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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泷本龍彥】歡迎加入N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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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8 10:18:2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NHKようこそ!(歡迎加入NHK!)

  ————————————————————————
  作者:泷本龍彥
  插圖:安倍吉俊
  譯者:lidanadach
  校對:Guts

  輕之國度 http://www.lightnovel.cn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作商業用途
  下載後請在24小時内删除,LK不負擔任何責任
  請尊重翻譯、錄入、校對的辛勤勞動,轉載請保留信息
  本文特别嚴禁轉載至SF輕小說頻道
  ————————————————————————

  我終于發覺了。一個叫做HNK(日本家裏蹲協會)的邪惡組織的存在。導緻我大學中途退學,緻使我無法找到工作,令我成爲現在社會上的話題家裏蹲一族(閑居者,無法進行正常的人際交流,隻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除生活必須以外,幾乎不出門。)。這一切一定都是NHK的陰謀。直到擊敗邪惡組織的那天來臨,我将義無返顧的戰鬥下去。但是,就在這樣的我的面前,出現了某個宗教團體派來的刺客。手持遮陽傘的、醒目的美少女,小岬。她到底是什麽人?能拯救被情欲,暴力和藥品污染了的我們的未來的,是愛,是勇氣,還是友情?

  令人感到驚愕不止的家裏蹲動作小說,現在登場。

  CONTENTS
  ◇序
  ◇一章 戰士的誕生
  ◇二章 決意
  ◇三章 邂逅
  ◇四章 邁向造物主的道路
  ◇五章 二十一世紀的亨伯特·亨伯特
  ◇六章 追憶,并且契約
  ◇七章 旋轉岩石
  ◇八章 潛入
  ◇九章 結束的日子
  ◇十章 下潛
  ◇終章 歡迎加入NHK!
  ◇後記


好羡慕  好羡慕  只会模仿的我   又能成为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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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8 10:18:53 | 显示全部楼层
  序章


  在這世間是存在「陰謀」的。
  但是,從他人口中煞有介事說出的陰謀, 99%以上僅僅是妄想,或是有目的的大騙局。
  比如走進書店的時候總能醒目映入眼簾的「摧毀了日本經濟的猶太人大陰謀!」「隐藏與外星人之間的秘約的CIA的超陰謀!」之類的書籍,全部是無聊而單純的妄想罷了。
  但——
  盡管如此我們人類仍是對「陰謀」趨之若鹜。
  陰謀。
  在它那甜美而痛苦的聲音中,我們徹底被魅惑了。
  就拿「猶太陰謀論」的創作過程爲例子來說。
  寫猶太陰謀論的應該是抱着「爲什麽我會貧窮?」「爲什麽生活無法變得快活?」「爲什麽我交不到女朋友?」等諸多情緒和仇恨的人。他的精神和肉體,不斷地被來自外部和内部的壓迫所侵蝕着。
  于是郁積了怨念和對社會無止境的憎惡和憤怒。
  可是那些憤怒,卻往往隻是來源于自己的不中用。
  窮困潦倒,是因爲自己沒有掙錢的能力,沒有女朋友,是因爲自己毫無魅力。但是,要看清那個事實并承認自己的無能,确實需要有相當的勇氣。隻要是人,誰都不願直面自己的污點。
  于是陰謀論者,便将自己的不中用投影于外界。
  在自己外邊,做出了虛構的「敵人」。
  敵人。
  我們的敵人。社會的敵人。
  就是因爲敵人那不知在何處展開的邪惡陰謀,我才得不到幸福。
  就是因爲陰謀,我才沒有女朋友。沒錯!全部是猶太人的錯!
  正因爲猶太人在哪裏計劃着什麽陰謀詭計,我才不會幸福!
  可惡,猶太人之輩!絕不放過你們!
  ……真是佩服,也夠能給猶太人添麻煩的了。
  所有的陰謀論者們,還是快認清現實吧。
  「敵人」并不存在于外部。「邪惡」也不存在于外部。會成爲廢物,全都是你自己的責任。絕對不是猶太人的陰謀,也不是CIA的陰謀,當然,更不是宇宙人的陰謀。
  最先該做的,不是應該把上述事實銘記在心好好生活嗎?!
  「……」
  可是
  盡管如此——
  雖然概率極其的小,還是存在着悟出了真正「陰謀」的人。而此時,有人正目睹着水下進行着的一場陰謀。
  那人是誰?
  就是我。




  第一章 戰士的誕生


  1
  我知道了「陰謀」的存在,是在一月裏的一個寒冷的夜晚。
  六帖一間(原文:六疊一間,一疊就是一個榻榻米,一個榻榻米面積是90x180cm,所以6疊是很小的。)的狹小的公寓中,我蜷縮在被爐裏。
  真是難受的凄涼之夜啊。
  看不見那所謂的新世紀的希望。嘴裏吃着年糕,眼裏卻滲着淚水。
  對于大學中退的二十二歲無業男人來說,冬季的寒冷顯得更加刺骨。
  煙草的臭味已經侵蝕了牆壁,脫下的衣服散亂地趴在地闆上,在那樣肮髒的房間正中,我重複着不隻一次的歎息。
  「……唉」
  滿腦子考慮的,就隻有:
  爲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啊」的呻吟着。
  若不快點打破現狀,就會完美的落伍了。就會被人類社會狠狠地甩在身後的。
  本來就已經是大學中退了。如果不快點找工作走回社會的話。。。
  可是──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做到。
  爲什麽?到底是怎麽了?
  答案很簡單。
  因爲是家裏蹲。
  現在,最熱門的社會現象「家裏蹲」。那就是我。
  現在,最流行的社會現象「家裏蹲」。那就是我。
  據某一說法透露,現在的日本,大概有二百萬人的家裏蹲。二百萬人,真是恐怖的數字。也就是說在街頭随便丢塊石頭都可能會打到家裏蹲……不,這種事情是沒法發生的吧。因爲既然是家裏蹲,就不會出門的
      不,不管怎樣。
  我現在就屬于在日本人中占很大比例的「家裏蹲族」。
  而且,是非常資深的家裏蹲。
  一周外出一次。就是去便利店買食品和香煙。
  朋友人數,零。睡眠時間每天十六小時。
  實際成果,大學中退。
  真是的……,不管在哪兒都不會感到羞恥,都快要成爲令人驚異的專業級家裏蹲了。
  事實上,對其他的家裏蹲,也總是有種不服輸的心情。
  如果要召開「全世界家裏蹲奧林匹克運動會」之類的話,我有自信能拿到相當的好成績。
  爲了逃避伏特加酒的俄羅斯家裏蹲也好,爲了逃避毒品的英國家裏蹲也好,還是在室内亂開槍的美國家裏蹲──無論是哪個國家的什麽樣的家裏蹲,我都有信心漂亮的戰勝他。
  ──沒錯。
  據說有着上帝之手的别名, “極?真空手”的創始者,大山倍達先生,年輕的時候曾把自己困在山中鍛煉精神力,後來成爲了世界最強的空手道家。以那樣的觀點來考慮的話,數年如一日一直困在公寓中的我,現在絕對是無限地接近于世界最強的男人了。
  那麽,實踐出真知。
  我準備了一個啤酒瓶,嘗試用手刀将它劈開。
  「哎呀!」

  *

  我一邊無奈的在鮮血淋漓的右手上纏着繃帶,一邊坐回被爐裏。
  看來最近,大腦也不在狀态。是因爲每天十六小時的睡眠?還是因爲已經半年多沒跟别人的接觸了?
  整整一天,腦子裏都充滿了混亂和朦胧感。連去廁所時的那個步調也覺得有點不對勁。算了……那些事情無所謂。
  當前急需解決的問題就是如何将這種無可救藥的家裏蹲生活打破。
  沒錯。
  現在我必須盡快從這糜爛的家裏蹲生活中脫離出來。
  回歸人類社會!
  從中途退學恢複過來!
  努力工作,找個女朋友,過上像普通人的生活!
  再這樣下去的話,會變成廢人的。再這樣下去的話,就沒資格做人了。
  該是發起革命的時候了!
  ……但,可是,「今天一定走出家門,去努力找工作」的決心,還沒成型就已經煙消雲散了。
  爲什麽?到底是爲什麽?
  恐怕是如此長的家裏蹲生活已經将我精神根源都腐蝕了吧?
  再這樣下去可就麻煩了,若不趁早解決的話。
  于是,爲了恢複自己那極度衰弱的精神,我決定試着攝取郵購特賣的「白藥」。
  雖然名字是白藥,但并不是興奮劑之類的東西。這是合法的,隻是有一點幻覺劑而已。
  雖說是合法的,但效果比起LSD(麥角酸二乙基酰胺, 是已知藥力最強的迷幻劑)似乎也差不到哪兒去。據說是直接作用于腦部的5——烴色胺受體(原文:セロトニンレセブター serotonin receptor),能使人産生世上無法想象的強力的幻覺。
  是啊。
  要打破這郁悶的現狀,除了依靠藥物以外已經别無他法了。正因如此,我才打算嘗試着利用這個藥物的強力的幻覺作用,狠狠地刺激下自己已經萎靡不振的腦子。
  澀澤龍彥(澀澤龍彥(1928——1987)曾編輯雜志《血與薔薇》)說過。「通過宗教性的修行來得到的頓悟,和通過藥物得來的頓悟,就其結果來說,其實是一樣的」……大概是這麽說的。
  既然如此,我就通過藥物來得到頓悟吧。
  得到頓悟!擺脫家裏蹲!
  打碎這孱弱的心,得到強大而堅定的精神力!
  所以,我要用藥啦!
  在被爐上,擺了一耳勺量的白藥,剛好平匙的分量,将其一口氣從鼻子吸入!

  啊,好快活啊,真開心啊。
  地闆上散亂着脫下的衣服,廚房裏堆積着如山的污穢物,還能生存于這個狹窄髒亂的六帖小屋之中,看來我是真的産生幻覺了!
  晃晃悠悠的牆壁在蠕動。空調在做深呼吸。
  立體聲揚聲器先生也在喋喋不休。
  啊,大家都活了。原來世界是一個整體啊。
  冰箱先生,晚上好。
  被爐先生,謝謝你的溫暖。
  床先生,躺在你身上是最舒服的了。
  還有電視先生,電腦先生,非常感謝大家至今對我的照顧。
  「佐藤先生!祝願早日脫離家裏蹲呀!」
  啊,各位,是在鼓勵我嗎?
  謝謝,謝謝。我從來沒這麽高興過。
  我已經不要緊了。多虧諸位溫柔的鼓勵,我已經脫離家裏蹲一族了。
  請看。
  好,現在,我要走出去了。
  雖然現在是深夜的三點,不過,沒關系的。
  我從馬上就将走出這個房間,邁向那廣闊無邊的世界了。
  但是,外邊很冷,得好好準備一下才行。
  好。穿好衣服,戴上帽子,披上大衣──好了,準備ok。
  那麽,接下來,我要出去了喲。
  已經,我已經,與家裏蹲之類,告别了。
  再見了。
  永别了。
  ……但,爲何公寓的門沒有被打開。
  爲什麽?
  爲什麽,門沒開?
  于是,我開始感到不安。
  ──有什麽人在妨礙着我的脫離。
  「是那樣喲。因爲佐藤先生,如果去了外邊就不再是家裏蹲了嘛」
  揚聲器那樣的說着。
  也就是說──?
  「被幹擾了喲」
  揚聲器的那個兩句話給我帶來的沖擊,是無法計算的。
  幹擾。
  要是那樣的話,到也讓我想起些細節。
  比如,從我剛剛成爲家裏蹲的時候的事開始想。
  ……那,是很熱很熱夏天裏的一天。
  我一邊流着令脖子很難受的汗水,一邊不停地走在通往學校的坡道上。
  坡道上,行人稀少。
  隻有一些購物回來的主婦,以及和我一樣去同一所學校的年輕人。
  能和我擦肩而過的隻有幾個人。
  但是──就是那天,通往學校的道路,卻感覺與平時不同。
  身邊路過的人,都在看我,沒錯,沒錯,他們都在竊竊私語,偷笑,很小聲,很小聲的,雖然是用耳朵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不過絕對不會錯──
  沒錯。在看我的時候,他們的确是帶有嘲笑的意味!
  主婦,還有學生,看我的時候都在笑。
  這件事,令我十分愕然。
  爲何?爲何一定要笑我?
  『……喂,看那個人呀。很奇怪呢』
  『真令人不舒服呀。是不想在戶外走吧』
  『呵呵,像個白癡似的』
  那絕對,恐怕,大概,不是我單方面的被害妄想症。
  若是仔細傾聽的話,确實是聽得見的,他們嘲笑我的聲音。
  就是從那以後。
  從那以後,我就開始害怕外出了。
  總之──
  揚聲器說話了。
  「沒錯喲。那些笑話佐藤先生的人,是專門的幹擾間諜喲。絕對不是佐藤先生的什麽被害妄想症之類的喲。那些家夥,是利用佐藤先生那容易受傷,天真的心,令你變爲家裏蹲的喲」
  啊!
  是那樣嗎?就在那個瞬間,長久以來糾纏束縛着我的精神的濃烈的黑暗終于被驅散了。
  也就是說,到現在爲止,我一直在受着什麽人的心理操控!如果這樣考慮的話,全部的條理也就都吻合了!
  可是……,到底又是誰爲了什麽目的要做這樣的事情呢?
  不明白。
  ──不明白。
  就在這時,不經意的,電視嘟哝了這樣一件事。
  「NHK仰賴大家的收視收聽費才正常運營中」
  平時絕對不會留意的一句話,那時,卻不知怎麽的攪亂了我的心。
  NHK。
  那拉丁字母的三個字。
  總感到這裏面似乎隐藏着什麽重大的秘密似的。
  那絕不是單純的誇大妄想和無聊的蠢話。即使我正處于強力幻覺劑的作用之中,也絕沒有失去冷靜的的判斷力。
  應該說現在的大腦運轉的狀态,是我這二十二年的生涯中,最高潮,最活躍的了。
  1+1=2。2+2=4。瞧,邏輯思考也很完美!
  所以,所以要思考了。
  也正是現在的我,才應該思考。
  NHK。在那三個文字中,隐藏着與我有關的巨大的秘密。
  雖然那隻不過是單純的直覺,不過,應該已經和真理相差不遠了。那個想法絕對可以稱得上是天啓了。即使說成是大徹大悟也不爲過。
  可是──啊。
  浮現在腦海裏的,是與NHK蜜月的那段時光。
  仔細想想,從很小的時候我就很喜歡NHK了。
  小學生的時候,曾看過「藍寶石之謎」(原文:不思議の海のナディア)。真是個非常有趣的動畫片啊。
  ……嗯?
  動畫片?
  要說起動畫片,就想起禦宅族。
  要說起禦宅族,似乎都不擅長和人交往。
  不擅長交往的人,最後就會變成家裏蹲。
  ──啊,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啊。
  到此爲止,終于把NHK和家裏蹲,用誰都明白的直線聯系起來了。
  也就是說,NHK是被某組織收買,執行以播放那種非常有趣的動畫片來批量生産動畫禦宅族,從而導緻大量家裏蹲出現的這樣任務的組織。可惡!真是卑鄙至極!
  但是──他們的陰謀已經被我知道了。
  既然已經到這裏了,距離完全揭開迷題也就隻剩一步了。
  我突然倒在被爐上,感到天旋地轉。
  由于藥物的作用,視線也滴溜溜地旋轉着。房間中的家具,都在你一言我一句的爲我加油。──是啊。得到大家幫助的我,應該不會輸給任何人了。也決不會再被那些卑劣的幹擾追上的了。現在正是反擊的時候。一直嘲笑我的家夥們,我會讓你們爲這件事而後悔的。
  ──隻剩一步啦。
  隻差一步,所有的謎題,就會被解開啦。
  因此,電視啊,被爐啊,個人電腦啊──賜予我力量吧!
  「……」
  于是──
  我終于在那一瞬間,得到了一個上天的啓示。
  啓示以一個諺語的形式,傳入了我的腦中。
  「本質由名所示」
  也就是說,通過NHK這個名稱,就能知曉那個組織本身的真實形态。
  說起NHK,就會想到日本放送協會。
  可是,僅僅是這樣還是解釋不通。
  所以,肯定還會有另一個,一個被隐藏了的雙重含義。
  「……NHK。NHK」
  我反反複複地讀着那個三個字。
  「N,是日本。那麽H就是……」
  ……原來如此。
  不是非常簡單嗎!
  謎終于被解開了。我了解全部的真相了。
  「H是家裏蹲!即是說,所謂的NHK,正是日本家裏蹲協會的簡稱!」

  *

  從那天起,我的戰鬥便開始了。
  之所以在幻覺劑的作用下,公寓門沒打開,隻不過是因爲門被鎖上了而已,不過,那僅僅是個極其細微的問題罷了。
  不管怎樣,我是一定會戰鬥到底的。
  直到推翻NHK爲止,我将英勇的奮戰到底。
  我絕對,不會輸。
  ……雖然偶爾會有點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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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決意


  1
  自那一夜決定與NHK開戰的以來,已經過去數月了。
  如果從公寓的窗戶眺望近處的公園的話,就能看到盛開的櫻花。充滿朝氣,非常的美麗!
  但是卻看不到勝利的到來。完全感覺不到勝利的氣息。
  我根本就不知道敵人潛藏在何處。
  那麽,把NHK總部的大樓炸掉不就行了?
  不行,如果這麽做的話,會被警察亂槍打死的。所以,提議駁回。
  最重要的是,要知道自己的敵人就是NHK。并且要相信這一點,現在能做到的就隻有相信了。隻有這一點是沒錯的。但是行動必須要謹慎。
  可是——這樣下去什麽狀況也改變不了。
  對着漸漸進入這狹窄陰暗的六帖小公寓中的春天的氣息,最近我的心情是越發低落了。
  隔壁的新搬來了個人,帶着爽朗笑臉的新生走在上學的路上。打開窗戶,能感覺得到涼爽的春風,看到随風飄入的櫻花花瓣,聽到大家歡快的笑聲——
  啊啊,怎麽會這樣。隻有我是孤單一人,被春天的喜氣所抛棄。不,是被溢滿春的氣息的全世界,盡情地嘲笑着。就是那種感覺。
  我已經有将近一年沒有和其他人接觸了。
  感覺再這樣下去可能連日本話都不會講了。回到社會的目标也會變得越來越遙遠。但是這樣就麻煩了,真的麻煩了。如果再不脫離家裏蹲的生活的話,就會被外面的世界所埋葬,抛棄。所以首先就要考慮自立的事了。得去找工作!
  ——所以,我前幾天去便利店買了就職情報雜志。
  試着看了一下。根本就不可能找到工作。
  從三流大學中途退學的資格爲零的男人。就是我。
  啊啊,不可能的,絕對沒可能的。我如果是公司招聘人員的話,絕對不會招用像我這樣的家裏蹲的。在如今這就業難的形勢下,怎麽可能會有願意聘用像我這種沒有用的人爲其工作的公司!
  不過,或早或晚,不管是誰都得去工作的。這是事實。
  不可能總靠父母養活着。
  也不能用“沒關系!即使大學退學,隻要能取得資格的話也是一樣能就職的。現在,爲了準備情報處理檢定考試,TOFEL,文字處理機,電腦,珠算,以及其他各種各樣的資格認證,還要學習。所以,再給我點生活費吧!”這樣惡毒的彌天大謊繼續欺騙自己的父母。
  ——所以,沒錯。
  現在正一點一點的接近時限。
  大概隻剩幾個月了吧。
  在父母停發生活費之前,我必須糾正自己這軟弱的性格,盡快脫離現在這糜爛的生活才行。
  必須要打倒NHK!
  可是,做得到嗎?這樣厲害的事我做得到嗎?
  公寓外面危險的事情一大堆。汽車拼了命的在來回奔跑,杉花粉也飛來飛去,而且偶爾還有道路魔出現。
  在那樣危險的世界中飛翔,我做得到嗎?真的沒問題嗎?
  ……老實說,我非常的不安。
  也就是說,我做不到。
  對于我這樣的廢柴來說,過上普通的生活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昨天,難得的在早上7點這個正常的時間醒來,但是卻一直躺在床上,渾渾噩噩到中午,對于這樣的我來說,要過上正經的社會生活是不可能的。
  後來,又想稍微睡個午覺,于是閉上了眼睛,就一直睡到了今天早上5點,對于這樣的我來說,要過上正經的社會生活是不可能的。
  嘗試着用弗洛伊德的理論來分析今天做的‘在社團教室裏,和高中時的前輩進行不純的性交際。’的夢,得到結果卻是‘潛意識裏想和高中時代的前輩在社團教室裏進行不純的性交際。’,這哪裏是夢的分析,太狡詐了吧。對于得到這樣的結果就算了的我,要過上正經的社會生活是不可能的。
  爲了吃早飯,打開冰箱,發現裏面什麽食物都沒有,于是我爲了忍耐饑餓而去浴室洗澡,卻發現香皂和洗發液都用完了——
  對着電視裏的‘處女座戀愛運爆發。會有意想不到的人向你告白’之類的占蔔,像個不管在哪都很寂寞的逗哏者似的說着‘整天都不出門,怎樣被告白呢?啊?做得到的話你來做做看啊’這樣的話。
  對于這樣的我來說——
  要過上正經的社會生活是不可能的。
  啊啊啊!
  死了算了!

  *

  ——死了算了!
  但是,我死不了。爲什麽呢,因爲我是勇猛的戰士。隻要還沒有打倒NHK,我即使是在地上爬,也會生存下去的。
  是勝利,還是失敗。現在還無從知曉。可是一定要有很大勇氣才行。
  所以竭盡勇氣,先來做早餐吧。
  撬起床,從壁櫥中取出救急用的杯面。
  用冰箱上的熱水瓶注入開水。
  然後再等一段時間。
  隔壁202室的微弱的動畫歌曲的聲音飄入了我的耳朵,我得耐心地等三分鍾。
  ……雖然是無所謂的事,但是今年春天搬來的新鄰居看來是非常喜歡動畫的呢。雖然和我沒什麽關系,可是現在已經是上學的時間了吧。不從公寓出來可以嗎?
  雖然想忠告他說:“大清早的不是聽 魔女Do Re Mi的主題歌的時候吧,會遲到的喲”,但那根本不是我該管的事。鄰居的生活,不是我該知道的事。
  思考着這些事情,一轉眼,三分鍾就過了。
  杯面好了。
  我開動了!

