎。
  因为他讨厌蔬菜,老吃快餐食品,所以看脸色像是来自月球背面的人,非常触目惊心。如果走夜路遇见他,十个人中有八个会误以为他是妖怪,而其余两人则是妖怪。他鞭打弱者,谄媚强者;任性妄为、傲慢无礼、怠惰成性,是上天派来的邪神,完全不念书,没有半点自尊,能以他人的不幸为配菜吃三碗饭,几乎一无是处。假如没有遇见他,我的灵魂八成会更加洁净。
  每当我想到那件事就不得不认为,一年级的春天,不小心一脚踏进垒球社“暖暖”根本就是个错误。
  
  ※
  我想起当时,我是一年级新生,樱花树花辦散尽,绿叶青翠,令人神清气爽。
  新生如果走在大学校园内,就会被人二话不说地硬塞传单,我抱着远远超出我个人信息处理能力的传单,不知如何是好。传单的内容五花八门,但引起我兴趣的是以下四张:电影社“禊”、“弟子招募”这张异想天开的传单、垒球社“暖暖”以及秘密机构“福猫饭店”。尽管可疑程度各有高低之别,但都是通往未知的大学生活的一扇门,我内心充满了好奇。不管选哪一个都会开启有趣的未来,如此心想的我只能说是无可救药的呆瓜。
  下课之后,我走向大学的时钟塔。因为各式各样的社团在那里举办新生说明会。
  时钟塔周围挤满了对未来充满希望、双颊染上红晕的新生,以及磨刀霍霍、想把他们当作饵食的社团招生人员,热闹非凡。感觉上,通往传说中的梦幻至宝“瑰丽的校园生活”的入口,如今在这里开了无数个,我被兴奋半冲昏头地走着。
  我最先发现的是几名拿着电影社“禊”的广告牌的学生。据说是要举办迎新的放映会,所以他们要将新生带到放电影的场地。然而,我没来由地下不了决心上前搭话,绕过时钟塔前面。忽然间,我发现了高举写着“暖暖”的大字报的学生。
  “暖暖”是一个在周末借操场角落打垒球的社团。想练习的人在周末到场即可,只要参加不时举办的比赛,其他时间自由。“暖暖”这个蠢毙了的名字,以及非常不拘小节、令人没有压力的营运方针,深深打动了我的心。回顾至今为止淘气地伤害他人的上半辈子,我断定接下来我的主题是“暖暖”。以暖暖淡化在自己内心蠢蠢欲动的负面冲动,变成更能和他人和睦相处的人吧。在这个不拘小节的社团好好地累积修行,我肯定会变成像刚出生的婴儿脸颊般柔软的人。
  如此这般,我进入了“暖暖”,却怎么也无法融入那种令人害怕的安逸状态。对于无处可去、走投无路的我而言,社团里只有一个男人让我感觉到人情味。那个人就是小津,所以你知道我丧失判断能力的情形有多严重了吧。虽说是因为情况紧急,但与小津成为朋友真是失策。
  
  ※
  小津坚称,这是一件煞费体力的事,所以他肚子饿了。被去吃“猫拉面”这个难以平息的诱惑驱使,我俩离开下鸭幽水庄,混在夜色中前往卖拉面的摊贩。谣传“猫拉面”是用猫骨熬出高汤,真伪姑且不论,它的味道的确无与伦比。
  他边吃面边说,他是奉师父之命,把那尊人偶“香织小姐”从某个人的宿舍偷出来。
  “喂,那是犯罪耶。”
  “是吗?”小津偏着头。
  “废话!我可不要当共犯。”
  “可是,师父和那个人是认识五年的朋友。对方大概会谅解吧。”
  小津面露没有辩护余地的猥亵笑容说:“再说……”
  “你肯定也想和那个女孩生活看看。我懂你心里在想什么。”
  “你这家伙!”
  “别用那种可怕的眼神看我。”
  “喂,别黏着我!”
  “可是,人家很寂寞嘛。而且晚风好冷。”
  “你这个怕寂寞的家伙!”
  “啊!”
  我们在“猫拉面”的摊贩模仿说些莫名其妙情话的男女打发时间,不久之后便感到空虚。而且,总觉得之前也做过这种事,这令我气愤难平。
  “喂,我们之前是不是也像这样拌过嘴?”
  “没有吧。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这是既视感啦,既视感。”
  当我们像那样说着蠢话,感受“猫拉面”人间极品的美妙滋味,在恍惚与不安中不停地摇动身体时,一名新客人来到我们旁边站着。乍看之下,他一身怪异的装扮。
  悠闲地穿着深蓝色的浴衣,脚蹬天狗穿的那种木屐。我在下鸭幽水庄看过他几次,曾经看过他上楼梯,以及女留学生替他剪头发。他留着一头乱发,就像“台风8号”刚过境,宛如茄子般凹陷的脸上,有一双看似无忧无虑的眼眸。年龄不详,以为他是中年大叔,但又像是大学生。
  “啊,师父您也来啦?”小津边吃拉面边低头打招呼。
  “嗯,肚子有点小饿。”
  那名男子也坐下来点了一碗拉面。那名古怪的男子似乎就是小津的师父。师父的拉面钱由小津支付。吝啬的小津会请客是很稀奇的事。
  “这么一来,城崎学长肯定会大受打击。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从咖啡店回到家时,会发现香织小姐离家出走。”
  小津起劲地说,师父蹙眉点燃雪茄。
  “刚才明石来,说诱拐香织小姐太过了。”
  “为什么又说那种话?”
  “她主张,像这样践踏别人高尚的爱,事后不是说开玩笑就能了事的。她说她做好了主动开除自己的心理准备,虽然我挽留了她。”
  说完,师父咯吱咯吱地搔了搔布满胡茬的下巴。
  “她平常明明也是个强硬派,却会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拿出同情心。可是师父,这种时候要拿出师父的架势,狠狠教训她一顿才行。不可以客气。”
  “我不喜欢狠狠教训别人一顿。”
  “可是,我已经从城崎学长的宿舍拿来了。事到如今,我可不要还回去唷!”
  “你把香织小姐放在哪里?”
  “他的房间。”
  小津指着我。我默默低头。身穿浴衣的男子一脸惊讶地望向我。
  “你不是下鸭幽水庄的房客吗?”
  “是的。”
  “这样啊。给你添麻烦了。”
  
  ※
  回到下鸭幽水庄之后,小津开着载人偶来的车回去了。小津的师父对我默施一礼,上了两楼。
  回到自己房间,大型人偶依旧靠着书柜,露出像在做梦的眼神。
  两人在回程中讨论,似乎达成了共识:既然都拿来了,姑且静观其变再说。但,我完全被排斥在那项讨论之外,人偶放在我的房间里实在于理不合。就我的立场来看,并没有根本地解决问题。小津成功地说服师父,满脸得意,而师父打从一开始就对于由我保管人偶不抱持任何疑问,反而对我深深地一鞠躬。我感觉像被勾串的狸猫和狐狸给骗了。
  从垒球社“暖暖”退社之后,我和小津依然保持来往。辞去社团后,他似乎还在做什么其他的事,常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像是隶属于神秘的秘密组织,在电影社是受人尊敬的对象等等。
  其中,造访住在下鸭幽水庄二楼的人物,是他重要的例行公事。他称那个人为“师父”,从一年级的时候就进出这间幽水庄。说起来,我之所以难以斩断和小津之间的孽缘,除了因为我们以同样的方式逃出同一个社团之外,他频繁地造访这间下鸭幽水庄也是原因之一。纵然我问他那位“师父”是何方神圣,小津也只是面露贼兮兮的猥亵笑容,笑而不答。我一直认为,大概是讲黄色故事的师父。
  我坐在四叠半宿舍里,凝望着突然落得与我同居一屋的香织小姐。虽然我真的一肚子火,但我不得不承认,她是个相当讨人喜欢的人偶。
  “香织小姐,我这里不怎么干净,但你就当作自己家好好休息吧。”
  说完之后,连我自己都觉得蠢毙了,于是铺了棉被睡觉。
  
  ※
  自从小津和那个不会动的美女香织小姐闯入我的四叠半宿舍之后,可以说一切都开始荒腔走板。短短数天之内,一大堆异想天开的事情宛如怒涛般,涌进我原本犹如大理石般静谧的生活。我就像被卷入漩涡的一叶孤舟,被蹂躏得乱七八糟,最后被抛向不知东南西北的另一个方向。这一切都要怪小津。
  隔天,我在被窝里微微睁开眼,看见清秀的女性靠着书柜坐着,吓了一大跳。
  我和女性在四叠半宿舍里独处,是前所未有的怪事。
  我心想,自己是不是不怕玩火自焚,和某户人家的黄花大闺女谈了一场不道德的恋情,把她留在宿舍过夜。她一早先醒来,对于昨晚犯下的错误错愕不已,因而靠着书柜,浑身动弹不得。责任、讨论、结论、大学辍学、贫穷、离婚、一贫如洗、孤单死去,这一连串的流程宛如跑马灯般窜过我脑海。想到怎么也难以驾驭的状况,我像只刚出生的小鹿般在棉被中瑟瑟发抖。不久之后,我想起昨晚小津来访,想起了她是人偶。
  因为太过惊讶,我整个人清醒了过来。
  香织小姐从昨晚到现在一动也没动。我向她说声“早安”之后,开始煮咖啡,把剩下三分之一左右的一坨汉堡鱼肉饼煎得恰到好处,当作早餐。吃的过程中,我下意识地与香织小姐说话。
  “不过,香织小姐,小津是个差劲的男人,居然把你扔在这种男人味臭气熏天的四叠半宿舍。那家伙以前就不懂得体贴,是个能以他人的不幸为配菜吃三碗饭的男人。说不定是小时候没有充分得到父母的爱……不过话说回来,你真文静耶。难得这么神清气爽的早晨,为什么要那样怄气呢?快点,说句话呀。如果你不想破坏我的幸福早晨的话。”
  我吃完汉堡鱼肉饼,喝了咖啡。香织小姐仍一语不发。
  现在不是从假日早晨就对人偶说话,排遣无聊的时候。我想起了自己也有现实的生活。这几天阴郁的天气终于放晴,既然早起,我想出门去附近的投币式洗衣店洗衣服。
  投币式洗衣店位于从下鸭幽水庄步行几分钟的町上。
  我把衣服丢进洗衣机,按下开始洗的按钮,然后去买罐装咖啡。买完咖啡回来,投币式洗衣店还是不见人影,只有我平常使用的左边那台洗衣机咣当咣当地转动。我在明媚的阳光下,悠闲地喝咖啡、抽烟。
  不久之后,衣服洗好,打开盖子的那一瞬间,我愕然失色。
  我爱穿的内衣裤不见踪影,反倒是放着一个以海绵制的小熊玩偶。我和那只可爱的熊玩偶互瞪了好一阵子。我没有迷恋女性内衣裤的嗜好,尽管如此,如果是女性的内衣裤在投币式洗衣店遭窃,那还在我的理解范围之内。但是,偷像我这种苦守节操两年的高贵男子染满体液的灰色内裤,有何乐趣可言呢?岂不是反而只会背负挥之不去的悲伤吗?犯人的怪癖该视为一个谜,而他偷走我的内衣裤之后,留下可爱的海绵熊,使得谜进一步加深。犯人留下这种梦幻的海绵熊,究竟含有什么意义呢?是对我的爱吗?但是,犯人开心地拿走我的内衣裤,那种特殊的爱,我不需要。我一个人特殊就够了。我想要更柔若无骨、如梦似幻、胸大无脑的黑发美女的爱。
  我试着打开其他洗衣机的盖子,也检查了烘干机,但我的内衣裤不知去向。明明是清爽的五月早晨,却像这样被卷入匪夷所思的事件,我气得跺脚。报警也很愚蠢。再说,我不想揪出这么神秘的犯人,也不想知道他是谁。
  我抱着那只海绵熊,踏上回家的路,因为空手回家更火大。心中燃起熊熊怒火却无处可消。我把海绵熊压扁,发泄怒气。
  
  ※
  投币式洗衣店的失窃事件完全毁了我的好心情,我像汉堡鱼肉饼般怒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因为是上午,房间还很凉爽,香织小姐在房内安静地露出像在做梦的眼神,等我回来。我原本怒火冲天,看着香织小姐平静的侧脸,心情慢慢平静了下来。小津说,他是从某个人手中把香织小姐偷出来的,那个人现在八成在拼命找她。从香织小姐清秀的模样想像,那个人肯定把她捧在手掌心疼爱有加。
  然而,只是漫不经心地让她坐在那里,未免寂寞。于是,我决定把在下鸭纳凉旧书市场买的《海底两万里》摊开,放在她膝上。这么一来,她简直像是借用我的房间角落,看着海洋冒险小说做梦的知性黑发美女,巧妙地充分引发了她的魅力。
  除了我俩之外没有别人,而且没有人想进来这间四叠半宿舍。
  在这里的只有我和她。即使多少有点淘气,也没有理由被谁责难。但是,我发挥连自己都想称赞自己的自制心,彬彬有礼地对待她。再说,她是小津寄放的。我的自尊不允许我做出奇怪的事,落人口实,让小津有机会大做文章。
  后来,我坐到书桌前,为了平息因为内衣裤被偷而产生疙瘩的心情,决定看前几天收到的信。寄信人是女性。
  她一个人住在净土寺,名叫樋口景子。她是一名年轻女性,在四条河原町的英语会话补习班从事行政工作,兴趣是阅读和园艺。她愉快地写到了在阳台上种的花。她的笔迹秀丽,文情并茂,无可挑剔。
  然而,我一次也没见过她。
  
  ※
  虽然我是一个非常古典的人,但是我很爱写信,很早以前就憧憬交笔友,对方若是妙龄女性更好。或者应该说是,谁要跟妙龄女子以外的生命体通信啊?!我对于“交笔友”这件事抱持死心眼且纯粹的想法,到了根深蒂固的地步。
  重要的是,必须是手写的“信”,而且无论发生什么事,就算地狱的锅炉打开,或者见不到父母最后一面,都不能想和对方见面。特别是后者,绝对必须遵守。知道对方是妙龄女子的情况下,涌起满腔想见对方的心情是人之常情。但是,要忍耐。一个弄不好,小心培养起来的典雅关系,必定会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虽然做好了这种交笔友哲学的准备,但是很无奈,要和素不相识的妙龄女子开始通信,并无法如此轻易地执行。锁定住在不上不下的地方的人,盲目地寄信,非但少了风雅,而且是变态的行为。然而,尽管想交笔友,特地造访“日本通信爱好者协会京都分部”也违反我的美学原则。任谁都知道,我是个重视自我美学的男人。这种事情应该静待良机。我一直认为,意想不到的良机迟早会来敲门,为我开启通往典雅通信的路,但这是我的秘密。尽管我自己认为这是古典且高级的兴趣,但也有人认为这种罗曼蒂克的事情,未免太不适合严以律自、贯彻孤芳自赏信念的我。
  有一次不小心说漏嘴告诉了小津,从此之后他就叫我变态。他以几乎没有辩护余地的下流眼神,微微抬头看着我说:
  “然后对陌生女子写猥亵的话,感到兴奋对吧?真是拿你这个色胚没辙。”
  “我才不会做那种不要脸的事。”
  “少来少来。我都知道,你有一半的事是用下半身在思考。”
  “吵死了!”
  我打住那个话题,避免小心培养起来的“典雅通信”的画面染上小津的色彩。
  尽管如此,“交笔友”的绝佳良机却因为小津而翩然降临。事情的后续发展极为简单。二年级的秋天,平常只爱看猥亵书籍的小津,似乎难得地看了普通小说,并把它送给我。说是经过位于今出川通的一家旧书店时,无意中买了一本放在通通一百圆箱子里的书。他任性地说:“反正书看完了,而且脏兮兮的,我不要了。”
  那本小说旨在冗长地描述一个没有女人缘的落伍学生的苦恼,离典雅相当远,而且并不有趣,但我的目光死盯在最后一页。那里以秀丽的笔迹写着住址和名字。一般在卖给旧书店之前,书的主人会涂抹掉这种名字,而且为了避免发生不必要的麻烦,旧书店往往也会把它涂抹掉。然而,它好像不小心被忽略了。
  我忽然认为,“这是绝佳良机”。难道这正是老天的指示吗?这岂非和素不相识的女性开始通信、千载难逢的良机吗?
  若是冷静地思考,缺乏断定那名女性很年轻的信息,更何况,若是就此断定她是喜欢读书,有点内向,而且尚未察觉到自己的美的妙龄女子,被叫成变态也怪不得人。然而,我偏偏决定要被冠上变态的污名。
  我连忙出门前往出町商店街,购买能够充分弥补这种变态行径,充满真诚的漂亮信纸。
  因为是贸然寄信,所以最好是无关痛痒的内容,我好歹还有如此的判断力。如果一开始就寄充满莫名其妙内容的信,就算对方报警,我也不能抱怨。我先礼貌地对于贸然寄信的失礼行为道歉,毫不造作、轻描淡写地附带提到自己是个用功念书的认真学生,老实地诉说自己从以前就憧憬交笔友,并针对看完的小说附上不褒不贬的感想,偏偏就是只字不提希望对方回信。因为写太长会散发出变态的气息,所以我一再推敲,把内容浓缩成一张半信纸。写完之后反复阅读,全文散发着真诚,没有半点让人觉得亏心的地方,我自己都看得陶醉不已。
  在这个人心不古的社会上,收到陌生人寄来的信之后要回信,确实需要相当大的决心,更何况从小被视为掌上明珠般呵护备至长大的清纯少女。我心想:假如对方没有回信,也不要受伤,要坚强。没想到对方竟然回信了,这令我受宠若惊。我感觉抓住了难能可贵的良机,乐得心花怒放。
  就这样,我们因为令人难以置信的简单机缘,展开了长达半年的通信,并在那一年五月,迎向想得到的最差结果。
  
  ※
  敬启者
  葵祭(注:下鸭神社及上贺茂神杜的祭典,于每年五月十五日举行,是京都三大祭典之一,名称源自于祭典游行人员的衣服、牛、马、车都以葵叶装饰。)才刚结束,突然就变得闷热了起来。总觉得时序像是跳过了梅雨季,直接步入夏季。
  我很怕热,所以希望快点进入梅雨季。虽然有很多人讨厌潮湿的梅雨季,但是持续浙沥沥地下雨会令我心情平静。爷爷奶奶家有许多绣球花,我喜欢从缘廊看着它在雨中迷蒙地开花。
  前一阵子你推荐儒勒•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后来我一点一点慢慢看,现在看到了进入第三部的地方。之前我一直以为那是给小孩子看的,但其实是一部非常有内容的小说。我也喜欢尼摩船长神秘的气氛,但比起来,我更喜欢鱼叉手尼德•兰。他很可怜,被关在潜水艇里,没有活动的地方。明明一样是被关起来,但阿罗纳克斯教授和他的助手康塞尔却好像很快乐,只有尼德•兰一个人焦躁不安,所以我忍不住偏袒他。
  若要我推荐书的话,应该是史蒂文森的《金银岛》。你说不定已经读过了,我小时候读过。
  我的工作还是老样子,没有发生特别重大的事。
  前一阵子,一位在日本待了三年的讲师回国,他的欢送会在御池通的爱尔兰酒吧举办。我不能喝酒,但品尝了爱尔兰菜,酥炸白肉鱼十分可口。
  回国的是出身于旧金山的男性讲师,他对我说:如果去旧金山的话,要找时间跟他见面。他是个三十五六岁的人,听说还要去念大学。我也想去外国的大学留学,但每天忙得筋疲力尽,这个愿望迟迟无法现实。
  我这么说或许是多管闲事,但我觉得能在大学自由地念书,是一件非常棒的事。你一定能够充分利用上天赋予的机会,尽情提升自我。我想,今年春天升上三年级之后,课业会变得繁忙,但请相信自己,全力以赴。
  不过,不管做什么,健康都是最重要的,切忌勉强自己。
  你在信中提到,汉堡鱼肉饼很好吃,但请不要偏食只吃汉堡鱼肉饼,要摄取更多各式各样的食物,保重身体。
  那么,这次就到此搁笔。
  期待你的来信。
  樋口景子敬上
  
  ※
  尽管上午凉爽,到了下午,四叠半宿舍内顿时变得闷热起来。一旦变得闷热,我又渐渐开始感到焦躁,心中对于在投币式洗衣店偷我内衣裤的人,涌起满腔怒火。我一会儿看着在四叠半宿舍角落默默地沉溺于阅读的香织小姐,一会儿压扁犯人偷走内衣裤之后留下的玩偶,试图转移注意力。
  我为了转换心情而试图用功念书。然而,面对教科书时,渐渐觉得自己正在不顾形象地追回虚度的这两年来落后别人的部分。那种小家子气的身影,违反我的美学自不待言。因此,念书被迫中断。我奉即使绿灯闪烁也绝不跑着过马路为信条。换句话说,我是个绅士。报告只好从小津熟识的秘密管道弄到手。有个名为“印刷厂”的秘密组织,只要向那里下单,就能得到假报告。
  明明才五月底,却闷热得像夏天已经来了。老天爷在耍人。窗户敞开,但空气不流通。然而,一打开面向走廊的门,小猫就会擅自跑进来喵喵叫,十分可爱。因为太过可爱,所以我有过想吃它的念头,但我实在不能做出那么野蛮的行为。哪怕只穿一条内裤,我也必须维持绅士般彬彬有礼的态度。替小猫清掉眼屎之后,我立刻赶它出去。
  一骨碌躺下的我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发出呼噜呼噜的打呼声。今天难得早起,所以似乎睡眠不足。赫然醒来,太阳已经大幅西倾,我的假日也即将毫无意义地结束。惟一能够让这个毫无意义的假日变得有意义的“英语会话课”的上课时间快到了。我准备出门。
  我在垒球社“暖暖”吃足了苦头,变得不再相信社团这种东西,但是那么一来,就无法有效地活用多到可以拿去卖的时间。我原本不屑厚着脸皮去学外国话,但樋口景子小姐在信中提到“我在英语补习班工作”,令我受到刺激,于是去年的秋天我决定去位于河原町三条的英语会话补习班上课。我绝对不是企图想和樋口景子小姐见面,充其量只是为了提升自我。顺带一提的是,在我开始上课的英语补习班,没有姓樋口的女性职员。
  “那,香织小姐,拜托你看家。”
  我留下那么一句话,但是她专注于《海底两万里》,没有抬起头来。专心看书的人的身影真美。
  
  ※
  我骑着脚踏车离开下鸭幽水庄。
  四周已是薄暮的景致,覆盖柔和云朵的天空呈淡桃红色,微寒的晚风吹拂着。
  我穿越下鸭神社,越过御荫通,穿过参道。前方介于河合桥和出町桥之间,从西方流过来的贺茂川,和从东方流过来的高野川汇流在一起,那里是一般被称为鸭川三角洲的地带。这个时节,鸭川三角洲会因为大学生迎新而变得热闹。我还保有自己是一年级新生的时候,也因为参加那个奇怪的垒球社“暖暖”,而在鸭川三角洲烤过肉,但尽是无法加入对话,只能对着贺茂川丢石头的悲伤记忆。
  我站在沁凉的堤防上,从出町桥的西首跑到贺茂大桥的西首,没来由地受到自暴自弃的心情驱使,瞪着似乎一团和气地在对岸的鸭川三角洲享受迎新乐趣的学生们。在河畔热闹交谈的年轻人中,我发现了小津的身影。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家伙,我不可能认错。我不禁停下脚踏车。
  小津被看似新生的一群人包围,好像很愉快。他无视我毫无意义的一天,和社团合得来的伙伴一起玩得正起劲。隔着贺茂川,两边的状况显然高下立判,我愤恨难平。一群拥有新鲜灵魂的年轻人,竟然温暖地围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像妖怪的男人,这个世界简直没救了。他们的灵魂无法停止遭受污染。
  我带着怒气瞪着对岸的小津许久。但做这种事只会让人肚子饿,所以我重振精神,骑着脚踏车走了。
  