  但是——
  正是那個時候。
  正當我把木筷伸進杯中的時候,門鈴适時的“叮叮叮”的激烈地響起來。
  ——是誰?
  當然我并沒有感到驚慌。這打擾我吃早飯的唐突訪問者,應該是來收電費的人員吧。若是這猶如生死線的電被斷掉的話,我會很困擾的。于是我馬上放下筷子,穿着睡衣向門口走去。
  一打開門,我就先說:
  “好,好,是電費吧,馬上就交——”
  但是,我的話就這樣停住了。從來訪者臉上帶着的微妙的笑容和她身上傳出的微妙的感覺上,我立刻注意到這個阿姨不是收電費的人。
  “在您百忙之中打擾實在非常抱歉。”
  來訪者這樣說着。
  沐浴在朝陽中的阿姨,臉上滿是笑容。
  “我是來分發像這樣的小冊子的——”
  阿姨遞給我兩本小冊子。
  封面上這樣寫着:

  覺醒吧!
  托爾亞卡之塔。

  春季特有的清爽的微風從打開的房門灌進屋内。
  這就是溫暖,平靜的四月發生的事情。


  2
  三田房屋的201室。它那隔開外界的門,現在正敞開着。
  緻力于傳教的阿姨,我。能隔開這二者的東西,已經沒有了。
  ——我,我發現了。
  我發現在不知底細的堆滿傳教笑容的阿姨的右斜後方,還有一名女性站在那裏。
  打算兩人一起勸說我嗎?戰力對比一比二嗎。這不是很卑鄙嗎。
  但是——我注意到了。另一位宗教勸誘員,她還很年輕。
  四月的上午,陽光非常的和煦,爲什麽她還要打着全白的遮陽傘呢。
  她的樣子藏在遮陽傘下,所以看不見,但是,肯定很年輕。和阿姨不同,她非常的年輕。顯而易見比我的年齡要小。
  她舉着遮陽傘,穿着質樸的淺色布拉吉,周圍散發着很濃烈的宗教氣息。如同是要守護着那阿姨似的,無言地站在那裏。
  “……”
  眼角忍不住變得熱起來。
  這樣的還不到十七,八歲(推斷)的女孩,被所謂新興宗教的愚蠢組織玩弄着。想到這裏,我禁不住非常的同情她。
  啊,真是的,這都是些什麽事呀。
  還是非常貪玩的時期。還是喜愛打扮,在涉谷逛着街,想要嘗試不純的性交際的年齡啊。但是,宗教的戒律是非常的嚴酷的。汝、不可犯下奸淫。所以,令她非常的痛苦。一直痛苦,痛苦,痛苦着。
  每晚渾身火熱難耐。——但是天神大人在看着啊。所以不能做這種不堪的事情啊。可是,但是,卻抑制不了自己這亢奮的精神。……啊,我是多麽無恥的女孩呀。天神大人還在看着呢。向您忏悔,天神大人。
  如上等所述,性欲和戒律的雙重束縛,肯定是令他非常痛苦。我以前讀過的法蘭西書院(日本著名的出版社,以出版成人漫畫、小說爲主)文庫裏,就記載着那樣的事情,所以我的推理不會錯的。
  ——這麽說起來。
  突然我腦中閃現出了一個想法。
  也就是說,以像那樣的觀點來考慮的話,所謂宗教,可能并不是那麽壞的存在,甚至應該說是極其好的存在也說不定。
  ……啊,沒錯。
  事實上是一點都不下流的吧。仔細考慮一下,那不就是最棒的了嗎。
  譬如浮現在腦海中的印象——那是被年長的修女所監禁的少女,被卷入所謂的魔女審判。最後在滿鋪石塊地地下室中,對她進行激烈的拷問。拷問人員邊準備着三角木馬,邊說着“我要确認你是不是魔女”!啊,多好的皮鞭啊!啪!啪!啪!怎麽樣?怎麽樣?怎麽樣?啊!忍受不了了!請行行好吧!饒了我吧!可是她的懇求沒法被接受,這不知何時才會停止的淩辱之宴,隻會不斷地升級,一直持續下去!
  真是奇妙無限!
  真是心滿意足!
  掌聲響起,永不停息——
  “對不起”
  似乎注意到什麽似的,面前的阿姨不安地看着我。
  “你沒事吧?”
  “……”
  由于過于沉溺于宗教少女的想法中,在旁人看來,我可能是很奇怪的在發呆。
  怎麽會這樣。
  我急忙端正了自己的姿态。
  “噢咳,咳”
  輕輕幹咳了兩聲。
  然後,把遊離狀态的目光焦點穩定下來,就像一般的年輕人一樣,盡可能的用理智的目光看着阿姨。
  ……對,我承認,我确實有所動搖。
  但是,現在我已經重新振作起來了,已經沒有一絲能讓人抓住破綻了。
  說起來,我根本就不必如此驚慌,從一開始就應該這樣的。其實隻要說“啊,我不需要”,然後把那兩本冊子還回去的話就可以了。隻是,因爲長期的家裏蹲生活,導緻我與他人的交流能力非常的低下了,所以我之前才動搖了,就是這麽回事。
  所以要冷靜。我要冷靜下來。
  然後說話。
  僅僅隻需要一句,“啊,我不需要”。
  ——啊,我知道了。我馬上就說。
  現在,我隻需要說一句話。
  不過恐怕,由于長時間的沒和别人交談,狀态可能不會很好呢。從我口中說出的話語,恐怕會變得怪腔怪調。也許還會結巴也說不定。但是,這是說的什麽話?
  反正又不可能再見到這個阿姨和這個女孩。所以不管他們怎麽想都無所謂。即使認爲我是‘怪人’‘真惡心’,也沒關系。所以說出來。我要拒絕阿姨的勸導。
  快說“啊,我不需要。”!
  快說“啊,我不需要。”呀!
  “啊,我不——”
  可是,就在這時。
  我的視線偶然的,注意到了右手拿的“覺醒吧!”的封面。“覺醒吧!”的封面上,用黑色的黑體字,寫着:
  襲向年輕人的家裏蹲現象。您不要緊嗎?
  發現了我的視線的阿姨,臉上的宗教般的笑容更加的燦爛了,她說:
  “這是本月的特輯。利用聖經的觀點,來考察家裏蹲現象。有興趣嗎?”
  “……”
  向我襲來的恐怖感,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
  ——被看穿了嗎?
  難道這個阿姨,已經知道了我其實是家裏蹲了嗎?所以才特意把這小冊子給我看?
  那是多麽可怕的預感啊。
  被從未見過面的人,知曉了自己是家裏蹲一族的廢柴——這是多麽的不堪忍受,多麽的恐怖,寒冷得令人哆嗦,我變得非常的混亂了。
  但是——沒關系。冷靜下來。
  先不管那些,首先要做的就是欺騙她。
  要快速的,若無其事的欺騙。
  “……家裏蹲?哈哈哈哈哈!你是想說我是家裏蹲吧——”
  我是傻瓜嗎?這樣說的話,不是讓人覺得更加可疑了嗎。得快點,更加流利地欺騙。現在要趕快找點推托之辭。不管什麽都可以。拜托了——
  “就就就就是那樣不是嗎?啊啊。不就是想說我近一年沒跟人交流,又是家裏蹲,又大學中退,沒有工作,将來沒有一絲希望,已經不行了,絕望了等等這些的嗎?”
  阿姨立即後退了一米。
  但是我的思考卻無法停止,腦子咯吱咯吱的空轉着。誰快來阻止我吧!
  “啊!阿姨你真笨啊。呵,真笨啊。真是很笨啊。真是失禮呀。什麽‘襲擊年輕人的家裏蹲現象。您不要緊嗎?’?如果靠祈禱就能治好家裏蹲的話,就不會有這種煩惱了不是嗎!你知道什麽?我們自己都不知道,你怎麽可能會知道!”
  ……夠了。不要再說了,我。宗教阿姨已經被吓到了。看她的樣子,就差向右轉身,跑去叫警察了。
  “那公寓裏有頭殼壞掉的人。很危險的!”
  啊,确實很危險。相當的危險。連我自己都被吓到了。對又沒怎樣普通的宗教勸誘做出如此過激的反應,我被自己的愚蠢吓到了。已經不行了。
  所以,我該死。在宗教家面前暴露如此恥辱的我,應該立即去死。所以阿姨,你趕快回去吧。帶着那女孩趕快走吧。啊,已經不行了。我已經完了完了完了!
  ……對了,明天去買把日本刀吧。然後就切腹。所受到的恥辱就用取出的内髒來償還吧,這才是武士的證明!好,就這麽做。……但是,哪裏才有日本刀賣呢。喂,阿姨你知道吧?不知道嗎。是這樣啊。算了,知不知道都無所謂了,好了,快點回去吧。啊,是是,非常的抱歉。我就是家裏蹲喲。還是高級家裏蹲中的高等級喲。再沒見過比我還廢的家裏蹲了。而且沒工作喲。是垃圾。不成熟喲!所以不需要你們的幫助。好了好了,快點回去吧。還有,這個還給你。兩本都還給你了,現在馬上走吧!
  “那那那,那麽,百忙之中打擾了您真是抱歉啊。”
  阿姨慌慌張張扭過頭去,催促她着右後方的女孩。
  “好了,小岬,快走吧。我們回會館去吧——”
  啊回去吧。快點回去。小岬也快點消失吧!
  ……嗯?
  幹什麽,小岬。怎麽那個樣子?阿姨都已經先走了,爲什麽還要舉高遮陽傘,一直盯着我看?幹嗎,有什麽不滿嗎?啊?喂,你那是擺的什麽臉?看什麽呢?在笑什麽呀。那是嘲笑嗎?在嘲笑我嗎,啊?

  *

  事實上,我似乎被沒見過的宗教女,好好的嘲笑了一番。
  隻有一瞬間,她舉起了遮陽傘,從正面看了我的臉。
  莞然笑着。真是可愛的嘲笑啊。
  我要痛快地死了。
  被愛好新興宗教的女孩笑話頭腦奇怪的人,心裏帶着的輕視,還有她那比起什麽都要可愛的無邪的笑容。因爲所有所有的原因……我已經不行了,真的要死了。
  永别了。
  永别了,宗教阿姨。
  永别了,打着遮陽傘的小岬。
  永别了,各位!
  我要出發了。
  關上公寓的門,鎖上鎖,将房間裏的簾子也關閉起來,我馬上就要出發了。
  在床上勒緊腰,我要結束生命。
  用兩手緊緊捂住口,停住呼吸。
  啊啊……,難受,好難受。
  快要死了。已經三十秒沒有呼吸了。馬上就要死了。
  但是,卻怎麽也迎來不了最後的時刻。說到原因,那就是氣息從鼻子裏出來了。
  這世上,真是什麽事情都不順心呀。
  誰,誰來幫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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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8 10:19:3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邂逅


  1
  昨天,爆發了和宗教阿姨間的對決,緻使我沉得比貝加爾湖(位于俄羅斯境内,世界上最深的淡水湖)和馬裏亞納海溝(位于太平洋,世界上最深的海溝)還要深,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複活了。
  在隔了數個月之後,在白天出門,重新走上了熱鬧的街道。那真是無比英勇的,應該得到全世界喝彩的,英雄般的舉止。我自己都想贊美自己。
  但是……那個計劃卻,完全的失敗了。
  留下來的隻有“已經不行了”的絕望。
  回到公寓的我,爲了消除那辛酸的記憶,呆在房間裏喝着悶酒。
  坐在被爐裏,嘴裏叫着“上酒,再拿酒來——”。但是,即使是這空虛的自言自語,也無法排擠掉這傍晚昏暗的六帖公寓中的寂寞。
  不一會兒,空空的啤酒罐在被爐上旋轉着。
  盡管隔壁在放着大音量的動畫歌曲,我卻仍然在大量胡亂的攝取着酒精。
  感到頭暈目眩。
  隻要再來一點就夠了。
  隻要再來一點就可以忘記一切了。

  *

  那是半天前的事情了。
  從昨天的意志消沉中重新恢複的我,決定盡早脫離家裏蹲的生活。
  于是我想到了。
  “今天開始就出去找打工吧”
  ——就是這樣。既然就職是不可能的,那就先從打工做起吧。那樣我的頭銜也會從家裏蹲變爲自由業者的。雖然這個詞也或多或少有着廢柴的意味,但是比起家裏蹲來說,已經健康多了。所以,現在就開始找打工吧。
  于是我在便利店那邊,買了打工情報志。
  快步走回公寓,認真地讀了起來。
  在哪裏?哪裏有适合我的打工?
  體力勞動不行。我還是不喜歡太過勞累的工作。這樣說來,便利店的店員也不行,我根本就做不到那樣去接待客人的。
  接下來——啊啊!

  漫畫咖啡屋,時薪700元(注:當然是日元)

  沒錯。這個工作是最适合我的。反正是小街道上的漫畫咖啡屋,也不會有太多客人來。收銀員空閑的時候看看漫畫就可以了。真是輕松的工作。太棒了。
  ——于是,我立刻寫好了履曆,得意洋洋的從公寓出發了。
  方向車站前,Mac的後面,目标漫畫咖啡屋就在那裏。
  在四月涼爽的住宅街上,我毫不駐足,吧嗒吧嗒地走着。
  但是——數月未上過街的我,受到了“惡人”的妨礙。他們,NHK的幹擾間諜們都在嘿嘿地嘲笑着縮着肩走在人行道角落的我。
  真是強烈的幹擾啊。
  “喂,快看那個人,真惡心”
  “是無業的家裏蹲呀。最讨厭了”
  “回到自己的公寓不是很好嗎。這個街道,不是你這種人該來的。”
  路過的主婦,女子高中生,阿姨們都在這麽竊竊私語。我完全的憂郁了。
  ——啊啊,好想回去呀。
  好想回到那昏暗的舒服的六帖小公寓。好想鑽進溫暖的被窩,什麽都不想的就這樣睡去。但是,不行。絕對不能這樣想。若是這樣的話,隻會讓他們更加的放肆。所以要忍耐。要在這裏決定勝負的。加油——
  其實,我還是有某種程度的預計的。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不會這麽就放過想要回複社會的我的。
  所以我還沒有輸。我抑制着每走一步都會增加的不安,加快腳步向目的地走去。
  然後——我終于到達了目标的漫畫咖啡屋。坐落在車站後面,這整潔的漫畫咖啡屋“Break Time”,就是我以後的就職場所。從明天開始,每天都要在此工作了。
  馬上,我就要脫離家裏蹲的生活了。
  雖然我是即使白天在街道上走,都會感到無所适從的令人困擾的人,但那應該隻是習慣的問題吧。若是成爲自由業者的話,對他人的視線感到的過度不安,也會漸漸消除的。
  所以……沒錯。最後的黑暗到來了。
  現在開始,我要逃脫。要成爲普通人。已經不用再被愚蠢的宗教家說教了,要成爲一個一般的自由業者。
  所以——所以我該出發了。
  拿出勇氣,進去吧。
  我很有氣勢的将門打開,輕快地走進店内——
  将履曆遞給女性收銀員,很有精神的說。
  “你好,我聽說這裏正在招聘打工者。”就像這麽說吧。
  于是——我說了。
  可是,話說到中途我停住了。
  “……”
  煙灰缸,熱水瓶,咖啡器整齊的排列着的收銀台中的椅子上,坐着一個讀着漫畫的女性店員。
  認真地看着漫畫的少女,她的側臉——
  多麽不可思議,我見過她。
  應該說,我昨天剛見過她。
  她在聽到“你好,聽說這裏在招聘打”後,注意到了僵硬在收銀員前的我,将頭擡了起來。
  對視。
  “……”
  她是宗教勸誘少女,小岬。
  和昨天看到的不同,她今天穿的很普通。是很有年輕風的妝扮。
  看不到宗教的蹤影。
  但是——注意到她是誰的那一瞬,我心髒開始以平常速度的十倍跳動着。
  各種各樣的想法充斥着大腦。
  爲什麽宗教少女會在漫畫咖啡屋打工?這不是違反了戒律了嗎?不,那些事無關緊要,關鍵是這女孩還記得我的臉嗎?如果還記得的話,那麽,我就完了。打工之前,怎麽能有知道我秘密的人。怎麽能和知道我秘密的人一起工作。那我該怎麽辦?
  逃跑吧!
  這個結論是最符合邏輯的,但是宗教少女卻叫住了即将返回的我。臉上浮現出令我僵硬表情崩潰的,和昨天相同的,輕視我的嘲笑,小聲地詢問:
  我注意到那和對待一般客人的态度有很大的區别。沒錯,這個女孩看來是已經知道了我就是昨天的那個頭腦有問題的家裏蹲了。
  令人感覺難受的冷汗順着脖子流下。想要逃走。想要馬上逃走。
  但是——雖然是這樣,我又不能不回答她的問題。說出口的話,怎麽能随便縮回。
  所以要盡量裝作若無其事,自然一些,總之是說些什麽就好!“打,打——”
  “……”
  “摩托車,喜歡嗎?”[注:打工(バイト baito) 和 摩托車(バイク baiku) 在日文中首字發音相同。]
  ……我到底在想些什麽啊?
  “我很喜歡呀。摩托車。感覺像駕禦風一樣呢”
  坐在店裏的客人們,也開始注意起我來。
  “引擎的運轉以後都停不下來呢。怎麽樣?下次一起去兜風。”
  啊,已經不行了。
  “說起兜風,其實,我也沒有騎過呢!哈哈哈哈哈……那麽再見”
  我快步從店中逃了出來。
  回家的路上,我在便利店買了啤酒和燒酒。
  死了,要死了。
  但是我死不了。要說爲什麽,那是因爲今天天氣很好呀。所以就用拼命喝酒忘記一切來代替吧!
  忘記吧。
  用酒。
  酒啊——

  *

  嘴裏叫着“上酒,再拿酒來——”。但是,即使是這空虛的自言自語,也無法排擠掉這傍晚昏暗的六帖公寓中的寂寞。真想哭呀。
  全部都要怪那個女人。都是因爲她,我的逃出大作戰,以慘烈的失敗而告終了。好想有詛咒殺人的能力啊。
  ……那些家夥,那些家夥,可、可、可惡。現在那些惡人們,肯定在嘲笑我。我現在肯定在被人當成笑柄了。
  “店長,今天,腦袋有問題的家裏蹲來過了喲。”
  “真的嗎,小岬”
  “他到這店裏來找打工。明明就是個家裏蹲,也不想想自己是什麽身份”
  “就是呀。無職又中途退學的惡心家裏蹲,早就應該被社會抛棄的嘛”
  惡人們肯定在像上面那樣,用我的事情來講笑話。啊啊,可惡啊。難以忍受。不可原諒。
  所以我要報複。現在就要報複。絕對要報複給你們看——
  但是,我是個家裏蹲,又想不出什麽好的報複的方法。所以這件事就算了,還是想點能夠令自己開心的事情吧。把讨厭的事情都忘掉,想想開心的事情。
  要說開心的事情,那非NHK莫屬了。
  辛酸的時候,痛苦的時候,隻要想想NHK在水下展開的陰謀的事情就可以了。隻要那樣做的話,總能快樂一些的。
  NHK,NHK——
  “我明白了”
  我叫了起來。
  “那個女孩是NHK的特殊間諜啊”
  我大聲地說出了這個想法。
  但是與預料相反,心情根本沒有變好。
  “唉……”這樣呻吟着,将啤酒和燒酒一掃而空。
  頭疼欲裂。從隔壁傳來的動畫歌曲的聲音,也變得非常的吵鬧。
  我明白,我和平常一樣喝醉了。心情越來越消極。看不到未來的希望。我覺得這樣下去,我會一個人像傻瓜一樣寂寞的死去。
  “……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這樣念叨着。
  可是,現在隔壁仍回響着動畫歌曲的聲音。在那歌詞裏,總是頻繁的出現‘愛’‘夢想’‘戀愛’‘希望’這些陽光系的詞語,真是極大的諷刺啊。在前途暗淡無光的我聽來,這真是莫大的諷刺。我在憤怒和悲傷裏顫抖了。
  說起來,隻有今天鄰居家動畫歌曲的音量才開的這麽大的吧?平常都是白天響。今天可是已經到晚上了呀。
  然後,我偶然注意到。
  難道,這是在對我發洩着不滿嗎?
  就那麽讨厭沒有成爲自由業者,如此悲慘的像傻瓜一樣的我嗎?
  “……”
  若是如此,決不原諒。
  我敲打着牆壁。
  動畫歌曲的聲音沒有想停的樣子。
  那就踢牆試試。
  依然毫無反應。
  ……把,把我當傻瓜嗎。
  所有人,所有人都把我當傻子耍。
  可惡,看着吧。
  會讓你後悔的。
  喝了那麽多的酒,醉得很厲害,變得神志不清——
  我要去了。給點顔色他瞧瞧。
  因爲不對的是那邊呀。
  我從被爐裏站起身來,跌跌撞撞的走到門口,打開門。
  搖搖晃晃走到隔壁202室——不斷地按着門鈴。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但是無人應門。
  又試着捶門。
  仍然沒有反應。從室内傳來的還是一成不變的動畫歌曲。是夢幻拉拉(高田明美參與人設的TV動畫,26集)的主題歌。
  “我就是夢幻拉拉”
  忽然獻血上湧。
  去擰門把手。沒有上鎖。
  打開了門。
  我“喂!”的叫着,憤怒的走進去,怒吼了一聲“吵死了!”——
  就在那個瞬間。
  “……”
  我看見了。
  房間裏面有個在電腦前搭着腰,耳朵歪在揚聲器旁的男人。
  他,注意到了突然闖入家們的訪客,輕輕的将轉椅轉過來。
  他——在哭。
  潸潸的,流着眼淚。
  更加難以置信的是,我,認得他。
  “……”
  已經說不出話了。我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拭去眼淚,臉上也帶着難以置信的表情,望向這邊。
  挺起身子,目不轉睛的望着我的臉。
  那樣短暫的沉默之後——
  他用顫動的聲音,說。
  “佐,佐藤前輩?”
  沒有錯。
  他是山崎。
  已經分别四年了,根本就沒有想過會再見面。


  2
  高中時代,我是文學部的部員。
  雖然這麽說,但我也并不是那麽喜歡小說。會加入文學部,隻是因爲是在新生歡迎會上,被可愛的學姐勸誘的。
  “你,加入文學部吧”
  我禁不住就點頭答應了。别的動機就沒有了。非要說原因的話,就是比我高一年的學姐,一定要加入這帶有禦宅族臭味的文學部,明明長得跟明星一樣可愛。
  就是以這麽随意的動機加入社團活動,每日的活動就是用撲克牌玩着牌七。一般有空的時候,就是和學姐在狹窄的社團教室裏玩着牌七。真是的,到底在幹些什麽。明明還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的。
  啊,現在再說那些已經沒有意義了。過去的已經過去了。
  總之,那是某天放學後的事情了。我和學姐在面向中庭一樓的走廊裏走着。
  前輩忽然指了一下裏院的角落。
  “看那裏。”
  “啊,在欺負人呢。”
  穿着初中部制服的少年,被幾個學生圍着,肚子被咚咚地打着。
  受欺負的少年,臉上露着孱弱的微笑。
  欺負人的一方,也嘻嘻的笑着。
  真是不錯的風景呢。
  “真過分呢。”
  前輩說。她是一個感情非常敏感的人,臉上露出了真的非常痛苦的神情。
  就在那時。一個念頭閃過。
  “我去幫幫他吧?”
  我決定在學姐面前耍帥。
  “做得到嗎?”
  我點了點頭。
  不過是些初中部的小鬼,肯定沒問題的吧——
  當然,那是重大的判斷失誤。
  “欺負人,真是丢人呀!”的叫着,走進了欺負人的現場是很好,但是反而被反擊,最後欺負小組就這樣逃走了。學姐愣愣的看着我,被欺負的孩子,此後一年中,仍一如既往的被欺負着——即,我的行動什麽好的結果都沒有産生。
  雖然是這樣,但那個被欺負的孩子山崎君,似乎誤解了什麽,對我非常地尊敬起來。在進入高中部的同時,也加入了文學部。
  但是,那時我已經是三年級了。學姐也已經畢業了,完全沒有了幹勁的我,将部長的位置交給山崎後,就自己忙學習準備聯考去了。
  就這樣,我也平淡的畢業了。
  畢業式上和山崎講過兩三句話以後,就沒再與他聯絡了,但是——

  *

  在六帖小公寓中,山崎并不顯眼。他變瘦了,像俄羅斯人一樣蒼白的樣子和那時相比完全沒有變化。還以爲他會長得多少有點男子氣慨,但是果然沒那種事呀。依然是看起來戰鬥力很低的纖弱少年呀。
  “是真的嗎?真的是本人?”
  剛才還是哭得眼睛紅腫,現在就已經破涕爲笑了。動畫歌曲的聲音也停了。
  呆立在門口的我反問到。
  “爲什麽你會在這裏——?”
  “我還要問佐藤前輩呢”
  “我……”
  就是因爲離大學比較近而偶然入住的,就這麽輕描淡寫的說了。我不想讓山崎知道我的真實身份(中途退學且無業的家裏蹲)
  山崎并沒有注意到我心中的糾葛,開始說起自己的狀況來。
  “今年春天,我進入了專修學校。想找一間房租便宜,上學方便的公寓,偶然之中就看中了這裏——”
  原來如此。看來完全是出于偶然呀。
  “總之快進來吧。雖然不是什麽幹淨的房間。”
  山崎明快的催促着正在爲這些幾乎說不過去,不可能的偶然而倍感躊躇的我。
  我立即脫下鞋,走進了屋内。
  房間的布局和我的房間沒有區别,當然這是理所當然的。
  “……”
  但是——這是,什麽?
  我不禁驚呆了。
  山崎的房間裏,洋溢着奇怪的氣氛。這是至今我都未曾感到過的,咕噜咕噜的微妙的氛圍。
  牆壁上貼着的奇妙的海報,兩台巨大的tower型電腦,從牆角一直堆到了天花闆的漫畫山,——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家具和裝飾,一同醞釀出這種令人感到困擾的氣氛。
  “這邊請,坐這裏吧”
  山崎的聲音将我拉了回來。
  遵照他的話,我在這可疑的房間裏面移動着。
  ——突然,腳下傳來什麽被破裂的聲音。我吓得跳了起來。
  “啊,是CD—R的盒子啦。不用在意的。”
  向腳下看去,漫畫啦,小說啦,錄像帶啦,DVD啦,寶特瓶啦,空的紙巾盒之類的東西都像垃圾一樣,散亂在地闆上。
  “很髒的屋子呢”
  确實,這麽邋遢的房間,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雖然是這樣,但真的是很高興呀。沒想到佐藤前輩就是住在隔壁呀。”
  坐在床邊的山崎,并不介意似乎每走一步都會踩到什麽的我。眼光朝着這麽遠方說着。
  終于,我也到達了電腦桌旁,在旋轉椅上坐下。
  現在,酒已經醒了。醉意全無。
  不知道說什麽好,我把視線轉到那17寸的顯示器上。桌面壁紙用的是我所不知道的動畫的插畫。
  “我搬到這個公寓已經有半個月了。但是我們卻都沒有注意到,真是很奇怪呢。”
  顯示器上面,擺放着背着紅色書包的少女人型。(應該是GK之類的東西)
  “大概是因爲在大都市的緣故,所以鄰居之間都互不關心吧”
  牆壁上張貼的海報,是像小學生一樣的少女的裸體畫,當然也是卡通風格的。我将視線移開,轉到電腦桌上。
  “怎麽了?佐藤前輩。怎麽不說話……啊,音樂太吵了吧,下次我會注意的。”
  電腦桌上大量堆積着四方形的盒子,我想應該是什麽遊戲的包裝盒。包裝盒上大量使用着“欺侮”“濕潤”“虐待”“淫亂”“捆綁”“學園”“監禁”“淩辱”“鬼畜”“純愛”“調教”“冒險”等平常幾乎不用的字眼。而包裝盒封面上,還是印着像小學生一樣少女的裸體,當然仍然是卡通風格。上面還貼着“未滿十八歲禁止購買”的貼紙。
  我又慌忙移開視線,轉而看着牆角堆積如山的漫畫。
  “雖然如此,還是很高興呀,佐藤前輩。竟然能再一次與前輩相遇。我很尊敬前輩的,前輩你知道嗎?應該是知道的吧——”
  我随手拿起一本漫畫,啪啦啪啦的塊速翻了起來。
  在這裏面的果然也是,如小學生般少女的裸體,而且封面上還印着“成人漫畫”的字樣。
  “說起來,我就讀的學校,你知道嗎?我覺得你或許曾在電視廣告上看到過——”
  我把漫畫放回漫畫山中,拭去額頭的汗水,問道。
  “你念的哪裏的學校?”
  對于這個問題,山崎挺着胸膛做了回答。
  我不假思索的擡起頭來望向天空。

  *

  ——幾年前的那個時候。我們都懷揣夢想。
  在肮髒的校舍裏,過着糊裏糊塗的生活。
  美麗的少女們。雖然抑郁卻依然帶着笑容的少年們。
  不管是我,還是大家,都懷揣着夢想。
  在如夢般的生活中,我們這些年輕人,無論是誰,都在心裏爲自己描繪着美好的未來。
  每天在放學後進入社團教室,跟學姐一起度過冗長的時間。
  在隻要地震就會轟然倒塌的老舊的,粗制濫造的預制小屋裏,膽戰心驚的抽着煙。
  不去打工,參加社團活動也是出工不出力,成績又差,又沒有幹勁。即使是這樣的沒出息的高中生,那時也能開心的笑着。
  那是發生在某天的一件事。
  我和學姐在散亂着垃圾和雜物的社團教室裏發着呆。
  “佐藤君,你将來準備幹什麽?”學姐問我。
  “先進一所差不多的大學……雖然不知道想幹什麽,但是,到了那時候就應該會發現了吧。”
  “嗯”
  學姐移開了目光,有些寂寞的說着。
  “之前,在幫助被欺負的孩子的作戰中。雖然像個傻瓜一樣,但是稍微有點帥呢……所以沒問題的,佐藤君的話肯定沒問題的。”
  我,害羞了。
  ——然後過了一段時間,學姐就畢業了。
  而在髒亂的社團教室中,就隻剩下了讀着數學參考書的我和山崎。
  山崎對我說。
  “佐藤前輩,今年也要畢業了呢。”
  “是呀。……今後你就是社長了,要加油呀。”
  “會感到寂寞的。大家都長大了呢”
  “年輕人不要說這種話。——對了,抽嗎?”
  我從口袋裏掏出香煙,遞給山崎。
  山崎接過香煙,害怕地點上火。
  劇烈的咳嗽起來。
  咳出眼淚的同時,山崎說。
  “能順利就好了。”
  “什麽?”
  “很多的事情呀。就像現在這樣,繼續每天快快樂樂就好了……所以佐藤前輩,請加油呀。無論到哪裏,都請加油。我也會加油的。精神滿滿的生活下去。什麽都能成功的。”
  心中既有不安也有希望。
  在夕陽沐浴的教室,我們兩人毫無掩飾的笑着。

  ——然後,我就進入了大學。
  但是,中途退學了。
  爲毫無目标的生活所迫,對原因不明的不安感到害怕,沒有出頭之日,沒有任何長處,總是被嘲笑等的白癡般的生活就這樣沒完沒了的持續持續着。
  被四周看不見的恐懼包圍着。
  于是我将自己關起來,染好睡覺。呼噜呼噜呼噜呼噜的,睡累了依然繼續睡。任由春天離去,夏天遠去,秋天到來,冬天歸來。
  然後不知道是第幾個,溫和的,春天。
  連能連接未來的時間也被突然中斷了,我完全走投無路了。
  即使夜風涼爽,感覺舒适,我依然,繼續着自己的睡眠。
  就是在這樣的日子裏,我們相遇了。
  我和山崎,再一次相遇了。
  纖弱的總被人欺負的男孩。即使如此卻是個不錯的家夥啊,山崎他。
  ——那個時候,我們呼吸着街道中相同的空氣。
  雖然我們看不見具體的未來,但依然會努力向前。
  即使是現在的我,也能清晰地想起。那個,令人懷念的教室,那從狹小的窗戶擠入的夕陽。
  天真的,對話。
  “我們,會變成什麽樣呢?”
  “肯定,能變成想要變成的樣子。”
  “若真能如此就好了”
  那就是心情舒暢,溫和的放學之後。

  *

  但是我們還是年輕的笨蛋。又無聊,又沒希望,就連僅僅四年以後的未來也無法預知。
  相隔數年與山崎再次相遇的我,向他問道。
  “你念哪裏的學校?”
  對于這個問題,山崎挺着胸膛回答說。
  “夜夜樹動畫學院”
  “……”
  所謂人生,真是不可思議啊。
  “那麽前輩呢,現在在做些什麽?”
  “已經,中途退學了啊”
  “……”
  山崎,把臉仰向天花闆。
  四周流動着令人不快的沉默。
  我逼着自己,發出很有精神的聲音。
  “那你呢,剛才爲什麽在哭?”
  “……最近,沒有去學校了。果然我還是無法融入周圍的人的世界之中。又沒有朋友,又是第一次一個人住——就因爲這些原因,不知不覺就用這麽大的聲音放CD——”
  “難道你——最近一直蹲在家裏嗎?”
  “……是啊。”
  我從轉椅上站起來,留下一句“你等一下”,就回到自己的房間。
  然後雙手抱着罐裝啤酒,再次進入山崎的房間。
  “喝吧”
  “……哈?”
  “叫你喝你就喝”
  我把啤酒遞給了山崎。
  “沒關系的。總有一天,一定能夠擺脫家裏蹲的生活的。”
  我将自己的願望,大聲說了出來。
  “沒問題的,山崎君。在對待家裏蹲這件事上我可是專業級的。隻要有我在,就絕對不會讓事态再惡化的。”
  然後,我們開始喝酒。在大音量的動畫歌曲中,喝得意識不清了。
  一直到深夜宴會還在繼續。
  動畫歌曲的CD放完後,我們就開始唱歌。因爲已經醉得很厲害了,或許那是夢中的絕唱也說不定。
  但是,夢就當是夢算了。就這樣吧。
  反正,我們是充滿精神的唱着歌。


  [家裏蹲之歌]

  作詞:佐藤達廣
  作曲:佐藤達廣

  寒冷的,六帖一間
  陰暗的,單色公寓
  斷絕的,看到的脫離依然遙遠
  在床上,起起伏伏一天16小時
  在被爐的,陰暗的角落
  隐藏着,不知是蟑螂還是什麽
  吃飯的話,一天一餐
  體重減少,身體消瘦
  想要去  便利店
  卻遭到 他人冷眼
  身上的冷汗 汩汩直冒
  想脫離痛苦  卻困難重重
  妄想一樣的 NHK
  想要追求卻 隻得空虛
  即使是已經 迎來了黃昏
  依然橫躺在 潮濕的床闆
  疲勞 繁重的 腦袋
  啊啊 不行了 不行了!


  把黃色漫畫當枕頭而睡在地闆上的我,因爲劇烈的頭疼醒來。
  山崎,則是趴在電腦桌下睡着。
  “學校呢?”
  我搖着他的肩膀。
  “……不去了”
  這樣回答後,山崎再次閉上了眼睛。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橫躺在床上。
  吃了點巴夫靈(頭疼止疼藥名,原文是バファリン),就繼續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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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8 10:19:5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邁向造物主的道路


  1
  出口已經完全被堵死,看不到希望。完全看不到了。現在的我連把“執世界的牛耳的邪惡組織,NHK”之類愚蠢的空想來作爲排遣的富餘都沒有了。(注:執牛耳是指在某一方面居統治地位的領導者。)
  真是滿腦子都是憂郁憂郁憂郁憂郁的春天。真是突然想要模仿文森特·蓋洛(VINCENT·GALLO,以前衛大膽風格着稱的美國電影導演)似的春天呀。
  我進入廁所,抱着頭,呻吟着。
  “已經,活不下去了。”
  跟《水牛66》(《Buffalo 66》,由文森特·蓋洛執導)一樣。
  ……我,還是死了算了。
  但是即使如此——
  不知爲什麽,今天和平時不一樣。
  發生了一件令人吃驚的事情。
  下午一點醒來的我,發現在收報箱裏,有張不常見的紙。
  拿起來,看了一下。
  那是幾天前,爲了去漫畫咖啡屋打工而寫的履曆。那是我最不想想起的事情中的NUMBER ONE,就是那時寫的履曆。
  ——爲什麽?爲什麽,這張履曆會在收報箱裏?
  于是,我快步向山崎所住的隔壁房走去。
  山崎,今天也沒有去上學。他坐在電腦前,在玩着什麽遊戲。
  我問道。
  “今天,宗教勸誘的來過嗎?”
  “唔,大概在兩個小時之前來過了吧。看,我又拿到這小冊子了。這種直譯風格的文章最棒了。咦?沒有去佐藤前輩那邊嗎??BR>根據山崎的證言,我注意到一個可怕的事實。
  看來,我是把履曆忘在漫畫咖啡屋了。
  是從口袋裏掉出來了嗎?或是在無意識中交給小岬了嗎?現在一點都想不起來。因爲非常的緊張,所以那時的記憶非常的混亂。
  但是——隻有這是可以确定的。
  小岬是趁着宗教勸說,特意把我的履曆表拿來的。也就是說,說出‘摩托車,喜歡嗎?’之類的蠢話,爲了掩飾我其實是爲了找打工的事實的嘗試,是完全的失敗了。
  注意到這個事實的我,已經完全無所謂了。人如果經曆了羞恥到極點的事情的話,感情就會變麻痹的。
  我口中“……管它則麽樣都好”地自言自語,準備把履曆扔到垃圾箱中。
  但是就在那時,履曆表的背面映入眼簾,上面用黑色的圓珠筆寫了什麽留言。
  你被我的‘計劃’選中了。所以呢,今晚九點,請到三田四丁目公園來。
  “……哈?”
  我在垃圾箱前保持着彎腰的姿勢,張大了嘴呆掉了。

  *

  冷靜下來仔細想想,這可是驚天動地的事态啊。從僅僅見過兩次面的女人那裏寄來這種謎樣的手信。完全無法理解,根本就不知道這是爲了什麽。
  但是,不知爲何,我順從的,照着留言去做了。
  從公寓步行2分鍾就可以到達指定的公園。
  已經是夜晚了。
  等間隔生長的茂盛的林蔭樹,老舊的攀爬架,油漆剝落的公園長椅——秋千前屹立的路燈将微弱的燈光灑向周圍的一切。
  我,喜歡這個公園。
  一周一次,在深夜去便利店的途中,我都一定會來到這個公園稍作停留。沒人的公園。那是隻屬于我的空間。
  涼爽的夜風。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仰望天空,就能看到随風搖擺的樹木和枝葉,從那個間隙裏可以看到月亮,還有星星。
  這裏既有開放感,也有安全感。
  即使如此——今夜的公園,卻不是我的專屬空間。
  還有其他人在。
  我并沒有去打招呼。
  事實上,還有些生氣。
  ——到底有什麽目的?到底在想什麽?你到底是什麽人?
  夾雜着這些疑問,我感到有些莫名的氣憤。
  但是,不知爲何,我的頭腦現在非常清醒。而且也很安定。非常冷靜的運轉着,絕對沒有發生空轉的現象。
  可能這是某種超然(原文:谛観。即完全看清事物本質的狀态。)的狀态呢。我可能已經完全接受現狀了。自己是家裏蹲的事實,是沒有未來的人的事實,是行屍走肉的事實——這些我已經能很平靜的接受了吧。肯定是這樣。
  其實,最近的我,是生活在過去的時間中的。每晚都會做,關于過去的夢。
  懷念的故鄉,朋友,家人。讨厭的事,高興得事,各種各樣的回憶,都是像這樣的片段——那麽溫柔,那麽難以割舍的夢。
  就是這麽回事啊。現在和未來都不是問題。未來其實是早就被決定好了的。所以才應該将過去,将美好的回憶——
  雖然那樣簡直是,完全往後逃避了,但是不管怎麽樣已經都無所謂了。
  啊啊,沒錯。我是家裏蹲,是精神脆弱的廢柴。但是,那樣又有什麽不好。
  不要管我了,讓我就這樣靜靜的消失吧。已經夠了!已經不行了!
  “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
  “什麽不行了?”
  對着坐在長椅上抱着頭的我,女孩問道。
  她在長椅旁的秋千上擺蕩着。及肩的柔發,随風擺動。果然今也是,如時下的年輕人一樣,非常普通的妝扮。當然,也沒有遮陽傘之類的,完全沒有宗教的感覺。
  但是——決不可因此而大意。再怎麽說,我本身的異常狀況,就是她取笑的來源。所以我要慎重,冷靜地對待這件事。
  那麽,我就把她當作是本田公司開發的二足機器人就可以了。
  這樣想的話,精神也會安定下來的。
  ……啊啊。最近的機器人真是先進呀。不管怎麽看都完全是真人呀。
  機器人一邊嘎吱嘎吱的緩緩蕩着秋千,一邊說。
  “之前,爲什麽要逃走?現在正爲人員不足而困擾呢。立即就可以錄用的喲”
  真是厲害啊。聲音輸出也很完美。關節的運動也很流暢。裙子下伸出的腿也是,很柔軟的樣子。日本的技術真是世界第一呀。
  “果然是因爲是家裏蹲得緣故,想找工作,但是中途就害怕了?”
  “……”
  雖然感到很不愉快,但是,反正是機器人說的話。被機器人說什麽,根本就不用在意的。
  但是,機器人說了更難理解的話。
  “沒問題的喲。因爲呢,我知道擺脫家裏蹲的方法”
  “……那是什麽呀?”
  我不知不覺地做出了反應。
  “是叫,佐藤君吧。……你,果然是家裏蹲吧?”
  作爲問題的回答的代替,我把手指向立在公園入口的啓示闆。闆上用紅油漆惡毒的寫着‘注意色狼!年輕女性相繼受害。’的警示文。
  “這個時間把我這樣的奇怪的人叫出來,不要緊嗎?很危險的喲”
  “沒關系。因爲我的家就在這附近。……我,知道你很多事情喲。你,每個星期天的夜晚,都會在這個公園裏發呆對吧。我從窗戶裏看到了喲。”
  “……”
  聽到這裏,我終于,開始感受到了真正的不安。
  意圖不明。又不知道她的真正身份。全部都不簡單。
  ……難道說,這是間接的宗教勸誘嗎?
  “不是喲。因爲我,隻不過是陪着和子阿姨而已啦”
  “哈?”
  “因爲總是給阿姨添麻煩,所以多少想要報答一點”
  雖然算不上是很幹脆的對話,但是互相凝視着正面的路燈,也能讓這不可靠的會話繼續下去。
  “……總之,那些事都無關緊要啦。倒是佐藤君,你不想知道嗎?脫離家裏蹲的方法”
  “不要叫我佐藤君。我年齡可是比你要大啊——”
  “你知道我的年齡嗎?”
  “……看起來,有十七,八吧”
  “答對了!”
  他順着擺蕩的秋千,咻的一下跳下來。那是充滿精神的一跳。不過,不知怎麽的,我覺得她這樣子似乎是故意做出來的。大概是看錯了吧。
  然後她走到坐在長椅上的我的面前,從正面看着我。
  “所以,脫離的方法,你想知道對吧?我可以教你喲。”
  把手放在膝蓋上彎着腰,這樣說着。
  依然是和以前相同的,臉上浮現着那過于可愛的笑容,已經不可能再把她看成是ASHIMO(日本本田公司制作的二足行走機器人)的後繼機種了。
  我把臉轉向後方,嘟哝着。
  “……我不是家裏蹲。”
  “騙人。之前,阿姨勸導你的時候,你明明自己洩露了。而且在漫畫咖啡屋注意到是我時,又逃走了。普通人是不會那麽做喲”
  “什——”
  我正要說話,就被打斷了。
  “覺得很可怕吧?對其他的人”
  我一擡起頭就看到了她的眼睛。大大的黑色的眼珠在閃爍着。
  一直看着她的眼睛,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完全要被她迷住了。
  但是——
  “……”
  結果,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再一次把頭轉開。
  突然注意到,不知從何時開始刮起了風。頭上的樹木枝葉沙沙作響。
  真是寒冷刺骨的夜晚呀。
  我決定要回公寓。于是從長椅上站了起來,轉過身去。
  她叫住了我。
  “等等!你肯定會後悔的喲”
  “什麽呀!說起來你到底,是什麽人啊?”
  “拯救家裏蹲這樣的沒用的人的,親切的女孩”
  “你手信上寫的‘計劃’,到底是什麽啊?”
  “計劃的内容,現在還是絕密。但是,絕對不是什麽壞事,所以,請安心。”
  “……”
  狀況漸漸變得糟糕起來,總之先撒個适當的謊,趕快逃走吧。
  “我呢,其實并不是普通的家裏蹲。雖然确實是呆在家裏,但是因爲那是工作的關系,所以這是沒有辦法的啦。”
  “工作,是什麽工作?”
  “……S、SOHO一族吧?”
  “那是什麽?”
  “就是指在家工作的人。所以我是,SOHO。就是指在公寓——也就是家庭辦公室裏工作的意思,絕對不是單純的無職。雖然确實是閉門在家,但是那是因爲工作需要,也是沒辦法的啦。會想去漫畫咖啡屋找打工,純粹是因爲心裏有些迷惑——”
  “嗯,是這樣呀。那麽,你是從事什麽職業的呢?”
  “聽,聽了不要吃驚喲。……我的職業是創、創作者!”
  就用用英文書寫的職業來吓吓她吧!
  “因爲是在做創作性的工作,所以精神上可能會有點怪,應該說正是因爲這樣,才說明我非常的有才能!所以我并不是無職業的飯桶喲!”
  但是小岬卻,呵呵的笑着,說。
  “那麽,具體是做什麽的呢”
  “那是——是,該怎麽說好呢?就是最前沿的,IT革命什麽的,反正一下子說不清的啦!”
  “那,如果你現在的作品做完後,就讓我看看吧”
  “那,那不行的。因爲我有義務要保密。而且,因爲這個啓劃需要動用大量的資金。并不是那麽簡單就能……”
  就這樣,在我因爲自己的那不假思索的蠢話而陷入絕境的時候——小岬轉過身去,背對着我。
  “……真是可惜呀。難得我想特地将,脫離的方法告訴你的”
  确實是很可惜呀——
  “這種機會,可能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低聲地,竊竊私語。
  隻有側臉的輪廓,因爲反射路燈微弱的燈光而浮現出來。
  稍微,不,我的心跳得非常快。
  然後終于,我的壞癖迸射出來。
  “你,你好像懷疑我呢,實際上,我可是很厲害的創作者喲。像你這樣的小姑娘雖然不知道,但是在業界我可是小有名氣的喲。……沒錯沒錯,下次見面的時候就讓你看看吧,我的作品。會讓你吓一跳的喲!會讓你尊敬我的!”
  ……下次見面,那是什麽時候?我的作品又是什麽?爲什麽我要如此大言不慚地說出如此容易被拆穿的謊言呢?反正是無職的家裏蹲,坦白說出來不就好了!真是把微妙的虛榮心發揮到了奇怪的地方呀!
  ……啊啊。
  已經夠了。
  還是快跑吧。在這沒用的謊言被戳穿前,趕快逃走吧。
  “再,再,再見啦!”
  我跌跌撞撞的向公園的門口走去。她在我背後似乎說了些什麽,但是我都沒聽到。