  ※
  英语会话课结束之后,我走在开始没入夜色之中的街头。
  我去木屋町吃长滨拉面填饱肚子。这一阵子老是吃拉面,养分的补充大概不够吧?不管如何,姑且先填饱了肚子。
  我边走边思考小津的事。被拉面撑饱的肚子,好像变得更撑了。这两年来,他大模大样地盘腿坐在我无比狭窄的交友范围中心,不停地搅乱我四叠半宿舍的和平。三更半夜把性爱娃娃塞给我,然后像一阵风似的离去,小津就是任性到这个程度。然而,更本质性的问题是,我原本纯净的灵魂,因为小津而渐渐受到污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毋庸置疑的是,在接近人格扭曲的小津的过程中,我的人格在不知不觉间也受到影响,因为这个缘故,而在人群中这么不起眼,饱尝孤独的滋味。
  针对小津的愤怒让我全身发抖,沿着高濑川踉跄而行。
  酒馆和特种店家林立的环境中,有一幢灯光昏暗、像民房的建筑物。
  它的屋檐下坐着一位老妇人,面向盖着白布的小茶几。她是算命师。茶几上摆着一盏方形纸灯笼,发出橘色光芒,从下往上照出老妇人阴沉的表情,相当骇人,感觉像是在物色行人的灵魂,当作下手目标。她显然是妖怪。一旦请她算命,那位老妇人的影子肯定会如影随形、纠缠不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遭逢种种可怕的不幸,像是理应轻松过关的科目被当掉、毕业论文在提交之前自燃、掉进琵琶湖水渠、在四条通上推销员的当等等。不久,老妇人似乎发现了我。她从阴暗中眼睛一亮地看着我。随着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妖气,我渐渐开始对她感兴趣。感觉她像是法力无边的妖怪,开始莫名产生一股说服力。我猜想,散发如此强烈妖气的高人,算命不可能不准。
  出生在这世上,再过不久就要四分之一个世纪,回想起来,至今仰赖他人判断的经验寥寥可数。然而,我无法否定是否正因如此,才刻意选择既使不走也完全不会少一块肉的荆棘路,一路走来的可能性。如果更早对自己的判断能力失去信心,我大概就不会加入谜样般的垒球社“暖暖”,也不会遇见像迷宫般性格扭曲的小津这种人。而是认识益友和好学长学姐,尽情发挥洋溢的才华,用功念书,获得健康的身体,文武双全,理所当然的归宿是身旁有黑发美女相伴,眼前是闪闪发光、纯金打造的未来,顺利的话,甚至能将梦幻至宝“瑰丽而充实的校园生活”握在手中。像我这么优秀的人,这一切应该有可能发生。
  没错。
  还有机会扳回一城。如果尽快仰赖客观的意见,就有可能逃到另一种人生。
  我像是被老妇人的妖气吸过去一般,迈开脚步。
  “同学,你想问什么吧?”老妇人问道。她的说话方式像是嘴里含着什么般含糊不清,但是那种语气却令我更加心怀感谢。
  “我不晓得该怎么说才好。”
  我为之语塞,老妇人微微一笑。
  “你似乎心有不满。看来是因为自己的才华没能发挥出来,而现今的环境好像非常差。”
  “没错,正是如此。你说的一点也没错。”
  “让我看一下。”
  老妇人抬起我的双手,频频点头,凝眸注视。
  “嗯。你非常认真,而且才华洋溢。”
  不用说,老妇人的慧眼马上就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如同“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这句俗语所说,因为我小心谨慎地隐瞒,以免被任何人察觉,所以这几年来连我都已经不晓得自己的判断能力和才华跑哪去了,但她竟然见面才不到五分钟就看出来了,果然不是普通人。
  “总之,重点在于不要错失良机。良机是指好机会。你懂吗?不过,良机这种东西很难掌握,看起来像良机的东西,有时候确实是良机,但也有时候,事后回想起来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不过,你必须抓住良机,展开行动。你很长寿,想必迟早能够抓住良机。”
  她说了一段十分意义深远的话,很符合她的妖气。
  “我没办法一直等下去。我现在就想抓住良机。能不能请你更具体一点告诉我。”
  我进一步追问,老妇人微微蹙眉。我以为她是右脸颊在痒,但旋即明白,她似乎是感觉到我的热情而在微笑。
  “天机不可泄漏。就算我现在说了,不久之后,也可能因为命运转变而不再是良机。那么,我岂不是对你过意不去吗?因为命运是瞬息万变的。”
  “可是,你这样把话说得不清不楚,叫我怎么抓住良机?”
  我一偏头,老妇人“哼、哼~”地喷出鼻息。
  “好吧。太久之后的事我保留,最近的事我就告诉你吧。”
  我把耳朵拉得像小飞象那么大。
  “罗马竞技场。”老妇人忽然低喃道。
  “罗马竞技场?那是什么意思?”
  “罗马竞技场就是良机的指示。当良机找上你的时候,会出现罗马竞技场。”老妇人说。
  “并不是要我去罗马啰?”
  即使我问,老妇人也只是笑而不答。
  “同学,如果良机来了,千万别让它跑掉。良机来的时候,不可以漫不经心地做同样的事。请把心一横,采取和至今截然不同的做法抓住它。这么一来,不满就会消失,你就能走上另一条人生道路。尽管那里也会有不同的不满。你应该会很清楚我在讲什么。”
  虽然我听得一头雾水,但我点点头。
  “就算让那个良机逃走了,也不必担心。因为我知道你很优秀,所以总有一天一定能够抓住良机。不用心急。”
  老妇人替算命作了总结。
  “谢谢你。”
  我低头致谢,付了费,起身转头,背后站着一名女性。
  “迷途羔羊。”羽贯小姐说。
  
  ※
  羽贯小姐和我在英语会话补习班同班。自从我去年秋天进补习班以来,和她来往将近半年,但充其量只是同学的交情。
  顺带一提的是,我在英语会话的班上一直重复一种模式,那就是当我在脑海中反复推敲时,会话已经进行到下一个阶段,等到我完成该说的句子时,已经错失了时机。与其说文法有错的英文,我宁可选择光荣地沉默。然而,这种态度在英语会话补习班里,显然被视为愚蠢至极。相对于行事小心的我,羽贯小姐完全不合文法的英语令我替她感到难为情,看似七零八乱的英语单词自由自在地在空中交错,那已经超越了文法的层次。尽管如此,听了一阵子之后,老师竟然听得懂,这真是奇怪。我几度企图偷学她的超绝技巧,却以失败告终。我敢断定,她的英语八成是发自她的灵魂,所以对方听得懂,这不是我这种人能够轻易模仿的。
  她在英语会话课上的自我介绍我听得半懂不懂,只知道她是牙医。她在班上说的英语,大部分都离不开牙齿和酒。
  所有人在班上被迫用英语聊天。我实在是千百个不愿意,但说到我的交友关系,也只有小津一个人,所以只能别扭地以“my friend”开头。说到有关小津的片断,不知为何,受到同学们盛大的喝彩,以致被迫每周诉说小津。其他人大概是因为事不关己,所以觉得有趣吧。
  那种事情持续了一阵子后,羽贯小姐在下课后向我攀谈。惊人的是,羽贯小姐居然认识小津。小津是她上班的洼冢牙科诊所的病患,而小津称之为“师父”,经常拜访的人,是羽贯小姐的老朋友。
  她莫名得意地说:“这个世界很小。”
  我们谈论小津阴险的人性,意气相投。
  
  ※
  我也不太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我和羽贯小姐后来进入木屋町的小酒馆喝酒。
  羽贯小姐似乎在英语会话课结束之后,和谁有约而来到木屋町,但心头忽然涌现出的对那家伙的厌恶之情,宛如烈火般熊熊燃烧。想喝酒,可是不想和那家伙见面,就在无法克制地想喝酒,无法停止烦闷时,发现我在向算命师询问人生,于是向我搭话。
  周末的小酒馆很热闹。原本来的大学生就多,何况最近是迎新酒宴的时期。我看见了几张前一阵子还是高中生的稚嫩面孔。
  我们为祈祷黑暗的未来在小津眼前展开干杯。我们说着小津的坏话,聊得很起劲。世上有说不完的坏话话题。
  “那家伙给我添了一大堆麻烦。”
  “我想也是。因为那是他的嗜好。”
  “对别人的生活多管闲事是他的生存意义。”
  “可是对自己的事却守口如瓶,对吧?”
  “没错没错。我连那家伙的宿舍在哪里都不晓得。我问了好几次,他都不说。他肯定相当自卑。”
  “哎呀,我去过唷。”
  “真的吗?”
  “嗯。在净土寺附近,白川通稍微进去一点的地方,有一间像糖果屋般漂亮的套房公寓。小津家里寄给他很多生活费。总之,可怜的是他父母。”
  “真是的,这个凡事令人生气的家伙。”
  “可是,小津是你最要好的朋友,对吧?”说完,她咯咯娇笑,“那家伙经常提起你的事唷。”
  “那家伙说了什么?”
  我一边想起小津在阴暗处露出诡异的微笑,一边问。他有可能对羽贯小姐撒超乎想像的弥天大谎,那种情况下,我必须坚决否定。
  “很多呀。像是你们一起逃出奇怪社团的事。”
  “噢。”
  那倒是真有其事。
  
  ※
  我误入的社团“暖暖”,如同那个蠢到家的名字所示,就像春霞缭绕的天空中的浮云般暖烘烘的。学长学姐和学弟学妹谦恭有礼地称呼彼此,社团内完全不论辈分,不分学长学姐或学弟学妹,没有憎恨和悲伤,就像是互投白球似的,持续一来一往地分享彼此的爱,大家一起愉快地互相扶持,是一个像把砂糖和牛奶加入维尼熊的蜂蜜中,以温水稀释的社团。
  周末借操场互投白球,一起用餐,出外游玩,度过了五、六、七月。如果以为享受和平的暖暖流逝的时光,我的人格就会稍微变得圆融,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我的忍耐限度已经到了临界点,处于足以和古巴危机匹敌、一触即发的状态。
  不知道为什么,总之,不管过了多久,我都无法习惯其他人。大家总是面带微笑、口出好话、不起口角、不说黄色笑话。每个人给我的印象都一样,所以无法区别,名字和长相迟迟对不起来。我一说什么,大家就会把温柔的微笑贴在脸上,陷入沉默。这么一来,就不算对话。
  惟一让我感到亲近的人是小津。俗话说,溺水者连一根稻草也要抓住。小津似乎也对天真烂漫的微笑感到适应不良,不管他怎么努力,最后都会变成龇牙咧嘴、像妖怪般的冷笑,给我一种潜藏在他心中的邪恶无所遁形的印象。我当时心想,爽快地表现出真实的自我,我欣赏你!
  那年夏天,社团在位于京都和大阪县境的森林举行集训,预定是三天两夜的行程。垒球的练习是附带的,也就是说,似乎是联谊会。然而,大家平常总是面带笑容,相处融洽,所以我不怀好意地心想,事到如今不必再联谊了吧。
  但是第二天晚上,借用投宿的野外活动中心的一间房间开会之后,一个我之前没见过的中年男子在学长的带领之下,唐突地现身。他的体形微胖,脸形像是嘴里塞满了棉花糖,戴着像是陷入眼球的眼镜。我记得自己当时觉得,他用不着像那样勉强戴小眼镜。他倒有几分像是暖暖的化身的味道。他大概是社友吧,我心想。
  不久,那个男人开始说话,让人听得一头雾水。他格外用力地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像是爱、现代疾病、这是你们的战争。“咦,他是哪位?”我如此心想,环顾四周,但大家好像一脸感谢地听着,只有坐在我斜后方的小津在打哈欠。
  不久,在那个男人的催促之下,社员们一个个站起来,开始讲述各种事情。有人诉说烦恼的事,有人发表对这个社团的感言,也有人说幸好有人拉他人社。有女生突然哭出来,我不太懂她在哭什么,微胖的四眼田鸡男柔声安慰她:“你绝对没有错。我如此相信,在场的各位也都这么觉得。”
  小津也被催促,站了起来。
  “总觉得自从进了大学之后,一直感到不安,但是因为进入这个社团,才适应了大学生活。一和在场的各位在一起,我就感到心安。我觉得这个社团安抚人心的力量真的很厉害。”
  他好像先前没有打哈欠似的,木讷地说。
  
  ※
  “然后怎么样?”
  羽贯小姐催我往下讲。或许是有点喝醉了,她的语调变得像在撒娇。
  “我在催促之下,随口说了些场面话,但是那个微胖的男人说,待会儿再去房间找我谈话,真是伤脑筋。我打算在回房间之前去趟厕所,以便打发一段时间。算准大厅没有人的时候,下楼到玄关,急忙跑了出去。”
  “结果在那里碰到小津?”
  “是啊是啊。”
  我从野外活动中心的玄关溜到外面,看见从暗处现身的小津,吓得张口结舌,以为是潜藏在森林里的妖怪现身,但一知道那是小津,转而心想,他肯定是这个诡异的社团派来的刺客。他大概打算把企图逃亡的我五花大绑,揪到那个微胖的四眼田鸡男跟前。这么一来,我大概会被关迸发出米糠酱菜臭味的地下拷问室,追根究底地盘问诸如高中时期的初恋等种种酸甜的回忆,落得受尽屈辱的下场。我不会让你们那么称心如意的!
  我如此心想时,小津低喃道:“快点。”
  “你要逃走,对吧?我陪你一起逃。”
  意气相投的我们穿越黑漆漆的森林。从野外活动中心到位于山下的农村,只有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路,幸好小津有带手电筒,他真是个准备周全的男人。虽然行李还在房里,但反正没有贵重物品,没有必要在意。
  半路上,几度有车经过,我们每次都跳进树丛中,躲起来等车过去。
  “好像大冒险耶。”羽贯小姐夸张地佩服说道。
  “是这样的吗?我不晓得有没有必要那么拼命逃走。说不定直接住下来也不会怎样。”
  “可是,那是个宗教社团吧?”
  “是啊。可是,后来社团的人打了一次电话来,并没有死缠烂打地劝我回去。显然是对我不抱希望吧。”
  “或许是那样没错。你们就那样走山路,后来呢?”
  “先下山后,穿越了农家的田地。我们来到国道,以为会有人愿意载我们一程,但是三更半夜,几乎没什么车,就算有也没人肯停。如果是两个空着手的可怕男子,我也不会停车。”
  “辛苦你们了。”
  “然后,唉,我们走到腿都快断了,沿着标志朝JR的车站走去。那段路远得要命,毕竟那里是以开车为前提所形成的乡下小镇。到了黎明四点左右,我们总算到了最近的车站,但我们得了被害妄想症,觉得那个车站说不定会有追兵前来,于是沿着铁轨走到了下一个车站,感觉好像是电影《伴我同行》(注:Stand by me,又译作《同仇敌忾》、《站在我这边》。)里的情节。然后,我们在车站前面喝罐装咖啡杀时间,搭第一班电车回家。”
  “真累耶。”
  “我们在电车上睡得跟猪一样。脚已经完全动不了了。”
  “然后,你和小津之间的友情就萌芽了?”
  “没有,一样没有友情可言。”
  她咯咯娇笑。
  “其实小津啊,你不要看他那样,他也有纯真的一面吧?”
  “我没看到。”
  “又来了。你不知道小津的恋爱史吗?”
  这件事不能错过。我不禁挺身向前。“咦、咦、咦?!那家伙的恋爱史?”
  “是啊。对方似乎是他在一年级的时候,在电影社认识的女孩。他好像没有让师父见过,我也没看过。他好像不想让那个女孩看到自己的其他部分。这家伙虽然讨人厌,但也挺可爱的吧?我也陪他讨论过感情的事。”
  “妈的!”
  羽贯小姐看到我气得发抖,好像觉得非常有趣。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嗯……”
  
  ※
  羽贯小姐带我去她常去、位于先斗町的酒吧,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一大堆小津的坏话,说着说着,我们越来越意气相投。说不在场的第三者的坏话,往往会让人们的情感更深厚。
  我马上提起了投币式洗衣店的事。
  “有人那么想要你的内衣裤啊?”她笑着偏头不解。
  “一口气少了很多内衣裤,真的很伤脑筋。”
  酒过三巡,夜也深了,但羽贯小姐依然精神奕奕。我不习惯夜晚街头的喧嚣,有些疲惫。我不是千杯不醉的那种人,渐渐开始感到喘不过气。
  如果是在木屋町的路上突然被人约去小酌两杯、谈天说地,凭我的本事,我有自信能够轻易过关。我平常就一再训练胆量,有备无患,不会因为小事而慌了阵脚。然而,在她常去的酒吧磨磨蹭蹭,不知不觉间,局势超出了我的掌控。酒喝越多,局势离我的掌控范围越远,不久,掌控权似乎已经离我远去,一去不复返了。酒醉的羽贯小姐眼中开始发出妖娆的光芒,我开始怀念起我的四叠半宿舍。我想快点回家,抛开种种令人烦恼的事,翻阅猥亵书籍,然后钻进被窝。
  因为彼此住得很近,我们决定一起搭计程车回家,我不得已效仿菲立普•狄克(注:Philip Kindred Dick,1928~1982年,美国科幻作家。),体验了一回现实溃坏的感觉。她的公寓在御荫桥附近,面向川端通。我送走不稳的她回到公寓,她问我要不要顺便喝杯茶再走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从何处而来,欲往何处去,仿佛被扔在悠久的时光洪流之中,无依无靠。当初的自信不堪一击地崩解,我像只被雨淋湿的弃猫般直打哆嗦。
  
  ※
  回想起来,自从迈入被诅咒的思春期之后,我的Johnny就被迫怀着悲惨的心情。其他男人的Johnny,不顾羞耻地尽情活跃于大江南北的大概也比比皆是。因为有我这种主人,我的Johnny无法将天生的活泼性格广泛发挥于整个社会上,必须压抑洋溢的实力。虽说深藏若虚,但血气方刚的Johnny不可能永远甘于这种严苛的境遇。他只要逮到机会,就想确认自己存在的理由,不顾我的制止,昂然抬起他的头。
  “喂喂喂,差不多该我出场了吧?”
  他以目中无人的语气反复说道。
  每次他这么说,我都会宣告“良机尚未到来”,以“你不准出来!”严厉地斥责他的活泼性格。我们是活在现代社会中的优秀文明人,尤其像我这样的绅士,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事情要忙。我没有空为了给Johnny能够尽情活跃的舞台,而专注于桃色游戏。
  “改天有好机会的话,再让你大展身手吧。”我对Johnny说。
  “好机会真的会来吗?你少看不起我,说些敷衍了事的话!”Johnny回嘴。
  “快别那么说。就部位而言,往下看(注:“看不起”和“往下看”在日文中是同一个词。)也是不得已的事。”
  “反正大脑比我重要就对了。他妈的!真羡慕大脑。”
  “不要闹别扭嘛。真丢人。”
  “哼。英雄无用武之地啊。”说完,Johnny躺下来赌气。
  我不可能不疼他,所以看着他日复一日地耐心等待时来运转,感到心痛。他越活泼,越和外界无法和睦相处,渐渐和自己这个见不得别人好的孤单独行侠的身影重叠,更添悲哀。一想到他不能发挥潜藏的实力,只能在妄想的世界中嬉戏,浪费他宝贵的才能,就不由得掉下眼泪。
  “别哭嘛。”Johnny说,“抱歉。是我太任性了。”
  “抱歉。”我说。
  于是,我和Johnny言归于好。
  唉,没错,我就像你以为的,过着这样的日子。
  
  ※
  羽贯小姐的房间整理得很干净。或者应该说是,没有什么东西,随时可以一身轻地去任何地方的感觉,令我羡慕不已。和我乱上加乱、不知从何开始收拾才好的四叠半宿舍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对不起。我有点喝多了。”
  羽贯小姐边泡花草茶边说,咯咯娇笑;眼中依旧充满那种妖娆的光芒。不知不觉间,她脱掉外套,身穿一件长袖衬衫,我完全不晓得她什么时候脱掉的。
  她敞开阳台的落地窗。从面向川端通的阳台,看得见沿着高野川的一排行道树。
  “住在河旁边不错吧?但是车声有点吵就是了。”她说,“爬上屋顶的话,东边可以看见大文字唷。”
  然而,大文字对我而言早已不重要。
  被邀进女性独居的房间,两人独处喝茶。面对这种太过典型的异常情况,如何绅士般保有面子地度过这个难关呢?为了对付这种不习惯的思考模式,大脑的内燃机发出呜呜的吼声,让历史学、物理学、心理学、生化学、文学、似是而非的科学等各式各样的知识总动员。我想,如果小津在这里的话,就不用这样紧张,事情会平静地进展。我甚至认为,如果能够这样平安无事地回到不会动的美女香织小姐等候的四叠半宿舍,我愿意舔小津的鼻头。
  不过话说回来,羽贯小姐也太粗心大意了吧。
  即使她喝得再醉,也该知道把我引进自己房间是非常危险的事。我确实是以英语会话课同学的身份,和她来往了半年,也是她的朋友小津的“好友”。可是,光是如此就认为自己铁定安全,未免太过乐观。若是有健全判断力的女性,除非把我以龟甲缚的方式五花大绑,再用布一层一层缠卷起来,倒吊在阳台上,然后慢慢地点火,否则大概无法放心。过了深夜的时刻,请我进自己房间喝茶,简直是荒谬绝伦。
  羽贯小姐无视我那样担心她的安危,以柔和的语气开始说起今晚原本要约会的人的事。
  起先我不太清楚她在说什么,但是听着听着,知道她的约会对象正是洼冢牙科诊所的洼冢医师。洼冢医师有家室妻小。我认为那种人滥用职权企图和她幽会,难以原谅,但羽贯小姐也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像我这种有色无胆的坏蛋不可能理解那种大人的人际关系的微妙之处。我不想胡乱开口,但羽贯小姐诉说许多她与洼冢医师之间的关系,征求我的建议。向我提出那种难题,我该说什么才好呢?
  “我果然不该把他丢在木屋町吗?”她如此自言自语。
  我渐渐变得有些沉默。于是羽贯小姐一点一点地靠到我身边。
  “你怎么了?为什么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羽贯小姐毫不客气地说。
  “我天生就长得这副模样。”
  “你骗人。刚才那个地方没有皱纹。”她说,把脸靠近我的眉间。
  接着,她突兀地想舔我的眉间。
  我大吃一惊,身体往后缩。她明显露出怪异的眼神,紧贴着我。
  
  ※
  我能列举当时我发现的四个事实。
  一是她的酥胸压在我身上。自从出生在这世上以来,不用说,这是从未面临过的情形。我试图极度冷静地接受这个情形,但正如大家所预料的,这是极为困难的事。再说,我对于男人被女人特有的丰满胸形迷得神魂颠倒,感到奇怪。我从视觉的角度一再研究至今,但为何我们的意识会受到“胸部”这种软绵绵的单纯物体左右呢?这是个解不开的谜。当然,基于我现在和羽贯小姐的胸部之间的位置关系,我也不吝于兴奋,但不能让纯真的心被这种单纯的隆起物掳获,致使长年被迫守护的节操毁于一旦。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的自尊不许我那么做。
  第二点是,当我为了避免被她舔而抬起头时,发现了挂在墙上的软木板。上面贴着许多照片,其中,有一张似乎是她在旅途中拍的照片。那里是意大利。看到照片中的“罗马竞技场”,尽管处于这种异常状况,我仍在一瞬间想起了木屋町那位算命师的话。我不得不思考,我那么引颈期盼的“良机”,现在就在这里的可能性。
  第三点是,粗暴的Johnny仿佛要说“时来运转的一天”终于来了,开始主张自己的存在。“喂喂喂,该我出场了吗?”他昂然抬头。我想斥责他,但他说了一句正确的话:“这岂不正是良机吗?”“我至今一直忍耐,已经受够了。接下来差不多该让我掌握主导权了。”
  第四点是,沿着我们所在的墙壁,一直往左移动会通到厨房,厕所在那个角落这个事实。那里可以说是适合立刻把自己关进去,灭却心头火,静待情形平静下来的地方。
  羽贯小姐缠着我的身体,不停地想舔我的脸。大脑一再摇摆不定,另一方面,Johnny寻求活跃的舞台,不安分地蠢动。看来Johnny似乎企图席卷我体内所有的欲望,此时一口气掌握霸权。身为参谋总部的大脑尚未下达行动指令,J0hnny率领的那一派已经在参谋总部的入口,宛如日俄战争结束后的民众般互相推挤,高声呐喊“你在做什么”、“现在正是良机”、“和原先说的不一样”。
  我躲在参谋总部内侧一动也不动,捂住耳朵不去听Johnny的呐喊,认真俯看我的人生作战地图。
  “被一时的欲望拖着走,这样称得上是文明人吗?!趁不太熟的女人因为喝醉,浑身软绵绵而发生关系,这样能保有自尊吗?”
  我义正词严地说,Johnny挥起拳头,开始一拳又一拳地用力打在参谋总部的铁门上,几乎陷入半疯狂状态。“发生关系就够了!”“你知道发生关系有多重要吗?!”他叫道,“把主导权转让给我!”
  “光发生关系有什么意义?我最重视的是自尊!”
  我予以反驳,Johnny口气一转,改为哀求的口吻。
  “喂,男人的节操有什么意义呢?永远守护那种东西,究竟有谁会夸奖你干得好呢?这样说不定会开启新的世界吧?你不想看看对面吗?”
  “我想看看对面。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又在说那种话,现在显然就是良机。罗马竞技场也有了。不是和那位算命师说的一模一样吗?”
  “该不该抓住良机由我判断。轮不到你判断。”
  “呜哦哦哦呜。我要哭啰。我要哭了喔。”
  我十分了解Johnny的心情,但我硬下心肠。
  我为了逃离慢慢靠过来的羽贯小姐,沿着墙壁滑动。羽贯小姐也那样跟了过来。两人一起像栖息在丛林内地的奇妙生物般,在屋内移动,滑进了厨房。
  “啊,有蟑螂。”
  我这么一说,羽贯小姐吓了一跳,回过头去。我终于趁机站了起来,为了保有自尊,逃进厕所锁门。遗憾的是,这个为了保有自尊的行为看起来不怎么值得骄傲。
  后来,Johnny难过地怒吼自不待言。
  
  ※
  “你没事吧?身体不舒服?”
  羽贯小姐在外面以悠哉的语调问我。
  “我没事,让我独处一下。”我在厕所里侧耳倾听。不久之后,羽贯小姐似乎回客厅去了。
  我把自己关在厕所里,沉思良久。
  我身边的三个女人:一个是素未谋面的笔友,另一个是人偶,而最后一个则是喝醉酒就想舔别人的脸的人。我这两年过着平淡的生活,身边从未如此左右逢源。噢,这种甜蜜生活。我虽然没看过电影《甜蜜生活》(注:dolce vita,于1960年上映,由意大利导演费里尼拍摄,描述1950年后期,罗马豪奢而颓废的上流阶级生态。),但想必相去不远。
  我心想,说不定从小津把香织小姐带进我的四叠半宿舍时开始,我就已经转运了。今后会接连不断地与女性邂逅,行事历中写满密密麻麻的幽会预定行程,必须讲一大堆枕边情话,讲到喉咙出血。光想想就烦。即使华丽地周旋于众多美女之间,变成桃色游戏的高手,那又怎样?显而易见的是,会落得神经衰弱,冲上比睿山的下场。
  身为有自尊心的人,现在不是像这样尽情胡思乱想的时候。因为三名美女当中,有一人是沉默的美女,所以即使我再怎么怜香惜玉,也必须将她排除在外。另一人基于我的“笔友哲学”,不允许我和她见面。
  既然如此,当然,就只剩下最后一人——羽贯小姐。
  尽管再怎么酒醉,她应该也不会想舔一丁点兴趣都没有的人的脸。既然如此,如果现在干脆试着做至今从没做过的“努力”,是否会产生某种结果呢?我是否有金光闪闪的纯金未来,确实只有神明知道,但若是此时重振精神,抓住良机的话,或许就能发挥把自己的未来变成纯金的力量。我对自己的潜力有信心。只不过平时让它潜在太深的地方,忽略了它而已。羽贯小姐和有家室妻小、半哭丧着脸的牙科医师之间,好像存在着危险的关系,横刀夺爱这个想法正合我意。
  除此之外,还有算命师说的“罗马竞技场”这个字眼。
  我确实在这间屋子里发现了木屋町那位算命师预言的“罗马竞技场”,但那不可能像Johnny所主张的,只是把主导权让给下半身这种肤浅的意思。正因为那是良机,所以此时还是应该像个绅士般保持理性,等她酒醒之后,以正当的手段重新展开“合体交涉”。
  肯定是那样没错。
  我思考着那种事情,等候Johnny安静下来。好不容易从厕所出来,  发现羽贯小姐躺在客厅正中央,发出风箱般的声音睡着了。
  我为了等她醒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
  