  2
  回到公寓的我,向山崎詢問道。
  “山崎君,怎麽做,才能成爲創作者呢?”
  “……哈?突然問這幹什麽?”
  “盡快,我必須盡快成爲創作者呀。你,不是夜夜木動畫學院的學生嗎?對這些,不是應該知道得很清楚的嗎?”
  “啊,算是這樣吧。……但是,你是來真的嗎?”
  “是認真的!我是認真的!不管什麽都好,隻要能知道怎麽才能成爲創作者,你現在馬上教給我吧。拜托了!”
  “……那我挂電話了。請到我的房間來”
  特意打電話給隔壁的男生,我也是非常地不安。

  *

  “下次見面的時候就讓你看看,我的作品。”
  幾十分鍾前,我确實這麽說了。昂頭挺胸地。
  下次見面的時間——我覺得恐怕會是不遠的将來。小岬似乎就住在這附近。也許還會在街上偶然碰到。所以要在那之前,做些什麽将如此愚蠢的謊言變成真真正正的事實才行。我非成爲創作者不可。
  但是,創作者是什麽?到底是什麽呀?
  一如往常坐在電腦前的山崎說話了。
  “也就是說佐藤前輩,爲了在可愛的女孩子的面前撐面子,撒了一個彌天大謊。然後,又慌慌張張的想要将謊言蒙混過去。簡言之,就—是—這樣吧”
  我紅着臉點了點頭。
  就算會被輕視我也無所謂。而山崎已經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中途退學無職的家裏蹲)。已經沒有比這更令人羞恥的秘密了。所以,幫幫我吧山崎君!
  “不不,我不會輕視你的喲。隻是……嗯——”
  山崎把手叉在胸前,嘴裏開始念叨什麽。我則坐在地闆上,老實的等着他的發言。
  但是——他之後說的話簡直令人難以理解。
  “說起來。被真正的女人這種東西不管怎麽輕視,都是沒關系的吧”
  “……哈?”
  “聽好了佐藤前輩。女人這種生物,可不是人喲”
  “……”
  “她們并不是普通的人類喲。說她們是無限接近于人以外的怪物也不爲過的。所以,爲了她們,根本就沒有必要做無謂的努力。輕視不是更好嗎?被女人這種東西。”
  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非常的平靜。
  我急劇的感到不舒服起來。
  “這些家夥呢,并沒有真正的人的心喲。雖然長着人的外表,但其實是其他類型的生物。佐藤前輩也,最好理解過來比較好喲。”
  “山,山崎君……”
  “哈哈哈!……沒什麽,沒什麽,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問題。即使動機是那樣,但是有了要做創作者的決心,也不是什麽壞事嘛?好吧!我們一起來考慮吧!”
  于是,他從電腦桌前站了起來,在我的面前坐了下來。舉手擡足之間,充滿了奇妙的自信。
  看來四年的歲月,果然讓人的性格急劇的變化了呢。被欺負的孩子山崎君的精神,似乎完全向着不好的地方扭曲了。
  但是——在這種時候,怎麽樣都好。隻要能解決我的燃眉之急,即使是惡魔我也會向他低頭的。
  “不不,不用那麽低着頭也可以啊。算了,總之開始我們的話題吧。——那麽,說起創作者其實也是各種各樣,佐藤前輩,你到底想做什麽呢?”
  “咦?所以說要做創作者……”
  “創作者并不是職業啊!”山崎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小說家呀,漫畫家呀,像這樣的類型的職業的總稱,就是所謂的創作者。換言之就是作家。……所以佐藤前輩想要創作些什麽呢?我想問的就是這個。”
  “隻要能有創作者得頭銜,什麽都可以啦”
  “……你”
  山崎緊緊地握起了右拳。
  然後“哈”的大呼了一口氣。
  “啊,算了,就這樣吧。那麽,佐藤前輩,你,有些什麽技術呢?”
  “技術,什麽意思?”
  “比如說很會畫畫啦,作曲很棒啦,能編很厲害的程序等等的啦,像這樣的不是有很多的嗎”
  “……什麽都,做不了。硬要說的話,那就是,一年之中,可以不接觸任何人的生存下去——”
  “這不是完全不行嗎——”山崎雙手錘着地闆說。
  “所以不行就是不行嘛!”我也憤怒的還擊。但是山崎不爲所動,更加有魄力的說。
  “什麽技術都沒有的家夥,你以爲那麽簡單就能當作家的嗎!總是活在理想狀态中可是不行的喲。知道嗎。之前佐藤前輩,你在聽到我在夜動畫(夜夜樹動畫學院的簡稱)上學的時候,偷笑了對吧?不用隐瞞了。……但是呢。如果是關于創作的話,我絕對要比佐藤前輩更加上手的。請你先弄清楚這一點。”
  那長長的一段話,具有如此的壓迫力,以至我不禁連連點頭。
  然後,山崎放松了下來。
  “……不,一想起班上的那些蠢貨的事情,就漸漸平靜不下來了。像那種隻會用嘴說的家夥是最讓人生氣的。明明什麽都做不了,還要聚在一起。”
  看來我的事情,刺激到了他關于學校生活的心結啊。還是讓他喝杯咖啡,令其安定下來吧。
  從散落在地闆上的雜物中,撿起幾個沒有使用過的紙杯,再用放置在壁櫥中的熱水瓶注入熱水。又在床底下翻出了廉價包的煎餅。
  我們就一邊吃着煎餅,一邊喝着咖啡。
  稍微喘過氣來了後,山崎回到了正題。
  “那麽,我們現在就來考慮一下具體的問題吧。做音樂——這對感覺和技術的要求非常高,所以佐藤前輩是不可能的。做程序——你對數學很不在行吧?所以,不可能。繪畫——也,是不可能的呢。因爲我曾看過一次佐藤前輩的畫。所以漫畫也是不可能的了。再來就是——”
  山崎坐在那裏拍了一下膝蓋。
  “佐藤前輩,你不是文學部的社員嗎!”
  “……所以?”
  “寫小說啊小說!”
  我皺了皺眉頭。
  “我才不要呢。我,除了初中時看過作文書以外,從來沒寫過長的文章。而且,小說這種東西,無聊的不行了——”
  這時山崎又盯着我了。鼻裏喘着粗氣。小聲地說着“……你給我差不多點呀”
  我感到了陣陣寒意,于是趕快改換了話題。
  “——說,說起來山崎君,你,在學校都做些什麽?果然是做動畫?或是給賽璐珞畫上色?”
  山崎搖起頭來。
  “就夜動畫裏面來說,是有很多系的。而我就讀的是遊戲制作人系。”
  ——遊戲制作人?
  聽到這個單詞,我禁不住興奮起來。
  遊戲制作人,很響亮的名詞。那是當今最尖端的職業了。是現代的時髦職業。在校學生所憧憬的職業中,排第一的。
  先在腦海中浮現出的影像是,由“朗伯基尼·康塔克”(朗伯基尼是汽車公司名)接送的業内人士。享受着銀座高級俱樂部的接待,接受着獵頭公司的鈔票,開發的超人氣軟件被争相購買。而那些壞高中生,會從小學生手中搶奪搶手的軟件,還被六點檔新聞報道出來,所以,遊戲制作人都是大富翁。
  高薪呀,年收入一億!太帥了!
  最棒了!
  我一口氣喝光杯子裏的咖啡,握住山崎的手說。
  “我們一起爲成爲遊戲制作人而努力吧!”

  *

  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了。山崎喝着第十杯速溶咖啡。
  我因爲肚子餓,泡起了杯面。山崎生氣了。
  “不要随意的消耗别人的食物啊!”
  我一邊低下頭,一邊往面裏撒胡椒粉。
  我吃着杯面的同時,山崎讷讷地開始叙說。
  “對于外行人來說,做遊戲是不可能的。”
  “爲什麽?”
  “現代遊戲說起來,就是綜合的藝術。需要将各種各樣的專門技術結合起來共同合作,才能完成像樣的遊戲。而佐藤前輩這樣的人,根本就沒什麽用。”
  “隻一段時間不見,口吻就變得這麽的自大啊”——雖然有幾次都想說出來,但是仔細想想,這家夥從以前開始就非常的自大。
  沒錯。這家夥,雖然很弱小,但是不論對誰他都是想到什麽說什麽的。
  比如像“你是笨蛋嗎!”“躲遠點”這樣的話,對着同學他也能直接說出來。所以他才會被人欺負。真是自作自受。
  雖然對着我口上還很謹慎,但是在他已經知道了我其實是無職中退的家裏蹲的現在,離直接叫我“廢柴”、把我當傻瓜的日子,看來已經不遠了。
  ——但是,即使那樣也無所謂。總之我,必須得成爲遊戲制作人。必須要成爲業内人士。所以拜托你了山崎君。
  “這樣拜托讓我很爲難呀。不管佐藤前輩怎麽拜托,這世界上還是有不論怎樣都做不到的事情的。”
  “所以要想想辦法——”
  “而且呢,抱着爲了讓女孩子尊敬,這種愚蠢的動機開始做事的話,是持續不了多長時間的喲。肯定會馬上就沒有幹勁的。”
  “不會有那種事情的。我是很認真的!認真的都沸騰起來了!”
  “明天還要上課。我要睡了。”
  “我并不是僅僅想讓小岬尊敬啦!如果能成爲遊戲制作人的話,不是就可以擺脫家裏蹲了嗎!”
  “不可能的!”
  “沒有什麽不可能!”
  “不行的”
  “沒什麽不行的——”
  之後的一個小時,我一直在懇求。
  用勸的,用騙的,用吼的,在說了“在你上學的時候播放的動畫,我都會幫你錄下來的。插播的廣告也會幫你剪掉。”以後——山崎讓步了。
  “……佐藤前輩,你确實是認真的吧”
  那是非常認真的聲音。
  “啊,啊啊。我是認真的。誠心誠意的”
  “這樣的話——能讓佐藤前輩成爲遊戲制作人的方法,就隻有一個。但是——”
  “但是?”
  “那是沾滿鮮血的道路。是不管什麽時候都很艱難困苦,誰都會想要逃走的方法。對佐藤前輩這樣的普通人來說——”
  山崎的表情非常非常的嚴峻,我不禁咽了一口唾沫。
  但是——我已經決定了。
  我要做。
  “……不管怎樣我都要做。”
  “真的嗎?”
  我點頭了。
  “絕對的喲?中途可不能說‘不—幹了’的喲”
  我再一次狠狠的點了點頭。
  山崎爲自己倒了第十一杯咖啡,我也一口氣吃完了第二杯杯面。
  “我明白了佐藤前輩。那麽就來說吧。我來給你講講我的計劃。”
  山崎探起身子,低聲地對我說。
  “好了嗎?如今的遊戲,規模是非常大的。需要有大量的數據和缜密的程序設計,那是我們這樣的新手絕對做不出來的。充其量也就隻能做些像過去的FC上的(任天堂公司的第一代8位元家用遊戲機,即紅白機)程度的遊戲。但是那樣根本就稱不上是遊戲制作人。”
  “那該怎麽辦——”
  我正要插話,就被山崎打斷了。
  “請好好聽。……還是有方法的喲。既沒有預算,也沒有同伴,隻有非常有限的一些資源——即時是在這麽艱苦的條件下,也是有辦法的喲。即不需要編寫像樣的程序,也不需要準備動聽的音樂,隻需要五十張左右的CG和一本小說份的劇本,這樣就能OK的遊戲是存在的!”
  山崎的聲音,現在充滿了激情。
  “那,那是什麽類型?”我的聲音也開始變得狂熱起來。
  “程序,就借用免費遊戲用的編譯器。音樂就從免費的素材CD中抓取。然後CG就由我來畫。佐藤前輩就負責劇本。”
  ——劇本?啊啊,反正差不多就是“主人公出發去救被惡人抓去的公主”這樣的感覺吧,随便寫寫就差不多了吧?
  “啊啊,遊戲的劇本這種東西,要多少我就寫多少!……那麽,遊戲的類型是?”
  “做得到嗎佐藤前輩!”山崎拍着我的肩膀。
  “好,做吧山崎君。我們二人來做遊戲吧!所以遊戲的類型是什麽啊?”
  “CG和劇本好的話,我們就會變得有名起來。慢慢的就會成爲專業級。用同人來賺一筆的話,就能成立公司了。”
  “噢噢,公司!那真是厲害呀山崎君。你做社長。我就坐副社長!……所以遊戲的類型是?”
  “做嗎?佐藤前輩”
  “……啊啊,做呀”
  “都到這一步了,後面可不能回頭了喲”
  “你很煩呀”
  “那麽,我們來握手吧。向着明天,我們沖吧!”
  山崎的手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們是同事”
  “所以,遊戲的類型是?”
  “我們是同伴!”
  “遊戲的類型?”
  “我們是創作者!”
  “……所以,我在問你遊戲的類型是?”
  面對這我問了多次都沒有得到答案的問題,終于山崎挺起胸膛回答了。
  “是成人遊戲!”
  ……誰,快來救救我。

  *

  就在我搖搖晃晃要返回自己的房間的時候,山崎拉住了我。
  “這些是資料。請盡早,把這些都先看一下。把這個數量的遊戲玩完的話,你就能了解業界的傾向了。”
  說着,他把三十份遊戲交到我手裏。
  遊戲包裝盒上大量使用着“欺侮”“濕潤”“虐待”“淫亂”“捆綁”“學園”“監禁”“淩辱”“鬼畜”“純愛”“調教”“冒險”等平常幾乎不用的字眼。
  我都想哭了。可是山崎在笑。
  “都是十八歲以下禁止購買的遊戲喲。成人遊戲喲。就是說這才是真正的成人遊戲喲。成人遊戲,已經是我們剩下的最後一條道路了。利用成人遊戲來成爲創作者吧。利用成人遊戲讓班上的那些家夥瞧瞧我的厲害。利用成人遊戲成爲億萬富翁吧。利用成人遊戲飛向世界吧。利用成人遊戲進入好萊塢吧。利用成人遊戲獲得文化勳章吧。成人遊戲諾貝爾獎——”
  他的笑容是那麽的歡快那麽的燦爛,說着“不幹了”逃跑的氣氛,已經完全無影無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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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8 10:20:2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二十一世紀的亨伯特·亨伯特(注:亨伯特。亨伯特出自小說《洛莉塔》)

  
  1
  以螢火蟲爲例。試着在心裏描繪出螢火蟲的美麗。
  僅僅一星期的壽命,它的夢幻,它的美麗,正是現在我們應該想起來的。
  雌性螢火蟲,爲了和雄性交尾而散發着光輝,雄蟲爲了和雌蟲交尾而散發着光芒。但是,交尾了以後,他們就會死亡。也就是說,“留下子孫”的本能,僅僅隻有這才是螢火蟲的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生活目标。
  這單純的本能和單純的世界,是不論怎樣的種類的悲哀,都無法介入的。
  所以螢火蟲才如此的夢幻,如此的美麗。
  啊啊!螢火蟲,最棒!
  ……但是另一方面,反過頭來再看我們人類自己。那樣,就隻能看到充斥四周的,如此複雜的社會。

  人類是本能被破壞的動物。
  ——确實,就如弗洛伊德所說。
  生活中接踵而至的各種各樣的煩惱,憤怒,悲傷,令我不得不想起段句話。
  本能被破壞的動物人類,利用所謂的“戀”和“愛”這樣的近代的概念,将自己的本能披上了漂亮的外衣。但是當然,那僅僅是自欺欺人。而爲了掩蓋這種欺騙,人類又創造出了新的概念。于是世界日漸複雜。但是這種複雜,将壞掉的本能産生的種種矛盾都,完全的隐藏了起來。
  于是便産生了,絕望的兩項對立。
  思考和肉體。
  理性和性欲。
  這些對立的概念,就如同兩隻互相吞食對方尾巴的蛇一樣。兩隻蛇都是爲了确立自己的優勢而激烈的戰鬥着。于是,兩隻蛇咕噜咕噜的旋轉着。咕噜咕噜旋轉旋轉,使我們越發的覺得痛苦。
  你明白嗎?我說的話,你能理解嗎?
  咦?完全不明白意思?那麽,就算這樣也是無所謂的。
  總之呢,我想說的就是——
  “煩死人了!去死吧!”
  我把枕頭仍向山崎。坐在被爐上的山崎,轉了一下上半身剛好避過枕頭,繼續着他那滔滔不絕的演說。
  “——由被破壞的本能所累,我們一直痛苦着。因爲理性扭曲了本能,所以我們才會如此痛苦。那麽我們到底該怎麽辦呢?丢棄智慧?舍棄理性?但是這些都是不可能的。善也好惡也好,都是很遙遠的過去我們吃下的智慧的果實。之前從宗教勸誘的阿姨那裏拿來的《覺醒吧!》的上面,就是這麽寫着的。”
  “所以那又怎麽樣啊!深夜兩點把我叫起來,又在我的房間裏邊喝着酒邊發表着不明所以得演講,你到底想幹——”
  “和理性相對立的本能,但是這兩者無論哪一邊都無法消除。那麽我們到底該怎麽做呢?——适當的進行妥協,和女孩子交往?結婚生子?嗯,這确實是個普通的方法。但是呢。我知道的喲。女人呢,其實,并不算是人喲。應該說是無限的接近于怪物。大概一年以前,我注意到了這個事實。在我爲了籌學費而在便利店打工的時候,我見到很多樣的喲。那麽不堪的回憶,我已經不願再回想起來了。”
  一口氣說到這裏後,山崎從我的冰箱裏拿出了第二罐啤酒。
  攔都攔不住就拉開了拉環,一口氣喝幹。
  然後,他突然叫了起來。
  “——女人就是屎!女人去死吧!”
  山崎的臉已經紅的令人不舒服了。看來是完全的醉了。
  這個男人,明明一下就會醉,但是卻總是在喝酒。雖然我懷疑他是不是得了青年性酒精依存症,但是不知什麽時候他告訴過我。
  “北海道的老家就是釀酒廠。我初中開始就開始喝酒了。所以我不要緊的喲!”
  這哪裏是不要緊呀,我可完全看不出來。但是,但是——隻要喝醉了的話,山崎不管是怒吼還是裝腔作勢,隻要他不滿意,演講就不會結束。這是我從經驗上,得到的事實。
  “……”
  差不多該說完了的時候,他突然無力的垂下肩膀,開始幹巴巴的說。
  “女人就是屎。……但是,真是無可奈何,我也有想和女孩子交往的時候。因爲我也是人,所以沒辦法。……但是,但是呀,剛開始的我,就嘗到了殘酷的味道。——全班最可愛的女孩。她叫七菜子。集合了全國的禦宅女的我的學校,隻有她一個女孩的臉可以入眼。而另外,雖然是有點自滿的成分,但是我其實還是長得很帥的。雖然由于這纖弱的身體和這蒼白的外貌,我總是被人欺負,總是被女孩惡作劇,但是我長得很帥,這絕對是我根别人比的最大的優勢。所以我,對七菜子這麽說了。
  ‘和我交往吧’
  但是七菜子這樣回答了我。
  ‘對不起,山崎君,稍微有點那個。而且我,現在,正在和和夫君交往。’
  那個是什麽啊?
  說起來,那個和夫,是那個肥肉男嗎?
  我,不,應該是本人,虧本人如此的認真,喂喂你給我等一下,還沒說完啊!”
  山崎揮動着兩手,大聲叫着。
  “不懂分寸的狗屎女人!誰想和你交往!不要開玩笑了!”
  我感到了劇烈的恐懼。似乎是看到了他隐藏的另一面了。
  然後,可能是注意到我的表情了吧,山崎慌張的裝出掩飾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不不,說笑的啦。全部都是假的啦。像我,怎麽可能會向女生告白啦。因爲現實的女人,都是狗屎啦。……我呢,自從初中的時候,被姐姐的朋友強奸以來,就已經放棄了現實的女人了”
  聽到了超有沖擊性的話了。
  “……”
  我裝出平靜的樣子,抽着香煙。
  山崎發出了更大的聲音。
  “……怎~麽~可~能!全部都是騙人的喲。我說的話,全部都是騙人的。哈哈哈,我,有點醉了呢。……嗯?你幹什麽佐藤前輩。請不要用那種眼神看着我啦。那交雜着憐憫,輕視和恐怖的微妙的眼神是什麽意思?别,别那樣。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啦!”
  還以爲是什麽好事,我真是完全被他打敗了。

  *

  總之,歸納山崎所說的話。
  ——現實的女人,不是什麽正經的東西。但是人類有,需要女人的本能。雖然理性在拒絕着女性,但是本能卻很無奈的需要女人。所以使我們困擾。
  大概就是這樣感覺的話吧。
  但是那些話說給我聽不是沒什麽用嗎!雖然想吼他,但是我是大人,所以忍耐吧。
  想想的話,他也是不幸的人呀。由于現代社會的歪曲,他的精神也被完全扭曲了。
  ——真是可憐呀。
  “不,我一點都不覺得可憐喲。”
  “不要勉強了。……啊,對了。去風俗店(原文:風俗。此處應指風俗關聯營業。說簡單點就是有色情服務的地方。)吧。那樣的話心中的隔閡就能消除了。”
  “……我不是說了嗎。我對現實的女人沒有興趣”
  “但是除了現實的女人意外,還能有什麽樣的女人呀?”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他,剛才還哭得幾将崩潰,站了起來,挺起了胸。
  微微笑着,說。
  “不就在這裏嗎。還沒注意到嗎?佐藤前輩,在這一個星期裏,應該也被她的魅力所迷倒了不是嗎”
  “……”
  “我說的是什麽,佐藤前輩,肯定已經注意到了吧?”
  我開始感到輕微的壓迫感。
  “生活在二維世界中的她們,是多麽的惹人憐愛呀。顯示器中的她們,是多麽的美妙呀。”
  “……”
  真是的,被他繞着圈子說了這麽久,我隻有承認山崎的熱情了。
  “我知道了山崎君。……成人遊戲确實是很了不起的文化。”
  “你能了解當然最好。成人遊戲,是人類的智慧戰勝本能的唯一的路标。有了成人遊戲,現實中的女人就毫無價值了。成人遊戲才是我們的希望。所以,佐藤前輩,你的遊戲企劃也應該完成了吧?”
  “再,再稍微等等吧。……但是,你沒注意到你借給我的成人遊戲,傾向都有些偏差嗎?”
  “怎,怎麽說?”
  “這,怎麽說呢,是應該說登場的角色年齡太低呢,還是應該說登場的女性角色怎麽看都是小學生呢——”
  “啊?!這種時候還說這種話可不像佐藤前輩呀。成人遊戲裏的女性角色本來就是用二維CG描繪出的虛構的存在啊。那麽爲了表現出那種純潔無垢的少女,除了幼女角色是最适合的造型外其他的都是不行的。因爲有幼女這樣的記号,我們才能安心。——不會給我們孱弱的精神以打擊的二維角色。而且,還是社會上肉體和精神都屬最弱的,幼女這樣的主題。有了這兩重安全鎖,就可以完全保護我們脆弱的精神。令我們從害怕被傷害中脫離出來。這就是所謂的‘萌’。了解了嗎?知道了吧?”
  “……”
  我被他的話弄得頭暈腦脹。
  完全什麽都不明白啊!
  正想要怒吼。但是,那個時候,山崎已經從我的房間消失了。
  但是,在被爐上放着留下的土産。
  山崎給我的禮物,是一張CD——R。


  2
  到了第二天早晨,我開始仔細思考。
  山崎,昨天,好像被女人甩了。而且,他喝酒的同時似乎下定了決心。
  ——現實的女人什麽的,絕對都是狗屎。對我來說隻要有成人遊戲就夠了。
  似乎就是下定了這樣的決心。
  但是——僅僅如此的話,根本就不需要向我來自暴恥辱。即使是個很癡迷的羅莉控,也沒有明言的必要。還用相當無聊的理論武裝自己,也就是說,那家夥是喜歡成人遊戲的羅莉控。是危險人物。
  “……”
  這麽說起來,山崎比想象中的還要危險。
  把昨晚留下來的CD——R放進電腦一看,我頓時不寒而栗。
  ——不,怎麽說呢,情況麻煩了。很危險呀。
  700M的CD——R中,裝滿了jpeg圖片。那些圖片都是照片。都是小學高年級的少女的人物照。
  而且那些少女,都是全裸的。就是所謂的,裸照。
  “……”
  我慢慢的,将房間的窗簾關上。在已經實施兒童保護法的現在,這張CD,是非常的危險的。由于山崎的原因,連完全無關的我都有可能被投入監牢了。
  真是的,那家夥到底在想什麽啊?
  用CG湊合湊合不就得了。
  雖然想跟他說這些,但是他現在,還在夜動畫上學。
  “……”
  15寸的顯示器中,全裸少女莞爾笑着。
  我的心很痛。呼吸困難。
  我一直抱着頭,總之先把光盤的各個角落調查一遍試試看。于是,我發現了一個文本文件。
  用編輯器打開那個文本文件。
  “怎麽樣佐藤前輩!很震憾對吧?要作出高品質的成人遊戲,果然還是不能缺少活生生的資料呀。通過這些真實圖片,讓想象力更加豐富吧。這就是被稱爲羅莉控的至寶的,西村裏香的寫真集喲。全部都是輕度口味的圖片,所以安心欣賞吧。好了,就用小香的笑容,來作一款超棒的成人遊戲吧!”
  “……那個混蛋”
  我氣得發抖。而且我什麽時候,同意做羅莉系的成人遊戲了?不要把自己的興趣強加在我身上啊,真是的。
  ……但是,嗯嗯?
  仔細想一想的話。
  難道那家夥,準備讓我變成他的同伴?
  如果是光源氏的時代還可以,但是到了現代,羅利控已經是應該被社會抹殺的存在了。所以,想找到同好也是無限困難的事。所以山崎,才企圖把與他一同制作成人遊戲的我,改造成他羅莉控的同伴嗎?
  “……”
  不,這樣的推測,緊緊是我個人過度的臆測罷了。說不定那家夥隻是,純粹的想要做出一款高品質的成人遊戲而已。事實上,在現在的成人遊戲中,幼女系的女主角絕對不占少數。而談到成人遊戲病态的媒體特質的極端象征,就不得不提到羅莉系的角色。
  所以,成人遊戲才有了“美少女遊戲”的别名。
  不是美女遊戲,而是美少女遊戲。
  ……而且在那之中,似乎隐藏着更深層的病竈。
  “在這個軟件市場被美少女遊戲之類的占據了大量份額的日本,将來,到底會變成什麽樣呢?”
  總之,我裝着思考着重大的社會問題,總算停止了前面的僵硬的思考。
  然後,我在電腦的顯示器前,戰戰兢兢的,欣賞起西村裏香的寫真集來。

  之後,過了數個小時。
  我顫抖起來。
  ……西村裏香,确實,太可愛了。
  “不不不,不對!那隻是一時的迷惑而已。”
  在昏暗的六帖小公寓中,那聲呐喊隻不過在空虛的回響。而且裏香正對着我微笑。純真無比的笑容。微微浮起的肋骨。如此柔軟的肢體。
  我咽了一口唾沫,用顫抖的手指點擊了一下鼠标。下一張圖片立刻顯示在顯示器上……啊啊,小香。
  “不對!”
  我拼命搖着頭,用盡渾身的力氣向着房間的牆壁打了上去。咚的一聲。眼淚流出來了。
  好疼呀。但是小香在微笑……啊啊,小香。
  “不對不對!”
  我慌忙打開IE浏覽器。
  ——肯定是這樣。因爲小香是非常特别的美少女,所以我根本就不是羅莉控。隻是被小香的惹人憐愛所吸引,我是完全正常的。
  所以就在網上找找别的羅莉的圖片吧。隻要看到了别的羅莉的圖片,就能證明我是正常的。爲什麽呢,因爲對小香以外的羅莉的圖片,我是絕對不會感到一絲興奮的。
  “……”
  但是,要找羅莉的照片又談何容易。果然是由于兒童保護法的影響。僅僅是在網絡表層搜索的話,連利用國際電話詐騙的網站都找不到。
  但是,因此被人小瞧我的網絡沖浪技巧可是很困擾的。好歹,我也是在網上泡了四年的老手了。
  要尋找有稀有價值的數據,就需要去留言闆(注:相當于論壇的性質。)上搜。這是這個世界的法則。
  于是我,就用專門的網頁搜索引擎搜索了有黃色圖片情報的留言闆。
  但是——啊啊,這是什麽事啊。搜出了數千個網頁。即使是縮小搜索範圍,依然還有數百個網頁。數量太多了。
  總之先點開最上面的網頁看看吧。就在點開的瞬間,以恐怖的氣勢,彈出了無數的窗口。
  “可惡!果然是陷阱!”
  收費得色情網站裏,總有一些會利用JavaScript來攻擊電腦,使電腦不斷的彈窗口。但是即使如此,我也毫無畏懼。
  “我知道了!IE浏覽器的負荷太重了。現在應該換用TAB浏覽器!”
  ——TAB浏覽器。是能在一個窗口中,浏覽複數網頁的優秀的浏覽器。我下載了在TAB浏覽器中,公認的最有穩定性的“dount”,立刻啓動了。
  “噢噢!多麽快速的浏覽器呀!照這個樣子下去,一下就能找到目标網頁的!”
  我同時打開了被允許連接的最大數目的網頁,在其中仔細搜索。
  羅莉圖片,羅莉圖片……
  留言闆裏寫的鏈接每一個都用新的TAB開啓,還有已經打開的網頁,我一個個的進行确認。
  目标是秘密的地下黃色圖片留言闆。
  不要被收費網頁騙了!擴展名是.exe要注意!騷擾廣告,全部用pop-up攔截軟件攔截掉!
  時鍾的指針不斷的旋轉,窗外已經完全是夜晚了。這六帖小公寓中唯一的光源就是,散發着青白光的顯示器。連順手打開日光燈的功夫都沒有。
  用令人驚異的神速敲擊着鍵盤!用接近光的速度操作着鼠标。
  用野性的直覺,奔跑在廣大的網絡之中!
  我是野獸!
  我是狼!


  3
  ……等我注意到的時候,已經過了一個星期了。
  我從使用了數十小時的鍵盤和鼠标中,解放出來。
  我走進浴室,看着鏡子。
  鏡子裏映出的是,毫無希望的Dangerous person,也就是危險人物,那就是我。
  無精打采的胡須,油膩的頭發,空洞的瞳孔,松垮的嘴巴——
  在這裏站着的,是肮髒的,散亂的,發臭的,誰見了都會避開的,都不想靠近的,噩夢一般的,大學中退的,無業的,家裏蹲一族的——
  羅莉控男人。
  “……嗚嗚”
  我在浴室的地闆上,無力的癱軟下去。
  ……爲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已經,已經回不去了。我、我、已經收集了全世界的羅莉圖片了。光圖片還不滿足,MPEG,RealMovie這樣的視頻也都出了手。30G的硬盤也已經滿滿的了。可愛的少女們的,不可愛得的都有一大堆。
  ……已經完了。已經完了啊。家裏蹲的羅莉控,那是最糟的。不配做人。是禽獸。活不下去了。已經沒法再次走在日光下了。
  啊啊,确實我是家裏蹲。但是即使這樣也不應該成爲羅莉控的。本應是嗜好正常,喜歡年長的女性的。但是——
  “嗚嗚……嗚嗚——”
  不堪忍受地嗚咽起來。眼淚滴落到地闆上。
  那是贖罪的眼淚。
  ……沒錯。想要悔改。我已經,想要悔改了。
  但是事到如今,已經來不及了。
  “小望好可憐呀”這樣自言自語的我,已經要堕入地獄了。
  将“清美号棒呀。明明是初一生,棒呀”這樣的想法在口中說出來的我,已經确實堕入地獄了。
  将“俄羅斯人好硬呀。美國人做的事也,好厲害呀”笑着說着的我,已經百分之百的堕入地獄了。
  啊啊……對不起。非常對不起。我道歉。本來,是沒有那種想法的。本來是很輕松的。最初隻是想開開玩笑。但是卻,但是卻——
  “……嗚嗚”
  痛苦。很痛苦。心中非常的痛苦。都要被罪惡感撕裂了。已經成了羅莉控了啊。本來隻是單純的家裏蹲的啊。但是我卻,但是我卻,成了最高級的羅利控家裏蹲了啊。真是史上最強的廢柴啊。
  所以請聽我說啊。不是這樣的,都是誤會啊!我不想監禁這樣的事啊!誘拐那樣的事也不想做啊!不對啊!那個事件的犯人不是我啊!請相信我!Trust me!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啊!不要看我啊!
  ……但是在公園裏有一個背着紅色的背帶書包,拿着豎笛,正在玩耍的天真無邪的少女。
  ……啊啊。
  “要不要和哥哥一起玩?”
  “給糖你吃喲”
  “把裙子掀起來”
  “叫我醫生”
  “打針了喲”
  ——已經不行了已經不行了已經不行了!要死了要死了馬上就要死了!
  “……”
  但是——嗯嗯?幹嘛呀。煩死了啊。
  “佐藤前輩!你在嗎?請開門啊”
  很遠,從很遠的地方,有誰在喊我。
  “佐藤前輩!還活着嗎?死了嗎?如果還活着就請開開門吧!”
  門,公寓的門,被激烈的敲打着。
  但是,我現在的樣子已經沒有資格再和人見面了。所以不要管我了。
  “……什麽呀,真的不在嗎?……本來還想借無碼錄像給他看的”
  我馬上站了起來,擦去淚水,打開了門。

  一聽我的話,山崎就皺起了眉頭 。露出一副‘十分驚訝’的表情。
  “一個星期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隻是爲了收集色情圖片集這種事——你,難道是個白癡嗎?”
  “說起來呢!……全部都是你的錯啊”
  “雖然這麽說,但是結果不還是因爲你自己的素質嗎”
  “把、把、把我改造成羅莉控,難道你,一點罪惡感都沒有嗎!”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那是資料。收集了30G色情圖片的佐藤前輩,已經完全不正常了。即使是我也不會那麽做的喲。請不要靠近我,很惡心的。”
  “……呼、呼、呼”
  我怒不可遏,雙眼通紅。手也在顫抖。
  “算,算了。整理一下心情,說說遊戲之作的話題吧,我們鼓起幹勁做吧。好了,錄像帶也借給你的喲”
  我一把從山崎手上搶下錄像帶,用膝蓋将其折斷。
  “幹幹、幹什——”
  然後我,想起了唯一的能脫離羅莉控的方法。
  用極其認真的表情盯着山崎。
  “山崎君”
  “幹什麽?……請賠償我的錄像帶啊!”
  “羅莉控,根本就不算是人。是禽獸。”
  “……”
  “我們脫離羅莉控吧。兩人一起脫離吧。現在再不逃脫的話,我們就會一生都背負着羅莉控的身份郁郁而終的!快點!”
  我強行拉起山崎的手,将他帶出了屋。

  *

  進了一趟山崎的房間,把他的數碼相機拿在手上。然後我再次外出,在住宅街上快步奔跑。
  五月的過午,街上還很暖和,但是過往的行人很少。
  “這是要去哪兒?”
  我沒有回答, 徑直向目的地跑去。
  途中,在便利店買了一次性相機。把相機交到山崎的手上,又快速的跑起來。
  時間是下午三點,是最好的時機了。
  “又是數碼相機,又是一次性相機,你說你到底要使用哪一個?”
  山崎喘着粗氣問道。
  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我回答他說。
  “你,要把我的樣子,拍下來喲!”
  “哈?”
  “這是哪裏你知道嗎?”
  “嗯——看起來,是小學門口呢”
  “沒錯。是生田小學。有大約500名學生的公立小學。然後我,要隐藏在校門前的樹叢中。山崎君,你也要隐藏起來。好了,快點。”
  “啊,好。”
  “馬上就要打響放學鈴了。那樣的話,小學生就會從這個門裏湧出來。”
  “……是呀。然後呢?”
  “我要,拍照”
  “給什麽拍?”
  “給小,小學生拍”
  “……”
  “我要用你的數碼相機,拼命的拍可愛的美少女。”
  “……”
  “明,明白了嗎山崎君?我要開始偷拍了。我要偷拍春季的少女。說不定會被監視器拍到。但是不要緊。隻要隐藏氣息躲在這些樹陰中的話,我們是絕對不會被發現的。所以我要拍小學生。要以可愛的孩子爲目标來拍攝。”
  鈴聲響起。
  再過幾分鍾,小學生們就會從校門裏蜂擁而出了吧。
  “而山崎君你。就把我的樣子,用那個一次性相機拍下來。你就狠命的将偷拍小學生時醜态盡露的我,高級肮髒的羅莉控男人拍下來!知道了嗎?隻有這樣做,才是脫離羅莉控的最好方法!知道了嗎?你知道了嗎?我的,醜态。但是,那同時也是你的樣子。你就把這醜陋的悲慘的污濁的樣子,烙印在膠卷上。然後,我們就将這膠卷洗出來一同觀看吧。這樣,就能從客觀的角度看到自己的肮髒難看。隻有到了那個時候,我們才能脫離羅莉控。就能變回正常的人了——”
  從出入口,傳來了少女們嘈雜的聲音。
  我橫起數碼相機。馬上就來了。
  “準備好了嗎山崎君!要拍了。馬上就會有一個要過來了。那時候我,就會偷拍!所以你,也要把我拍下來!明白了嗎?明白了就回答山崎君!
  ……啊,一下就出現了那麽漂亮的美少女啊!白色的連衣裙,黑色的緊身褲和茶色的皮靴啊!太棒了!萌呀萌呀!聽到了嗎山崎君!我要按快門了啊!所以你也快按快門!.……但是閃光燈亮不了啊。别被發現了。被看到的話,就會被送去警察局的。
  ……啊啊。這種驚險。這種令人血脈噴張的驚險。令人興奮呀。心跳加快啊。最近的小學生很可愛呀。我要按快門了啊!啪!啪!Nice Shoot!那個漂亮的小學生,應該是六年級的女孩,就暫時叫她小櫻吧。小櫻正向着從她後面來的朋友招手的這個瞬間!那傾斜四十五度的最棒角度,我毫無漏拍的得到了喲!嘿嘿嘿嘿,你在聽嗎山崎君?要好好的拍我喲山崎君。要毫無遺漏的将我的醜态拍下來喲,若不這樣,那我就完全是個變态了。
  ……但是,噢噢!更多小學生湧了出來。快看啊,那些充滿生命力美麗可愛的少女們。我要拍了。我拍我拍我拍!
  春風吹吧!強風,卷起吧!将那些裙子都掀起來吧!
  ……但是,你真的在那裏嗎山崎君。從數碼相機的取景器裏我雖然看不到你,但是你仍在我的右斜後方吧山崎君。要好好拍我的醜态喲。你知道的吧?
  ……喂,喂。你真的在聽嗎山崎君。喂,說些什麽吧。我這麽努力的,抓拍着小學生的偷拍照片。你也被我的熱情感染,心也在燃燒吧。你在聽嗎?喂,你快說點什麽啊!
  ……算,算了。确實我們現在幹的是犯罪的事情。害怕的發不出來聲音,也是很正常的。說起來,你的膽子還真小啊。那就算了。
  ……但是呢。偷拍,還蠻有趣的呢。而現在的我,真是無比醜陋呀。……啊啊,對了。其實,我也真的不想變成這種污濁的人啊。小的時候,我也夢想着能考上東大成爲偉大的學者的喲。也夢想着能爲發明出對人類有貢獻的東西啊。
  ……但是,現在卻是家裏蹲的羅莉控!……所以你就算哭也無所謂的。啊啊,對了。哭吧!爲我這醜陋的姿态盡情流淚吧!
  ……我們這種人,其實也曾想往着輕快明朗的,每日充滿歡笑的,普通而平凡的,清爽的生活啊。但是那也由于這微不足道的命運的波折,不知爲何也變得不可能實現了。所以好難過啊,你就哭吧!本來是想成爲對大家有用的人的,希望受到大家的尊敬的。想和大家關系良好的生活下去,如今卻成了羅莉控家裏蹲,絕望的哭泣吧!哭吧!
  ……嗚嗚嗚。難過啊。非常的難過啊。但是小學生好可愛呀。好興奮啊。
  ……嗚嗚嗚。嗚嗚嗚——。眼淚止不住啊。取景器也模糊不清了。但是我還在偷拍着少女。所以山崎君,你也要努力的把我拍下來啊。雖然悲傷也要加油啊。即使眼淚止不住也要努力呀。努力的來偷拍小學生吧!
  ……嗯?
  幹嘛呀。突然拍我的肩膀幹嘛?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喂喂,很煩啊。現在,有好事情喲。
  好了快看,那個穿着及膝襪的短發女孩。好可愛啊。好想把她帶回家啊。好像把她夾在腋下Take out呀!
  ……嗯嗯?你也好煩人啊。我現在很忙的啊!真是的,到底怎麽了山崎君。那樣敲我的肩膀的話,照相機會不穩的。……喂喂,真的是好煩啊。幹什麽這麽急。你也是個奇怪的家夥啊”
  “……佐藤君,喂佐藤君”
  “噓!安靜點,會被發現的!”
  “在這種地方幹什麽呀?佐藤君”
  “不是說了嗎,要把那短發女孩——”
  “把那女孩?”
  “怎麽樣啊——”
  就在那時。
  我什麽都沒注意到,将眼睛離開了取景器。于是,放在我肩膀上的手,映入了我的眼簾。纖細柔軟的指尖——那不是男人的手指。
  我轉過背去。
  站在那裏的是小岬。
  心髒開始以平常速度的五十倍跳動着。
  微風吹拂着。
  時間停止了。

  *

  山崎是什麽時候消失的,代替他站在我身後的,是小岬。
  而且今天的小岬,全身包裹在宗教服飾裏。
  質樸的長袖吉布拉。白色的遮陽傘。
  以那樣的裝扮,和我一起,站在樹蔭之中。
  “……什、什、什、什麽時候開始在那裏的?”
  “就是剛才。”
  我說的話你是從哪裏開始聽得——本來想這樣問,但是想了一下我停住了。
  到底是從哪裏開始聽起的啊,我已經是窮途末路了。
  躲在小學的校門的樹蔭裏,頭上挂着數碼相機的奇怪的人。隻要看到了那個男人,不管是誰都會注意到的。是個變态。
  已經,萬事休矣了。
  ……啊啊。
  對不起,父親母親。
  大學中退還不嫌厭膩,還要因爲性犯罪而被送進牢房。我真是,一個壞兒子呀。到底怎麽做才能償還這個罪孽呢?
  ……但是,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屢次窺視着我的臉的小岬,大概馬上就會大聲地喊叫起來吧。
  “有變态啊!誰快來呀!”
  ——不不,這件事情肯定不會就這麽完的。
  要問爲什麽的話,就是因爲今天她身上穿的是宗教服飾。而且,說到宗教就會有嚴酷的戒律。汝,不可犯下奸淫。而且,對小學生産生欲望更是不允許。所以,才應該将神的憤怒降到這個羅莉控男人的身上。
  ——對。
  “神對所有的罪孽都是了如指掌的!(盧卡 18:18)”這麽說着,小岬威脅着我。
  “不追随神子的人将沒有生命!(由哈拿 3:16)”這麽說着,令我戰栗難安。
  “罪果即爲死!(羅馬 6:23)”這麽說着,将我投進,神的憤怒的業火之中!
  所以——啊啊。
  ……已經,肯定,要完蛋了。
  我仰望着天空,等待着裁決降臨的瞬間。
  人生被關閉的瞬間。未來被閉鎖的瞬間。那是馬上就會發生的事。
  但是,不管我等了多久,小岬都沒有彈劾我。
  視線回到小岬身上,她正在用微微上揚的眼睛窺視着我。讓樹蔭遮擋着身姿,我們就這樣無言的互相對視着。
  “……”
  然後,小岬終于開口了。
  “剛才,我看到了掩着面向公寓的方向逃走的山崎君了喲。然後,正在想着發生了什麽事情,走到這裏,就看到了佐藤君——”
  “……你知道,山崎的事情?”
  “202号房的人對吧?那個人,在收到了《快覺醒吧》的時候是非常的高興得樣子。真是少見呢。”
  “是,是啊。确實是非常有趣的家夥呢”
  “……我果然是,妨礙到你了嗎?佐藤君,好像在忙着什麽事情?”
  “沒,沒有啦!根本就沒有這回事呢。……倒是小崎,你在這裏幹什麽呢?”
  我轉移了話題。總算有了快要逃掉的感覺。
  “我是結束了宗教勸誘正要回去。和和子阿姨,路過這裏。不過和子阿姨已經先回去了喲。”
  “啊。是這樣啊。……說起來,那宗教裝束,感覺很不錯呀。再加上遮陽傘,确實非常有宗教的感覺喲。”
  小岬垂下了頭。
  “……這個,是化裝喲。”
  臉上帶着微微的紅暈,那樣說着。
  “哈?”
  “對我來說勸誘這種事情,其實是很麻煩的。……所以爲了讓街上的人不記住我的樣子,才特意打了遮陽傘的!”
  不知爲何覺得這是很奇妙,很有說服力的辯解。
  果然她對我來說依然是一團謎呀。完全不知底細。
  “……”
  總,總之,現在就是逃脫的好時機。就這樣逃走吧。
  “那麽,我要走了。”
  我立刻站了起來。小岬也收起遮陽傘,站了起來。
  就那樣,我不順暢的走了起來。從樹叢走到人行道上,在通往公寓的路上,快步走着——
  但是就在那時,身後傳來了聲音。
  “佐藤君你——”
  “……什麽?”我不回頭的詢問。
  “其實是羅莉控吧?”
  我覺得心髒要破裂了。
  我裝作沒有聽見,加快了走路的速度。
  小岬她,繼續說了。
  “羅莉控并沒有什麽不好的。……而且,說不定那樣的狀況還比較好呢。而說起家裏蹲的羅莉控,那才是最嚴重的呢。那是在人類排名中排在最後的呢。”
  我停下腳步轉過頭去。
  小岬還是和平時一樣,臉上浮現着不變的笑容。
  “嗯。想想得話,還是羅莉控比較好啊。那樣才更加符合我的計劃喲。”
  然後,她輕輕地跳了起來。似乎很快樂。但是,從她的表情裏,我看到了一點點惡作劇的成份。
  我盡量用冷靜的聲音說。
  “雖然我有些不明白,但是總之我,既不是羅莉控也不是家裏蹲喲。……我是創,創作者!是爲了來拍攝資料用的照片的”
  “嗯?”
  “是真的喲”
  “那下次見啦。……像新聞裏播出的那樣的事情,可不能做喲”
  小岬快步離去了。
  這是在五月的下午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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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8 10:22:0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追憶 并且契約


  1
  正當我想着黃金周什麽時候到來的時候,不知何時梅雨已經停了。時間以極快的速度,在我的眼前流過流過流過。
  但是,在這一個月之中,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情。
  比如說上次,在深夜的便利店遇到了小岬。小岬,交給我一張打印紙。那張紙是契約書。上面用黑色的圓珠筆寫着大大的《契約書》,所以肯定是契約書沒錯。
  還有,在一個星期前,在涉谷碰到了高中時的學姐。在咖啡店裏,閑聊了一會兒。雖然心怦怦直跳,但是并不是那麽值得大書特書的事情。
  還有,就是父親被解雇了。下個月開始停發生活費。
  另一方面,我的鄰居,山崎那邊,最近也突然發生了這樣那樣的艱苦的事情,似乎過得也不怎麽好。
  ‘經營着第一産業的父親,因爲肝病住進了醫院’
  ‘而山崎,是長男’
  ‘是回去繼承家裏的事業呢,還是不回去呢?’
  但是實際上,看起來他已經沒得選擇了。現在馬上回去,繼承家裏的畜牧業和造酒業,我覺得這是最好的選擇。
  但是——看起來他和他的雙親之間,似乎有着很深的隔閡。
  ‘那些家夥,明明手裏有錢,卻不讓我升學!’
  ‘擅自将申請書,遞交到農業學校’
  ‘以至于讓我,這一年中,自己做便利店和保安的打工來籌集上夜動畫的學費’
  ‘而如今,又變成這樣,少開玩笑了?’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是看起來山崎很生氣。
  但是,即使如此激烈的生着氣,他似乎也決定将全部問題都延緩下來。看起來他是想一直裝作不知情的樣子,除非事情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而我也決定,學他的樣子來逃避現實。
  要說到逃避現實,那就是制作承認遊戲了。
  可以說我們做的已經是沒什麽意義的了,完全是在徒勞的進行着我們的創作。
  本來應該是趕快脫離家裏蹲,趕快去參加就職活動的……
  但是不知爲什麽,我還帶着笑容的說道。
  “果然,羅莉系是最棒的了”
  “啊啊,佐藤前輩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上次小學生偷拍會的時候,我還真以爲要被捉住了呢。”
  那種事情無關緊要的吧,現在再不去參加就職活動的話就隻能等着滅亡了啊!本來是應該這麽喊的……
  但是我卻依然帶着笑臉說。
  “今天開始就開始寫劇本喲”
  “那就拜托你了喲。要做出遊戲,佐藤前輩的劇本是必不可少的”
  “我知道啦。我會鬥志滿滿的寫的。全力制作成人遊戲吧!”
  ……啊啊。
  延期償付已經到了極限了。
  天晴!
  感覺真是不爽!