  ※
  大概是因为喝醉了,我不像平常的自己,竟然打起盹来。明明原本应该靠在墙上,不知不觉间却躺了下来。
  有不寻常的动静。
  我搓揉着惺忪的眼睛起身,滑瓢端坐在眼前。我“啊”地惊呼一声,吓得跳起来,佯装镇定地仔细一看,原来是小津。真奇怪,先前明明是在羽贯小姐的房间,如今小津却坐在眼前。我暗自揣想,牙医助手的羽贯小姐会不会是假身份,慢慢扒下外皮之后,其实里面是小津。说不定我险些被披着女性外皮的小津舔脸,和披着女性外皮的小津进行“合体交涉”。光想想就感到不寒而栗。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我终于吐出一句话。
  他装模作样地摸了摸头。
  “我和可爱的学妹们在三条玩得正高兴的时候被叫了过来。我可是搭出租车来的唷!希望你设身处地替我想想。”
  我不晓得他在说什么。
  “总之,羽贯小姐是我师父的朋友,两人交往甚密,但是她有一个缺点。酒一喝多就会丧失理智。唉,反正就是那么回事。”
  “你指的是什么?”
  “难不成你没有差点被舔脸?”
  “嗯,的确是差点被舔。”
  “她平常会自我压抑,但今晚因为跟你愉快地喝多了,所以行为有点逾矩。总之,希望你当作今晚的事情没发生过。”
  “你说什么?!”我大感错愕。
  “她说,对几乎是第一次见面的人做出那种事情,真的很过意不去。不过事到如今才害羞未免太晚了……”
  正当此时,像是抗议似的,从厕所里传来呕吐的声音。看来羽贯小姐似乎把自己关在厕所里,接受酒喝太多之后应有的报应。
  “可是,为什么是你来?”
  “唉,我想代替她向你解释事情原委,并且安慰你。我怎么能无视于师父的朋友陷入危机,你说是吧?”
  我依然闷闷不乐。原本以为差点被羽贯小姐舔脸,命运的转机出现了,被小津这么一揭穿,简直愚蠢透顶。我心想,幸好我抓住了理性的缰绳,悬崖勒马。然而,由小津负责来扮演泼我一盆冷水的角色令我火大。我万万没想到,小津会踏进这种地方。
  “你什么也没做吧?”小津问道。
  “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差点被舔到脸而已。”
  “唉,凭你的气度,顶多也就到此为止。你是不是被她追着跑,最后躲进了厕所呢?”
  “才没那回事。我从头到尾都像个绅士在照顾她。”
  小津简直像是在场目睹似的说,更加令我怒火中烧。
  “妈的!气死人了。为什么是跟你,而不是跟羽贯小姐说这件事。每次我发生倒霉事,你大多都在场。对了,你什么时候把我房间里的大型人偶领回去?那也是你硬塞给我的唷!”
  “我马上就会把香织小姐领回去。你嘴巴上那么讲,其实很享受和香织小姐的生活,对吧?真是个口嫌体正直(注:嘴上说不要,但身体还是自然地受了。近似爱吃又装客气的意思。)的家伙。”
  “唉,如果更早和你断绝关系的话就好了。”
  “啊,又讲那种过分的话。我可是为了安慰你才来的耶。”
  “我置身于不愉快的状况,全部都是起因于你。”
  “亏你能够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那种可耻的话。”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肯定过着更充实的生活。努力向学,和黑发美女交往,尽情享受没有任何污点的学生生活。一定是那样。”
  “你怎么了,又喝醉了吗?”
  “我今天才意识到,自己至今多么浪费学生生活。”
  “我并不是在安慰你,但是我想,不管你选择哪条路都会遇见我。我直觉地明白这一点。然后不管怎样,我都会尽全力把你变成废物。违抗命运也没用。”小津竖起小指,“因为我们被命运的黑线绑着。”
  就像去骨火腿一样,以乌黑的线一圈圈缠绕,沉入黑暗水底的两个男人这种令人害怕的幻影浮现脑海,令我不寒而栗。
  “撇开这个不谈,你似乎有个交往两年的女朋友。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
  我说完,小津面露诡异的笑容。
  “那种笑容是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
  “你这家伙,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像你这种货色,竟敢弃我于不顾,一个人快活去!”
  “好啦好啦,在这种情形下,我很幸福并不重要。”小津厚颜无耻地说,“总之,请你今天就当作是做了一场美梦,死了这条心,早早回家去。”
  说完,小津递出一个点心盒。
  “这是什么?”
  “羽贯小姐用来道歉的蜂蜜蛋糕。请你看在它的分儿上,息事宁人吧。”
  小津一脸像是企图霸占店家的缺德手下的表情说。
  
  ※
  羽贯小姐的套房位于从御荫通沿着川端通往上爬的地方。距离下鸭幽水庄并不怎么远,所以走路回家并不辛苦。昨晚,和羽贯小姐从木屋町回来时是搭出租车,无意中就把脚踏车留在那里了。必须去把脚踏车拿回来。
  开始鱼肚白的黎明时分,我走在镇上。寒风刺骨。四周一片寂静,从御荫桥远眺,可以看见位于高野川两岸的青翠绿意。眺望美丽的风景之后,回到下鸭幽水庄,累得浑身无力。在清爽的晨霭中,下鸭幽水庄依然令人毛骨悚然。
  精疲力竭的我进入自己的四叠半宿舍,直接铺棉被,软瘫地倒卧在棉被上。总之,这是精彩的一天。虽然小津最后出现作结尾,令我感到非常气愤,然而,好歹得到了蜂蜜蛋糕,吃了它消消气吧。尽管如此想,但我并非嗜甜如命的人,光凭蜂蜜蛋糕实在不能打发我。
  我躺在床上抬起头,不会说话的美女香织小姐依旧靠在书柜上,腼腆地看着《海底两万里》。总觉得被小津污染的心一下子变得洁净,但仔细想想,把她扔在这间四叠半宿舍的人就是小津,所以内心五味杂陈。我忽然坐起身子,试着轻抚她的秀发。专心在看书、楚楚可怜的黑发美女,我差点被“紧挨着她”的妄想掳获,鉴于我诸事重叠、心乱如麻,请各位读者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我原本以为,从小津把香织小姐带来时,我就转运了,但尽管我身边有“三名女性”,喝醉酒就想舔别人脸的羽贯小姐未免太早出局了。做梦时间才不到半天。
  想像身边会变得美女如云这种不切实际的妄想,并不是我的作风。这种事真丢人。遇见羽贯小姐的半天内,我的运气八成达到了最高点,但随后又转衰运了。或者,如果我遵照那位算命师的预言,把主导权交给Johnny,并且和喝醉酒的羽贯小姐发生不道德的行为,是否真的就会展开新生活呢?不,不可能有那种事。我不允许那种随便的事。男女之间的结合,应该是更严肃的事,不可能像鞋带那样随便绑绑就好。所以,我的判断绝对没错,甚至我觉得自己应该被称为近畿(注:日本皇居及其附近的地方。)最高贵的男人,但这或许是我想太多了。
  总之,羽贯小姐不行。
  如今我剩下的是,绝对不许见面的笔友,以及虽然同居,但不是人类的女性。换句话说,我等于一无所有。
  我躺在棉被上看着香织小姐的侧脸,一个不留神,Johnny忽然开始蠢蠢欲动,但我就那么睡着了,这才得以平安无事。
  
  ※
  傍晚醒来,出门前往位于出町旁的咖啡店吃晚餐。
  穿越鸭川三角洲旁时,清楚看见了夕照下的大文字烧。从这里大概能够看见送神火。我在妄想,如果和樋口景子小姐一起在这里看大文字烧,不知感觉如何。一味任由晚风吹,沉迷于妄想之中,也只会肚子饿,于是我适可而止。
  我回到下鸭幽水庄,决定坐在书桌前,全神贯注地回信给樋口景子小姐,排遣这股无处宣泄的心情。
  
  ※
  敬启者
  一连好几天都是好像夏天平一步来报到的闷热天气。我的宿舍因为不怎么通风,所以格外酷热。经常有一股冲动,想要在走廊上挂起吊床度过,但终究不能那么做。接下来到夏天,不能在宿舍念书虽然很痛苦,但我想,我八成会在图书馆闭关。我打着如意算盘,也许惰怠的我吹了图书馆的冷气就能念书。
  我很高兴你喜欢《海底两万里》。我摊开世界地图,顺着鹦鹉螺号的航线阅读那本书。那么一来,就能觉得自己好像也在海上航行。请你务必试试看。我还没有看过史蒂文森的《金银岛》。我会试着去书店找来看。从前的冒险小说总是令人手捏一把冷汗,同时又令人感到心旷神怡,两者的比例拿捏得恰到好处。我喜欢明明是冒险,但是不充满杀机的小说。
  我不晓得爱尔兰酒吧是个怎样的地方,改天我想去见识一下。我每天过着只有往返大学和宿舍之间的生活,最近没什么机会上街。
  自从今年春天以来,我每天过着忙于实验和上课的日子。看在外人眼中,是分秒必争的日子,可以说是过得相当充实。科学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世界。不过我觉得很遗憾,如今的科学领域比起焦耳活着的十九世纪宽广许多,光靠一知半解的知识,是无法将科学尽收眼底的。不过正囚如此,才有我们现在的生活,所以我不能身在福中不知福。
  如同樋口小姐所说,我会尽情活用现在上天赋予我的机会,接下来也打算提升自我。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健康很重要,所以我会尽量去运动,也会注意摄取养分。
  不过,我也不是每天只吃大量的汉堡鱼肉饼。希望你别误会。我是个为了健康,甚至会毫不犹豫地吃下一碗芦荟优酪的男人。
  我想你平常很忙,但也别忘了注意健康。
  敬上
  
  ※
  我一面嗯嗯地低吟,总算是写完了要寄给樋口景子小姐的信。
  虽然多少有些美化,但稍微加油添醋可以说是为了演出更漂亮。说来奇怪,即使是在写言不由衷的事情的情况下,写的过程中,也会觉得自己平常就是那样。写信的期间,完全变成了模范生,但一写完信,有一种简直像在做梦的感觉,重新发现自己误入了终究难以堪称模范生的兽径有点痛苦。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居然厚颜无耻地写下“我打算提升自我”这种话。心有余而力不足,方法仍在黑暗之中。总觉得自己误入歧途,完全用不着提升的地方像泥土隆起般的感觉挥之不去。
  把写好的信放进信封之后,我重读樋口景子小姐寄来的信。
  她说她喜欢梅雨季,喜欢看雨中朦胧的绣球花,同情《海底两万里》中被关在潜水艇中的可怜鱼叉手,要我千万保重身体。
  她长得什么模样呢?
  我原本打算排遣心情,内心却反而像是针在扎般隐隐作痛,真是讽刺。
  我把她的信抱在怀里叹气,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种行为很恶心,回过头去,看见香织小姐仍静静地在专心看书。
  我为了让心情平静下来,揉捏前一阵子在投币式洗衣店捡到的海绵熊。触感相当舒服,让我的心情获得了慰藉。越看越可爱,所以我想替它取个名字。思索了五分钟左右之后,因为那无与伦比的柔软,我决定命名为“麻薯熊”。
  
  ※
  那一晚,小津上门造访。他没礼貌地说要检查我有没有对香织小姐做出不检点的行为。
  “你什么时候才把这个领回去?”
  “你昨天也问过我这件事了。再说,你像这样让她看《海底两万里》,明明挺乐在其中的。”
  接着,小津不停地诉说梦幻的超高级圆棕刷的事,据说它强韧而超乎想像的细纤维顶端,透过凡得瓦力使脏污成分与分子结合,不用使力,只要轻轻接触就能弄干净任何脏污。似乎是他师父要他去找来的。
  “那种愚蠢的东西怎么可能存在。”
  “哎唷,就跟你说有嘛。制造清洁剂的企业害怕因为脏污清除得太干净,于是对销售厂商施压,使得圆棕刷大大滞销。”小津热情地说。
  “师父想要各式各样的东西,简直累死我了。如果是缩缅山椒或出町双叶的红豆大福,我还有办法,问题是师父连古董地球仪、旧书市场的旗帜、海马甚至大王乌贼都想要。如果我拿滥竽充数的东西去,惹得师父不高兴,就会被逐出师门。整天提心吊胆的。”小滓一边说,一边显得莫名愉快。
  “对了对了,师父想要海马的时候,我在垃圾场发现一个大水槽,拿去给他。试着灌水进去,结果灌到一半,水像怒涛似的漏了出来,引发一阵大骚动。师父的四叠半宿舍淹水了。”
  “等一下,你师父的房间是几号房?”
  “这里的正上方。”
  说完,小津贼贼地笑了。我怒从心中来。
  曾几何时,我不在家的时候,水从二楼漏下来。我回家一看。滴下来的水不分猥亵不猥亵,把贵重书籍全都泡烂了。受害程度不止如此,计算机里的贵重数据不分猥亵不猥亵,全都化为电子的碎藻。这件事使我的学业荒废雪上加霜自不待言。我原本想上门兴师问罪,但我懒得和身份不明的二楼房客扯上关系,当时就那样不了了之。
  “原来那是你搞的鬼啊?!”
  “不过是猥亵图书馆淹水,受害程度并不严重吧?”小津厚颜无耻地说。
  “你马上给我滚出去!我很忙!”
  “我当然会出去。今晚在师父家有一场摸黑吃火锅大会。”
  小津提着塞满食材的塑料袋。
  他要出去的时候,忽然盯着放在电视机旁边的海绵熊。他把它拿在手中,揉捏确认柔软程度。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可爱到爆的东西?”
  “我捡到的。”
  “这个可以送我吗?”
  “为什么?”
  “今晚的摸黑吃火锅,我想把它放进火锅中。”
  “你智障啊?!那种东西煮了也不能吃。”
  “说不定有人会误以为是年糕吃下去。”
  “谁会吃那种东西?!”
  “你不给我的话,我就再到楼上洒水唷!”
  “好啦、好啦。你拿去就是了。”
  我叫苦连天。虽然少数让我心安的物品被抢走很难过,但我想先把小津赶出去再说。
  “嘿嘿嘿。感激不尽。不可以调戏香织小姐唷。”
  “废话少说,快滚!”
  小津一离去,我忽然感到疲惫席卷而来。
  我向下鸭神社的神明祈求,他被麻薯熊卡住喉咙,品尝猝死的美妙滋味。
  
  ※
  隔天。
  我出门前往大学,日复一日地奔走于上课和实验,一天结束后,到咖啡店“珍藏”吃晚餐,点了明太子意大利面。然后,走到今出川通,抬头看吉田山,茂盛的新绿在傍晚的夕照下,像黄金般闪闪发光。
  唉。
  我重心不稳地沿着今出川通,朝银阁寺走去。
  真的是着了魔。
  必须随时盯着小津扔在四叠半宿舍的香织小姐,和羽贯小姐把胸部压在我身上,差点被她舔到脸等事,似乎使我原本荒芜而平静的心湖掀起波澜。简单来说,就是变得难以抑制不甘寂寞这种病发作。
  我在不知不觉间,衡量樋口景子小姐和香织小姐在我心头的分量。话说回来,我对于不该比较两人这个事实视而不见。然而,人偶和人类虽然只有一字之差,却相去甚远。再说,尽管如同文字上的意思,我也已经和樋口景子小姐交往长达半年了。除此之外,香织小姐和“小津的犯罪”这件麻烦事密不可分。当然,天秤大幅倾向樋口景子小姐。反倒可以说是因为比较两人,使我之前像太平洋般风平浪静的心大幅动摇。
  就结论而言,我前往理应不容许见面的樋口景子小姐的家,只能说是鬼迷心窍。然而,如果我当时没有前往她家,而且没有看清隐藏在那层神秘面纱后面的可怕真面目,事情显然会因此变得更加骇人,令人难以决定何者才是正确的选择。
  我怀着闷闷不乐的心情,像是被突然袭上身的不甘寂寞拖着走,抵达了白川通。宽广的白川通和今出川通交叉的十字路口,有许多车辆来来往往。刮起的冰凉晚风,好像更加煽动我的不甘寂寞。哲学之道在斑马线对面延伸,完全只剩下叶子的樱花行道树沐浴在夕阳下。
  “只是看一眼她住在什么样的地方。并不是想和她见面。”我在心中如此低喃道。
  如此这般,我前往至今从未靠近过的樋口景子小姐的住处——严禁靠近的“白花园净土寺”。
  
  ※
  我沿着白川通南下一阵子之后,发现了净土寺前的公车站,从那里朝哲学之道的方向走就能进入镇上。
  尽管从信中知道她的住址,但是我并没有查看地图,所以只能仰赖直觉。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天色渐渐变暗的住宅区里。心中存有几分最好别找到的念头,所以没有特地向人问路。然而,走在幽静的镇上,在脑中描绘樋口景子小姐的宁静生活情形,光是如此,心情就仿佛得到了慰藉。
  我信步走了半小时左右,心中对于自己不绅士的行为涌起反省的念头。还是别找比较好。天色也差不多要黑了,我心想,回去吧。就在这个时候,我找到了“白花园净土寺”。
  一户挨着一户的民宅中,一幢像是糖果屋般可爱的纯白公寓藏身其中。相较于我住的下鸭幽水庄,可说是判若云泥。我佩服了半晌,眺望着那栋公寓。
  若无其事地偷看一下信箱,没有挂出名牌。然而,肯定是这里没错。大门自动上锁,所以无法人内,但是能够隔着围墙看见应该住着她的一楼走廊。她的房间是102号房,所以大概是从左边数来的第二间房间。看着阖上的房门,总觉得自己在做罪孽深重的事,心想,必须趁被她看见之前离去,但仔细想想,她也没看过我,所以不用担心,那么一想,就不得不越来越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当我那样拖拖拉拉,在不甘寂寞与自我厌恶之间不停摆荡时,102号房的房门冷不防地打开了。我想要躲起来,但是当时的我欠缺了把心一横,抛下忽然降临的良机的气度。我忍不住想看樋口景子小姐的长相。
  当时,我看见的樋口景子小姐,有一张非常吓人的脸。似乎不注意健康,脸色像是来自月球背面的人,面露祈求他人发生不幸的不祥笑容,或许应该说是妖怪滑瓢,简直是另一个小津,和小津长得一模一样。当然,就是小津本身。就是小津本人。噢,难道都没有神佛眷顾我吗?我不可能会认错人。那是小津。
  小津不理会陷入混乱的我,从容不迫地打开门锁,走出门外,绕到脚踏车停车场,牵出名为黑蝎的脚踏车,简直像在嘲笑我似的,面露讨人厌的笑容,往白川通的方向骑去。
  那段期间,躲在围墙的影子中的我直打哆嗦。
  那栋公寓确实是樋口景子小姐住的“白花园净土寺”。房间的号码也没错。我虽然不愿这么想,但小津和樋口景子小姐大概是朋友,而且交情大概超过一般朋友,亲密到能够登门拜访的程度。
  不,不管怎么说都不可能有那种巧合。我偶然通信的笔友和小津是好朋友,不允许有那种巧合。神明是否也整人整过头了呢?
  否则的话、否则的话,究竟其他还有哪种有可能的理由呢?
  当时,我才想起了自己不知道小津的住处。然后,想起了这里就是净土寺。从这件事回想起两天前的深夜,在木屋町的小酒馆和羽贯小姐的对话。“嗯。在净土寺附近。”她说,“从白川通稍微进去一点的地方,有一间像糖果屋般漂亮的好宿舍。”她说。她确实说了。
  若是如此,我得到了白花园净土寺102号房是小津的住处这个结论。而如今也不得不承认,樋口景子小姐的宿舍和小津的住处是同一间这个事实。要吞下从中导出的苦涩结论,需要极大的意志力。为了忍住那超乎想像的苦涩,我想要两吨的方糖。
  樋口景子小姐并不存在。
  我和小津通信了超过半年。
  
  ※
  如此这般,我和樋口景子小姐之间的通信突然宣告结束。不可能有比这更残酷的收场方式。我踉跄地走在天色渐渐变暗的路上,前往下鸭幽水庄。黑漆漆地耸立于薄暮中的幽水庄,仿佛反映出误入歧途的我的内心,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我打开玄关的拉门,走在走廊上,有东西在黑暗中发出咻咻的声音。走近一看,原来是电饭锅。看来是有人利用走廊上打扫用的插座煮饭。这种时候我的心胸没有宽大到容许这种偷电的小行为,我使出全力拔起插头,毁了某个人的晚餐,然后大声关门,坐在我的四叠半宿舍里。
  香织小姐依然坐在荒凉的四叠半宿舍角落专心看书。和羽贯小姐的梦虚幻地消失,樋口景子小姐确定不存在,意味着如今的我只剩下这个沉默寡言的香织小姐。
  我拿出羽贯小姐用来道歉,送我的蜂蜜蛋糕。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四叠半宿舍的正中央,和四四方方的蛋糕对峙。羽贯小姐压在我身上的胸部触感、和樋口景子小姐一来一往的几封信……我下定决心忘记一切,向晚餐蜂蜜蛋糕迈进,也不切开就大口大口地直接咬。
  “这是你不听我的话的报应。”Johnny嘲笑道。
  “吵死了,闭嘴!”
  “如果你在羽贯小姐的宿舍,迅速把身体的主导权交给我就好了。那么一来,至少不会又落得把自己关在这间四叠半宿舍的下场。”
  “我不相信那种事。”
  “唉,这下如今的你只剩下这位香织小姐了。”
  “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喂喂喂,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想佯装绅士吗?已经够了吧。一起得到幸福吧。这种情况下,已经不能奢求了。看来是我高估你了。”
  Johnnv似乎企图对香织小姐做出某种不道德的行为,我竭力试图阻止他的失控。如果现在出现那种行为,在羽贯小姐的套房把自己关进厕所,坚守的名誉就会化为泡影。如果因为香织小姐不会动,而像古装剧的将军般说“有什么关系”,尽情占有她的身体,就不能维持我的自尊,也无法蔑视小津了。
  我和Johnny持续争吵,香织小姐不晓得我们持续着那种争吵,静静地专心看书。“你老是令我感到错愕。”Johnny不顾一切地说道。
  “不好的人是小津,而不是我。”
  我呻吟道,为了避开Johnny的企图,一个人不停地吃着蜂蜜蛋糕。
  如今回想起来,一个人默默地吃一整个蜂蜜蛋糕这种行为,使我坠入孤独地狱是当然的。我咀嚼着香甜的蜂蜜蛋糕,变成凶神恶煞的模样。我心中涌起神明般的义愤。死小津!仔细想想,不论是羽贯小姐,或者樋口景子小姐,难不成我只是在小津的手掌中被当作猴子耍吗?那个丧心病狂的死妖怪!做那种事有什么乐趣可言?这大概是个愚蠢的问题。不能做以自己的标准衡量小津的行动原理这种毫无益处的事。他就是那种男人,能以他人的不幸为配菜吃三碗饭的男人。回想起来,他这两年来肯定像那样,彻底把我当作配菜,狼吞虎咽地吃美味的饭。
  我早就隐约明白了,但是现在才完全想通。他是个罪该万死的男人。
  我要用磨咖啡豆机把你磨得粉身碎骨!
  楼上小津师父的房间不知道在吵什么,传来对骂的声音。似乎有人在跺脚,我房间的天花板在摇晃。快坏掉的日光灯闪烁摇晃,蛾飞了起来,四叠半宿舍忽明忽暗,简直像是身在暴风雨中的情况。我一边让心神像那样徘徊于荒凉的四叠半宿舍,一边乱骂诅咒小津。狗娘养的,这四天简直是衰事连连、乌云罩顶。你休想以为我会哭!别蠢了,我才不会哭!虽然让我想哭的理由数不清,但是在把小津打得粉身碎骨之前,我绝对不会哭!噢,Johnny,我快发疯了。
  “总之,你已经什么都办不到了。这是你叫我白痴,假装绅士的报应。我也不会再给你任何建议。你就这样和我两个人永远徘徊在四叠半的世界。”不离开我身旁的Johnny说,“在这种四叠半宿舍里,聪明人和笨蛋都很悲惨。”
  “这我同意。大家都很悲惨。”
  “既然这样,哪怕是虚情假意也好,从香织小姐身上得到小小的幸福吧。”
  Johnny一副这才是重点的模样,试图说服我。
  我注视靠在书柜上看《海底两万里》的香织小姐。她的黑发飘逸,澄澈的眼神直视着书页。虽然爱情的形态百千种,但如果误闯如此封闭的爱情迷宫,铁定会找不到回来的路。笨拙的我更是不在话下。我被Johnny的恶魔呢喃和香织小姐祥和的侧脸所惑,抛下仅剩的一点名誉,你觉得这么做真的好吗?
  我不停地在心中自问自答,饱受天人交战之苦,最后试着伸手触碰香织小姐的秀发。
  这时,二楼传来有人狂奔下楼的声音。我以为他会直接离开幽水庄,没想到他竟然沿着走廊朝这边靠近。
  我正在想:“奇怪,发生了什么事?”顿时,房门被一脚踢破。
  “就是你啊?!”
  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擅自闯入。
  后来我才总算弄清楚对方是谁,原来他正是香织小姐的所有人,和小津的师父持续“自虐性代理代理战争”这场谜样般战争的城崎学长。
  
  ※
  该对小津结成统一战线的两人,当时第一次打照面,但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并非和谐地握手,而是从火花四溅的互殴展开。因为我不屑诉诸武力,所以说得更正确一点,是我单方面地挨揍。
  我在搞不清楚状况的情况下,被打飞到四叠半宿舍的角落,我喜欢的招财猫从摇晃的电视机上滚下来。先前不安分地对香织小姐蠢蠢欲动的Johnny,像个幼儿般“啊~~”地发出尖叫,躲了起来。我绞尽混乱的脑汁,勉强想到的是,没想到我的孩子竟然逃得这么快。
  从叉着腿站在我面前的男人身后,一个据说是小津师父的身穿浴衣的男人悠闲地走进来。一名女性气喘吁吁地跑来推开他们。我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但是想不起来。
  “城崎学长。”她扯开嗓门叫道,“二话不说就开扁,未免有点乱来。”
  她扶起莫名其妙挨揍的我,说:“你不要紧吧?对不起,有点误会。”
  我心想,恐怕是天大的误会吧。我摸不着头绪,自己没道理受到突然被人破门而入,然后挨一拳这种不文明的对待。我一鼓作气地站了起来,把她用水弄湿的手帕抵在挨揍的下巴上。她捡起从电视机上摔下来的招财猫,报上姓名:“突然打扰你,真的很对不起。我叫做明石。”
  “城崎,这根本是个误会。”小津的师父悠哉地再次提醒。
  “这家伙该不会也有凑一脚吧?”城崎学长怀疑地说。
  “不对。这个人只是被小津学长卷进这件事而已。”明石说道。
  “抱歉啦。”城崎学长向我道歉完,匆匆转向香织小姐的方向。他确定她平安无事,似乎放心了,伸手抚摸她的秀发,简直像在疼爱自己的孩子似的。假如我做出不道德的行为,恐怕城崎学长会受到怒发冲冠的怒意驱使,毫不犹豫地用草席把我捆起来,沉入鸭川吧。
  城崎学长和香织小姐进行感人肺腑的重逢之际,小津的师父一副“这是我的”的表情,坐在我的椅子上从容不迫地抽着雪茄,不像是要向我解释事情原委的样子。
  我完全被排斥在外。
  