  *

  事實上,最适合用來逃避現實的活動,正是制作成人遊戲。
  本來成人遊戲這種類型的遊戲,就包含有無限大的現實逃避要素在其中。
  坐到兩台巨大的塔形個人電腦旁的山崎,開始了演講。
  “就是這樣。現實逃避正是成人遊戲的本質。而我們制作人要做的,就是必須爲玩家創造出能快樂的逃避現實的體驗。
  ……在現實的世界中,到處都充滿了艱辛。把我們男人當傻瓜耍的女人。輕視我們男人的女人。和便利店老闆好的那腳踏兩隻船的可惡女人。玩弄了我的青春的那個短大生。由于這些各種各樣的艱辛,才令世界變得很糟糕。”
  雖然後半段是相當具體的話,但我隻能保持沉默。山崎一口氣喝完了烏龍茶以後,又朗朗的提高了聲調。
  “就是說,現實的女人并不是什麽像樣的東西。而是無限接近于怪物的一種生物。——所以!”
  “所以?”
  “所以,我們成人遊戲制作人,就必須要創造出在現實中不存在的,始終都是無可挑剔的理想女性角色。”
  ——無可挑剔女性角色。
  “沒有原因就喜歡主人翁的,純粹是出于好意來接近主人翁的,那樣的女性角色。毫無其他的用心,而且,絕對不會背叛主人翁——就像那樣,現實中完全不存在的角色。”
  “但是,但是讓這麽脫離現實的角色登場的話,不就缺乏真實感了嗎?”
  “沒關系啦。玩家是不會在成人遊戲中追求真實感的。如果總是考慮真實感的話,結果也隻會讓玩家感到厭煩。想和現實中的角色戀愛的話,那根本就不用玩成人遊戲,直接去跟她本人打招呼就行了。”
  “原來如此”
  “雖是這麽說,但是在創造角色的時候,也是要講究技巧的。”
  “怎麽講?”
  “讓一個普通的女性角色登場給她挂上‘她就是最高理想的女主角’的稱号,這樣是很沒有味道的。所以,就必須要給‘理想的女主角’爲什麽理想,附上一個理由,并用設定上的技巧對其好好的加強。
  比如說技巧一,青梅竹馬。
  将女主角設定爲主人翁的青梅竹馬,在小的時候就互有好感而産生強烈的羁絆。藉着這種幻想,就能爲始終都是無可挑剔的理想女性角色,加上某種很強的說服力。
  技巧二,女仆。
  将女仆設定爲女主角。女仆因其職業特點,和主人公就是主從關系。藉着這種幻想,就能爲始終都是無可挑剔的理想女性角色,加上某種很強的說服力。
  技巧三,機器人。
  将機器人設定爲女主角。因爲機器人不能背叛人,所以就能賦予‘毫無其他用心’‘絕不背叛主人翁’這樣的理想女主角以某種說服力——”
  “機、機器人是指?”
  “機器人就是機器人。用機器人可以做成人遊戲的女主角。”
  “……”
  雖然是非常超現實的話,但是山崎卻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臉。
  “就是說,成人遊戲角色的制作要點就是,要将女主角不背叛主人翁的理由,編織進女主角的角色設定中去。主人翁的命令不管什麽都聽從,不得不聽,而且無條件的喜歡着主人翁——像這樣的理由,盡量的物理設定進去就可以了”
  我,并未那麽深入的考慮了一下。
  自暴自棄的說。
  “同班同學是青梅竹馬的女仆機器人怎麽樣?”
  “很不錯呀,那個設定!”山崎義正言辭的回答。
  “……而且前世,和主人翁是戀人關系怎麽樣?”
  “超,超好呀—”
  “而且身體虛弱,眼睛看不見,嘴巴不能說。能依賴的人隻有主人翁——怎麽樣?”
  “太完美了不是嗎!”
  “還有阿爾茨海默病(原文:アルツハイマー 又稱Alzheimer症,是一種腦部疾病,會造成腦部神經細胞逐漸喪失)——”
  “Nice!”
  “而且還有精神分裂症”
  “Perfect!”
  “但其實是外星人”
  “Great!”

  此後經過數小時的交談,我們要制作的成人遊戲的女主角設定,終于決定了。
  ‘主人翁的青梅竹馬的女仆機器人。但是,她又聾又啞而且身體虛弱,更是有着阿爾茨海默病和精神分裂症的外星人。但是,實際上是幽靈。和主人翁在前世就有了羁絆。但是事實上,正身是狐狸。’
  “厲害!完美呀!好萌啊!”
  “這”
  “怎麽了佐藤前輩?今天立刻就開始寫劇本——”
  “這,這”
  “……這?”
  “這怎麽寫的出來啊!……就随我怎麽寫吧”
  我踢開山崎,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時間已經是深夜兩點了。
  雖然嘗試着煩惱“會變成什麽樣子啊?我們”這樣的事情,但是結果得到答案的是家裏蹲的廢柴。到限制沒到來之前,繼續持續逃避着現實。
  對!說到逃避現實那就是制作成人遊戲!
  所以立刻來寫劇本吧!


  2
  簡簡單單的數日就過去了。
  我将‘面對巨大的罪惡組織的戰士們的,愛和青春的旅行’雲雲的,極其恰當的故事,如所想的随處寫着。
  最開始是驚人的順利。很流利的寫着。我都被自己的文才打動了。
  但是,我馬上,發現了一個大問題。
  我寫的文本,是成人遊戲的劇本。
  而既然是成人遊戲的劇本,就需要有色情的情節在裏面。
  也就是說,像寫色情小說一樣,必須得仔細描寫那讨厭的情節。
  必須踏踏實實描繪豔情的情節。
  ……那是,很痛苦的。
  二十二歲的我,必須得寫色情小說這樣的東西嗎?這是何等的悲哀,太痛苦了。
  呆在房中已經三日。
  工作已經困難至極了。劇本一個小時還寫不了一行。
  辭窮了。完全辭窮了。
  色情小說所需要的特殊的比喻,在我的腦子裏根本就沒有儲備。
  完全的,迷茫了。
  單詞一個個的選,非常的費事。
  而且最關鍵的是——害羞。寫着這麽令人害羞的文章的我,本來,是在考慮着些什麽的吧。多少是有些逃避現實。
  陰暗的房間裏,一個人面紅耳赤。心跳加快。冷汗直冒。敲打着鍵盤的手也停止了。……已經不想幹了。
  不想寫什麽色情劇本了。啊啊,已經不想幹了。
  真正的,不想幹了。
  但是即使是這樣想我也是竭盡全力,全身心投入的創作着文章。
  要說爲什麽的話,那就是放棄制作成人遊戲的一瞬間,拼命打算忘記的現實的問題,肯定會撲面而來的。我就不得不面對艱辛的現實了。
  那樣就糟了。不能那樣。
  所以我才将以前買的法蘭西書院文庫作爲參考,隻顧寫色情劇本。
  尋找單詞吧!發現比喻吧!
  但是……是多麽勞累的工作啊。寫了删除,寫了删除。
  頭也馬上要變得怪異了。

  ‘男人拉開拉鏈,将牛仔褲脫至膝蓋。’
  ‘不,不要啊’
  ‘——姐姐姐姐姐姐’
  ‘柔軟的乳房’
  ‘舉了起來’
  不行。删除。
  ‘勃起了’
  不對。删除。
  ‘雄壯的立了起來。’
  不行。删除。
  ‘一柱擎天’
  少開玩笑了!删除掉删除掉删除掉。
  ‘已經濕透了’不對!
  ‘耀眼的淺橙色。’說了不對了!
  ‘油亮發光’不行!
  ‘粘滿了下腹’不要!
  ‘粘滑’已經不行了!
  ‘脈搏跳動’不行啊!
  “分紅的貝殼”我,我。
  “白濁了”我……
  ‘小小的乳房’
  ‘水靈靈’
  ‘微微出汗了’
  ‘再強烈一些’
  ‘不,不要啊’
  ‘甘甜的呼吸’‘摩擦膨脹’
  ‘噌的變尖了’‘抱着揉搓’‘起伏’
  ‘輸入’‘臀部’‘嘴唇’
  ‘折磨’‘撒嬌’‘像小貓一樣’
  ‘女體’‘緊張了’‘我,我……’
  ‘勃起’
  ‘股間’‘可愛’‘逼近’
  ‘硬了起來’‘淡淡的粉紅’‘想看啊’
  ‘嗯,可以喲’‘荒謬’‘上面覆蓋的幾個東西沒有了’
  ‘船底形的斑點’‘陰阜’‘秘裂’‘讨厭啊’
  ‘肚臍的下面’‘秘密部位’‘用胸使其高鳴’‘已經結束了’
  ‘勃起’
  ‘隐藏着呼吸’‘質樸的’‘草木繁盛’
  ‘溢出的蜜汁’‘用食指’‘完全,漏出’
  ‘令人着急’‘淫亂的’‘粘膜的’‘我的人生’
  ‘勃起’

  ‘一柱擎天’‘塞子’‘下流’‘裂縫’‘看不見未來’ 勃起’

  ‘粘着音’‘漏出’‘好熱’
  ‘泥濘之處’‘插入’‘包皮’
  ‘柔肉’‘臉發燙了’
  ‘淫靡的’‘還不如去死’
  ‘勃起’

  ‘勃起’
  ‘立起’
  ‘勃起’
  ‘勃起’

  ‘勃起’
  ‘勃起’
  ‘勃起!’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撓起了頭。
  全部删除全部删除全部删除……
  把法蘭西書院文庫作爲範本,從一開始就勢錯誤的。參考着虛構的東西寫虛構的東西,隻會越寫越怪異。快要發瘋了。
  “……”
  所以OK。我要冷靜下來。
  深呼吸後安定下來——這次就用自己的實際體驗,再一次從頭開始試試看吧。若是那樣的話,若是借助自己親身體驗的非虛構的文學的話,應該能寫出真實味的色情情節的。
  實際體驗,實際體驗——
  要有成人遊戲能使用的實際體驗的話,就必須拿出非常遙遠的過去。有追溯到五年前的必要。
  五年前的那段快樂時光——那還是高中的時候。
  “……”
  我閉上眼睛,試着回想。
  于是馬上,我注意到,那回想場景的去處,使精神向着嚴峻的方向而去了。
  我慌忙睜開眼睛,試着不要去想。但是,我卻不知道,一旦思考被确定了方向前進,就無法停止了。
  “……”

  *

  明亮開朗的高中時代。
  爽快地青春,高中時代。
  說起高中時代,就是稍顯苦澀得戀愛。按照世界的一般來看,就是那樣。
  其實我也,談過戀愛。每天都過着如戀愛模拟遊戲一般的心跳的日子。

  比如說我,就喜歡着學姐。喜歡着社團的學姐。
  正是因爲屬于文學部,所以學姐是相當厲害的讀書家。但就是那個樣子很混賬。
  學姐在我的眼前讀着《完全自殺手冊》。
  我就想。
  那種舉止很讨厭最好不要這麽做了。長得那麽的漂亮,還是普通點比較好——
  前輩露出毫不介意的樣子。
  “什麽,這本書是?”
  面對沒有辦法而做的詢問,學姐露出羞澀的笑容,這麽說。
  “你沒想過自殺這種事,感覺可能還有點不錯嗎?”
  那個時候的她,就像是爲了想怎樣厲害的和交往的男孩離别的方法,而陷入進去了似的。
  “那個,佐藤君。你對自殺的人怎麽想?”
  即使是那樣的事情也要詢問。
  “沒什麽不好吧。我覺得如果那個人想自殺的話,那大概是那個人的自由。并不是别人能說這說那的事吧。”
  “嗯——”
  學姐并沒有被我那無聊的回答感動到,洩氣似的回答了一聲,就把目光轉回到膝蓋上的書上去了。
  後來,又在某天的下課後。
  在我隊僅兩個人玩的撲克遊戲厭煩的時候,學姐說話了。
  “那個……”
  “什麽?”
  “佐藤君。那個呢。如果我死了,你會悲傷嗎?”
  對于那個問題自己是怎麽回答的,我現在怎麽也想不起來。
  隻是記得僅僅幾天後,學姐來學校的事,她那細小的手腕上纏着繃帶。
  ……真是,令我非常地驚訝。雖然不知道她有多少認真的成分想要死,但是至少應該記得害羞吧。
  “又不是頭腦壞掉的初中生。”
  于是,學姐說了。
  “我,是頭腦壞掉的高中生。”
  明明志願學校是早稻田,還堂堂那樣說的女人。
  “說起來我們的問題,是不管多壞的人都趕不上的了”
  将那種意味不明的話,擡頭挺胸說出來的女人。
  “明明誰都不壞。籃球部的水口君,我,當然還有佐藤君,明明誰都不是壞人。但是不知怎麽的,各種各樣的事情都向壞的方向轉去了呢。很奇怪呢。”
  “奇怪的是,學姐的腦袋吧”
  “不要對剛剛從急救病院裏出來的女孩,說出那樣冷淡的話呀,佐藤君。
  ……說起來佐藤君,佐藤君你知道嗎?我們明明一點都不壞,但是身邊卻相當混亂的發生着各種各樣艱辛的事情。說爲什麽的話,就是有巨大的組織正在我們身上實施着壞的陰謀”
  “是是。”
  “是真的喲。雖然是之前聽到的傳言。”
  “……是是。”
  是個喜歡裝作頭腦奇怪的女人。即使如此因爲她是長得非常的美麗,所以我喜歡她。
  畢業式的前幾天,我們做了。
  想起兩年間,隻顧及着她的心情,得到的回報就是這一次,就有很深的感慨。雖然有些混亂和興奮,但是不知爲何還有一點悲傷。
  但是結果,在很好的狀況下做了的,也就隻有那一次。
  總覺得好像應該多做幾次的。不不,倒不如說覺得一次都不做可能會更好。
  事實上,怎麽樣呢?
  啊啊——

  在涉谷的,在Kojareta咖啡屋“怎麽樣了?”的我詢問了。
  對着相隔數年又見面的學姐,我問道。
  上個星期天,突然的沒什麽預告電話就來了。前輩說了“我們見面吧”。我就毫不介意的出去了。
  等待的地方就是摩亞像前。雖然那是地方出身者的行動,但事實上我們就是地方出身者,所以也沒什麽特别問題。
  一見面,學姐就說了。
  “給佐藤你老家打電話,想問佐藤君現在的聯絡方法,就被你的母親當成是推銷員,弄得我相當的可疑。”
  “啊啊,确實是有的喲。冒充學校的同班同學,收集名單的從業者——”
  一想到相隔數年的再會,一開始的對話是這樣,我就不免有些洩氣。
  但—但是,學姐依然和記憶中的一樣,非常的可愛,所以我的心也撲通撲通的跳個不停。終于,家裏蹲特有的視線恐懼和對寬廣場所的不安感向我襲來。
  雖然已經進了咖啡店,但是冷汗依然是止不住地冒了出來。
  坐在窗邊的學姐,一邊用吸管攪拌着涼咖啡一邊詢問到。
  “那個,佐藤君,你,現在,在做什麽?”
  我毫不隐藏的将真相告訴了她。笑了。
  于是,學姐也笑了。
  “是這樣嗎,變成那樣的感覺什麽的,雖然有點在意料之中的感覺。”
  我自誇的說。
  “讨厭啦,已經閑居四年了喲!是專業的家裏蹲喲!”
  “果然現在也是,對來到外面感到不舒服?”
  我點了點頭。
  “那樣的話,就正好。”
  學姐從小包裏拿出了藥盒,将不知是什麽的小粒藥丸交到我手裏。
  “這是,利他靈。”
  “是什麽東西?”
  “抗抑郁劑。是有如興奮劑的親戚那樣的藥,所以非常的有效喲。用這個可以讓你無論何時都精神百倍!”
  學姐,現在果然仍是個奇怪的人。就像是在精神科兼了三份職一樣。
  但是看到她爲我擔心,心裏還是感到非常高興,于是我懷着感激,收下了那形狀可以的抗抑郁劑。
  那樣就會變得精神了。
  我們簡練開朗的交談着。
  “高中時代,佐藤君,明明很普通的呢。……不,并不是那樣吧”
  “學姐,現在,在做什麽呢?”
  “無職”
  “已經大學畢業了不是嗎?”
  “雖然是那樣,但是現在無職。……不過馬上要成爲主婦了”
  “嗯,要結婚了嗎”
  二十四歲的年輕太太嗎。萌萌的啊。
  “吃驚了?”
  “或多或少。”
  “傷心嗎?”
  “怎麽會?”
  “爲什麽呢?”
  “你怎麽樣?”
  走出咖啡店。學姐一邊繞着我轉着,一邊嘻嘻的笑着。
  然後說了“我,現在,很幸福喲”。堅實的國家公務員,又有錢,人又長得帥,就是說我要和最棒的人結婚了!學姐這樣自誇的說了。
  “不要思考困難的事情喲。不要思考複雜的事情喲。很Happy啊”
  那些話完全隻顧快樂,看來學姐也吃了那種藥。
  學姐一邊擠出擁擠的人群,一邊說。
  “那個時候,如果能預先好好交往就好了呢。佐藤君,你非常的喜歡我吧?”
  “特别是讓我做了。”
  “真的很對不起。那并不是每天玩撲克的場合呢。”
  “分别之時的一次,是相當的激烈呢。”
  “或許,你成了家裏蹲,也是因爲我的錯呢”
  “……根本就不是那的關系。而是,别的更加大的——”
  “巨大組織這樣?”
  “對對就是這樣。在巨大的邪惡組織裏,我全都做了。”
  “我也是,呢。被邪惡的組織欺騙了喲。可能已經不行了喲——”
  然後,學界突然,告訴我她有了孩子。
  “厲害!真的好厲害啊!媽媽!”
  我非常吃驚。
  “所以要結婚了。這樣我就算人生合格了!已經順利的登上軌道了喲。我想剩下來的,就是沿着軌道一直走下去了喲?”
  學姐,在我前方一米處,快步的走着。所以看不到她的表情。可是從那聲調來推斷的話,事實就顯現出來了。很幸福。肯定是那樣。
  “真的很好啊。真的很好啊。真的很好啊。”
  我将同樣的話連喊三遍,來祝福她嶄新的人生旅途。
  “佐藤君,不難受嗎?”
  學姐停下腳步。
  “不,沒什麽”
  我也停了下來。
  “雖然不知道爲什麽,但是我很難受喲。”
  不知是什麽時候開始,我們走在了旅館街上。
  雖說還是白天,但是已經有數組抱着女人肩膀的人,在這裏晃蕩了。我也有點興奮起來。
  “不倫關系,做嗎?”
  學姐笑着這樣說。
  “和年輕的太太進行不倫關系!像電視一樣呢!”我更加的興奮了。
  “因爲隻讓你做了一次,有點可悲呢。”
  “……”
  我們站在賓館前,面對着面。
  非常的想去休息。
  但是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學姐,現在,很幸福對吧?”
  “是的喲。”
  “學姐,已經到了巨大的組織所無法企及的地方了對吧?”
  學姐,再一次,說了“是的喲”。
  “那麽,我就回去了”
  我聳拉着身子慌慌張張的走開了。
  經過學姐身邊時,我偷看了一眼她的側臉。
  流着眼淚。
  不可能的,我這樣想着。
  真是,像學姐這樣的,既可愛性情又好的人,本來是應該得到充滿歡笑,強抗輕松,令人羨慕的幸福生活才是的。那麽可愛的人,至少也要過上沒有煩惱的生活才好啊。
  但是現實卻是,總是總是,無聊憂郁,毫無希望。
  有種很痛苦的憤怒。但是,即使是想揍人一頓,又找不到對手。
  巨大的組織。祈求你,希望巨大的邪惡組織繼續存在。那是我們的願望——