  ※
  “这次的事能不能以小津失控圆满收场呢?”师父说,“我们也没有打算做到这种地步。”
  “反正香织也平安无事地回来了,要让这件事这样结束也行。但是,我打算和小津把话说清楚。那家伙,竟敢非法入侵我的房间。”
  城崎学长强硬地说。和我不相上下的怒气在他身旁打转。
  “小津应该马上就会来这里。要煮要蒸,随你处置。不过,他是个煮过蒸过也不能吃的家伙。”
  师父说着非常不负责任的话。
  “说的也是。如果追根究底的话,小津学长是这件事的导火线,他应该接受报应。”明石说。
  我渐渐平静下来,了解了眼前的情况,心中再度燃起对小津的怒火。像这样亲眼目睹惨遭无情对待的城崎学长,使得怒气又进一步加深。我和他用力握手,为了把小津打得落花流水,想要一起站起来,但是他气得浑然忘我,似乎没把该称为战友的我放在眼里。
  “啊,这不是蜂蜜蛋糕吗?”
  小津的师父发现了我孤独地吃得到处都是的蜂蜜蛋糕。他露出想吃的眼神,所以我切开没有咬到的部分给他,他马上大口咀嚼。
  城崎学长瞪着在吃蜂蜜蛋糕的师父。
  “不过话说回来,这件事真是胡闹。小津老是背叛我。”
  “你太天真了。你以为那家伙是用一般方法驾驭得了的男人吗?”
  樋口师父莞尔一笑,站了起来。“好,我先回房间好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该怎么带香织回去才好呢?”城崎学长说道。
  “小津学长似乎是跟谁借了车。”明石说道。
  “居然做到那种地步,真是个令人傻眼的家伙。虽然对你有点过意不去,但在我准备好车之前,能不能继续寄放在你这里?我今晚之内就会去调车。”城崎学长向我低头拜托。
  “无所谓啊。”我点了点头。
  小津的师父早一步从我的四叠半宿舍走到走廊上。他眺望着玄关抽雪茄,忽然高声说了声:“噢。”
  “小津,这边这边。你过来这边一下。”说完,他招了招手。
  城崎学长和我几乎同时起身,握拳准备把踏进房间的小津打得粉身碎骨。
  “师父,您在这种肮脏的地方做什么呢?”
  小津边说边往我的房间里看,看到快气炸了的我们叉着腿站立,立刻一个转身,在走廊上跑了起来。他的落跑本能似乎迅速地察觉到了危机。他似乎踢飞了我先前拔掉插头的饭锅,饭锅在走廊上打滚,发出“碰碰”的巨大声响。
  他叫着:“对不起、我错了。”如果知道道歉的话,从一开始什么都别做不就好了。
  “这家伙!”
  城崎学长和我发出怒吼,追在小津身后。明石和师父也跟在后头。
  
  ※
  小津只有落跑速度是天下第一,像个身轻如燕的妖怪般穿越晚上的下鸭泉川町而去。我使出全力狂奔,但城崎学长不断超前。我天生不屑以体力开拓人生,所以经过在薄暮中光芒四射的下鸭茶寮,来到前往出町柳车站方向的那一带时,我的体力已经快要完全消耗殆尽。明石骑在脚踏车上,追着一脸愤怒奔跑的我。
  “在贺茂大桥夹击吧。请你绕到桥的西边。”
  她冷静地留下那么一句,为了绕到小津的前面,刹车摆尾,发出格外巨大的声音,扬长而去。她的背影令我看得有点出神。
  我忍住动不动就想瘫坐在地面上,自己夸奖自己的冲动,抵达了葵公园前面。小津和城崎学长似乎已经绕到了川端通的方向。鸭川三角洲就在眼前,我往西过了出町桥,从那里往南跑过鸭川的堤防,然后冲上贺茂大桥的西首。
  位于桥墩的咖啡店投射出明亮的光线,河畔已经没人了蓝色的薄暮之中。大学生们今晚也占据鸭川三角洲,大声喧闹。大概依然是在举办迎新酒宴。鸭川因为前一阵子的雨水而水位上涨,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出町柳车站的辉煌灯光照映在河面上,看起来宛如摇晃银纸。零星安装在贺茂大桥的栏杆上的橘色街灯,在薄暮中发出朦胧的光芒,显得神秘。奇特的是,今晚感觉贺茂大桥格外巨大。
  我气喘如牛地走在桥上,小津从对面逃了过来。明石似乎顺利地把他诱往贺茂大桥。我对于让小津掉入陷阱,感到高度满意。“小津!”我摊开双手叫道,他面露苦笑停了下来。
  城崎学长从东首进入贺茂大桥,但他也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明石也一起来了。我逼得小津走投无路的地方是桥的正中央。鸭川在正下方往南流。往南方一看,黑压压的鸭川河流尽头处,四条一带的街灯在远方宛如宝石般闪烁。
  “请你救救我。看在我们的交情上。”小津双手合十哀求道。
  “樋口景子小姐,谢谢你长期以来和我通信。我很愉快。”我说道。
  小津瞬时露出不晓得我在说什么的表情,旋即似乎死了心。他说:“我没有恶意。”笑了笑。
  “你竟敢玩弄纯情的我。废话少说!我要打死你!”
  “不只打我,还要杀我,你居然要做那么可怕的事。”
  这时,城崎学长和明石追了上来。
  “小津啊,我有话要说。”城崎学长语气沉重地说。
  明明被逼得走投无路,小津却面露无所畏惧的笑容。他忽然把手搭在贺茂大桥的栏杆上,动作敏捷纵身跃上去。栏杆上亮着的橘色灯光从下方照出小津的脸,他让我看见了近年来少见的可怕表情。这个举动令人怀疑,难不成他打算像天狗一样,凌空逃走吗?
  “如果你们要我做什么,我就从这里跳下去。”小津说着莫名其妙的话,“除非你们保证我生命安全,否则我就不从这里下去。”
  “你觉得你有资格要求生命安全吗?这个白痴!”我说道。
  “你想想看自己做的事!”城崎学长应和道。
  “明石,你倒是说句话呀。我是你的师兄耶。”
  小津以撒娇的语调恳求,但明石耸了耸肩。
  “你没有辩护的余地。”
  “我喜欢像那样无情的你。”
  “给我戴高帽也没用。”
  小津把脚挪向栏杆的边缘。仿佛要飞向夜空似的摊开双手,高喊道:“算了。我跳下去给你们看!”
  “好啊。你跳下去!你现在马上跳下去!”我说。
  最好就那样被鸭川的浊流吞噬,快点离开京都。那么一来,宁静的日子也终于会降临到我身上。
  “他怎么可能有勇气跳下去。”城崎瞧不起他地说,“他最爱自己了。”
  “你说什么?!我跳下去给你们看!”小津逞强地坚称。
  像那样说着大话,却迟迟不跳下去,我们持续争吵。
  过一阵子,位于桥北边的鸭川三角洲发出尖叫。轻浮的大学生们不知道在大喊什么,开始乱窜。我不假思索地把手搭在栏杆上一看,一大片像黑色烟霭般的东西从葵公园森林往鸭川三角洲铺天盖地而来,眼看着就要完全覆盖三角洲的堤防。一群年轻人在那片黑色烟霭中东奔西窜,有人挥舞双手,有人乱抓头发,陷入半疯狂状态。那片黑色烟霭直接飘过河面,似乎正朝这边而来。
  “那是什么?”
  小津依然站在栏杆上,偏头不解。
  鸭川三角洲更加嘈杂,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黑色烟霭不断地从松树林喷出来。看来事情非比寻常。不停蠕动的黑色烟霭宛如地毯般在眼前散开,马上从河面不断涌上来,越过栏杆,以排山倒海之势涌人贺茂大桥。
  “天啊~~”明石像漫画人物般发出尖叫。
  那是一大群蛾。
  
  ※
  这件事也登上了隔天的京都新闻版面。关于那群蛾为何异常出现,详细原因并不清楚。据说逆着蛾的飞行路线寻找,来到了札之森,也就是下鸭神社,但似乎找不出原因。原本栖息于札之森的蛾因为某种原因,开始群体移动,但没有令人接受的解释。不同于官方的见解,也有谣言指出,蛾不是来自下鸭神社,而是来自神社旁边的下鸭泉川町,但是这么一来,这件事就更加离奇了。那天晚上,正好在我住的宿舍附近的一个角落,挤满了一大群蛾,引发了一时的骚动。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时,蛾的尸体在走廊上掉了一地,我的房间没有上锁,门开了一半,房内也是一样。
  无论如何,小津可以说是因为那一大群蛾而逃过一劫,没有被我们打得粉身碎骨,但他因为他所做的恶行,接受了相当的报应。
  
  ※
  一大群蛾吧嗒吧嗒地撞到脸上,磷粉四散,不晓得要去哪里。有些蛾想要钻进嘴里,我一边拨开它们,一边靠到明石旁边,像个绅士般保护她。我也曾经是都市小孩,害怕和昆虫同居,但住在那间宿舍两年,获得和各种节足动物亲近的机会,现在已经完全习惯昆虫了。
  话虽如此,当时的一大群蛾远远超乎常理。振翅声把我们与外界隔绝,感觉简直不是蛾,而是拥有翅膀的妖怪浩浩荡荡地从桥上穿过。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我微微睁开眼睛,勉强看见的是一群蛾在贺茂大桥栏杆上的橘色电灯四周乱飞,以及用双手抱住头,缩成像一颗蛋似的明石的头发。
  一大群蛾终于过境,被抛下的蛾仍吧嗒吧嗒地到处乱飞。明石脸色苍白地站起身来,像发疯似的拍打全身,叫道“没有黏在我身上、没有黏在我身上”,为逃离在路上挣扎的蛾,以惊人的速度往贺茂大桥的西首跑去,然后全身软瘫,跌坐于在黑暗中释放着柔和光芒的咖啡店前面。事后我才知道,明石似乎最讨厌蛾。
  一大群蛾又化为黑色地毯,沿着鸭川往四条的方向而去。
  猛然回神,城崎学长伫立在我身旁,好像对于卡在一头乱发中动来动去的蛾丝毫不以为意。
  我环顾零星散布着一整排橘色街灯的贺茂大桥。
  简直像是乘着一大群蛾华丽地飞走了似的,原本应该站在栏杆上的小津消失了。
  “那家伙,真的掉下去了。”城崎学长叫道,跑到栏杆旁。
  
  ※
  我们从贺茂大桥的西首冲下堤防。鸭川滔滔不绝地在眼前从左向右流。水位上涨,使得平常是草丛的地方都泡在水里,河床感觉比平常更宽。
  我们从那里入水,浑身湿透地朝贺茂大桥的桥墩靠近。桥墩的阴暗处,有什么在动来动去。小津像垃圾般紧贴在那里,似乎动弹不得。水并不怎么深,但水流相当湍急,城崎学长的脚滑了一下,差点被冲到下游。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们才抵达看似小津的物体旁边。
  “你这个猪头!”
  水花溅得我一身湿,小津呜呜地又哭又笑。“看在我这么落魄的分儿上,请你们原谅我。”
  “废话少说,你给我闭嘴。”城崎学长说道。“是,学长。右脚好痛。”小津坦承说道。
  城崎学长助我一臂之力,我抬起小津的身体。
  他浑身湿透,“呜叽叽”地鬼叫,看起来已不像人类。“好痛、好痛,请你动作轻一点。”我们无视于他提出的无理要求,姑且把他搬到河畔。明石晚一步下来,尽管因为受到一大群蛾的惊吓而显得脸色苍白,仍精明地呼叫救护车。打电话之后,她坐在河畔的长椅上,按着发青的脸颊。我们把小津像圆木般放在地上,拧干湿答答的衣服。
  小津躺在阴暗的河畔呻吟。
  “好痛啊、好痛啊。痛死我啦。快替我想想办法。”
  “吵死人了!谁叫你要爬上栏杆?!”我说,“救护车马上就来了,你忍耐一下!”
  看到城崎学长跪在呻吟的小津身旁,我苦于愤怒无处宣泄,只能面露苦笑。看到骨折的小津,我也没心情把他搬到下鸭幽水庄,用磨咖啡豆机把他磨得粉身碎骨了。总觉得看到了自己冷酷无情的极限。
  不久之后,轻飘飘地下来站在河畔的是小津的师父。他似乎是从下鸭幽水庄悠哉地走来。
  “搞什么,我还以为你们在哪里呢。”
  “樋口,小津受伤了。这下我气消了。”城崎学长说。
  “这个丢脸的家伙。”
  “师父,我可是为了师父您才吃这种苦头的。”小津窝囊地说。
  “小津,你很可取。”
  “师父,谢谢您的夸奖。”
  “但是用不着弄到腿骨折吧?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啊。”
  小津嚶嚶啜泣。
  过了五分钟左右,救护车抵达贺茂大桥的桥墩。
  城崎学长冲上堤防,和救护人员一起下来。救护人员以不负专家之名的利落动作,用毛毯把小津层层裹起,放上担架。如果他们直接把小津丢进鸭川,那真是大快人心,但是救护人员对于伤员一视同仁,对小津投注怜悯之情。他们恭敬地把小津抬上救护车,真是便宜了坏事做尽的小津。
  “我陪小津去医院。”小津的师父说道,从容不迫地搭上救护车。
  不久,救护车开走。崎城学长似乎已经把小津的事抛诸脑后,说要准备去接香织小姐的车,从河畔离去。
  后来,只剩下坐在长椅上、捧着发青的脸的明石,和浑身湿透的我。
  “你没事吧?”我问她。
  “我真的很怕蛾。”她低吟道。
  “要不要去喝杯茶,让心情平静下来?”
  我绝对不是要乘人之危,利用她怕蛾这个弱点,想一些居心叵测的事。完全是为了脸色苍白的她着想。
  我去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温的罐装咖啡回来,和她一起喝。她似乎也渐渐平静了下来。我提起自己和小津之间的孽缘,也说了这几天弄清的小津的恶行。我气愤难平地说,小津捏造樋口景子这个虚构的女孩名字,玩弄我的心,罪该万死。她忽然道歉:“对不起。”
  “真的很抱歉,那件事我也有份。最近,小津学长拜托我代笔替他写信。”
  “你说什么?!”
  “我也看了你推荐的《海底两万里》唷。”
  我只能哑口无言,她不理会我,冷淡地微微一笑。
  “你的信写得很好。”她说,“但内容几乎都是假的。”
  “被你识穿啦?”
  “当然,不过我也是骗人的,所以我们应该说是扯平了吧。”她连忙补上一句。
  接着,她仍旧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微笑,说了一句令我意想不到的话:“我们在下鸭纳凉旧书市场见过面吧?”
  “你记得吗?”
  
  ※
  那是一年前夏天的下鸭纳凉旧书市场。旧书店在参道旁的空地摆摊,许多人在物色书本。从下鸭幽水庄走过来只有咫尺之遥,所以我几乎连日前来。
  阳光从树叶空隙洒落下来,我在阳光下喝弹珠汽水。尽情享受夏日风情之后,我漠不关心地走在参道上,看着两侧成排的旧书摊。不管往哪儿看,都是一排排塞满老旧书籍的木箱,有些头昏眼花。往北延伸的纵长广场中央,铺了毛毡的折凳并列着,一些人像我一样逛旧书市场逛到头昏,无处可去地低垂着头坐着。我也到那里坐下,脑袋放空。八月天气闷热,我用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眼前开了一家在河原拥有店面、名为“峨眉画房”的旧书摊。有一名女性坐在放在店前的折叠椅上,皱起知性的眉毛在看店。
  我从折凳上起身,边物色峨眉画房的书柜边和她四目相交,她轻轻低头致意。我买了儒勒•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当我想就此走开时,她起身追了上来。
  “这个,请你拿去用。”
  她如此说道,给我一支印着“下鸭纳凉旧书市场”几个字的团扇。
  她就是明石。
  我想起自己一面吧嗒吧嗒地扇着被汗水濡湿的脸,一面拎着《海底两万里》,穿越札之森。
  
  ※
  城崎学长当天晚上就来领回香织小姐,重新开始经营宁静的恋爱生活。听说他并非不受女人欢迎,参加社团时尽情玩女人,阅人无数。这个部分令我不爽,但从他身上的气质来看,倒是不难理解这一点。令我想不通的是,像他那种不缺活生生的女人的人,为何执著于香织小姐。他和香织小姐生活了两年,所以可以说是中毒已深。
  小津曾经高谈阔论道“那代表他珍惜和人偶在一起的日子,和女人交往是另一回事”,但就和香织小姐一起生活四天的经验来说,我总觉得我能了解他的心情。不,像我这种笨拙的人大概没有立场介入他们之中。我还是喜欢活生生的黑发美女。好比明石。
  小津的师父依然住在下鸭幽水庄的二楼,所以我们不时会碰面。他身穿深蓝色的浴衣,一副悠闲的隐居模样。明石经常进出他的宿舍。“师父还算优秀,但充其量也就那样。”这是她的评价。她问我,要不要干脆拜他为师,我考虑过,但变成小津的师弟令我不爽。前一阵子在樋口学长的房间吃火锅,遇见了羽贯小姐。
  据说,城崎学长和樋口学长之间的战争,因为“香织小姐诱拐事件”,仍然持续当中,但大概已经禁止偷出香织小姐了。小津住院期间,明石华丽地代理了小津的职务。
  
  ※
  自从那件事以来,我和明石变得亲近。
  就结果来看,小津的恶行给我带来了好运。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打算原谅他的种种恶行。因为他把香织小姐硬塞给我,害我差点一头栽进禁忌之爱的迷宫,才以为和羽贯小姐度过转运的一晚,他马上就硬塞给我蜂蜜蛋糕当作遮口费,尝到这种屈辱之后,摆在眼前的是通信长达半年的笔友是他这个可怕的事实,结果,就在我因此心情低落的时候,受到他的恶行牵连,遭遇被之前从没说过话的男人殴打这种悲剧。
  光是获得可以在英语会话补习班说的八卦题材,到底不划算。
  然而,同学们大概会以拍手喝彩,欢迎这个最新的新闻。
  
  ※
  我和明石之间的关系在那之后有何进展,脱离了本书的主题。因此,我就不逐一书写那些令人开心又害臊的妙趣。各位读者大概也不想看那种令人唾弃的内容,把宝贵的时候丢进臭水沟吧。没有比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爱情更不值一提的了。
  
  ※
  如今,虽说我的学生生活中多少出现了新的发展,但若有人觉得我会天真烂漫地肯定过去,我会深表遗憾。我不是会那么轻易肯定过去的错误的单纯男人。确实,我也曾幻想被伟大的爱情紧紧拥抱,但如果是娇艳欲滴的少女也就罢了,谁会想要抱紧年过二十的邋遢男子呢?我被那种无法平息的愤怒所驱使,断然拒绝拯救过去的自己。
  对于在那座命运的时钟塔前面,选择垒球社“暖暖”的后悔念头挥之不去。我不禁思考,假如当时选择别条路的话会怎样。如果选择电影社“禊”,或者参加那个异想天开的弟子招募,又或者进入秘密谍报机构“福猫饭店”的话,我大概会度过更截然不同的两年。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性格乖张是显而易见的。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能把“瑰丽的校园生活”握在手中。即使再怎么别开视线,仍然无法否定累积各式各样的过误,白白糟蹋两年这个事实。
  最重要的是,遇见小津这个污点大概会跟着我一辈子。
  
  ※
  小津住进了位于大学旁的医院一小段时间。
  看到他被绑在洁白的病床上,令人相当痛快。他原本脸色就差,如今看起来简直像是得了不治之症,但其实只是单纯的骨折。只有骨折或许该说是幸运。他因无法做比三餐更爱的坏事而不停抱怨,我在一旁觉得他活该。他大发牢骚以致太吵的时候,我会把探病的礼物蜂蜜蛋糕塞进他嘴里,让他闭嘴。
  “这次学到教训之后,别再多管别人的闲事了。”
  我边大口吃蜂蜜蛋糕边说,小津摇了摇头。
  “我拒绝。因为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该做的事。”
  这家伙打从骨子里犯贱。
  我逼问他,弄玩惹人怜爱的我有何乐趣可言。
  
  ※
  小津面露以往那种妖怪般的笑容,嘿嘿傻笑。
  “这是我对你的爱。”
  “那种肮脏的东西,我不需要。”
  我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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拙劣的模仿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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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8 10:37:21 | 显示全部楼层

  
  
  最终话 八十天环游四叠半宿舍一周
  
  如今,我变成这种模样,但话可要先说在前头,我并不是一出生就这副德性。
  出生后不久的时候,我反而是纯真无瑕的化身,据说我可爱得有如婴儿时期的光源氏,天真无邪的笑容令故乡的山野充满爱的光芒。反观今天又如何呢?如今的我即使笑,脸上也只有梅菲斯特般不祥的笑容。我照着镜子,感到愤怒。为什么你会落得这种下场?这就是对你人生的清算吗?
  大概有人会说:反正你还年轻,人生有无限可能。
  天底下没有那种蠢事。不可以惯坏年轻人。
  俗话说“三岁看大”,而我已经二十有一,再过不久,就诞生在这世上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了,事到如今,一个年轻人就算试图改变自己的人格,做些无谓的努力,又能怎样呢?若是勉强扭曲已经变得硬邦邦、屹立在半空中的人格,充其量就是喀嚓一声折断而已。
  你必须拖着如今在眼前的自己,终了一生。不能对这个事实视而不见。
  我坚决打算睁大眼睛。
  可是,有些惨不忍睹。
  
  ※
  试着回想大学三年级春天之前的两年,我敢一口断定,我没有做任何一件有实际利益的事。
  健全地和异性交往、精进学业、锻炼身体等,我之所以将用来成为社会栋梁的布局悉数拆除,专挑不碰为妙的布局下手,诸如孤立于异性、放弃学业、放任身体衰退等,是为了什么呢?有必要质问负责人。可是负责人在哪里?
  我的人品高洁,故意揭发他们的罪过这种行为有违我的作风;我也想尽量别责备他们,宽大处理。然而,为了保持我高尚的情操,我不能忽视这种天理难容的行为。如此清高的我硬要把责任推诿他人,可想而知他们的责任有多重大。如今,我进退维谷。我形成如今的性格,应当谴责的人不胜枚举,包括秘密组织“福猫饭店”的狐群狗党、图书馆警察长官相岛学长,以及凡事都该遭到唾弃的损友——小津。
  升上三年级的那年春天,我把自己关在四叠半宿舍里过日子。
  我绝对不是得了五月病,也不是害怕社会,而是为了把自己关在四叠半宿舍与外界隔绝,在静谧的空间里再度重新锻炼自己。因为过了一事无成的两年,使得未来的希望蒙上阴影;全心投入奇怪的组织活动,导致学分不够;慢慢要步入第三年时,我已经对大学一无所求。我下定决心,必须在这间四叠半宿舍里进行一切的修行。
  我听说,寺山修司(注:1935~1983年,日本的诗人、歌人、俳人、散文家、小说家、电影导演、演员、作词家、摄影家、剧柞家、演出者。)曾叫人抛下书本上街去。但是,我要上街去做什么呢?!
  我如此心想。
  
  ※
  这本手札是针对四叠半宿舍,进行对世人而言极为多余的思索而写。因为前一阵子,我基于奇特的机缘,落得在数不清的四叠半宿舍里永无止境地走在榻榻米上的下场,那段期间,我被迫针对四叠半宿舍进行思考,心情恶劣到简直想从华严瀑布(注:位于栃木县日光市的瀑布,以自杀的场所而闻名,但据说,其实这三十年来没有自杀者。)跳下来。
  我深爱四叠半宿舍,至今以“四叠半宿舍主义者”之名在部分人士之间很吃得开。我所到之处,所有人都对我表示敬意,像围着营火的人般远远围住我。我确信黑发美女们肯定在互相窃窃私语,说“那个人就是传说中的四叠半宿舍主义者唷”、“哎呀,真厉害”等。
  然而,像我这种四叠半宿舍主义者,从四叠半宿舍外出的时候也终于来了。
  如此支持四叠半宿舍的男人,为什么会被人从那里赶出来呢?
  接下来我要说的就是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
  这本手札的主角是我。
  真的很郁闷,但几乎只有我。
  
  ※
  升上大学三年级的五月底。
  我住在位于下鸭泉川町的下鸭幽水庄。听说,原本的建筑在幕府末期的混沌时期被烧毁,如今是重建之后的模样。如果没有光线从窗户透进来,这里简直形同废墟。也难怪刚入学的时候,透过大学生协的介绍造访这里时,我会以为误闯了九龙城。看似随时会倒塌的三层楼木造建筑,令看到的人心惊胆战的残破模样,说已经到达了重要文化遗产的境界也不为过,但是不难想像,如果这里付之一炬,大概也不会有人在意。房东住在幽水庄东边那栋楼里,如果房子被烧掉,他肯定反而落得清静。
  我不曾或忘。那是参与那趟“冒险旅行”的前一晚的事。我在下鸭幽水庄110号房,因为无处宣泄的苦闷而绷着一张脸,小津上门拜访。
  我和小津持续着自从一年级的时候认识以来的孽缘。对于从秘密组织“福猫饭店”金盆洗手,已经不屑与他人深交,维持高傲地位的我而言,长期来往的只有这个像丧心病狂的妖怪的男人。纵然我讨厌自己的灵魂被他污染,却迟迟无法和他断绝关系。他称住在下鸭幽水庄二楼、名叫樋口清太郎的人为“师父”,经常到这里走动,每次都会顺便到我的房间露脸。
  “你依然板着一张脸耶。”小津说,“没有女朋友,不去上学,也没有朋友,你到底有何打算?”
  “你如果不注意你的说话语气,小心我打死你!”
  “不只打我,还要杀我,你居然要做那么狠心的事。”小津嬉皮笑脸,“对了,前天晚上,你不在对吧?亏我特地来找你耶。”
  “前天晚上,我好像出门去漫画咖啡店用功念书了。”
  “我带了香织小姐这名女性来,原本想介绍给你认识,可是你不在,没办法,我就带她去找别人了。真遗憾。”
  “我才不需要你介绍。”
  “好啦好啦,别那样闹别扭嘛。对了,这个给你。”说完,小津递给我一个袋子。
  “这是什么?”
  “蜂蜜蛋糕。樋口师父送我一堆,分你吃。”
  “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会给我东西。”
  “因为一个人切开大蜂蜜蛋糕吃,未免太孤单了。我希望你深切感受到不甘寂寞的滋味。”
  “原来是那么回事啊。嗯,我会细细品尝,尝到腻为止。”
  “对了,我听羽贯小姐说,听说你去看了牙医啊?”
  “嗯。有点不舒服。”
  “果然是蛀牙,对吧?”
  “不,不是。不是那种单纯的病,而是更一言难尽的病。”
  “你骗人!羽贯小姐说,拖到变得那么严重的人是笨蛋。听说智齿蛀掉了一半。”
  小津仍然待在我逃出的组织“福猫饭店”,如今以老大的身份一手掌权。非但如此,他似乎还从事许多其他的活动。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他究竟参与了几人份的活动?任谁都会认为,如果他能把那些精力用在造福社会、造福人群该有多好,但他大发豪语:我一旦想到要“造福社会、造福人群”,安全装置就会运作,使我手脚的关节不能动。
  他难得提起住在二楼的师父的事。
  “对了对了,师父想要海马的时候,我在垃圾场发现一个大水槽,拿去给他。试着灌水进去,结果灌到一半,水像怒涛似的漏了出来,引发一阵大骚动。师父的四叠半宿舍淹水了。”
  “等一下,你师父的房间是几号房?”
  “这里的正上方。”
  说完,小津贼贼地笑了。我忽然怒从心中来。
  曾几何时,我不在家的时候,水从二楼漏下来。我回家一看,滴下来的水不分猥亵不猥亵,把贵重书籍全都泡烂了。受害程度不止如此,计算机里的贵重数据不分猥亵不猥亵,全都化为电子的碎藻。这件事使我的学业荒废雪上加霜自不待言。我原本想上门兴师问罪,但我懒得和身份不明的二楼房客扯上关系,当时就那样不了了之。
  “原来那是你搞的鬼啊?!”
  “不过是猥亵图书馆淹水,受害程度并不严重吧?”小津厚颜无耻地说。
  “你马上给我滚出去!我很忙!”
  “我当然会出去。今晚在师父家有一场摸黑吃火锅大会。”
  我受不了继续让灵魂遭受污染,把嬉皮笑脸的小津踹到走廊外面,获得了心灵的平静。然后,我想起了一年级的春天。
  
  ※
  我想起当时,我是一年级新生,樱花树花辦散尽,绿叶青翠,令人神清气爽。
  新生如果走在大学校园内,就会被人二话不说地硬塞传单,我抱着远远凌驾于个人信息处理能力的传单,不知如何是好。传单的内容五花八门,但引起我兴趣的是以下四张:电影社“禊”、“弟子招募”这张异想天开的传单、垒球社“暖暖”以及秘密机构“福猫饭店”。尽管可疑程度各有高低之别,但都是通往未知的大学生活的一扇门,我内心充满了好奇。不管选哪一个都会开启有趣的未来,如此心想的我只能说是无可救药的呆瓜。
  下课之后,我走向大学的时钟塔。因为各式各样的社团把那里当作迎新说明会的集合场所。
  时钟塔周围挤满了对未来充满希望、双颊染上红晕的新生,以及磨刀霍霍、想把他们当作饵食的社团招生人员,热闹非凡。感觉上,通往传说中的梦幻至宝“瑰丽的校园生活”的人口,如今在这里开了无数个,我被兴奋半冲昏头地走着。
  在那里遇见的是秘密机构“福猫饭店”。传单上大大地写着秘密机构,但却一点也不“秘密”,光明正大地从事秘密活动,让人看得一头雾水。在时钟塔前面向我搭话的是“福猫饭店”的基层组织之一——“图书馆警察”的干部相岛学长。他是个头脑十分清晰、眼神澄澈、感情不轻易流露于外、戴着眼镜的人。如今回想起来,他是个有点虚无缥缈、感觉冷酷的人。
  “在这里能够和形形色色的人来往。会是个有趣的经验唷。”
  相岛学长邀我到法学院中庭,如此说服我。
  我认为自己的社交圈确实很窄,和如今在大学内走来走去的各种人来往,增广见闻很重要。像那样累积经验,才是为辉煌的未来布局。我没来由地被那种神秘的气氛所吸引,真是白痴。
  话说回来,“福猫饭店”是什么呢?
  那个组织的目的是个谜,再说,我推测它根本没有目的。
  “福猫饭店”并非单一组织,而是一个模糊的名称,统整数个基层组织。其基层组织多元,包括把优秀学生软禁起来,让他们大量代笔写报告的“印刷厂”、以强制收回图书馆逾期不还的书籍为业的“图书馆警察”、全心整理校园内脚踏车的义工“笑眯眯整理脚踏车军团”。我虽然没有直接接触,但据我所知,它还和校庆事务部的极少部分人士、许多古怪研究社、许多宗教性社团都有奇特的关系。
  就历史来看,一般认为“福猫饭店”的母体是“印刷厂”,人称“印刷厂”厂长的人手握整个组织的最高指挥权,但不晓得是否真有那种人。各种臆测满天飞。有一种说法是年纪轻轻的黑发美女,也有人说是资深的法学教授,或者从二十年前就在时钟塔地下筑巢、戴着面具、好女色的怪人,但“印刷厂”厂长八成不存在吧。至少,非出于自愿地在“图书馆警察”跑来跑去的我,不可能有机会接触那种神秘人物。
  我在相岛学长的劝诱之下,加入了“图书馆警察”,要我“暂时和这家伙搭档”,在法学院中庭把另一个男人介绍给我认识。在樱花散尽的樱花树下,站着一个一脸衰到家、令人毛骨悚然的男人。我原本以为他是来自地狱的使者,只有心细如发的我才看得见。
  那就是小津与我的相遇。
  
  ※
  一个平凡男子某天早上醒来变成一只毒虫,这是某著名小说的开头。我的情况,并没有那么戏剧化。我依旧是我的模样,至今吸进从我身体渗出来的男人味的四叠半宿舍,乍看之下并没有任何改变。当然,肯定也有人认为,我原本就和毒虫没两样,但现在不是听取那种意见的时候。
  时钟的指针指着六点,但不晓得是早上六点,还是傍晚六点。我在被窝里没有意义地思考了老半天,说不定只是睡迷糊了,或者睡太多了。我在棉被上像只毒虫般蠕动,然后慢吞吞地爬起来。
  好安静。
  我决定煮咖啡,吃蜂蜜蛋糕。
  我打仗似的用完餐,感到便意;走到走廊上,想要前往位于玄关旁的公用厕所。
  我打开门,一脚踏进四叠半宿舍。
  却说,怪哉。
  我回头一看,混乱至极、看惯了的四叠半宿舍就在那里。但是,在眼前半开的门对面,也有一间混乱至极、看惯了的四叠半宿舍。
  我只认识一个住在三叠宿舍的人,他是个比我更孤傲的学生,不去大学上课,一心埋首苦读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注:Sein und Zeit,是20世纪西方哲学中最重要的巨作之一。),生性狷介孤高,动不动就厚着脸皮拜托别人做这做那,绝不迎合世俗的个性越来越强烈。去年,父母从故乡来接他回去。
  据说,京都确实有两叠的房间。虽然有点令人难以置信,但在净土寺的附近,垂直并排两叠榻榻米的房间似乎确实存在。如果每天晚上睡在那种像走廊的地方,肯定会长高。
  根据街谈巷议的可怕八卦,确实有学生在北白川浸信会医院附近的○○庄,看到一叠的房间,据说那名学生在几天后离奇失踪,他的朋友们也遭逢种种可怕的不幸,像是理应轻松过关的科目被当掉、毕业论文在提交之前自燃、掉进琵琶湖水渠、在四条通上推销员的当等。
  相较于一叠、两叠、三叠宿舍,四叠半宿舍的榻榻米实在排列得很漂亮。三叠榻榻米平行并排,然后再以垂直的方式排放一叠榻榻米,剩下的缝隙放进半叠榻榻米,就完成了视觉上舒服的正方形。岂不美哉?两叠榻榻米也会变成正方形,但是稍嫌狭窄。话虽如此,若要以比四叠半更大的面积做成正方形,这下就得像武田信玄的厕所一样大了(注:相传有六叠。),我们贫穷学生可负担不起。要是遇难,我恐怕会逃不出房间。
  自从进入大学以来,我一路坚决支持四叠半至今。我谴责所有住在大于四叠半房间的人,抨击他们的狂妄自大。譬如住在七叠、八叠、十叠房间的人,真的是足以管理那么大空间的人吗?能够像自己的手掌般,掌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吗?切勿忘记,管理空间伴随责任。我一向主张,我们能够管理的是四叠半以下的空间,贪得无厌地想要大于四叠半空间的无赖,迟早会遭受来自房间角落的可怕反噬。
  
  ※
  四叠半宿舍世界探险开始是开始了,但我不愿猴急地展开行动。我缜密地对事情分析,分析,再分析,最后慢条斯理地采取万全对策。我是个仔细分析到耽误采取万全对策时机的人。
  我回到原本的四叠半宿舍,思考自己现在该做的事。优秀的人不论处于何种状况下,都绝不轻举妄动,必须冷静地思考。经过冷静地思考,最后我决定利用小津在两星期前留下来的空啤酒瓶。在其中尿完之后,我拾回平静的心。
  手忙脚乱也解决不了问题。自从变成虚有其名的大三生之后,我的生活大部分是在这个空间进行。明明之前没有这么热衷地想出去,现在却想破门而出,只能说人很浅薄。除非燃眉危险逼近眼前,否则像我这种人没有理由非采取行动不可。在我稳稳当当地沉着以对时,事情大概就会自然好转。
  我如此决定。于是,我从容不迫地翻阅儒勒•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让思绪奔向遥远的海底世界。不久之后,我就看腻了,瞥了猥亵图书馆的收藏品一眼,拿起适合的书籍,让思绪驰骋于感官的世界。无拘无束地尽情奔驰。奔驰的过程中,感到疲劳。
  我想要打开电视,但实际上,电视机在不久前故障。画面宛如在台风中的风车般旋转,所以除非有相当强的动态视力,否则根本不晓得在演什么。盯着电视看一阵子,头就晕了。如果知道会落得这种下场,早就应该把电视机修好。
  东摸西摸之际,时钟的指针转了一圈。煎剩下的一点汉堡鱼肉饼吃完之后,只剩下蜂蜜蛋糕。除此之外,还剩下一小块白萝卜,但是我暂时不想动它。睡觉前又确认了一次,窗外和门外果然都是四叠半宿舍。我熄灯躺在棉被上,瞪着天花板。为什么会闯入这种世界呢?
  于是,我提出一个假设:“这是木屋町那位算命师的诅咒。”
  
  ※
  几天前,我出门去河原町散心。到旧书店“峨眉书房”逛一逛之后,信步走在木屋町。在那里遇见了那位算命师。
  酒馆和特种店家林立的环境中,有一幢灯光昏暗、像民房的建筑物。
  它的屋檐下坐着一位老妇人,面向盖着白布的小茶几。她是算命师。茶几上摆着一盏方形纸灯笼,发出橘色光芒,从下往上照出老妇人阴沉的表情,相当骇人,感觉像是在物色行人的灵魂,当作下手目标。她显然是妖怪。一旦请她算命,那位老妇人的影子肯定就会如影随形、纠缠不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遭逢种种可怕的不幸,像是理应轻松过关的科目被当掉、毕业论文在提交之前自燃、掉进琵琶湖水渠、在四条通上推销员的当等等。不久,老妇人似乎发现了我。她从阴暗中眼睛一亮地看着我。随着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妖气,我渐渐开始对她感兴趣。她像是法力无边的妖怪,开始莫名产生一股说服力。我猜想,散发如此强烈妖气的高人,算命不可能不准。
  出生在这世上,再过不久就要四分之一个世纪,回想起来,至今仰赖他人判断的经验寥寥可数。然而,我无法否定是否正因如此,才刻意选择即使不走也完全不会少一块肉的荆棘路,一路走来的可能性。如果更早对自己的判断能力失去信心,我大概就不会被“福猫饭店”这种奇怪的组织禁锢心灵,饱受威胁恐吓,最后固守在四叠半宿舍这座城堡,也不会遇见像迷宫般性格扭曲的小津这种人;而是认识益友和好学长学姐,尽情发挥洋溢的才华,文武双全,理所当然的归宿是身旁有黑发美女相伴,眼前是闪闪发光、纯金打造的未来,顺利的话,甚至能将梦幻至宝“瑰丽而充实的校园生活”握在手中。像我这么优秀的人,这一切应该有可能发生。
  没错。
  还有机会扳回一城。如果尽快仰赖客观的意见,就有可能逃到另一种人生。
  我像是被老妇人的妖气吸过去一般,迈开脚步。
  “同学,你想问什么吧?”老妇人问道。她的说话方式像是嘴里含着什么般含糊不清,但是那种语气却令我更加心怀感谢。
  “我不晓得该怎么说才好。”
  我为之语塞,老妇人微微一笑。
  “你似乎心有不满。看来是因为自己的才华没能发挥出来,而现今的环境好像非常差。”
  “没错,正是如此。你说的一点也没错。”
  “让我看一下。”
  老妇人抬起我的双手,频频点头,凝眸注视。
  “嗯。你非常认真,而且才华洋溢。”
  不用说,老妇人的慧眼马上就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如同“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这句俗语所说,因为我小心谨慎地隐瞒,以免被任何人察觉,所以这几年来连我都已经不晓得自己的判断能力和才华跑哪去了,但她竟然见面才不到五分钟就看出来了,果然不是普通人。
  “总之,重点在于不要错失良机。良机是指好机会。你懂吗?不过,良机这种东西很难掌握,看起来像良机的东西,有时候确实是良机,但也有时候,事后回想起来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不过,你必须抓住良机,展开行动。你很长寿,想必迟早能够抓住良机。”
  她说了一段十分意义深远的话,很符合她的妖气。
  “我没办法一直等下去。我现在就想抓住良机。能不能请你更具体一点告诉我。”
  我进一步追问,老妇人微微蹙眉。我以为她是右脸颊在痒,但旋即明白,她似乎是感觉到我的热情而在微笑。
  “天机不可泄漏。就算我现在说了,不久之后,也可能因为命运转变而不再是良机。那么,我岂不是对你过意不去吗?因为命运是瞬息万变的。”
  “可是,你这样把话说得不清不楚,叫我怎么抓住良机?”
  我一偏头,老妇人“哼、哼~”地喷出鼻息。
  “好吧。太久之后的事我保留,最近的事我就告诉你吧。”
  我把耳朵拉得像小飞象那么大。
  “罗马竞技场。”老妇人忽然低喃道。
  “罗马竞技场?那是什么意思?”
  “罗马竞技场就是良机的指示。当良机找上你的时候,会出现罗马竞技场。”老妇人说。
  “并不是要我去罗马啰?”
  即使我问,老妇人也只是笑而不答。
  “同学,如果良机来了,千万别让它跑掉。良机来的时候,不可以漫不经心地做同样的事。请把心一横,采取和至今截然不同的做法抓住它。这么一来,不满就会消失,你就能走上另一条人生道路。尽管那里也会有不同的不满。你应该会很清楚我在讲什么。”
  虽然我听得一头雾水,但我点点头。
  “就算让那个良机逃走了,也不必担心。因为我知道你很优秀,所以总有一天一定能够抓住良机。不用心急。”
  老妇人替算命作了总结。
  “谢谢你。”
  我低头致谢,付了费。然后像头迷途羔羊般,迈步走进木屋町的人群中。
  我希望各位读者清楚地记得这位老妇人的预言。
  
  ※
  一想到那位老妇人身上散发出十分不寻常的氛围,而且几天后陷入这种令人意想不到的状况,便觉得越来越可疑。说不定这是她的诅咒。解开那项可怕诅咒的关键,肯定藏在她说了一半的“罗马竞技场”之中。我下定决心,在解开那项谜题之前绝对不睡觉。陷入沉思的过程中,我安稳地睡着了。
  一觉醒来,时钟的指针指着十二点。
  我霍然起身。
  拉开窗帘。既没有耀眼的阳光穿射进来,也没有深夜的黑暗。只有隔壁四叠半宿舍日光灯白灿灿的光线。原本以为睡着,情况总会有所改善,但是一觉醒来,状况丝毫没有改变。我打开门一看,不过是通往隔壁的四叠半宿舍罢了。
  以下为了方便读者阅读,我把原本所在的四叠半宿舍、门对面的四叠半宿舍、窗户对面的四叠半宿舍,分别称之为“四叠半宿舍(0)”、“四叠半宿舍(1)”、“四叠半宿舍(一1)”。
  我失望地盘腿坐在四叠半宿舍的正中央,听着咖啡咕嘟咕嘟煮沸的声音。肚子真的饿了。蜂蜜蛋糕已经连渣都不剩。汉堡鱼肉饼也吃完了。我衷心祈祷,会不会在不知不觉间冒出什么东西,但是打开冰箱一看,只有一小块白萝卜、酱油、胡椒、盐、七味辣椒粉。连大学生不可或缺的泡面都没有。这应该说是太过依赖便利店,过着自甘堕落生活的报应。
  我水煮一小块白萝卜,加酱油和七味辣椒粉吃。我喝咖啡灌饱肚子,但几乎只是摄取水分罢了。
  面对粮食在第二天就没了这个事实,就算突然惊慌失措也无济于事,虽然只剩下咖啡和香烟。即使优雅地享用这两样,多少能够延缓饥饿感,迟早也会饿得前胸贴后背。我又不能舔积在房间角落的灰尘,像仙人般长命百岁。可以预见马上就会瘦得像面线一样,饿死,落得在四叠半宿舍里腐烂无人知的下场。
  我在四叠半宿舍的角落抱头良久,试图逃避现实,但即使逃避现实也会肚子饿。不得已之下,我只好为了解决粮食问题而陷入沉思。
  
  ※
  说到大学生就是肮脏。说到肮脏就想到香菇。我心想,大概能吃长在壁橱角落的香菇吧。然而,尽管我拖出猥亵图书馆、瓦楞纸箱和快发霉的衣服,寻找壁橱内,却发现里面很干燥,不是会长香菇的环境。我该铺满脏衣服,从衣服上面洒水,着手于计划性的栽培事业吗?然而,与其吃吸收自己脏衣服的养分长大的香菇,无忧无虑地苟延残喘,我宁可选择光荣地饿肚子。
  我也在考虑,把榻榻米熬来吃。然而,榻榻米纤维质太多了。最后大概会像琵琶湖水渠一样,变得通便顺畅,落得死期提早的下场。再说,与其吃渗入大量男人味的榻榻米,无忧无虑地苟延残喘,我宁可选择光荣地饿肚子。
  不晓得待在天花板角落有何乐趣可言,从前几天开始有一只蛾一动也不动地待在那里,所以我也想过,可以把它当作动物性蛋白的来源。虽说是昆虫,但它肯定是动物。譬如在山上遇难时,管它是毛毛虫、青虫,或是金龟子,大概都会烤来吃。然而,与其把那种浑身充满磷粉、软不拉几的蛾烤来吃,我宁可选择光荣地饿肚子。
  如果随时要把自己身体多余的部分变成粮食存活下去的话,大概会变成一场非常壮烈的存活战,但我是个身体没有半点赘肉,节省地球资源的人,所以多余的部分顶多只有耳垂。不是我在老王卖瓜,我就像烤麻雀似的全身只有一把骨头,终究是个不能吃的男人。“那家伙是吃自己的耳垂存活下来的唷!”与其被人在背后这样指指点点,我宁可选择光荣地饿肚子。
  我试着寻找电视机和书桌之间,拖出积了灰尘的威士忌酒瓶。那是距今半年前左右,和小津一起把酒言欢时买的,因为它太难喝而剩下一半,后来一直没喝。最近营养不良,就算它再便宜,威士忌也会变成重要的营养来源。除此之外,我还从壁橱的医药箱中,找到了过期的维他命药片。纵然过期了,在这个维他命缺乏的时刻,也不能奢求。
  既然不愿吃栽培香菇、榻榻米、蛾、耳垂,只能靠威士忌、维他命药片、咖啡、香烟存活下去。身体状况简直像遇上海难,漂流到无人的四叠半宿舍的鲁宾逊般。他还有枪,能够狩猎,而我顶多只能抓重心不稳地徘徊在天花板的蛾。然而,我的情况是,水会从水龙头流出来,家具一应俱全,而且不用担心会被猛兽袭击。我一时之间无法判断,这到底是不是一场存活战。
  那一天,我再度悠哉地看《海底两万里》,像是刻意挑战在某处盯着我看的残酷神明,高傲地度过一天。因为看不见阳光,所以已经搞不清楚,现在正确来说是白天或黑夜。所以即使能够区隔每一天,却不确定那是否为正确的区隔。
  一拉上窗帘、关门,就是一如往常的景象,感觉小津随时会破门而入,带来麻烦的纠纷。遭遇这种奇怪的情况,在两星期前去看牙医拔掉智齿,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否则的话,大概会忍耐不了剧烈疼痛,在这间四叠半宿舍里为了寻求牙医而东奔西跑,最后因为痛苦而昏死过去。
  在御荫通的洼冢牙科诊所拔掉的智齿,如今也恭敬地供在书桌上。
  
  ※
  下巴从四月底开始痛,晚上也痛得无法成眠。睡不着倒是无所谓,但是因为疼痛而打乱思考却令人头疼。
  我个人诊断,可能是下颚关节炎。据说下颚关节炎是因为压力所引起,如果是像我这种心细如发,宛如蒲公英的绒毛,而且像睿山的儒僧般沉思到身形瘦削的人,之前没有得下颚关节炎反而奇怪。得倒是理所当然的。光是明白这一点,我就沉浸在深深的满足感之中,在四叠半宿舍里翻滚,神情恍惚地认为,这反倒是上天选中的人必须甘之如饴地接受的考验。
  “你不可能感到有压力。我不相信那种事。”小津露出像在看变态的眼神,“明明脱离组织,整天无所事事。”
  表面上,我看起来确实像是什么都没在做,但我主张,我逼自己每天精力充沛地沉溺于没有回报的思索,可以说是每天都处于高度的压力之中。这个下颚关节炎显然是我苦思的证据。
  “你那一定只是蛀牙啦。”小津说了令人心寒的话。
  “怎么可能有那种蠢事?!我不是牙齿痛,是下巴痛。”
  看到苦闷的我,小津推荐我去看洼冢牙科诊所的医生。据说有位名叫羽贯小姐的美女牙医助理。但是我不想去看牙医。自从以柔软的状态降临于世已经快要四分之一个世纪,纵然称不上充满波折,但是经过体验深刻的岁月,胆量也一再经历磨练。尽管如此,我还是怕看牙医。
  “我才不要去看牙医哩!”
  “年轻女子会把手指戳进嘴里唷!多么难得。你没有机会舔女人的手指吧?我想,你往后的人生中大概也不会有机会。这可是能假借蛀牙的名义舔女人手指,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你可别把我和你这种变态一概而论。我才不想舔女人的手指。”
  “你这个鬼扯的konchikichin!”
  “konchikichin是祇园伴奏(注:konchikichin的发音类似好家伙(konkonchiki)。)吧,驴蛋。要说成好家伙(注:伴随祇园祭的庙会伴奏总称。曲调,曲目及乐器组合会依地区而有所不同。)!”
  “总之,你去就对了。”
  小津格外热心地劝我去看牙医。
  某天夜里,从下巴冒出来的疼痛开始乱窜于上下排牙齿,变成一种共鸣状态,简直像是有许多微胖的妖精把我的牙齿当作会场,疯狂地大跳哥萨克舞,痛得我死去活来。不得已之下,我只好接受小津的劝说。
  下巴痛的原因,不是因为我心细如发,也不是因为思考严肃的事,而是因为智齿蛀掉了。虽然不愿承认,但小津的推测是正确的。自从脱离组织以来,我一直过着几乎不与人见面的孤傲生活,所以无意中疏于刷牙,这大概是没刷牙的报应。
  牙医助理羽贯小姐确实很迷人。我绝对不是被她的手指味道给笼络了。她的年纪约莫二十八九岁,把头发梳成发髻,所以原本就像战国武战妻子般威严的长相,看起来变得更加威严。她把威严的浓眉靠近我,动作纯熟地使用嗡嗡叫的可怕机器,华丽地拔掉牙齿。我对她充满自信的身手表示敬意。
  治疗结束之后,我说我是小津介绍来的。羽贯小姐似乎和小津很熟,说:“那家伙,很有趣吧?”接着,羽贯小姐像是在递刚出生的婴儿似的,把裹着脱脂棉的智齿递给我。
  我将它包在面纸里折叠起来,把那颗具有纪念意义的智齿放进宿舍的书桌抽屉,每天看它。因为总觉得莫名难以丢弃。
  
  ※
  心里总觉得,反正这种事是在做梦,自信满满地认为,稍微打个盹儿,一觉醒来就会恢复原状了。即使是粮食问题,我也没有认真思考。谁会真的吃榻榻米啊?!
  然而,过了大约三天,一旦面对门的对面也是四叠半宿舍、窗户外面也是四叠半宿舍这种情况,就无法悠闲地专心看《海底两万里》了。身为绅士,我知道该尽量不展开行动,专注于维持自尊,但这样的话,真的会布满灰尘饿死无人知。而且香烟也只剩下几根了。
  我煮咖啡,空腹灌进肚子里,把酱油倒进小碟子,小口小口舔酱油充饥。好歹还不是走投无路到要煮榻榻米吃的状况。
  这种粗俗的事说来不好意思,但是事到如今,我不会因为一点粗俗的事而感到羞愧,尽管只吃维持生命所需的食物,还是会感到便意。液体的部分蓄在啤酒瓶里,等到装满之后再倒进流理台,我想到这种好主意,得以安然无事。问题是固体的部分,这该如何是好呢?便意促使我钻过门,入侵了隔壁的四叠半宿舍(1 )。那间四叠半宿舍(1)也有窗户。我在心里祈祷,试着拉开窗帘,那扇窗的对面似乎果然也连接着四叠半宿舍(2)。我回到原本的房间,这次改为跨越窗户到隔壁的四叠半宿舍(-1),打开那间房间的门一看,那里也是四叠半宿舍(-2 )。
  四叠半宿舍究竟延续到哪里呢?
  然而,那种探索必须留待以后。重点在于如何避开当前的危机。想了半天之后,我决定在榻榻米上铺旧报纸。若无其事地解决内急之后,放进塑料袋绑紧袋口。
  面临的危险一过去,粮食问题和香烟问题又掠过脑海。这么一来,只好靠我自己动手解决问题了。无论在哪种圈子里,只有自己能够依靠。
  