  “……”
  但是心裏溢出的盡是些讨厭的事。世界,被十分繁雜,不明緣由,無法理解的不幸和悲傷所包圍。
  大學時的朋友自殺了。留下‘因爲夢想破滅戀愛破滅所以要死’這種,頭腦壞掉的遺書自殺了。小學時的同班同學結婚又離婚了。以自己一手之力撫養這兩個孩子的山田君,笑着自己長出的白發。和男人同居的和美,回老家了。以公務員爲目标的裕介君,考試落榜了。制作着成人遊戲的山崎君,夢想破滅了。
  ‘我隻是爲了試試自己的才能。……不,并不是說非成人遊戲不行,隻要能做的,都會去做。’
  喝醉了酒這樣宣言的他的未來,已經基本上是驅趕牛的奶業家了。逃出的辦法,沒法看到。
  雖然大家都在歡笑。雖然大家都在喧鬧。
  同學會啦,聯歡會啦,在那樣的地方快樂着,卡拉OK 也很快樂,那時的大家都很快樂,前面的未來是完美的!我們一定什麽都能成爲!什麽都能做到!能變得幸福!明明應該這麽确信的——
  就是那樣。我們注意到時已經太遲了,但我們确實是一點一點,一點一點,被用非常非常讨厭的速度,逼迫着。即使是感到爲難,參與了,想要哭了,也是毫無希望了。總有一天,大家全部都會遭遇到嚴重的事情。隻不過是早晚的問題,結局是總有一天,會陷入無法解決的事态中。
  所以——我,很害怕。
  非常非常的,害怕。
  啊啊學姐。
  我不行了學姐。和你相親的公務員,是比我強差不多500倍的人。所以我也沒辦法了。雖然非常的想做,但是那就會變得更加的痛苦。并不是有什麽别的理由。啊啊好想不倫啊!但是那是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的。連自己的事情都弄不轉,是個可憐的家裏蹲的我,是沒有能力令你開心的。……當然,這并不是講技巧方面的。
  啊啊,我,好想變成堅強的人啊。我想成爲能被人依賴的,能照亮四周的人啊。想撒播幸福啊。
  但是實際卻是,家裏蹲。對外界感到恐懼的家裏蹲。
  雖然不知爲什麽,但就是很害怕害怕。
  所以,已經不行了——

  *

  下個月,生活費就會停給了。那個時候,我該怎麽辦?
  這種生活,馬上就要結束了。
  接着人生,也會結束嗎?
  “……”
  我切斷了用來寫成人遊戲劇本的電腦的電源,先得給山崎打了個電話。
  本打算用‘抱歉,劇本,已經不想寫了’這樣的話來道歉的。
  但是電話還在通話中。仔細一聽,從隔壁傳來了怒吼的聲音。
  ‘爲什麽要說那樣的話!’
  ‘而我本來是用自己的錢,來到這裏的。我根本就沒有聽從你們命令的義務!’
  說着像那樣的話,看來又是和父母發生了争執。
  都不容易呀。
  我也要,真正的失去生活的勇氣了。
  一句話在腦中浮現了出來。

  梅雨結束,非常的清爽,Suicide(自殺的意思)

  我猛烈的搖着頭。總之,今天就睡吧。
  換了睡衣準備橫躺在床上。
  “……”
  就在這時,放置在電視機上的一張紙映入眼簾。
  那是,從小岬那裏得來的契約書。
  是什麽時候呢,我站在便利店的角落看着漫畫,不知何時小岬就站在了身後。她說着‘下次見面的時候,要簽上名字蓋上印章喲’,就從包中取出了表面的紙(他似乎一直随身帶着這東西),交給了我。
  “……”
  那張紙——将那張不知經過我眼前多少次的紙,我再一次,拿在手裏讀了起來。
  那上面果然,還是非常愚蠢的,完全意義不明的字面,令人頭痛的内容。但是,對于已經神經衰弱到極點的現在的我來說,卻是充滿奇妙魅力的紙。于是,我不知不覺中,在那契約書上簽了字,還蓋了章。
  “……”
  我将那張契約書塞進口袋,向附近的公園出發。
  夜。
  月亮已經出來了。不知從何處傳來了狗的叫聲。
  坐在秋千旁的長椅上,糊裏糊塗的仰望着夜空,突然小岬來了。
  今晚穿的也不是宗教服飾,而是通常的衣服。
  在我的旁邊坐了下來,爲她爲何知道我在這裏的事情進行辯解。
  “我,并沒有,每晚每晚都從那裏得窗戶觀察公園的入口喲。”
  我笑了。
  細小的笑聲消失了,遠處的狗也不叫了,能聽到的就隻有遠方的救護車發出的汽笛聲,就在這時,小岬問到。
  “遊戲制作,結束了?”
  “啊,啊啊,成人遊戲的制作最終中止了。——喂,你爲什麽知道?”
  “之前,山崎君來漫畫咖啡屋的時候,偶然聽到的。說起來eroge—(エロゲー 羅馬音:eroge——成人遊戲)到底是什麽?”
  “……eroa是garioa的簡稱喲。就是,EROA——占領地域複興資金和,GARIOA——占領地域治理和救濟資金的事情。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美國爲了防止占領地中發生疾病和饑荒等社會不安因素,美國政府就——”
  “那是個,大謊言吧”
  “嗯”
  “創作者也,果然是謊話吧”
  “嗯”
  “真正其實是,無職的家裏蹲吧?”
  “……嗯”
  我将契約書伸了出去。小岬快速的搶過那個,輕輕地,跳了起來。
  “你總算有那個心思了。這樣佐藤君就沒關系了。隻要訓練一下,就能出發去廣闊的世界了喲!”
  “……小岬,你到底,是什麽人?”
  “就像過去所說的一樣啊。救助痛苦的年輕人的親切的女孩。……啊啊,當然雖然這是,整個計劃其中的一個環節,但是可以放心的喲。不會有什麽壞事的。嗯?”
  完全就是謊言。
  但是——
  “總之,這樣就完成契約了!違反契約,要罰金一百萬元的喲!”
  小岬将契約書裝進口袋,微笑着。到這裏爲止,我終于感到不安了。感覺自己似乎犯了什麽可怕的錯誤似的。
  這個契約書。有法律的強制效力吧?
  如果大學的時候,有詢問過法律系的朋友就好了。
  而契約書的字面,是這樣的。


  脫離家裏蹲,以及幫助脫離的契約書

  家裏蹲者姓名   佐藤達廣
  助其脫離者姓名  中原岬

  家裏蹲者爲甲方,助其脫離者爲乙方,兩者就以下所寫進行契約。
  1.甲方因要脫離家裏蹲,必須毫不隐瞞的對乙方說出自己的苦惱,内心糾葛,苦處,以及其他一切内心的活動。
  2.甲方作爲家裏蹲,乙方必須盡力令其脫離,爲令其成功回歸社會(以下作爲丙)而努力。并且,在實施丙的過程中,乙方須保全甲方的精神狀态。
  3.相應的,甲方對待乙方,必須謹慎認真。
  4.甲方不管怎樣,都必須老實聽取乙方所說之事。
  5.還有,甲方不可抛下乙方。不可無情的對待乙方。
  6.當然,拳腳相加的暴力行爲也是不允許的。
  7.咨詢,每晚,在三田四丁目公園進行。吃完晚飯後就到這裏來。
  8.這樣的話,我想大概,事情會向好的方向發展。
  9.如果破壞約定,罰金一百萬元。


  試着重新考慮字面的意思,強烈的不安感就向我襲來。
  “果然還是不行!把契約書還給我!”
  但是小岬,已經老早向着公園外面走去,離開了。
  留下來的,隻有走投無路的我孤身一人。



好羡慕  好羡慕  只会模仿的我   又能成为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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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8 10:25:0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旋轉岩石


  1
  不知是什麽時候被社會的精神所逼迫——有着這樣感覺的夏天。
  不知是什麽時候被關在了不可能逃脫的牢籠之中——有着這樣感覺的七月。
  嚷着“Help me—!”尋求着救助。但是,愛,夢想和希望,努力,友情和勝利,肯定不會救助我們。好難受啊。
  比如說山崎的叫喊。
  “噢噢噢噢!不要開玩笑啊!”
  雖然他有大的志向。雖然他從小就開始考慮了。
  ‘從這腐爛的可惡鄉下溜出去,到城市去開創一片新天地!’
  ‘僞僞僞善者家夥們!瞧好了總有一天會讓你們好看的!’
  ‘我是有才能的!雖然不知道是什麽樣的才能,但是總之,我是有才能的!’
  但是在他确定自己有無才能之前,就要不得不馬上回到鄉下了。無聊的栅欄,寒碜的笑容,鄉下的美國佬,地方政治家做成的浪費的寬廣國道,唯一的一所便利店——他不得不在感到讨厭的可惡鄉下,改變自己的路線了。真是悲哀先生。
  然後我也,精彩英勇的叫了起來。
  “嗚啊啊啊!已經不行了已經不行了已經不行了!”
  雖然我自己不知道什麽不行了,但是這種事确實是有的。不行了的主要原因那麽多,已經一團亂麻,無法解決了。
  比如說前幾天,來自老家的生活費終于停發了。雖然是這樣,但是不知怎麽的仍無法湧出工作的動力。都已經被逼到這一步了,還是不去外面。我那‘高等級家裏蹲’的頭銜,并非浪得虛名。
  但是——如果不快想辦法至少弄到生活費的話,明天就會被趕出公寓的。不做些什麽的話。
  于是我,利用學生時代做的卡,試着稍微大膽的去稍微借了點錢。順便把家具給賣了。就在附近的舊貨店,将洗衣機,冰箱,電視,電腦,被爐和床處理掉,藏書什麽的,就全部賣給了舊書店。于是,目前的生活費就籌集完成了。
  終于可以緩期執行了。
  于是我們,就有了空閑。
  如何度過這個空閑,就是當務之急了。
  “怎麽辦,好像也沒什麽事情做啊”我和山崎交談着。
  山崎似乎也走投無路了。趴在公寓裏的床上,有氣無力地說。
  “雖然時間還相當多,但是總是覺得平靜不下來啊。……即使是逃避現實,但如果是做得到的事情的話,那就是想從痛快清爽中逃避出來的事情呢。”
  現實逃避——被那言語觸發的我,想到了一個好事情。
  “說起逃避,那是刹那性的年輕人所作的事呢”
  “……哈”
  “于是,就刹那性來說的話,就是搖擺啊”
  “……!”
  我激動的搖着山崎的肩膀。
  “對了,是搖滾樂啊!是情欲?藥品?暴力啊!”
  山崎也站了起來,搖着拳頭,大聲叫喊。
  “原來如此!那是最棒的呢!……另外,說起搖滾樂,其實我,很尊敬傑瑞?李?劉易斯的呢”
  “那是誰?”
  “他是不顧周圍的反對與十三歲的表妹結婚,五十年代的羅莉控搖滾明星,可以說是羅莉控界的巨。那種活法,才是真的反體制!絕對的搖滾!”
  “……”
  不管怎樣,今後的趨向就決定是‘情欲?藥品?暴力’了!以那樣的方向性的生活,不是多少有點像精神開朗的年輕人每天過的生活了嗎——那樣的蟲的好希望。


  ?情欲
  說起情欲就是18禁。
  說起18禁就是成人遊戲!
  “……”
  現在山崎開始繼續制作成人遊戲了。——爲了什麽呢?誰都不知道。但是,總之很悲哀。非常的悲哀。隻有這點是可以确定的。雖然不知道爲什麽,但是我想哭了。

  ?藥品
  我用賣家具得來的錢,買了不好的藥。
  “但是,這不是全部合法的嗎!”山崎提問了。我低下了頭。
  “……這不是沒辦法的嗎。用郵購根本就買不到不合法的藥品。對于家裏蹲來說,這已經是能做到的極限了。”
  “真是悲慘的對話啊。似乎是非常的差勁呢”

  ?暴力
  最後我和山崎,決定在六帖小公寓中進行格鬥。在沒有家具的房間中間相對,試着擺出了Fighting Pose。
  我模仿着上次在電視中看過的李小龍的姿勢。山崎,則以格鬥遊戲作爲參考,擺出了鶴的姿勢。
  于是,我們就打算互相毆鬥。然後,在地闆材料的地上跌倒。後頭部就如所想撞到地上。眼淚流了出來。
  “一點都不快樂呢”
  “不要說那種話啊”
  “變得更加的空虛了呢。——對了,去公園裏打怎麽樣?”
  “……比起那個,還是先把好不容易弄到的藥使用了吧。不要因爲是合法的就小看它喲。其實是相當的好用的喲。會讓人很快樂的喲”
  實際上,藥品已經起效了。我想厲害的在Bad Trip中死去。
  ‘死了嗎’這樣想着。


  可是我沒有死。
  雖然我過着最壞的家裏蹲生活,但是即使如此,基本上,要與人見面的約定這樣的事,該有的還是有的。
  公寓外面已經沒什麽人了,晚飯在肚子裏被慢慢分解——也就是說到晚上了。
  一到了晚上,我就會出去。就會,向着附近的公園,走去。
  初夏的夜風沁人心脾。
  坐在長椅上仰望的話,就能看到天空中的月亮,還有星星。
  這時,一隻黑貓在我眼前悠閑地走過。它那反射着街燈的燈光的眼睛,閃閃發亮。
  ——啊,入夜了啊。
  确實已經入夜了。而小岬就在這夜幕中的公園裏。
  “好慢呀”
  發現了我以後,咯吱咯吱蕩着秋千的她,用很大的幅度跳下秋千。黑貓小心翼翼的走到她的腳邊。小岬将貓抱起。那隻貓雖然喵喵的叫着,但是卻沒有逃走。
  “好孩子,今天給你吃罐頭喲。”
  說着小岬從背包中取出了貓食。看來她每晚都是這樣給貓喂食的。
  “貓真好呢” 小岬說。
  “哪裏好?”
  “貓不論何時何地,哪怕是獨自一人,也總是很平靜呢。”
  我不明白她說的話有什麽深意,便試着找了句适當的話說。
  “貓可是不會記得你的恩情的喲?”
  “我知道。”
  “它馬上就會把小岬你忘記的。投資去買貓食什麽的真是太浪費了。”
  “隻要像這樣,給貓它想要的東西,就沒有問題。它會記得我的喲。不會那麽無情的。還會每晚到公園裏來的。對吧?”
  她溫柔的撫摸着正嘎吱嘎吱吃着貓食的貓的後背。貓吃完貓食以後,便踱步進入草叢中,離開了。我們在長椅上坐下。小岬從背包中拿出了“秘密筆記”。
  于是,今晚的脫離家裏蹲咨詢就開始了。

  *

  小岬所說的咨詢。
  從第一天開始,她的言行就非常的奇怪。真是的,在耍我嗎。
  但是看起來她似乎是認真的。
  “好慢呀。契約書上不是寫了,說吃完晚飯就要過來的嗎?”
  “我就是剛剛吃完的——”
  “我家裏是7點就吃晚飯的。”
  那種事情誰知道呀!本來想這樣喊的,但是我還是忍住了。
  “算了,明天要早一點來喲。……總之現在就開始脫離家裏蹲咨詢了喲。好了,坐在這裏。”
  我就如她所說,坐在了長椅上。小岬也在對面的長椅上坐下,和我面對面。
  晚上的公園,沒有任何人。
  ——現在開始,要開始做什麽了嗎?這個小姑娘想要幹什麽?
  開始有點緊張了。
  這時,小岬将背上的巨大背包放了下來,開始嘎吱嘎吱的在其中翻找着。
  然後“啊,有了有了”的叫着,取出了一本大學筆記。封面上用黑色的簽字筆寫着“秘密筆記”。
  我問了一句。
  “那是什麽? ”
  “秘密筆記”
  “所以才問是什麽啊?”
  “……秘密筆記”
  “……”
  小岬打開秘密筆記,翻到埋着書簽的那一頁。
  “那麽,現在講義開始!”
  由于背着街燈的光,所以無法看清她的臉。但是聽那聲調,是非常的認真的。我就這樣不明就裏的,安靜的聽着。
  小岬的講義開始了。
  “嗯——。首先從家裏蹲概論開始。——那麽,形成家裏蹲得原因,究竟是什麽呢。佐藤君你知道嗎?咦?不知道。是嗎是嗎。以大學中退的佐藤君的腦子,這樣困難的問題,理所當然是不知道的吧。但是,我知道的。因爲,我的腦子很好使。現在也在爲大學入學考試努力中喲。每天學習5小時喲。偉大吧。哈哈哈——”
  哈哈哈——的笑着,她接着前面的話題繼續下去。
  “就我的研究成果來看,不光是家裏蹲,所有的精神問題都是因爲與周圍環境的不适應所引起的。總之,就是因爲無法處理好世間的關系,所以造成了各種各樣的痛苦。”
  念到這裏,小岬将筆記翻到下一頁。
  “從古時起,我們人類爲了能處好世間的關系,就努力想出了很多方法。比如說神。有各種各樣的神。在日本也有,八百萬人。——八百萬?那還真是太多了點吧?這是真的嗎?”(注:八百萬在這裏是指很多的意思,并不是指真有八百萬。)
  “……”
  “……總,總之,世間有很多的神,因此,被從苦難中拯救的人,似乎也有很多。跟會館一樣的呢。……但是,沒有被神拯救的人,便思考其他的方法。比如說哲學這樣的。”
  小岬再次在背包中翻找起來。像要把頭鑽進去似的,在巨大的背包中搜索着。
  然後——似乎是終于找到了要找的東西。
  “啊。找到了找到了。給你”
  拿出了本不知道是什麽的書,遞到我的手上。那本書的标題是,《蘇菲的世界》。
  “雖然過于困難你會有點不明白,但是,似乎隻要是和哲學有關的,隻要這一本就可以完全了解的喲。因爲是從圖書館借來的書,要在明天之前讀完喲”
  正當我拿着書,走投無路的想着怎麽辦的時候,小岬将話題繼續了下去。
  “嗯——,那麽。哲學以後是,精神分析!是一個叫弗洛伊德的人想出的,好像從十九世紀開始就很流行了喲。隻要接受了精神分析,再大的苦惱都能消除。(注:弗洛伊德 (SIGMUNDFUEUD1856——1939)奧地利精神病醫生,精神分析學滿腔熱情的創始人。)……比如說今天的夢,記得嗎?現在要分析,所以佐藤君請把你夢到的内容告訴我吧”
  于是我說。
  “我夢到了一隻巨大的健壯的蛇。那隻蛇,潛入了海中。然後,一隻很粗的劍插入了蘋果中。之後,打響了黑亮的手槍。”
  然後,小岬從那巨大的背包中取出一本文庫本。書的封面上寫着《夢的解析——隻用這一本,就能了解你的深層心理!》
  “嗯——,蛇,海,蘋果,劍,手槍……”(夢的解析中,手槍和蛇等物象征的男性生殖器。而一半箱子,盒子,或盆一類的東西象征女性生殖器,蘋果代表乳房,落水代表生産。)
  一邊小聲說着,一邊在書上檢索着。——然後,小岬的臉紅了起來。雖然是在昏暗的公園,但是不知怎麽的她現在的樣子我卻看得很清楚。
  “弗,弗洛伊德結束!接下來是榮格!” 小岬大聲叫了起來。(注:榮格Carl Gustav Jung,(1875~1961),瑞士心理學家和精神分析醫師,分析心理學的創立者。)
  “喂,夢分析的結果怎麽樣了?強壯的蛇,到底是象征什麽呀,我想從小岬口中知道答案喲~”
  我性騷擾起小岬來。
  “榮格。這個人因爲與弗洛伊德先生吵了架,就走了其他的道路。那麽,現在就開始榮格流的精神分析!”
  “喂,不要無視我的問題呀。喂,等等——”
  “就我看來,佐藤君是‘内向’型的,‘感情’類型!非常害怕母親。還有,和自己的陰暗面什麽的作着鬥争。很糟糕呢。詳細情況,請看這本書。”
  然後小岬再次從背包中取出一本書,交到我的手中。書名是,《用漫畫來理解,榮格的一切!》。
  頭開始疼起來了。但是小岬的講義還在繼續。從榮格,阿朵拉,一直到拉坎。“我不知道拉坎!”這樣說着她莞爾一笑,我完全被她的美麗打倒了。好想回家呀。
  不知是不是看不過去我的樣子了,小岬大膽的轉換了方向。
  “啊,對不起,總是說些難以理解的話題。佐藤君果然對這樣的學術性的話題不感興趣呀。……但是,不要緊的。還有明天嘛!”
  “……啊?”
  “因爲是人,所以很辛苦呀。”
  “……”
  “苦惱的你很可憐。所以,朝着前方邁步吧。就一直保持那樣。因爲有夢想所以沒關系的。記住你不是孤身一人喲。隻要努力邁步,腳下就會有道路。大家都會爲你加油的。努力的你,散發出無限光芒。隻要積極努力的前進就可以了。朝着明天一起前進吧。未來是美好的。因爲我們是人,我們是人,我們是人……”
  我拿過小岬,将它倒過來。大量的書就如同雪崩般啪啦啪啦的掉了出來。
  ——PHS文庫,知識生活文庫。《簡明精神分析》《完全精神病手冊》《人生遇阻時讀的書》《人生成功法則》《腦髓革命》《滿生》《盈》等等等等——
  “喂小岬。你把我當成是傻瓜嗎?”
  小岬她帶着‘不是那樣的喲’的表情,搖了搖頭。

  *

  總之,通過到現在爲止一周的時間與小岬的接觸,我至少了解了她是在盡全力。
  對。她其實是非常的努力的。雖然在最初的幾天,她的努力隻是在空想,但是對于家裏蹲問題拼命考察的熱情,隻有這是貨真價實的。
  ……當然,她的本意到底是什麽,她到底有什麽企圖,現在我還是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是,算了,管它結局是什麽。
  若是能通過與年輕女孩的交流,爲我那腐壞的精神填充哪怕一丁點兒能量,就要高呼萬歲了。就算是哪天惹上了什麽麻煩事了,我也沒有什麽東西可以失去的了。而且,反正我已經就要離開了。是被從公寓趕出去,還是用别的方法去做些什麽——總之,我就要消失了。在那之前,就來單純的消磨一下時間吧。
  ——因爲帶着這樣的想法,所以,與并不親密的女孩親密的交談,這種對家裏蹲來說是最大級别壓力的現狀,對我已經構不成痛苦了。
  當然,即使小岬再可愛,我也不會動起這樣那樣的念頭。雖然公園的門口立着“小心色狼”的看闆,但是我是很紳士的家裏蹲。所以放心吧,小岬。
  “嗯?你在偷笑什麽?”
  “……沒,沒什麽,說起來今天的特訓課程是?”
  一如往常與我面對面坐在長椅上的小岬,一如往常地緊盯着秘密筆記。
  “嗯——,今天的課題是,會話的方法!”
  “啊?”
  “就一般來說,家裏蹲不擅長會話。因爲不擅長與他人交流,所以更加深的将自己關在家中。今天晚上開始,就要矯正那種行爲。”
  “噢……”
  “所以,現在開始我要傳授你高超的會話技巧。請仔細的聽。”
  小岬一邊看着秘密筆記一邊開始了她的授課。我就在一旁聽着。
  “與人對話感到緊張。所以變得口吃,感到困擾,然後就憂郁,不知所措起來。因此越發的精神不安定,更加的不擅長會話——怎樣才能打破那樣的惡性循環呢?答案很簡單。隻要不緊張就可以了。那麽,怎樣做才能不緊張呢?爲什麽人會緊張呢?那就是因爲,對自己沒有自信。自己不會是被對方當成傻瓜了吧,不會是被對方輕視了吧,不會是被對方讨厭了吧,就是因爲有這樣的想法。”
  本想插話說那又怎麽樣,但是小岬的語調非常的認真。
  “就是說,問題就在怎樣讓自己樹立自信這一點上。但是——樹立自己的自信。那實際上是非常難做到的事情。簡單的說,就是普通的方法是不可能的。但是,我想出了化不可能爲可能,非常劃時代的方法。你想知道這個方法嗎?想知道的吧?”
  那樣說完就看着我,我隻有點頭。
  然後小岬再次開口繼續了。
  “……好的,請仔細聽好了。就是——思維的哥白尼式大轉換。即是說——既然自己無法對自己産生自信,那麽把對方當成比自己更沒用的人就可以了!就是這樣!”
  ……完全,不明白是什麽意思。
  “所以呀,就是要把會話的另一方,想象成比自己沒用得多的人。當他是人渣,在思想上鄙視他。隻要這樣做,就不會緊張,就能冷靜流利地與人對話了。非常的放松,非常簡單。——對吧?”
  “……”
  “但是,有地方需要注意。——自己内心的想法,可不要告訴對方了喲。會激怒别人的。……即使是佐藤君,被當面說是人渣啦或者是不配做人啦這樣的話,肯定會非常的消沉的對吧?所以我才沒有這麽說。”
  這……我想了想。
  莫非,這是繞了一個大彎,在說我壞話嗎?
  但是,小岬的表情看起來非常的純真。
  我問到。
  “難道說小岬,那個‘會話技巧’,你在日常生活中也實踐了?”
  “嗯,實踐了喲。……但是,果然我也并不是做得很好。因爲一般都是比我更厲害的人,雖然想把對方當做是沒用的人,一般都會失敗。但是,若是把佐藤君作爲對話的對象的話,就能非常自然的——”
  “非常自然的?”
  “……還是算了。說出來很傷人的。”
  早就已經傷到了。
  “不要在意喲。因爲即使是像佐藤君這樣的人,也會有他們各自的作用的。”
  然後,小岬從長凳上站了起來。
  “今天就到這裏。明天見。”