  ※
  根本解决香烟问题、粮食问题的方法如下。
  移动到隔壁的四叠半宿舍(1)。
  突然出现在门对面的四叠半宿舍,显然也是我的房间。既然如此,随我高兴使用这个房间,完全不用感到愧疚。我穿过门,一脚踏进四叠半宿舍(1),发现了一盒香烟。然后,发现了以为说不定再也看不到的汉堡鱼肉饼和蜂蜜蛋糕。除此之外,还有一小块白萝卜。姑且先把汉堡鱼肉饼烤得嗞嗞作响,洒上大量胡椒,尽情享用三天没吃到的动物性蛋白。汉堡鱼肉饼从未如此美味。吃完汉堡鱼肉饼之后,吃了一片蜂蜜蛋糕当作甜点。简直像是起死回生似的,我感觉到浑身充满力气。
  我从那间四叠半宿舍的窗户,眺望再过去一间的四叠半宿舍(2)、四叠半宿舍(3)、四叠半宿舍(4)、四叠半宿舍(5)……四叠半宿舍(∞),难道我的四叠半宿舍像这样永无止境地绵延下去吗?这是个多么寒碜的无限数列世界。如今,说我住在比地球表面积更大的宿舍也不为过。
  虽然令人绝望,但是事情看人怎么想,也可以说是幸运。毕竟,就算吃完这间房间的粮食,移动到隔壁房间就又能得到蜂蜜蛋糕和汉堡鱼肉饼。我不得不承认,这样确实是营养不均衡,但是这样大概能避免马上饿死的可能性。
  不过话说回来,不能忽视从小津给我的蜂蜜蛋糕所获得的养分。虽然自从一年级的春天那场迫于无奈的邂逅之后,持续了两年斩也斩不断的孽缘,但是我不得不承认他对我有帮助。
  
  ※
  进入大学之后的一年半,在参加“图书馆警察”的活动中度过。
  如同上述,“图书馆警察”的目的在于向跟图书馆借书不还的无赖追讨,即使诉诸非人道的手段,也要强制收回借出去的书籍。为何不过是一个社团的我们,要肩负那种职责呢?和大学图书馆当局有什么关系呢?不可以追究那种秘密,否则有可能危及你自身的安危。
  除了收回借出去的书籍之外,“图书馆警察”还有另外一项职责,就是获得被锁定的人的个人信息,“使用”于各种方面。原本搜集信息是为了用于强制回收书籍,但是现在大幅脱离当初的目的,搜集信息本身变成为了个人。“图书馆警察”的情报网涵盖大学校园内自不待言,并持续向外扩大,北到大原三千院,南至宇治平等院凤凰堂一带。
  “工学院工业化学系的○○男同学和△△女同学正在交往,但其实他之前参加网球社,和社内的□□女同学有一腿,□□女同学的成绩单如下所示,学分不够,要毕业恐怕有困难。”“图书馆警察”长官如果有心的话,连这种引不起任何人兴趣的信息,都能轻易地弄到手。
  “印刷厂”透过大量生产假报告,持续获得莫大利益,“图书馆警察”可以说是惟一拥有能够与之抗衡力量的组织。既然“印刷厂”厂长的真实身份是个谜,“图书馆警察”长官被视为“福猫饭店”实质上的老大。
  我姑且继续回收书籍。话虽如此,基于我的个性,我不可能漂亮地完成任务。没有人比我更不投入精神于执行任务,一下子喜欢上回收书籍的对象,被迷得团团转而一起玩乐,不然就是和对方意气投合,一起去喝酒。如果不是和小津搭档,我几乎完成不了任务。
  我是因为相岛学长的命令,不得已才和小津一组,但他的活跃程度令我咂舌。埋伏、哀求、卑鄙的陷阱、恐吓、偷袭、偷窃,小津运用五花八门的技巧,巧妙地回收书籍,接连拿出好成绩。因为小津的关系,连我的成绩都进步了。我对于“图书馆警察”本身感到怀疑,所以他的优异表现令敷衍了事的我困扰得要命。除此之外,因为小津打从骨子里喜欢搜集信息,持续拓展那种奇怪的人脉,很快晋升为堪称相岛学长左右手的位置。
  而且我们升上二年级的春天,相岛学长就任“图书馆警察”长官。
  他想把小津和我拉拔为干部,但是小津不知为何拒绝了,跳槽到“印刷厂”。无可奈何之下,只有我变成了干部,但我丝毫提不起干劲。过着混吃等死的日子,成天只是摆烂,一眨眼间就堕落为虚有其名的干部。相岛学长把我当作路边的石头一样对待,开始对我视而不见。
  说我不想学小津毒辣的手法是骗人的。我也曾试着学他,稍微获得成果。然而,我不屑从他身上学任何事。
  
  ※
  我在“图书馆警察”时期,遇见了一个奇葩。那大概是一年级的冬天。
  有个人借了名为《神无月》这本某位画家的传记,逾期半年不还,负责回收的我试图与那个人接触。他住在我住的下鸭幽水庄二楼,名叫樋口清太郎。总之,是个令人捉摸不定的人,我不确定他是否待在自己的四叠半宿舍里。他就算在里面也很少出来。身穿深蓝色的老旧浴衣,像茄子的脸上长着胡茬。因为衣着古怪,所以要在户外认出他易如反掌,但是一旦试图接触他,他就会像一阵烟般消失。我在下鸭神社和出町商店街跟丢了好几次。
  深夜,我总算成功地在“猫拉面”的摊贩逮到他。
  “你从之前就在我身边晃来晃去。”他笑眯眯地说,“我一直想要还书。可是我看书很慢。”
  “总之,你大幅逾期了。”
  “嗯。我知道。我已经放弃了。”
  我们一起吃拉面。
  我紧跟在那个人身后,回到下鸭幽水庄。“我去一下厕所。”他说,然后走进公用厕所。我在门前等了老半天,他过了十分钟也不出来。我往里面一看,厕所不见人影。我赶紧去二楼的房间,门上的小窗户流泻出光线。他的瞬间移动术简直是神乎其技。
  我像打鼓似的敲门,叫“樋口先生”,没响应。我切身体认到,他在耍人。就在我那样不停用力敲门时,当时还是拍档的小津来了。
  “不好意思,这个人是我师父。”小津说,“请你放他一马。”
  “那怎么行?!”
  “你办不到的。要讨回这个人借的东西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既然连小津都如此断定,我也只好收手。我不晓得他究竟是什么样的师父,但受到小津这种男人的尊敬,大概不会是什么好货色。
  “师父,晚安。这请您吃。”
  小津不理我,进入樋口先生的四叠半宿舍。他回头一边关门,一边说“抱歉啦”,咧嘴一笑。
  
  ※
  我徘徊在四叠半宿舍(-3)到四叠半宿舍(3)之间,度过了两天左右。
  我原本以为,像那样自欺欺人的期间,事情会有所好转,但是完全没有改变。我为了运动而做俯卧撑,努力做似是而非的压腿动作;喝光一个洗脸盆左右的咖啡,终于把六个蜂蜜蛋糕全部塞进肚子里,用白萝卜和汉堡鱼肉饼发明出新菜。反复阅读《海底两万里》中关于鹦鹉螺号餐桌上的豪华菜肴的描述,到口水直流的地步。
  虽说之前我喜欢把自己关在四叠半宿舍里,但那时有随时能够外出的安心感。打开门有走廊,穿过肮脏的走廊,有肮脏的厕所、肮脏的鞋柜,能够从这间肮脏的宿舍外出。如果想出去的话,随时都能外出,正因如此,我才不出去。
  但是,如今不管怎么外出都是四叠半宿舍这个事实,开始压迫我的心,因为粮食因素所导致的钙质缺乏也造成影响,我开始心浮气躁。不管等多久,事情也不见好转。既然如此,我只好毅然执行宏伟的冒险计划,朝这个绵延不绝的四叠半宿舍世界的尽头展开旅程,解开这个世界的谜,顺利的话就可以逃出去。
  被关在这个神秘的世界里,已经即将经过一星期的某一天六点,依旧分不清是早上或晚上,我决定出发。从四叠半宿舍(0)来看,有门的方向和窗户的方向这两个方向可以选择,我选择了门这一边。亦即,我决定顺着四叠半宿舍(1)、四叠半宿舍(2)、四叠半宿舍(3)……依序前进。姑且前往这条四叠半宿舍的路能去的地方吧。
  虽说是以世界的尽头为目标,但完全不需要下定悲怆的决心。因为基本上,这只是一趟持续横断自己的四叠半宿舍之旅。不用担心会遭遇猛兽,不用担心会遇上暴风雪,也不必思考粮食供应的问题。不用准备。因为旅途中,不管在哪个地点,我都在自己房间。如果累了,任何时候都可以一骨碌躺在榻榻米上的棉被上睡大头觉。说到惟一的问题,顶多就是完全不晓得自己前进了多远。
  然而实际上,尽管没有遇到猛兽,我仍经历了几项可怕的遭遇。
  第一天,我横断了二十间四叠半宿舍。尽管如此,四叠半宿舍仍在延续下去。我终究对于自己的行为感到愚蠢,那天决定在那里过夜。
  
  ※
  第三天,有了发现。
  前面提过,书桌和书柜之间有空间。那一天,我调查那个区域是否有什么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发现了从前被处以“西伯利亚流刑”,一副穷酸样的钱包。因为装零钱的部分底部破了洞,所以不再使用。我试着摸索其中,竟然有一张千圆纸钞。我一屁股坐在四叠半宿舍的正中央,抚摸那张皱巴巴的千圆纸钞。在这种状况下,有千圆纸钞又能怎样?在这个完全与资本主义社会隔离的四叠半宿舍,钱一点屁用也没有。
  但是,移动到隔壁的四叠半宿舍之后,我一样发现了旧钱包,找到了千圆纸钞。我有一种像是被雷劈中的感觉。假如每间四叠半宿舍里都有一千圆,每移动到另一间房间就赚一千圆。移动十次是一万圆。移动一百次是十万圆。如果移动一千次……这是多么令人惊讶的生意啊!哪天逃出这个四叠半宿舍世界的时候,说不定就能完全付清剩下的学费,生活费也有了着落。除此之外,每晚都在祇园夜夜笙歌也不是梦。我称这为“炼金术”。
  在那之后,我背着背包移动,每移动到另一间房间,就把千圆纸钞丢进背包,拍拍屁股走人。
  
  ※
  一开始,我稍微移动一下就感到厌烦,剩下的时间拿来看书,神游于幻想与现实之间,排忧解闷,甚至涌起值得称赞的念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加强基础学识,却被薛丁格方程式(注:量子力学的基本方程式,能解释粒子在量子状态下的几率分布。)将了一军。
  偶然之下,老妇人的话在脑海中复苏。“罗马竞技场”是什么呢?如今,我坚决相信自己被她下了咒这个假设。解开那项诅咒的关键,显然就是“罗马竞技场”。然而,“罗马竞技场”不可能在我的四叠半宿舍里。我一面穿过偌大的四叠半宿舍,一面试着寻找令人联想到“罗马竞技场”的事物,但是始终找不到。
  
  ※
  持续这种杀气腾腾的旅途中,思绪奔向抚慰我心灵长达一年的“麻薯熊”。如果麻薯熊现在在这里,我肯定会稍微拾回柔软的内心。麻薯熊是一只惹人疼爱的海绵制熊玩偶。
  自从前年夏天在下鸭纳凉旧书市场得到麻薯熊以来,它就成了我重要的心灵支柱。海绵制软绵绵的灰熊,简直像婴儿般柔软。身高大约果汁罐的高度。一把它压扁,脸上就会自然流露笑容。我总是片刻不离身地把它放在身边。和组织断绝关系之后,我把自己关在四叠半宿舍,致力于严苛的自我锻炼,说到上门造访的人,顶多只有半人半妖的小津。那种寂寞的孤高生活,也需要一点放松。
  然而,那只心爱的玩偶在展开这趟旅程的前几天,因为在投币式洗衣店发生的事件而神秘失踪了。麻薯熊放在四叠半宿舍里长达一年,有点脏了,我把它拿去洗,打开盖子时竟发现,麻薯熊不知道被谁拿走了,洗衣机里塞了他妈的令人反胃的男性内衣裤。经过调查,发现那些磨到快破、洗也洗不掉的可悲污痕渗入纤维的内衣裤,显然是我爱穿的。我心想:“说不定洗熊玩偶只是我的幻想,我只是纯粹来洗衣服罢了。我会不会是因为太厌恶无聊的洗衣服,不愿面对洗自己的内衣裤这个残酷的现实,而沉溺于洗压根不存在的熊玩偶这种梦幻的幻想之中呢?”可以说是到达了病人膏盲的境界。但是一回到宿舍一看,我的内衣裤好端端地放在原本的地方。看着眼前的内衣裤增加一倍,我不知所措。只能说是宛如十和田湖般深不见底的谜,从此之后,我心爱的麻薯熊下落不明。
  唉,麻薯熊好好地活在某个地方吗?
  我漫无目的地徘徊在四叠半宿舍,思考那种事;怀念那家伙软绵绵的柔软触感。
  
  ※
  一开始,我会计算踏过足迹的四叠半宿舍的数量,但是算到一半放弃了。因为一天横断一百间以上的四叠半宿舍的日子,会受到强烈的无力感折磨。
  打开门走进去,横断四叠半宿舍(n),打开窗跨过去,横断四叠半宿舍(n+1),打开门走进去,横断四叠半宿舍(n+2),打开窗……不断地持续这个动作。虽然每走进一间四叠半宿舍就赚一千圆,但是因为实在找不到逃出这里的线索,所以受到希望与绝望的影响,千圆纸钞的价值大幅波动。如果逃不出去,费尽千辛万苦收集也只不过是废纸。然而,不管千圆纸钞的价值再怎么暴跌,我还是不放弃收集,该说是不屈不挠的精神,或者是天生劳碌命呢?
  我吃堆如山高的蜂蜜蛋糕,煎汉堡鱼肉饼,持续孤独的行军。也难怪脑袋中会闪过这种念头:说不定我坠人了四叠半宿舍地狱,被迫进行永不结束的苦修而不自知。我曾因为过去犯下种种可耻罪过的记忆萦绕于脑海,太过羞耻而晕过去。甚至也曾不特定对谁地叫道:“下地狱是我应得的!”
  我像条圆木般在榻榻米上躺了半天,拒绝行军,专心阅读《半七捕物帐》,逃避现实。喝廉价威士忌喝到酩酊大醉,抽烟抽到烟雾弥漫。我对着天花板吼道:“为什么我得落到这种下场?!”我对于无声的世界感到不悦,高声唱出会唱的各种歌曲。反正没有人会抱怨。干脆脱光衣服,把全身彩绘成群青色,继续行军,大声叫出至今不曾说出口的下流话,享受罪孽深重的刺激感也行,但尽管再怎么一个人,理性还是发挥作用,打消了这么做的念头。尽管如此,我目前处于说不准的状况,不知道何时会挣脱理性的缰绳。
  然而,在那种艰苦的旅程中,倒也不是毫无发现。我意识到看似一模一样的四叠半宿舍,似乎也渐渐有所不同。展开旅程之后大约过了十天,虽然变化不大,但书柜上放的书有了改变。我想看《半七捕物帐》,但那间四叠半宿舍里没有《半七捕物帐》。
  这个事实表示什么呢?我沉思良久,但是还没想出答案。
  
  ※
  我要针对在四叠半宿舍世界旅行中的卫生问题加以描述。
  对于厌恶洗衣服的我而言,不用洗衣服简直谢天谢地。因为每间房间都准备了衣服,所以衣服脏了直接换一件就好。我每天都会乖乖换内衣裤,所以闯进这个没有投币式洗衣店的世界之后,反而身体莫名清洁,总是身穿干净的内衣裤。
  胡子一开始会刮,但渐渐觉得麻烦就不刮了。再说,又不会跟任何人见面,所以觉得没有必要刮胡子。头发也任它长长。不用说,我的身体状况变得和漂留到远洋上的鲁宾逊一样。
  我不太在意胡子和头发,但身体变脏令我感到不舒服。下鸭幽水庄的走廊内侧设有投币式莲蓬头,但是既然不能到走廊上,自然也就不能使用莲蓬头冲澡。只好采取把热水瓶里的热水倒进洗脸盆,沾湿毛巾使劲擦拭身体的方法。我一边哼歌,一边试着佯装怡然自得地冲澡,但只换来了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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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事情值得思考,所以只是徒然地思考过去毫无意义的两年。我后悔沉迷于那种愚蠢的游戏,白白糟蹋了整整两年。
  升上二年级之后,我解除了和小津之间的拍档关系,以前所未有的不中用干部、“图书馆警察”史上空前绝后的懒惰鬼的威名声名远播。我反而希望被除名,但是不可能那么轻易地让我辞退。而且,带着在“图书馆警察”的辉煌成绩,变成“印刷厂”干部的小津经常来找我,所以我推测,“图书馆警察”的高层是把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列入考虑,而对我采取宽大为怀的政策。这种顾虑是多余的。我找小津讨论,说“我想辞退”,他嬉皮笑脸地不当一回事。
  “哎呀,不要想那么多,待在那里的话,经常会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乐趣。”
  他如此说道。态度很敷衍。
  二年级这个不上不下的时期也发挥负面效果,我的忍耐也渐渐到达了极限。名义上是干部,所以我会出席某种神秘的会议,徒具形式地思考阴谋,但是对于以长官之姿称霸的相岛学长越来越反感,反复在心中啐啐念“现在已经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了”,展开危险的计划,使出某种会留在“图书馆警察”史上的华丽反抗手段之后逃亡。
  二年级的初秋,我和小津一起喝酒,不小心泄漏了那件事,他说:“我不太建议你那么做。”
  “因为就算是大学校园内的角色扮演游戏,“图书馆警察”的情报网是真的。你会被相岛长官捏扁唷!”
  “谁怕他啊!”
  小津把玩我在下鸭纳凉旧书市场得到的麻薯熊,“卟啾”一声地把它压扁给我看。
  “要是你变成这样的话,我该怎么办才好?”
  “你明明觉得我连屁都不值。”
  “你的名声如今也很差,我到处在努力替你擦屁股耶。”
  心里渐渐感受到秋天的寂寥时,火锅咕嘟咕嘟煮沸的声音令人感到温暖。我觉得陪我一起过这种秋夜的人是小津,就是个严重的问题。我真是做人失败。现在不是混入奇怪的组织,坐着絮絮叨叨的时候。为了获得更正常的生活,我是否该站起来呢?
  “你在想,你该过更正常一点的学生生活,对吧?”小津一语中的地说,“我总觉得你最近心神不宁。是不是谈恋爱了呢?因为人往往一谈恋爱,就会自觉到自己的丑态。”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你又来了。对了,你似乎在下鸭神社的旧书市场打工。依我猜,你是在那里有了什么艳遇。”
  我高傲地无视于那个尖锐的指摘。
  “我应该选择更截然不同的另一条路。除此之外,我也想了很多。我因为一点小失误,而误闯这种地方,遇见像你这种生性堕落的人。”我不高兴地说。
  “我并不是在安慰你,但是我想,不管你选择哪条路都会遇见我。我直觉得明白这一点。然后不管怎样,我都会尽全力把你变成废物。违抗命运也没用。”小津竖起小指,“因为我们被命运的黑线绑着。”
  就像去骨火腿一样,以乌黑的线一圈圈缠绕,沉人黑暗水底的两个男人这种令人害怕的幻影浮现脑海,让我不寒而栗。小津看着这样的我,状似愉快地一直吃着猪肉。
  “相岛学长也是个伤脑筋的人。”小津说,“我都跳槽到‘印刷厂’了,他还三番两次地找我商量。”
  “因为他中意你吧。为什么呢?”
  “因为我有完美的人格、聪明的才智、讨人喜爱的长相,而且被身边的所有人爱了二十年。”
  “你骗人、你骗人!”
  我大叫道,小津咧嘴一笑。
  
  ※
  抛开那种过去的回忆,继续四叠半宿舍之旅。有一种东西叫做“地质年代”;大致上可以区分为前寒武纪、古生代、中生代、新生代,依序接近现代。据说在古生代的初期“寒武纪”,发生了一口气出现多种生物的“寒武纪大爆发”,因而闻名;说到中生代的“侏罗纪”、“白垩纪”,我想起了小时候兴高采烈地看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恐龙图片。
  古生代的末期有个“二叠纪”。
  每当想起这个字眼,我总会想像到奇形怪状的生物在茂密的植物中蠢动,榻榻米一张接一张地覆盖地球表面的画面。那个时代,世界是由无数个二叠大的房间所形成。中生代初期,房间大上一叠的空间,来到了“三叠纪”。不久之后出现的恐龙们把铺得整整齐齐的榻榻米踩得乱七八糟,进入了“侏罗纪”的时代。
  说到为何展开这种幻想,因为对于当时的我而言,一心认为世界变成了四叠半宿舍。因此,如今新生代第四纪终于迈向终点,四叠半纪来了。地球上的所有生物不知消失到哪儿去了,活在无边无境的四叠半宿舍世界中的只有我,以及黏在天花板角落的蛾。生物多样性都不复存在。
  身为最后一个人类,我不断地徘徊在这个四叠半宿舍世界。纵然想变成新时代的亚当和夏娃,如果没有夏娃就没戏唱了。
  我如此义愤填膺,结果遇见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夏娃。
  
  ※
  展开旅程大约过了二十天的时候。
  已经不晓得是第几间四叠半宿舍,所以就当作是四叠半宿舍(k)吧。花费半天行军,差不多要厌烦的时候。我决定稍事休息,大口吃已经看到就反胃的蜂蜜蛋糕。
  休息结束,我拉开窗帘。隔壁的四叠半宿舍的日光灯似乎快坏掉了,有点闪烁。之前经过的四叠半宿舍也有几间光线微暗,我称之为“乌云的世界”。我没来由地感到不寒而栗,所以快步经过。
  我打开雾面玻璃,望进那间四叠半宿舍。有人坐在房间角落,正在看书。
  请各位想像看看。大约长达二十天以上,没有和任何人交谈,不断地在这个无人的世界旅行至今,突然看见人影,先感觉到的是恐惧,而不是喜悦。我吓得心脏差点从嘴巴里跳出来。
  在看书的是一名女子。她静静地低着头,专心地在看放在膝上的《海底两万里》。美丽的黑发如瀑,光可鉴人。尽管我打开窗户,她也完全不惊讶,埋头阅读很勇敢白不用说,而且感觉像是统治这个四叠半宿舍世界一隅的魔女。如果现在一个弄不好,搞不好会被做成又松又软的人肉包子吃下肚。
  “呃,打扰了。”我的声音嘶哑。
  然而,不管我对她说几次话,女子都没有反应。
  不久,我畏畏缩缩地一脚踏进那间四叠半宿舍,靠近女子的身旁。盯着她的脸一看,竟然是具人偶。五官十分可爱,但鼻子、嘴唇、眼睛却像是想面露微笑的那一瞬间,被冻僵了似的一动也不动。然而,肌肤和人的皮肤色泽一模一样,看起来简直像有血液在流通。我轻轻一碰,肌肤有弹性。头发好像也经过仔细梳理。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服装,没有半点凌乱,洁身自爱,简直像是出生高贵的女性。
  难不成这是香织小姐吗?
  我感到不寒而栗。
  
  ※
  前年晚秋时分。不上不下的二年级也过了一半,我为要金盆洗手而焦虑不安。
  为何贵为“图书馆警察”长官的相岛学长,会想做那种惊天动地的事呢?大概也有很多人感到怀疑。相岛学长只是为了让无聊的电影社社长垮台,动用了“图书馆警察”。相岛学长和手揽电影社权力的城崎学长不合、为了赢得电影社里中意女性的尊敬而想掌握社团的实权,虽然能够做这种愚蠢的臆测,但总之,相岛学长是基于某种理由对城崎学长感到不爽。可以确定的是,相岛学长如果不使用“图书馆警察”,连靠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都办不到。
  透过潜藏于大学校园内的“图书馆警察”精英们,搜集到所有关于城崎学长私生活的信息。我也稍微看了一下,连身为人不好意思写在这里的信息都搜集到了。其中,有香织小姐的照片。第一次看到时,我也以为是真人。
  如此这般,相岛学长拟定了没有辩护余地的下流作战策略。城崎学长把那个取名为“香织”的性爱娃娃当作掌上明珠般疼爱。相岛学长赌定,如果诱拐它的话,城崎学长根本不足为惧。
  执行计划的当天晚上。
  大学举行校庆前一天的庆祝活动,学生们狂欢到很晚。城崎学长因为社团的活动,没有回宿舍。他不理会庆祝活动的热闹气氛,背影散发出“为什么非做这种事情不可呢?”这种悲哀,几名“图书馆警察”的干部混入夜色中,在吉田神社集合。我也夹杂其中。不久,一个名为“开锁男”的人前来,我们前往城崎学长的宿舍。
  当初的计划是开锁男迅速打开房间的门锁,直接入侵,然后偷出城崎学长珍惜的性爱娃娃香织小姐,但是计划在城崎学长的宿舍前面就差点被破坏了。因为有个男人知道要参与类似犯罪的行为就害怕得不得了,没种叛变,却又缺乏忠诚心。也就是我。
  我不顾羞耻地耍赖道:“我不干、我不干。”抓住水泥围墙抵死不从。其他干部们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意愿,所以犹豫是否执行。寻求正义的我自尊心强,相岛学长的计划差一点因为我的顽强抵抗而化为泡影。
  这时,料准不可能专程前来的相岛学长现身了。
  “你们在磨蹭什么?!”
  他才大喝一声,干部们便分裂成两半。一派是马上着手执行计划,一派是企图抱头鼠窜。当然,企图逃亡的是我。与其说是逃亡,我宁可称之为战略性撤退。
  我趁着夜色逃走,撂下一句:“谁要做这种蠢事?!”相岛学长的眼神宛如毒蛇般闪烁。我以为会被杀掉。奔驰在夜里的镇上,混入因为校庆前一天的庆祝活动而热闹滚滚的大学校园内,我后悔不该说那种话。
  我的抵抗也是徒然,香织小姐还是被相岛学长带走了。深夜,在大学地下室一隅进行交易,城崎学长跪下了。过了几天,城崎学长把自从自己创社以来,片刻也不愿放手的电影社实权,转让给了相岛学长。据说他称赞相岛学长,十分悲惨地下台一鞠躬。
  因为太不讲理,令我义愤填膺。相岛学长,天理难容!
  我马上展开行动。我迅速逃进了小津替我准备的藏身之处避风头,以免被相岛长官发现。我像只刚出生的小鹿般气得频频颤抖。
  
  ※
  我懒得继续在四叠半宿舍前进,决定在四叠半宿舍(k)过夜。专心看书半天之后,上床睡觉。
  到了隔天,仍然提不起劲前进。我一面咯吱咯吱地搔着连到鬓角的胡子,一面思考;边喝咖啡边看着电视机后面脏兮兮的墙壁,这时有了上天的启示。
  这二十多天以来,我一味地重复从门进来、从窗户出去这种单纯的行为。仔细想想,这种做法未免太不知变通。如果真的想逃出这里,为何不试着打破墙壁呢?说不定那么做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幽水庄的隔壁房间应该住着留学生,即使我破墙而入,宽宏大度的大陆人大概会笑着原谅我吧。
  一那么想,顿时精神百倍。
  我仔细检查墙壁。这间四叠半宿舍连冷气机也没装,我之所以满身大汗地忍耐至今,并不只是因为我忍耐度高,而且人品清高;而是因为本宿舍的墙壁恰似学艺会的舞台布景,寒碜且到处是洞。平常都听得见隔壁留学生把女性朋友拉进宿舍里讲枕边情话。我开冷气的那一瞬间,从墙壁缝隙渗出去的冷气大概会为隔壁109号房的房客带来舒适的生活。不久之后,使109号房降温的空气会渗透至108号房。我用膝盖想也知道,结果会依序使得107号房、106号房变得凉爽。而我则落得为了一排房间的房客,背负高额电费的下场。
  然而,忍耐那面薄墙,如今终于获得了回报。
  我做完俯卧撑和似是而非的压腿动作之后,握着扳手开始敲打墙壁。墙壁轻易地开始凹陷,出现龟裂。我感觉自己变成了海格力斯,满身灰尘,兴高采烈地敲打一阵,不久之后,速度变得缓慢。我把心一横,用力踢飞龟裂的部分,开了一个直径十五公分左右的洞。洞的对面看得见日光灯的光线。
  “好耶!”
  我声音雄壮地欢呼,扩大洞口钻了过去。
  于是,我来到的果然是一间一样的四叠半宿舍。
  
  ※
  后来,我一时兴起,继续破坏墙壁、试图破坏天花板而受挫、神游于幻想与现实之间、打开门、舔酱油、打开窗户、整整睡掉两天、喝得烂醉呕吐,然后又想到了似的继续破坏墙壁。东奔西跑之际,在广大的四叠半宿舍世界中越来越迷失了自己的住处。
  以下是在后来二十天左右的期间内,一时兴起写的日记摘要。顺带一提的是,日期是以在四叠半宿舍世界中醒来的日子为基准。并没有正确地计算时间,所以充其量是以我的睡眠和清醒区分日期。
  
  第二十四天
  两点起床。早餐是加盐咖啡和维他命药丸。今天不晓得破坏了几面墙。隔开四叠半宿舍的墙壁很脆弱,破坏再多面墙也没意思。不过,破坏墙壁很有趣。总觉得能从墙壁对面看见希望的曙光。终究是在做梦啊。然而,会不会因为这个永无止境的四叠半宿舍是做梦,所以现实在这外面呢?对我而言,梦想是什么呢?瑰丽而充实的校园生活?
  想着这种事的过程中,感觉心情越来越郁闷,所以喝威士忌、吃汉堡鱼肉饼后睡觉。在梦中也在吃汉堡鱼肉饼。吃不烦啊!不管睡着或醒着都在吃汉堡鱼肉饼。我的身体如今几乎等于是鱼肉。
  
  第二十五天
  四点起床。今天总觉得提不起劲,稍微移动一下就停了。喝了威士忌。虽然难喝,但渐渐习惯那种难喝的味道,令人感到悲哀。
  
  第二十七天
  总觉得身体好像变得强壮了。然而,明明没有从四叠半宿舍踏出一步,身体却变得强壮,这是怎么办到的?大概是像是想起来似的破坏墙壁的行为,和为了抛开郁闷而做的似是而非的压腿动作的功劳吧。然而,真正的压腿动作要怎么做呢?虽然是经由个人对于压腿动作的幻想,捏造出似是而非的压腿动作,但说不定比真正的压腿动作更有效。离开这里的时候,向全世界推广这项新的压腿动作吧。
  
  第三十天
  在今天经过的四叠半宿舍,发现了有趣的东西。一个桐木制的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圆棕刷。我试着刷洗流理台,明明没有加洗洁剂,污垢却轻易地脱落。它是个非常高性能的圆棕刷。我在这间四叠半宿舍不过是个过客,但是觉得有趣,忍不住把流理台刷得亮晶晶。我做了一件蠢事。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每间四叠半宿舍都像这样有所不同呢?这种差异的起因为何呢?十天前左右遇到香织小姐也是如此。乍看之下,明明应该都一样是我的四叠半宿舍,但为何会产生如此细微的差异呢?我既没有购买性爱娃娃的怪癖,也没有买神奇的高性能圆棕刷的兴趣。
  这是个谜。
  
  第三十一天
  三点起床。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呢?谁肯告诉我?!如果告诉我的话,我会奉送三千圆。今天闷着头移动。然而,不决定方向的话不太好。我打算暂时停止破坏墙壁,从门往窗户的方向移动。
  然而,过一阵子又开始在意墙壁对面,而开始破坏了。
  睡午觉时做了个梦。
  万里长城隔开四叠半宿舍的正中央。意想不到地轻松往上爬大概是因为在做梦。我不可能一步就跨过从宇宙也看得见的万里长城。可是因为是做梦,所以跨过去了。小津在墙壁对面,津津有味地吃着烤肉。我差一点就能吃到葱盐牛舌了,但小津故意整我,我一想吃,他就依序把肉全部吃光。那家伙肉还没熟就吃了。正当此时,我醒来了,感到不甘心。死小津!在梦中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然而,我竟在不知不觉中有点怀念小津。
  四叠半宿舍之神啊。请赐给我肉!不,我不奢求。烤茄子也好、烤半熟的洋葱也好,或者只有烤肉的沾酱也好。
  
  第三十四天
  今天早早停止移动做菜。我试着把蜂蜜蛋糕捣碎,和汉堡鱼肉饼一起熬煮,变成一种奇怪的味道,但无论如何,好歹是新奇的滋味。然而,难以称得上美味。惟独咖啡百喝不腻,但咖啡有多少营养呢?我实在很担心。一想到这里,就担心蔬菜吃太少,所以狂吃维他命药丸。我想吃有益健康的食物。我想吃羊栖菜。
  我在流理台洗头,然后睡觉。为何一用冷水洗头,心情就变得那么难过呢?
  
  第三十八天
  听说遇难的情况下,最好待在原地等待救援,但那实在很困难。现在这种状况下,有谁会来搜寻我呢?再说,我现在的状况该怎么说明才好呢?世界失踪了吗?还是我失踪了呢?
  假设只有我一个人误闯进另一个世界,原本的世界是否已经过了大约一个月呢?已经六月底了。我成了浦岛太郎。家人说不定在找我。可是小津大概没有一丝找我的念头。他八成在和可爱的学妹卿卿我我,说:“那家伙跑到哪里去了呢?”铁定是这样没错!
  
  第三十九天
  我心想,假如真的不能从这里出去的话,该怎么办。必须身为这个四叠半宿舍世界的开拓者,一个人勇敢地活下去。使用蜂蜜蛋糕和汉堡鱼肉饼,研发出更多样的菜肴,并计划性地着手于香菇的栽培事业,迟早把所有墙壁打通,兴建保龄球馆、电影院、电玩中心等各种娱乐设施,实现乌托邦。光想就觉得满心雀跃。明明雀跃不已,却潸然泪下。
  
  ※
  在那趟严峻的冒险旅行期间,令我头痛的问题多如牛毛,其中,粮食问题果然不能避而不谈。虽说是为了维系生命,但每天只吃蜂蜜蛋糕和汉堡鱼肉饼,尽管想尽各种方法,最后还是看了就讨厌。
  我殷切地想吃米饭。哪怕是便利商店的御饭团也好。冷掉变得硬邦邦也无所谓。总之,我想吃米饭。如果能吃到刚煮好的白饭,我大概会感动得涕泗滂沱。我想喝生协二十圆的淡味噌汤。想吃滑溜可口的温泉蛋、煎蛋、凉拌菠菜、盐烤竹荚鱼、牛蒡丝、纳豆。想吃鳗鱼井、亲子井、牛肉井,也想吃他人井。除此之外,还想吃加药饭、羊栖菜、酱烧蛳鱼、盐烤鲑鱼、叉烧肉拉面、蛋花乌龙面、葱花鸭肉荞麦面、煎饺和中式汤品、炸鸡,烤肉当然也不可少,咖喱,不知为何也想吃红豆饭,蔬菜也不错。为什么连黄瓜都令我感到怀念呢?冰镇过的番茄。也想吃水果。想吃水蜜桃。
  说不定再也吃不到这些食物的想法,使得渴望更加强烈。我几乎连着好几天追逐许多食物的幻影,昏了过去。
  其中,最令我念念不忘的是“猫拉面”。谣传是用猫骨熬出高汤,真伪姑且不论,它的味道无与伦比。把粗面放进有一种奇特深度的汤中。还能自由外出的时候,我在半夜想到就跑去吃。半夜忽然想到就能去吃“猫拉面”的世界,这俗称为“天堂”。
  
  ※
  我渴望的并不只是新食材。
  每天用湿毛巾擦身体,有些事情仍然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想要“扑通”一声跳进公共澡堂的宽敞浴池的念头,还是重重地压在心头。往西过了下鸭大道,进入镇上走一段路的地方,有一家设备相当好的老旧公共澡堂,心血来潮的时候,我会拿着毛巾外出。才傍晚就钻过布帘,脑袋放空,一脸呆瓜样地泡在没有人的浴池里,简直如登仙境。我因为太过怀念而痛苦得扭动身体。
  曾经终于忍无可忍,停止行军整整一天,尝试制作澡盆。
  说是澡盆,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从壁橱里拖出几个瓦楞纸箱,倾倒一空之后拆开。使用那些材料,花两小时制作澡盆。因为是以热水瓶煮热水,所以无法加入满满的热水。深度顶多在我坐下来之后浸泡到膝盖。相对地,宽度足以让身体躺下来。因为不能直接加水,所以重叠黏上塑料袋,做了防水工程。反正我明天就会离开这间四叠半宿舍。我认为多少有点漏水也无妨,以热水瓶煮好热水之后倒进去。一次的分量实在不够,所以我反复倒了好几次。
  于是,我泡在期待已久的澡盆中,虽然感觉确实是泡在澡盆中,但是热水马上就凉了,而且没有全身泡在热水中,讽刺的是,反而导致欲求越来越不满的结果。况且在以瓦楞纸箱制成的小澡盆中,难看地扭曲身体,这种凄惨的模样实在不适合我。这和不断地在四叠半宿舍中旅行至今,尚且无法出去的绝望产生相乘作用,泡完澡之后,咸咸的液体在眼角打转。
  我究竟在做什么呢?
  如此抬头挺胸地做蠢事,居然连一个吐槽我的人都没有。再没有比这更不值一做的事了。假如小津在这里的话,这时大概会调侃我吧。
  “你在搞什么鬼?蛆从大脑新皮质钻出来了吗?”
  他大概会这么对我说。
  与其独自一人泡进瓦楞纸箱制成的澡盆,最后因为凉意而浑身发抖,被奚落得体无完肤还好一些。
  
  ※
  我展开这趟旅程时就一口断定,不用担心会遇上猛兽。然而,那是个天真的想法。
  某天早上,我感觉被人用掸子抚摸脸,醒了过来。睁开眼睛一看,有许多蛾在四叠半宿舍里飞舞。我吓了一跳,坐起身子。明明平常只有一只黏在天花板角落,那一天却聚集了一大堆伙伴狂欢。说到原因,是因为蛾陆续从我昨天在墙上挖开的洞飞了进来。我战战兢兢地往那个洞一看,蛾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磷粉四散,简直呈现昆虫乐园的模样。整间房间乌漆抹黑地吵吵闹闹。
  我一把抓住背包,移动到隔壁的四叠半宿舍。
  仔细思考,即使各个房间里只有一只蛾,它们聚集起来就可能形成一大群。它们大概也很寂寞。于是各间四叠半宿舍的蛾开始交流,它们发现了该相挺的同胞。然后,一面聚集伙伴,一面从这间房间移动到另一间房间。实在是令我羡慕得要命。
  我叹了一口气。它们能够对彼此说黄色笑话,炒热气氛,也能沉迷于谈恋爱,甚至能够嘲笑兴高采烈地讲黄色笑话和沉迷于谈恋爱的那些家伙。相较之下,我只能一个人讲黄色笑话、展开幻想,嘲笑那样的自己。唱独角戏也该适可而止。虽然看起来和误闯进这个世界之前的生活形态没多大改变,但被迫唱独角戏仍然很痛苦。
  看到同居人蛾意外地满足于这个四叠半宿舍世界,更加深了我的孤独。
  
  ※
  前年秋天,从“香织小姐诱拐计划”逃走之后,我把自己关在藏身之处瑟瑟发抖。
  既然像这样清楚表明了谋反的意思,相岛学长大概会动员“图书馆警察”,把我像虫子般捏死吧。可耻的秘密被张贴到大学的布告栏上,不管去哪里都被人当成笑柄,最后被几名神秘歹徒袭击,全身被染成粉红色,然后被关进南禅寺水路阁。枫叶翩然降临在我遍体鳞伤的心上,事件永不见天日。我的学生生活等于是结束了。然而,明明是自作自受,但是我绝对不要爽快地接受制裁。即使堂堂正正地主张“权利”,也要郑重其事地拒绝“责任”,这就是我的作风。
  据小津所说,相岛学长似乎四处在搜索我的住处。“因为相岛学长也有点情绪失控了。”小津说,“‘印刷厂’方面也认为,必须设法解决这件事。”
  我没有走出藏身之处一步。从前我试图强制要樋口清太郎还书,藏身之处就是他的四叠半宿舍。小津提议躲在下鸭幽水庄的二楼,一开始,我没有真正接受他的提案。我考虑干脆从京都远走高飞,到室户海角开悟之后再回来。
  “与其轻举妄动,不如躲在这里比较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就是指这种情况。”
  我被小津说服,决定在樋口学长的宿舍寄人篱下。
  后来,小津有一阵子不见人影。我和樋口学长接连好几天沉迷于手工制作的海战游戏中。我的学生生活从一开始就是灰色的,如今正渐渐垂下灰黑色的闭幕帘。像这样热衷于海战游戏好吗?当我露出乌云密布般的表情,樋口学长递出雪茄,以悠哉的语调安慰我。
  “唉,你就当作搭上了一艘大船。小津一定会圆满善后的。”
  “那家伙不会出卖我吧?”
  “嗯,也有那种可能。”樋口学长状似愉快地说,“因为那家伙做事不按牌理出牌。”
  “别开玩笑了。”
  “可是,他勇敢地说会挺身保护你。”
  
  ※
  平淡无奇的日子一天过一天,猛然回神,误闯进这个世界之后,已经过了将近五十天。令人难以置信。外头肯定已经是盛夏了。
  长达一千两百小时的期间内,我只吃蜂蜜蛋糕、汉堡鱼肉饼、维他命药丸、咖啡和白萝卜。不见天日。没有闻到户外空气的味道。也没有和其他人交谈。连对那个炼金术都感到厌倦,不再认真搜集千圆纸钞。我不知道有几度想干脆丢下塞满纸钞的背包出去。
  终极的孤傲生活。
  连想要对抗世俗,把自己关进四叠半宿舍都办不到。如今,整个世界化为数不清的我的四叠半宿舍绵延不绝,该怎么办才好呢?
  榻榻米永无止境、毫无缝隙地铺满了地表,没有早晨、中午,不刮风也不下雨。穷酸的日光灯光线二十四小时照着世界。只与孤独为友,我盲目地朝世界的尽头不停地走。破坏多到数不清的墙壁,爬上多到数不清的窗框,打开多到数不清的门。
  时而在一样的房间停下脚步,看书、唱歌、抽烟、丢得满地烟蒂。我彻底讨厌这趟冒险,使性子地心想:反正不管去了哪里,世界的尽头根本不存在。然而,如果四周笼罩在仿佛天底下的人类全死光了似的寂静之下,看着破破烂烂的天花板过一整天,令人吃不消的恐惧就会压得我喘不过气。不管怎么专心看书,或者四处大喊下流的话,那种恐惧也挥之不去。使用有限的食材,陆续研发出稀奇古怪的新菜单、没完没了地一直折纸,折了几十只纸鹤和纸人、哄Johnny、写文章、做俯卧撑,又哄Johnny用橡皮筋制作枪,玩射击游戏,纵然使尽各式各样的方法,从天花板静静落下的某种东西却会使我的身体变得沉重。
  无论怎么养精蓄锐,走到外面的日子都不可能来到。北风也有转南时。试着照镜子,任由头发和胡子长长的脸上,感觉散发出更悲怆的气氛。
  前年秋天从“福猫饭店”金盆洗手之后,我把自己关在四叠半宿舍这座城堡半年。于是,我觉得自己是个耐得住孤独的人,但这只能说是肤浅的想法。我从前并不孤独。相较于如今的我,当时的我一点都不孤独。等于是在孤独的大海海岸边,只把脚尖沾湿,不顾周遭的眼光,大喊“我好孤独!”的早熟婴儿。
  我无论如何都必须离开这里。
  于是,我摇摇晃晃地起身。鼓舞内心想赌气的另一个自己,再度展开四叠半宿舍横断之旅。
  
  ※
  没半个人。没有和任何人交谈。最后一次和小津交谈是什么时候呢?明明渴望到外头去,不久之后却失去了希望,从这间四叠半宿舍走到另一间四叠半宿舍的速度渐渐变慢。我不再自言自语,不再唱歌,也不再擦拭身体。开始变得浑身汗臭。反正只是到同样的另一间四叠半宿舍,这种想法磨损了我的意志力。
  
  ※
  前年秋天,我躲在樋口学长的四叠半宿舍里,沉迷于海战游戏的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呢?
  小津像妖怪般暗中活动。首先,他趁“印刷厂”副厂长去参加北海道的学会,行使代理的权限,突然停止“印刷厂”的运作。相岛学长把我的事扔在一旁,火速赶回“印刷厂”。
  小津面露恰似黑心商人般贪得无厌的表情,现身在相岛学长面前,提出要求:“我对于‘福猫饭店’的营运有疑问,所以希望你召开会议。”相岛学长赌定,反正小津顶多是在想些奸诈的事,万万没想到小津想要夺取一切。
  小津以“印刷厂”为后盾和相岛学长交涉,另一方面,偷偷笼络其他基层组织。他和宗教性社团垒球社“暖暖”的某社友很熟,那名社友在其他社团拥有隐而不显的影响力,于是事情轻易地谈妥了。甚至连校庆事务部的一部分、许多可疑研究会的成员,小津都伸出了魔爪。为了说服他们,小津答应会将“印刷厂”的收益当中,分配给“图书馆警察”的金额大幅削减,从而挪给其他社团和研究会使用。除此之外,小津使用“图书馆警察”时代的人脉,把能够拉拢的人全部拉到自己的阵营。至于无法拉拢的人,小津决定派遣“笑眯眯整理脚踏车军团”,在会议当天把对方关在自己家里。小津的高强本领只能说是令人害怕。
  相岛学长被诱入了布满小津的阴谋的陷阱之中。
  会议一召开就结束了。
  相岛学长因为意中人被城崎学长抢走这种私人怨恨,而动用“图书馆警察”,小津揭露这个可耻的事实,全场一致决定开除相岛学长。仍然哑然失声的相岛学长被“笑眯眯整理脚踏车军团”逐出议场之后,会议肃穆地继续进行。
  “小津,你当不就得了。”
  垒球社“暖暖”代表推荐小津。
  “这个重担对我而言太沉重了。”小津做做样子地委婉推辞之后,确定身兼“印刷厂”副厂长及“图书馆警察”长官。
  
  ※
  那一天,一个星期没出门的我从藏身之处外出,提心吊胆地混入大学校园内。我闭关的期间,气温又下降了,感觉枫叶也掉光了。小津说不要紧,但我如今也一颗心悬在半空中,担心会被“图书馆警察”逮捕。我混入夜色中,穿过法学院,进入变成会议场的地下教室,在那里从头到尾目击了小津引发的武装政变。不费吹灰之力地把相岛学长逐出“图书馆警察”,简直像在变魔术。
  学生们散会离开之后,小津一个人坐在教室中央。我坐在教室角落,眺望着小津的脸。只剩下我俩的地下教室寒气逼人,吐出的气息凝成了白雾。小津身为“印刷厂”副厂长兼“图书馆警察”长官,但是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一丝和那个威风凛凛的头衔相衬的威严,依然露出像滑瓢的古怪表情。
  “你真是个可怕的家伙。”
  我感慨万千地说,但小津打了个哈欠。
  “这种事情是角色扮演游戏。”他说,“唉,这下你得救了。”
  后来,我们走出地下教室,去吃“猫拉面”。当然,是我请客。
  如此这般,我理应轻易地从“福猫饭店”金盆洗手,迈向新的世界,但是过了两年毫无意义的生活,无法轻易地追上落后别人的部分。我变得三天两头把自己关在下鸭幽水庄。
  我想快点和小津这种可怕的人断绝关系,但这件事也进展得不顺利。我把自己关在四叠半宿舍里,只有小津会来找我。
  
  ※
  小津和我同年级,尽管隶属于工学院电机与电子工程学系,却讨厌电机、电子与工程学。一年级念完时,他以超低的成绩低空飞过,取得的学分少得可怜,令人不禁担忧,他念大学究竟有没有意义。然而,他本人却满不在乎。
  因为他讨厌蔬菜,老吃快餐食品,所以看脸色像是来自月球背面的人,非常触目惊心。如果走夜路遇见他,十个人中有八个会误以为他是妖怪,而其余两人则是妖怪。他鞭打弱者,谄媚强者;任性妄为、傲慢无礼、怠惰成性,是上天派来的邪神,完全不念书,没有半点自尊,能以他人的不幸为配菜吃三碗饭,几乎一无是处。
  然而,他是我惟一的朋友。
  
  ※
  我持续苦不堪言的行军。一天的移动距离才一点点。
  我发现那一天过夜的四叠半宿舍的书柜上,有一些电影相关的数据。我没有的奇怪录像带堆栈在书桌和书柜之间。我喝完咖啡,边抽烟边翻那些录像带,翻出了一卷以潦草的字迹,龙飞凤舞地写着“贺茂大桥决斗”的录像带。标签上写着“禊”。我产生兴趣,试着把它放进录像机。
  那是一部诡异至极的电影。好像我和小津两人在一搭一唱。描述两个男人继承从太平洋战争前延续下来、拥有历史传统的恶作剧大战,耗尽所有脑力与体力,粉碎彼此的自尊,小津像能面一样始终面无表情的怪异演出,加上我精力过剩的演技,以及加入许多毫不留情的恶作剧,变成了一部令人莫名反胃的电影。看到最后一幕,全身染成粉红色的小津,和剃光半颗头的我在贺茂大桥激烈搏斗的场景,我不禁捏了一把冷汗。看完那种电影之后居然会捏一把冷汗,我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
  我看到大约七十天不见的小津,甚至感到感动。虽然认为不能让这种不知羞耻的畸形妖怪抓住我纯洁的心,但却十分轻易地被他一把抓住了。我非常怀念他。
  电影之后有莫名其妙的制作过程场景,其中也拍到了我。说是制作过程,但显然是事先套好招的。小津和我一会儿在摄影机前面对脚本,一会儿制作煞风景的背景。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廉价的单元叫做“试问观众看完电影之后的感想”,但似乎几乎没有人肯发表感想,只有一名女子说:“你们又做了一部愚蠢的电影。”哎呀,那名女子似曾相识。
  她不是明石吗?
  为何会拍到人在下鸭纳凉旧书市场的明石呢?
  
  ※
  下鸭纳凉旧书市场、明石、麻薯熊和《海底两万里》,全部加起来是一个回忆。
  二年级的夏天,我差不多对“图书馆警察”感到厌烦,忽然想兼一份悠闲的差。河原町有一家名为“峨眉书房”的旧书店,碰巧正在征旧书市场的工读生,于是我去应征了。长得像章鱼的老板不苟言笑地说:“时薪几乎有跟没有一样唷。”
  当时的另一名工读生就是明石。老板对我爱理不理,但和明石说话时,却露出简直像是发现辉夜姬的竹取老翁般的表情。章鱼和竹取老翁之间的差别未免太大。我的干劲也被浇了一盆冷水。
  纳凉旧书市场举办长达好几天,旧书店绵延不绝地在参道旁的空地摆摊。不管往哪儿看,都是一排排塞满老旧书籍的木箱,有些头昏眼花。往北延伸的纵长广场中央,并排着铺了毛毯的折凳。八月天气闷热,但听着蝉声唧唧,别有一番情趣。我在休息时间坐在小桥的栏杆上,喝弹珠汽水发呆,觉得在“图书馆警察”这种白痴的组织毫无意义地到处瞎忙真是愚蠢。
  接连几天和明石碰面。她把头发剪成凉爽的短发,露出两道知性的眉毛,眼神锐利,像是目不转睛地瞪着什么,给我一种真人又露相的感觉。她主要负责监视顺手牵羊,感觉如果扒手被那种眼神瞪着,大概也很难下手。
  虽然发出那么强烈的瞪人目光,但她却把非常可爱的东西挂在肩包上。一只以海绵制成的小熊玩偶。一天工作下来,傍晚收拾完毕时,我看见她像哲学家般一脸严肃地揉捏它。
  “那是什么?”我问道。
  她舒展紧锁的眉头,笑道:“这是麻薯熊。”
  据说,她有五只颜色不同、长得一样的熊,称之为“软绵绵小队麻薯战士”,视如珍宝。“麻薯熊”这个好名字也很难忘记,但我更难忘的是她笑着说“这是麻薯熊”时的笑容。
  简单来说,若是坦白写,如同各位的猜想,我喜欢上她了。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的傍晚,踏上归途的我在小桥的桥墩捡到了麻薯熊。似乎是明石掉的。我想在明天见面时还给她,把它带回家,但她最后一天没有来。峨眉书房老板冷淡地说她有急事,没办法来了。我买了一本《海底两万里》当作旧书市场的回忆,离开了下鸭神社。
  往后半年,我心想总有一天得把它还给明石,一直片刻不离身地带着麻薯熊,所以麻薯熊在投币式洗衣店神秘失踪,对我而言是多么大的打击啊。
  “噢,多么遥远的淡淡回忆!”
  我看着电视屏幕中的明石,不禁脱口而出。
  
  ※
  从隔天起,我又开始破坏墙壁,移动到另一间四叠半宿舍,但一直在思考那卷录像带的意义。我从未和小津一起制作电影。然而,那卷录像带显然是出自我和小津之手。一开始看的时候,觉得“这是什么玩意儿”,试着仔细自我反省之后,不得不承认自己非常有制作那种电影的负面冲动。录像带的标签上,确实写着“禊”。我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把遥远、遥远的记忆拉到手边。从前,我没有加入的电影社的名字,不就叫做“楔”吗?
  房间的模样一点一滴地改变。
  我没有拍的电影的录像带。
  书柜上摆放着从前没买到的书。
  没有买的圆棕刷。
  香织小姐。
  破坏墙壁前进了好几天,某一天,我停止了移动。我伫立在四叠半宿舍的正中央,抬头仰望天花板,终于掌握了这个四叠半宿舍世界的结构。
  冷静思考就能马上得到结论,我对于无能的自己至今没有意识到这点感到羞耻。在这个世界中绵延不绝的四叠半宿舍,肯定全部都是我的四叠半宿舍。然而,它们每一间都是我做了一个不同选择之后的四叠半宿舍。这几十天内,我肯定是在我活在各种平行世界的分身们的住处旅行。
  感觉全身虚脱。我“咚”一声坐在榻榻米上,就像罗丹的沉思者般,把拳头抵在长满胡子的下巴上,然后一下子躺平,把身体缩成一团。
  我无从得知它们是以怎样的顺序排列,不晓得为何会出现这种世界,也不知道为何会误闯进这里。
  然而,我发现到了。
  我的命运会因为不同的细微决定而改变。大概是我每天反复作无数的决定,所以诞生了无数个不同的命运。因此,就原理来说,这个四叠半宿舍世界是永无止境的。
  
  ※
  错乱的几天来了。
  一会儿乱破坏墙壁,一会儿打开门,四处走动。毫无食欲,什么也不吃。尽管如此,因为想睡觉而喝威士忌,所以好像身体状况变得更差。最后,我躺在榻榻米上,浑身动弹不得,一动也不动地竖起耳朵听。
  四叠半宿舍世界到处都没人,静悄悄的。
  没有能够交谈的对象。没有能够诉说什么的对象。我过去没有倾吐的对象,未来也没有。不会有人来寻找这样的我,也不会有人嘲笑我、尊敬我、轻视我、喜欢我,虽然原本就没有人尊敬我、喜欢我。
  我如今就像是四叠半宿舍里带着灰尘的滞留空气。
  不管是世界失踪了,或者我失踪了,如今对我而言,世界上只有我存在。我穿过了几百间四叠半宿舍,终究没有遇到任何人。
  我成了最后一个人类。
  最后一个人类活着究竟有没有意义呢?
  
  ※
  虽然已经觉得那种事情不可能,然而,假如能够离开这里的话,我想做许多事情。
  吃美味的饭、吃“猫拉面”。出门去四条河原町。看电影。和峨眉书房那个长得像章鱼的老板吵一架。可以出门去大学上课。可以到下鸭神社内跳舞献给供奉的神明贺茂建角身神。也可以去二楼的樋口学长的宿舍,沉溺于黄色笑话。出门去洼冢牙科诊所检查,舔羽贯小姐的纤纤玉指应该也很愉快。去向如今被组织开除的可怜相岛学长打招呼也无妨。大家在做什么呢?快乐地活在热闹的世界里吗?城崎学长和香织小姐过得幸福吗?小津依然以他人的不幸为配菜吃三碗饭吗?明石看着少了一只的“软绵绵小队麻薯战士”,不知所措吗?或者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捡到了缺少的那一只呢?我想确认这件事。
  然而,那种事我已经办不到了。
  
  ※
  我像那样处于永无止境地沉入水底的状态,在朦胧的意识中,感觉有某种硬物碰到背部。我试着用手摸索,发现那是在洼冢牙科诊所拔掉的智齿。“咯咯咯。”我发出连自己都感到担忧的笑声。我把那颗蛀掉的智齿放在掌心滚动。
  为何这种东西会在这里呢?
  这里是四叠半宿舍(0),出发的地点。
  我不晓得在哪里弄错了,但我花了几十天,回到了出发点四叠半宿舍(O)。我恐怕只是拼命地在这个无限延伸的四叠半宿舍世界的一个角落绕了一小圈。
  这个世界的四叠半宿舍并非每个都完全一样。隔着门或窗户的情况下,那会像镜子一样左右对调。因此,前往的情况下,有可能会对它产生错觉,走和至今前进的方向相反的方向前进。我自认为慎重地选择了方向,但是做得并不完全。
  我认为,绕这一圈没有意义到了极点。我已经彻底绝望了,所以无法进一步绝望,只能静静地接受一切。
  我躺在被窝里,摩挲长长的蓬乱胡子。这么一来,我干脆下定决心,定居在这个世界吧。别再沉溺于外头世界的回忆。别做破坏墙壁这种野蛮的事,该像个绅士过规律的生活,读好书,适度地穿插猥亵书籍,把精神灌注于提高自己的心灵。反正无法离开这个广大无边的禁闭室,所以就抬头挺胸地在榻榻米上等待死亡的那一天吧。
  我想着那种事,平静地睡着了。
  那是第七十九天发生的事。
  
  ※
  时钟的指针正好指着六点,但不晓得是早上六点,或者傍晚六点。我在被窝里没有意义地思考了老半天,说不定只是睡迷糊了,或者睡太多了。我在棉被上像只毒虫般蠕动,然后慢吞吞地爬起来。
  好安静。
  我喝咖啡、抽了烟之后,不想马上展开一天的行动,躺在被窝里沉思。我拿起放在枕边蛀掉的智齿。
  我一边把那颗不祥的智齿照着日光灯,一边思考木屋町那位算命师的事。我彻底断定,这种不可思议的状况是因为那位老妇人的缘故。“你非常认真,而且才华洋溢。”她肯定是玩弄花言巧语,对糊里糊涂靠近的我下了四叠半宿舍的诅咒。她的眼光显然是妖怪的。在木屋町第一次看到她时,我明明应该提高警觉,却被想逃往理应存在的另一个人生这种乱七八糟的欲望从背后推了一把,结果误闯进这个四叠半宿舍迷宫。若是如此,我简直丢脸丢到家了。什么“罗马竞技场”?!可笑至极!我已经不需要“瑰丽而充实的校园生活”这种该收纳在正仓院(注:位于奈良东大寺大佛殿西北方的木遣大仓库,收藏以天平时代(公元7至8世纪中期)为主的大量美术艺品。)的终极至宝。
  不过话说回来,那颗智齿还蛀得真厉害。忍耐到这种程度,该说我坚强的忍耐度足以媲美睿山的学僧。牙齿的上半部全被挖光了,能够看见内部断面就像是科学模型。仔细观察之下,它甚至已经看起来不是智齿,而是恰似古罗马的巨大建筑物……
  “罗马竞技场。”我低喃道。
  耳边传来什么啪嗒啪嗒地撞上窗户的声音。
  下一秒钟,某种动来动去、像黑风般的东西,从半开的窗户缝隙流窜进这间房里。
  一大群在这个四叠半宿舍世界的各处徘徊的蛾,似乎碰巧经过这间四叠半宿舍(0)。已经有许多只蛾飞进来,体态轻盈地在天花板飞舞。蛾陆续从窗户飞进来。我往隔壁一看,那是一幕黑压压的、我不愿想起的景象。我惊慌失措,决定赶紧逃到隔壁的四叠半宿舍(1)。
  我打开门,走廊上沁凉的空气笼罩住我的脸。
  铺着木板的走廊积了点灰尘,黏答答的,在黑暗中长长地延伸。天花板上不时闪烁的小灯泡一颗接一颗地延续到玄关。玄关亮着白森森的日光灯。
  
  ※
  我摇摇晃晃地朝玄关迈开脚步,不在意接连从自己房间敞开的房门飞出来的蛾。
  走廊角落之所以发出咻咻的声音,大概是有人利用走廊上的电源在煮饭。刚煮好的饭的诱惑,差点钉住我,但我硬是不停下脚步继续走。渐渐难以压抑心情,我加快了脚步。打开鞋柜一看,好端端地收放着我的鞋子。我从下鸭幽水庄,东拐西绕地来到了薄暮的下鸭泉川町。
  镇上笼罩着蓝色的薄暮。拂过小巷的凉风轻抚脸颊;有一股香味。耳边传来札之森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小河的潺潺流水声,听见了从薄暮中急驰而过的机车声。
  我踩着重心不稳的脚步,穿过泉川町而去。坚硬的柏油路连绵不绝。看见了街灯、家家户户的门灯,以及从窗户流泻出来的温暖光线。经过了对路人投射光线的下鸭茶寮。然后走在家家户户悄然林立的下鸭神社的参道上。不久,耳边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学生们在鸭川三角洲喧闹的嘈杂声。看见了三角洲黑漆漆的松树林。薄暮中,看见了大学生们在举办酒宴。
  我过马路,进入鸭川三角洲,穿过堤防的松树林。已经难以压抑百感交集的思绪,连走带跑了起来。我一边啪嚓啪嚓地拳打沙沙作响的松树树干,一边跑;撞倒狂欢作乐的大学生。对方一副要干架的表情看着我,但是一看到我满脸胡子、眼中泪光闪烁,便假装什么也没发现。
  一穿过松树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美丽、深邃、澄澈的蓝色天空。我连滚带爬地冲下堤防,跑到鸭川三角洲的尖端。水声变大了。我就像站在船头的船长,叉着腿站在三角洲的尖端。从东方流过来的高野川,和从西方流过来的贺茂川在我眼前汇流在一起,变成鸭川,滔滔不绝地往南流去。
  点点街灯照映在河面上,看起来宛如摇晃银纸。巨大的贺茂大桥横亘在眼前。栏杆上规则排列的电灯投射出橘色光线,闪闪发光的车不停地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走在贺茂大桥上,各式各样的人在鸭川三角洲动来动去,不管看哪里都人满为患。栏杆的电灯、白灿闪烁的京阪出町柳车站、一排排的街灯、位于远方下游的四条一带的光线、过桥的车的车头灯,一切都宛如宝石般辉煌闪烁,不久之后,视野模糊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好热闹,简直像衹园祭般热闹。
  我把清香的空气吸满胸臆,抬头仰望正从桃红色变成蓝色的天空,我忽然扭曲脸部肌肉,然后发出莫名其妙的呐喊。
  
  ※
  我沐浴在鸭川三角洲动来动去的其他人投射过来的恐惧和厌恶的目光之中,沉醉于活着在这里的喜悦中。
  我不晓得自己陶醉了多久。不久之后,贺茂大桥变得嘈杂了起来。从鸭川三角洲的尖端抬头一看,一大群学生从东西两边蜂拥而来,大声吵嚷。我心想,他们在吵什么呢?
  正当此时,有个男人站在贺茂大桥的粗栏杆上。站在桥的人行道上的人们似乎在争吵什么。我一看被栏杆上的电灯照亮的脸,那是小津。他站在栏杆上,一会儿摆出随时要跳下去的动作,一会儿面露贼笑,一会儿做出下流的腰部动作,做着非常怪异的动作。即使过了八十天,他依旧长得像目中无人的妖怪。我消失踪影的期间,他似乎也在自己被诅咒的路上迈进。
  我因为太过怀念,而叫了一声“小津~”,但他似乎没有听到。他在那种地方,要做什么蠢事呢?某种仪式吗?当我心想“该怎么办呢”,我的背后有许多人发出尖叫。
  回头一看,位于堤防上面的松树林一带没入了黑色烟霭之中。一群年轻人在那片黑色烟霭中东奔西窜,有人挥舞双手,有人乱抓头发,陷入半疯狂状态。那片不停蠕动的黑色烟霭散开,似乎要往我所在的尖端而来。
  黑色烟霭不断地从松树林喷出来。看来事情非比寻常。不停蠕动的黑色烟霭宛如地毯般从堤防崩落下来,涌向我站着的尖端。
  那是一大群蛾。
  
  ※
  这件事也登上了隔天的京都新闻版面。关于那群蛾为何异常出现,详细原因并不清楚。据说逆着蛾的飞行路线寻找,来到了札之森,也就是下鸭神社,但似乎找不出原因。原本栖息于札之森的蛾因为某种原因,开始群体移动,但没有令人接受的解释。不同于官方的见解,也有谣言指出,蛾不是来自下鸭神社,而是来自神社旁边的下鸭泉川町,但是这么一来,这件事就更加离奇了。那天晚上,正好在我住的宿舍附近的一个角落,挤满了一大群蛾,引发一时的骚动。
  然而,读到这里的读者应该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想法如下。
  那一大群蛾肯定是从四叠半宿舍世界来的。它们大概是从四叠半宿舍世界经过我的四叠半宿舍,被放出来到这个世界。然后从下鸭幽水庄跑出来的一群蛾,基于某种理由前往鸭川。
  
  ※
  一大群蛾吧嗒吧嗒地撞到脸上,磷粉四散,不晓得要去哪里,有些蛾想要钻进嘴里,我一边拨开它们,一边勇敢地叉着腿站在鸭川三角洲的尖端。
  话虽如此,当时的一大群蛾远远超乎常理。振翅声把我们与外界隔绝,感觉简直不是蛾,而是拥有翅膀的小妖怪浩浩荡荡地穿过。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我微微睁开眼睛,勉强看见的是鸭川闪闪发光的水、贺茂大桥的栏杆,以及从栏杆掉人鸭川的人影。
  好不容易大军过境,鸭川三角洲充满了嘈杂的人声,互相诉说一大群蛾刚经过之后的内心恐惧,但我注视着鸭川。像黑色的肮脏昆布般缠着贺茂大桥桥墩的,显然是小津。
  桥的栏杆旁挤满了学生,大家纷纷叫道:“那家伙真的掉下去了”、“糟了、糟了”、“快救救他”、“去死好了”、“那家伙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死掉”。
  我进入水位上涨的鸭川,在水势凶猛的水流中前进。我赶往小津的身边,几度脚滑差点被冲走。好久没洗澡的我,反倒可以说是变得干净了。我好不容易抵达桥墩。水花溅得我一身湿,我问他:“你没事吧?”小津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诧异地问我:“嗯?你是哪位?”
  “是我、是我。”
  小津眯起眼睛半晌,似乎终于了然于胸。
  “可是,你为什么变成那副像鲁宾逊的德行?”
  “我可惨了。”
  “唉,我也好不到哪去。”
  “能动吗?”
  “啊,痛痛痛痛痛。不行。这绝对是骨折了。”
  “总之,先上岸再说。”
  “好痛、好痛,不能行动。”
  正当此时,在贺茂大桥上动来动去的群众当中,有一部分的人冲了下来,拨开水来到桥墩;可靠地说“我们来抬”、“你那边”、“我这边”,身手利落地抬起小津,而我只是在一旁看着。
  小津浑身湿透,“呜叽叽”地鬼叫,看起来已不像人类。“好痛、好痛,请你动作轻一点。”小津提出无理的要求,姑且被抬到了河畔。从贺茂大桥到鸭川西岸有一大堆人晃来晃去,究竟是什么仪式呢?我总觉得在人群中看见了相岛学长的身影,有些畏怯,但仔细想想,已经没有任何怕他的理由了。群聚的人们包围着像圆木般躺在河畔的小津。
  不久,樋口学长不慌不忙地现身,没有特定对谁地问:“救护车叫了没?”城崎学长说:“明石去叫了。马上就来。”羽贯小姐也在樋口学长身边,看着呻吟的小津。她说:“说他是自作自受还真是自作自受。”
  小津躺在阴暗的河畔呻吟:“好痛啊、好痛啊。痛死我啦。快替我想想办法。”
  “我失足了。”小津小声地说。
  “小津,你很可取。”师父说道。
  “师父,谢谢您的夸奖。”
  “但是用不着弄到腿骨折吧?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啊。”
  小津嘤嘤啜泣。
  有几个人一脸高傲地从远远围观的一群人中间走出来,叽叽咕咕地交头接耳。
  “小津不会逃,你们放心!”樋口学长语带怒气地大喝一声,“我会负责。”
  过了五分钟左右,救护车抵达贺茂大桥的桥墩。
  城崎学长冲上堤防,和救护人员一起下来。救护人员以不负专家之名的利落动作,用毛毯把小津层层裹起,放上担架。如果他们直接把小津丢进鸭川,那真是大快人心,但是救护人员对于伤员一视同仁,对小津投注怜悯之情。他们恭敬地把小津抬上救护车,真是便宜了坏事做尽的小津。
  “我陪小津去医院。”
  樋口学长说道,和羽贯小姐一起搭上救护车。
  是否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事呢?小津被逼到贺茂大桥的来龙去脉十分错综复杂,光是仔细说明就会变成一个故事,所以我简单地解决。
  樋口学长和城崎学长从以前持续“自虐性代理代理战争”这个谜样的战争。今年五月中旬,因为浴衣被染成桃色而怒上心头的樋口学长,命令手下小津展开报复。于是,小津为了向城崎学长报一箭之仇,把香织小姐偷了出来。这是学相岛学长在前年秋天做的事。但是,小津指望把香织小姐寄放在我的宿舍,不过因为我不在,所以把她托给“图书馆警察”的干部A。然而,A十分轻易地和香织小姐坠人了禁忌的情网,企图从京都逃亡,所以事情闹大。小津私自动用手下的“图书馆警察”,逮到租车想逃亡的A,一度夺回了香织小姐。但是,一旦小津私自动用组织的事东窗事发,一向以“福猫饭店”马首是瞻,对“印刷厂”副厂长兼“图书馆警察”长官有所不满的社团和研究会逮到机会地展开行动,被他们收买的“笑眯眯整理脚踏车军团”占据“印刷厂”及“图书馆警察”总部,并在占据的过程中,发现小津挪用“印刷厂”的收益,作为樋口学长的伙食费,他们企图抓到小津,拿回挪用公款的金额。相岛学长变成电影社“禊”的顾问,却伺机寻找报复小津的机会,一察觉有小津垮台的动静,似乎企图以小津为筹码,强行回到“猫福饭店”。他对电影社的学弟学妹颐指气使,追寻小津的下落。事发当晚,小津在回家途中察觉到危险,没有回公寓,而是潜伏在净土寺的民宅庭院前面,用行动电话联络羽贯小姐,透过她向樋口学长寻求救援。樋口学长向明石下令“救出小津”,她立刻潜入净土寺附近。小津的公寓周围,从净土寺到银阁寺布下了十几二十层包围网,明石心生一计,要小津穿过琵琶湖水渠,于是他突破了包围网;逃过鸭川以东、丸太町通以北,避开像红外线感应器般布下天罗地网的眼线,被明石打扮成女人的小津混入夜色中,越过蓼仓桥,抵达了下鸭幽水庄。尽管他在樋口学长的四叠半宿舍隐忍声息,好死不死城崎学长因为香织小姐被偷而勃然大怒,闯进樋口学长的宿舍,小津被踢到街上,被“福猫饭店”的相关人士目光敏锐地发现了。即使辛苦逃过了陆续聚集的相关人士的追捕,但小津终于被逼到贺茂大桥,无处可逃地跳上了栏杆。
  小津叉着腿站立,露出像天狗的表情。
  “如果你们要我做什么,我就从这里跳下去。”他说,“除非你们保证我生命安全,否则我就不从这里下去。”
结果,他从贺茂大桥掉进鸭川,腿骨折了。


小津一被抬走,简直像是退潮了似的,人影立刻从河畔消失。经过八十天的独自生活,突然被卷入这种大骚动,我愣了许久,不停地抚摸胡子。
我神情恍惚地环顾河畔,发现一名坐在长椅上的女子。她柳眉微蹙,双手捧着苍白的脸颊。我靠近她。
“嗨,你没事吧?”
我向她搭话,她面露虚弱的笑容。
“我真的很怕蛾。”
我心想,原来她面如白纸是因为这个缘故。
“人群聚集,场面一团混乱,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小津学长他……算了,这件事太过复杂,没办法用三言两语解释清楚。”
“你也认识小津?”
“是的。你也认识他?”
“是啊是啊。已经是多年的交情了。”
我做了自我介绍,告诉她我住在下鸭幽水庄的一楼,和小津是从一年级的时候就认识的交情。
“难不成你曾经在‘图书馆警察’待过?”她说,“你是海马事件的受害者吧?”
“海马事件?”
“樋口师父说他想养海马,小津学长去弄来水槽。但是把水灌进去的那一瞬间,水槽裂开了.”
“啊~我知道。那可害惨我了。”
“可是,听说最后没有养海马。”
“为什么?”
“小津学长拖拖拉拉的过程中,师父说还是大王乌贼比较好。”
“那就没办法用水槽养了。”
“听说即使有通天本领的小津学长也没办法把那弄到手。我听说,小津学长买来法拉利的旗帜交差。”
接着,她咯哧咯哧地摩擦苍白的脸颊。
“要不要去喝杯茶,让心情平静下来?”我问道。
我绝对不是要乘人之危,利用她怕蛾这个弱点,想一些居心叵测的事。完全是为了脸色苍白的她着想。我去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罐装咖啡回来,和她一起喝。
“麻薯熊好吗?”我问道。
“好啊。可是,少了一只。”她停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眼睛之后,终于露出会意过来的表情,“之前,你在旧书市场的峨眉书房打过工吧?没认出你,真是失礼。”
“你记得我?”
“嗯。记得是记得,不过话说回来,你的胡子留得真漂亮。”她注视着我的脸说。
事到如今,仔细说明这份感情也是多余的。总之,我费尽心思地试图将那份感情与某种行动联结,吐出了一句话:
“明石,要不要去吃拉面?”

于是,我吃着“猫拉面”。老板涕泗滂沱自不待言。暌违八十天的“猫拉面”。
“那么好吃吗?”明石问道。
“嗯、嗯。”我低吟道。
“那就好。”她佩服地点了点头。

那就是我的“八十天环游四叠半宿舍一周”的始末。
我终究不想再住在四叠半宿舍,从那一晚起在走廊上睡了一阵子。然后,在元田中找到新的宿舍,赶紧搬了家。这次选了房间里有厕所的六叠宿舍。尽管如此,我发现自己不知怎么搞的,想尿在啤酒瓶里,也总会想起那八十天的恐怖经验。
奇怪的是,明明徘徊在四叠半宿舍世界那么长一段时间,现实世界中,时间却没有往前走。不是浦岛太郎,而是黄粱美梦的雅趣。然而,那不是梦。一大群蛾、任其长长的胡子、装满背包的千圓纸钞就是最好的证据。我的搬家费用是用那个背包里的钱付的。

我和明石之间的关系在那之后有何进展,脱离了本书的主题。因此,我就不逐一书写那些令人开心又害臊的妙趣。各位读者大概也不想看那种令人唾弃的内容,把宝贵的时候丢进臭水沟吧。没有比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爱情更不值一提的了。

如今,虽说我的学生生活中多少出现了新的发展,但若有人觉得我会天真烂漫地肯定过去,我会深表遗憾。我不是会那么轻易肯定过去的错误的单纯男人。确实,我也曾幻想被伟大的爱情紧紧拥抱,但如果是娇艳欲滴的少女也就罢了,谁会想要抱紧年过二十的邋遢男子呢?我被那种无法平息的愤怒所驱使,断然拒绝拯救过去的自己。
对于在那座命运的时钟塔前面,选择秘密机构“福猫饭店”的后悔念头挥之不去。假如当时选择别条路的话,我会过着不同的学生生活吗?
然而,从花八十天走在那个永无止境的四叠半宿舍世界的感觉来推测,不管我选择哪一条路,都会过着不怎么样的两年。虽然这是个可怕的想像,但是否不管我选择哪一条路,都会遇见小津呢?如同小津所说,我们被命运的黑线绑着。
因此,我不会抱紧过去的自己,也不会肯定过去的错误,但好歹愿意不加追究。
  ※
  小津住进了位于大学旁的医院一小段时间。
  看到他被绑在洁白的病床上,令人相当痛快。他原本脸色就差,现在看起来简直像是得了不治之症,但其实只是单纯的骨折。只有骨折或许该说是幸运。他因无法做比三餐更爱的坏事而不停抱怨,我在一旁觉得他活该。他大发牢骚以致太吵的时候,我会把探病的礼物蜂蜜蛋糕塞进他嘴里,让他闭嘴。
  除了樋口学长、城崎学长、羽贯小姐和明石之外,电影社的朋友和学弟学妹、垒球社的朋友、校庆事务局的局长、小酒馆老板、“猫拉面”的老板以及“福猫饭店”人数众多的相关人士川流不息地来探病。连相岛学长都来了,令我吓了一跳。“福猫饭店”的人经常埋伏在医院正门监视,以免小津逃亡。
  有一天,我和明石在小津身边聊天,一名清秀的女子带着亲手做的便当进来。小津异常慌张,赶我们出去。明石走出病房外,像个小恶魔似的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那个女人是谁?”我问道。
  “小日向小姐。她已经从我和小津学长参加的电影社退社了,听说从一年级的时候开始和小津学长交往。”
  “这件事我非问不可。小津有女朋友吗?”
  “明明做了那么多坏事,居然还有时间和女性交往。”明石愉快地说,“小津学长非常讨厌让小日向小姐和其他人见面。他在小日向小姐面前,八成是个乖宝宝吧。”
  
  ※
  当这两年来惟一的朋友小津陷入困境,我不吝于向他伸出援手。
  “你就算出院,大概也会遇上大麻烦吧。”
  “用膝盖想也知道。”
  “那,在风头过去之前,逃去某个地方吧。费用我出。”
  “你在打什么鬼主意?”小津疑神疑鬼地说,“我可不会受骗上当唷!”
  “像你那样凡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一件愚蠢的事。这个世上也有像我这种心胸宽大的人。再说,你有钱吗?”
  “你没资格那样说我。”
  “废话少说,让我出钱!”
  “为什么你那么想付钱?”
  
  ※
  我面露贼笑。
  “这是我对你的爱。”
  “那种肮脏的东西,我不需要。”
  他应道。
  
  
  
  
  
  
  
  
  
  
好羡慕  好羡慕  只会模仿的我   又能成为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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