  山崎一個人做起了遊戲。我也使用寫到途中的劇本,一個人繼續向着遊戲制作而努力起來。用前些日子買的幻覺劑使腦細胞進入狀态,無言的隻顧對着電腦。
  這也是一種逃避現實的形态嗎。實際上已經到晚期了。
  但是——一邊用着幻覺劑,一邊進行遊戲制作,這樣真的可行嗎?
  我從山崎的背後,看了看他的電腦的顯示器。
  “……”
  顯示器上,緊湊的排滿了用細小字體書寫的大量文章。
  ‘由痛苦不安的地獄最底層的奈落等操縱的巨大組織,就是我們的敵人,而将那些敵人打倒并且得到女主角的愛,就是這個遊戲的使命!但是敵人是用眼睛看不見的,他們的所在之處也無從知曉,所以要小心了!暗箭難防喲,危險危險——’
  “……這是什麽”我問道。
  山崎将椅子一轉,回過頭來。
  瞳孔完全張開了。嘴唇向上彎到了極限。臉上浮出令見者感到恐懼的,危險的笑容。
  “是什麽,看了不就知道了嘛?這就是我做的成人遊戲喲。這個遊戲就是所謂的RPG,玩家就是主人翁。玩家要一邊閱讀文本信息,一邊推進遊戲的進程。然後就會了解種種重要的事,而且女主角也是萌萌的。看,很厲害的喲。女主角是長着貓耳的外星人。但是,女主角爲敵人所困。所謂的敵人就是壞蛋。用眼睛看不見的壞蛋。而使眼睛能看見本來看不見的壞蛋,這其中就包含了遊戲的真意。而其中也揭示出了人生的真理。——怎麽樣?知道了嗎?總而言之,就是我已經悟出了這個世界的真理了!而且我有将這個真理傳播給其他人的使命。然後這個成人遊戲就會成爲新世紀的聖經。能賣出100萬份。我就會成爲富人。
  所以——啊,好開心呀。……喂,佐藤前輩也很開心吧?”
  我害怕得發抖,向後退了一步。然後山崎就發出了‘嘻嘻’的金屬般的笑聲。
  不知是不是被自己的聲音觸發到了,山崎突然大笑起來。
  “……呵呵呵,哈哈哈哈,嘿嘿嘿!啊啊好好笑啊!”
  山崎從椅子上翻落下來,四肢趴在地上,全身搖搖晃晃的向我爬過來。那個樣子令我想起了僵屍電影中的橋段。我有些慌張,驚呆了。山崎用力的抓住我的腳腕,叫了起來。
  “可笑太可笑了,沒辦法呀!”
  我越發的恐懼起來。
  “空虛,空虛得不行呀!”
  對于這一點雖然我也有同感,但是藥物作用下的山崎,令我渾身上下都感到無比的恐懼。我隻有祈禱他能盡快的回複到正常狀态。但是,他卻一直都沒有複原。依然浮現着揮之即去的笑臉,一個人嘻嘻的笑着。
  “……”
  沒辦法,我也決定加入到了其中。
  用鼻腔粘膜将白色的藥吸收。
  效果是立竿見影。
  “……啊,快樂啊”
  “好有趣呀”“好快活呀”“最爽了”“……但是,啊,不行了”“完了嗎?”“好辛苦呀”“好慘呀”“該怎麽做才好呢?”“沒辦法了呀”“好痛苦呀——”
  已經進入迷幻狀态了。
  幻覺劑的效果,能令本人的心理狀态和周圍的環境——受所謂的Set和Setting影響而左右擺動。快樂的氣氛下用藥就能去往天堂,消沉的時候用藥就會下到地獄。所以用幻覺劑是不可能令自己達到逃避現實的目的的。那樣的事我知道。雖然知道,但是——
  因藥物作用而咕噜咕噜旋轉的視野之中,存在着非常劇烈的恐怖。那種恐怖,和平時所感覺到的那種暧昧的不安不同,而是那種幾乎用眼睛都能見到的,非常明顯的,極易理解的不安。
  強大的,而且是顯而易見的,極易理解的恐怖,不安。我反而還期待着它。與的如同被絲棉越來越緊的絞首般的日常的不安相比的話,藥物引起的抑郁,反而是最高的快樂了!
  山崎對着冰箱,揮舞起了拳頭。
  “可惡,要來就來呀!我要把你打趴下!”似乎是那附近,有假想中的敵人。
  另一方面,我在房間的角落屈腿而坐,抱着頭顫抖着。
  “不要!别過來!”敵人就要追過來了。而我似乎正享受着那恐怖的威脅。被壞蛋追逼,被壞蛋殺死。那種幻想,非常的刺激。非常的令人喜不自禁。
  “……”
  喜不自禁——換句話說,就是愉快。
  隻要愉快了,就是快樂了。
  ——沒錯。
  重要的是我們是幸福的。所以才是最高的享受呀!
  到現在我終于能理解搖滾樂般生活了。而爲了令這種生活方式更加的完美,我下定了決心。
  “藥品之後是暴力!”
  連藥效都還沒有褪去,我們便從公寓朝公園飛奔而去。
  要決鬥了。上次的暴力行爲,今夜在寬廣的公園裏繼續展開。要問爲什麽的話,那就是因爲我們是轉瞬即逝的年輕人。所以才争鬥。展開戲劇性的,華麗的,如K——1般熱血的戰鬥。這麽做了以後,我們一定會更加愉快的——(注:“K——1”搏擊賽是有着自己的既定規則與裁判的體育運動。比賽時搏擊手佩戴比拳擊手套稍小的手套,以便自由活動手指進行格鬥,“K——1”的許多規則都突破了傳統體育項目的既定模式,比如搏擊手可以自由選擇鞋子和服裝,柔道、摔跤或拳擊服都允許出現在賽場上。)
  太陽早就落山了,周圍連人影都沒有。若是有的話那就麻煩了。因爲我們會覺得害臊的。
  公園的路燈下,我們相對而站。我穿着運動服和T恤,山崎則穿着訓練裝。不管是那一邊都是便于運動的。已經準備完全了。
  由于藥物還在起效,山崎的話很多。滔滔不絕的說着一些意味不明的話。
  “真的好像呀。就像電視劇中兩個年輕英俊的演員,爲了青春,戀愛這樣的問題,在下着雨的公園中互相毆鬥。‘你根本就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愛!’‘你說什麽,我可是從心底愛着仁美的’‘咚’‘啪’這樣的感覺——”
  我則繼續做着屈伸運動。催促他繼續。
  “我呢。從内心裏非常憧憬着那樣感覺的電視劇。因爲在電視劇中,是真實的。有起承轉合,有感情的爆發,也有結論。……然而另一方,我們的生活,則不論何時,都彌漫着微微朦胧的不安,簡單易懂的劇情,簡單易懂的事情,簡單易懂的對決,這些全部都沒有。——這呢,是有點沒條理的話吧?我二十歲佐藤前輩二十二。但是,真正的去喜歡一個人,真正的去憎恨一個人,因爲愛憎而互相毆打,這樣的經驗我們卻一點都沒有。是很嚴重的話題呀!”
  這時,山崎猛烈的搖晃起正在伸展着阿基裏斯腱的我的肩膀來。(注:阿基裏斯腱是人體最大的肌腱,由小腿肚的比目魚肌和腓腸肌的肌腱共同形成,附于跟骨)
  “所以我們也來進行戲劇性的毆鬥吧!很帥的,輕快的,粗暴的!進行那樣理想的,戰鬥吧!”
  “噢!”我也勇敢的做了回應,擺出了格鬥的架勢。
  随後我們便咚啪咚啪的開始了互相的毆鬥。但是決鬥,卻和随處可見的牧歌一樣。
  疼雖然是疼,但是我也知道被藥物迷醉的柔弱男人,攻擊的威力有多少程度。
  不知是不是山崎拼命的要令戰鬥情緒高漲,他喊出了一句戲劇般的話(但是非常的抽象)。
  “佐藤前輩,你什麽都不知道!”
  不能浪費他的努力。我也找了句适當的話吼了出來。
  “是你自己錯了才對!”
  “那你說我究竟是哪裏錯了呀!”
  “……”
  突然間被問到這麽具體的問題令我感到很爲難。于是我暫時停下揮舞的拳頭,思考了起來。
  “……比如說進夜動畫學習這樣的?”我提心吊膽的回答到。
  這時,山崎突然朝我踢來。
  “不要把夜動畫當白癡!”
  “啊好疼,怎麽突然就這麽認真的踢過來,你這——”
  “明明是個家裏蹲,少在這裏說大話呀!”
  忽然血液上湧。
  “羅莉控去死吧!色情OTAKU去死啊!”我想都不想揮出右拳,打在山崎的肚子上。山崎一邊呻吟着一邊将我扭到在地。我們便糾纏着在地上打着滾。
  頭上面,就是月亮下的山崎。再這樣下去,會被痛毆的。
  我用腳将山崎的頭挂住,變成騎馬的姿勢,總算是掙脫了出來。
  兩個人都聳着肩膀喘着氣。
  山崎掙脫出去,然後偏開視線,低着頭呵呵的竊笑起着——最後呼了一大口氣。
  “……啊——,有意思”的說着。
  “但是現在才是剛剛開始呀。讓我們戰鬥到死吧”的說。
  所以我們繼續打鬥起來。晃裏晃蕩的踢着,東倒西歪的打着。展開了虛弱的男人們的激烈的戰鬥。
  疼。很疼。但是卻很快樂。快樂的空虛。
  胸口起起伏伏,胃液翻湧,眼淚流出,開心呀。胯股間被踢,一蹦一跳的山崎的樣子,非常的清涼。啊啊,我們到底是在做什麽呀——這個疑問就借着拳頭提出,毆打着,被毆打着,如今已經是7月了。
  快了。馬上就會有些什麽變化了吧。我也該下定決心了吧。到那時我會笑的吧。會浮現出快樂的笑臉的吧。喂你也這樣想的吧山崎君——
  “……”
  但是我們已經是滿是傷痕。全身充滿劇烈的疼痛。無處不痛。
  有一顆門牙,已經搖搖晃晃了。山崎的右眼成了一個精彩的瘀青,我的右手也破了出血了。
  我們就像打完了一場大戰似的。
  盡管如此,我又對着山崎的臉打了一拳。然後,手臂被抓住,被咕噜的反轉了過去。山崎就這樣更加用力的擰起我的關節。手臂快斷了。
  “疼,疼,要斷了,要斷了!”
  我拍着地。
  “我就要把它折斷,折斷,啪的折斷”
  我對着山崎的腿肚子一口咬傷去。山崎啊的叫了起來。
  “你這是犯規呀!”
  “吵死了,夜動畫去死吧!”
  “所以被這麽說了才會真的生氣的——”
  我們将互相之間如此白癡的戰鬥,作爲是在越發的空虛中的興奮點。
  但是,就在這時。
  “警察!”
  “……嗯?”
  “快來呀,警察!”
  那是年輕女性的尖銳的叫聲。
  山崎啪的站起來,一溜煙的向公寓跑去。
  把我抛下,一個人逃走了。

  *

  幾分鍾後,我被小岬輕輕的拍打着。即使是被女孩子拍打,但是由于和山崎打鬥過,我的身體已經破破爛爛了。骨頭發出巨響。
  “——!”
  小岬發出不成聲音的喊叫聲,拍打着我。
  總之我點了下頭。
  小岬又更加猛烈的拍了我數十下後,終于安定了下來。
  ——總之。
  “警察——!”這個叫聲,看來,似乎是小岬裝出來的。
  和平常一樣,吃完晚飯就到這個公園裏來的小岬,看到了兩個不隻爲何事而大聲叫嚷着打鬥的奇怪男人。
  看到這種事,小岬驚慌失措了。
  ——必須要去幫忙。但是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又沒有帶手機。啊,怎麽辦啊!對了,演戲!演一場警察就在這附近的戲,來救佐藤君!似乎就是這樣的,拿出勇氣下定決心了。
  “當時真的是……不知道該怎麽辦……擔心佐藤君會不會被殺。”
  對着帶着淚眼說着這些事的小岬,我的胸中産生了愧疚的心情。
  總之,現在要說些有趣的笑話讓她笑笑。
  “啊其實是,在那邊的樹蔭中有個女人被色狼襲擊。我看到了後,立刻飛奔過去幫她,但是那個犯人,突然發起脾氣。從懷裏掏出匕首,朝我猛撲過來——啊,真是非常的危險啊。如果不是我的話肯定會被殺的。”
  “……你,在撒謊吧”
  “嗯”
  “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把發生的事情毫無保留的都告訴了她。
  小岬忍不住大笑了起來,然後,不知爲何,又擺出一幅很難過的臉。
  在長椅上坐下,小聲說。
  “不行的喲。朋友之間是不能打架的喲。……即使是開玩笑,暴力也是不行的喲。絕對不行。”
  “……什麽呀。不用這麽認真的說吧。不過确實是非常的快樂呀,大人和被打都是第一次,真是意外的爽快呢——”
  “說不行就是不行!”
  “爲什麽呀?拳術對健康有好處呀”
  我在小岬的眼前,嘗試着模仿太極拳。
  當我正嘗試着打出右勾拳的瞬間,小岬突然渾身一顫,用雙手抱住了自己的頭。
  “……咦?”
  從手臂的縫隙中,眼睛朝上小心翼翼的窺視着我。
  “你在幹嘛?”
  “……”
  小岬,戰戰兢兢的,放下了手臂。
  我再次嘗試揮出一記右勾。小岬又再一次用雙手抱住了頭。
  因爲那個樣子很有趣,我又多次,反複的出拳。
  “……”
  但是——最後小岬她,就在長椅上縮着身子,一直保持着兩手抱頭的姿勢了。
  然後就在這時,小岬洋裝的袖口滑到了手肘附近。
  于是,我看到了。
  小岬那在青白色路燈照耀下的手臂上,分散着好幾個似乎是燒傷的傷痕。那是直徑5毫米左右,圓形的傷痕。與老家的人很會做得,一種毅力燒餅非常的相似。
  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了我的視線,小岬慌慌張張的把袖子拉了下去。
  用顫抖的聲音問道“看見了?”
  “看見什麽?”我假裝不知道。
  怪不得,小岬不論何時都穿着長袖裝。已經是相當熱的日子的,但是,仍然穿着長袖裝。……但是那又怎麽樣呢。
  于是我用明快的聲音問道。
  “今天的咨詢課程是什麽?”
  但是小岬沒有回答。
  她在長椅上縮着身子,咔哒咔哒的微微顫抖着,連牙齒都在喀嚓喀嚓的顫動着。
  時間流逝。
  終于解除了身體的僵硬狀态的小岬,說了一句“我回去了”。
  搖搖晃晃的朝公園的出口走去。我隻是站在後面,呆呆的目送着她。
  似乎想到應該打個招呼——小岬在秋千前停住腳步,迅速的轉過身來。
  “……果然是,讨厭了?”
  這樣問了。
  “啊?”
  “你從明天開始,已經,不會再來了吧”
  說着奇怪的宣告自己完結般的話。
  “……”
  我們隔着大概五米的距離相對而站。
  小岬看了一下我的眼睛 ,然後馬上轉開視線,之後又再次偷偷的朝這邊看過來。
  “……明天也,還會來嗎?”
  “來啊,打破約定要被罰100萬元的吧?”
  “嗯,嗯。……是這樣呢!”
  小岬終于露出了小小的微笑。
  我也回到了公寓。往身上貼了撒隆巴斯,就睡了。(注:撒隆巴斯是外用鎮痛濕布藥的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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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8 10:25:3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潛入


  1
  大概是跟腦内荷爾蒙的平衡有關吧。每一天就如同連續起伏的波浪一樣,焦躁和憂郁不斷交替。
  即使是想要變得精神起來,但是到了第二天,就會變得非常非常地想死。
  本想借助藥物的力量強使自己緊張起來,但是随着時間的流逝,果然還是啊啊,不行了!
  過去的恥辱,對未來的不安,以及其他的諸多的恐怖一齊向我襲來。正是由于高壓的反彈,才令我感到非常的憂郁。
  本來應該充分習慣了小岬的咨詢的,但是今晚卻不知害怕着什麽。原因不明的不安感,将我完全包裹起來。而無法了解那個不安的原因,使我更加的恐懼起來。
  首先,看得到的症狀就是,視線開始向四周搖晃的彷徨起來,完全沒法看着他人的眼睛說話。
  啊啊,我就跟自我意識過剩的中學生一樣。從心底感到羞恥。而正是因這羞恥的自覺,使我的舉動變得越發的怪異可疑起來。就是這樣的惡性循環。
  總之,先吸口煙冷靜一下吧。我用顫抖的手取出香煙,用100元的打火機打火。但是,糟了,打火機沒氣了。這簡直就是最壞的情況了。
  但是将一度取出的香煙和打火機,什麽都沒做就放回口袋去,這種可恥的事情無論如何都要避免。所以我更加努力的打起火來。咔,咔,咔,咔的不斷地嘗試着點火,最後終于打着了,啊啊,得救了。
  我立刻将視線從小岬身上逃開,拼命的吸起煙來。用5分鍾一支的速度,一個勁的吸着。肺很疼。心髒也很難受。連香煙的前端,也在微微的顫動。
  而且脖子上,也冷汗直冒——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可疑的舉動,
  “你怎麽了?” 小岬問道。
  現在正在上咨詢課程。我們在夜晚的公園,于長椅上相對而坐。
  我想方設法的開了口。
  “老毛病的刺激!”
  “刺激是什麽?”
  ……這才是最麻煩的。最近的女孩真是什麽都不知道。多用點功呀!雖然想這樣叫嚷,但是果然是不可能的。多年家裏蹲的生活令我獲得的,有着讨厭感覺的廢柴的能力,即對寬廣地方的不安感,對視線的恐懼感,以及其他的種種的精神症狀,以巨大的力量壓迫着我。
  ——咦?房間的門,鎖好了嗎?香煙的火,好好的熄滅了嗎?還有小岬,不要用那樣的驚奇眼睛開着我呀!當然,也不要不說話呀。不要什麽都不說的盯着我看呀!已經變得非常的不安了。胃,胃開始疼了。
  但是,啊啊——總之必須趕快,找點什麽話說。
  “……說起來小岬,點心這樣的東西,你愛吃嗎?”這說的都是些什麽東西呀!
  “不愛吃”
  “一般來說,像你這樣的年輕女孩,總是二十四小時,不停的吃着零食呢。就和小動物一樣,咯嘣咯嘣咯嘣的。……那到底是爲什麽呢?果然是因爲年輕,所以代謝速度快的緣故?所以如果不一直補充卡路裏的話,大概就會死掉的吧。肯定,是那樣的吧?”
  “……”
  要死了。
  “……”
  要死了。
  “——但是我是死不了的啊!要說爲什麽,就是因爲我是精神滿滿的男人呀!這不斷湧出的能量是最棒的了!實際上,才二十二歲啊!未來無比寬廣!光明的明天就要來臨了,希望的——”
  小岬,拉住了我的袖子。
  “……嗯?”
  “後天,一起去街上逛逛吧”
  一邊輕輕拉扯着我的袖子,一邊說。
  “在車站前。一起。——過去有偉人說過。‘放下書本去街上走走吧’這樣感覺的話。是之前讀過的書上寫的,不是騙人的喲。——所以我們也去街上走走吧。我想隻要那樣做,一定會向好的方向發展的喲。好嗎?”
  “……”
  我禁不住點了點頭。

  *

  但是和小岬的約定,給我帶來了新的恐懼。
  和一個現在連真實身份都不明朗,謎一般的女孩,在白天一起上街——這樣的行動,肯定會給我帶來最強大的壓力。而被壓力擊垮的我,肯定又會做出一些令人害羞的行爲。肯定會做出非常可恥的事情的。啊啊讨厭呀。好想一直蹲在屋子裏呀。
  但是——即使如此約定了就是約定了。隻有忠實的遵守與他人的約定,才能成爲優秀的社會的一員。
  ……随是這麽說,但是我又不是社會成員,僅僅是個家裏蹲呀。
  總之胃是越來越疼了。壓迫感,就是像考試的前幾天一樣的,沒有沒有逃避場所的焦躁感。對我這樣的精神孱弱的人來說,那是一種沉重的反應,強力的壓迫感。
  但是,就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中寫的一樣,在超過了限度的痛苦之中,确實共同存在着,無法否定的快感。就是說,當壓力超過某個程度的阈值之時,不知爲何,人的頭腦就會變得非常的興奮。若是被那樣的追逼的話,反而會是狀态變好。緊張感上升。所以變得快樂。(注:阈值有門檻,限界,開端之意。相當于英文中的threshold)
  “沒錯吧山崎君?”
  “嗯是呀。雖然我根本就不知道是什麽事情”
  今天從早上開始,山崎就在咔哒咔哒咔哒的創作着遊戲。雖然背影陰氣逼人,但是看上去總覺得似乎很快樂。
  雖然試着要求“把你做到現在的給我看看”,但是他卻用身體擋住了顯示器。看來,似乎在很認真地制作着成人遊戲。
  算了,管他山崎是制作電波系成人遊戲還是其他什麽,無所謂。總之,先要快吃早飯。
  我打開冰箱。
  “……咦?喂山崎,沒有食材了喲”
  “我說你,不要每天都跑到别人的房間,旁若無人的吃别人的飯啊!”
  “别這麽說嘛,我房間裏的冰箱,之前不是已經賣給舊貨店了嘛——”
  我一邊适當的辯解着,一邊從壁櫥中将常備的泡面拿了出來。
  就在這時,突然門口的門鈴響了起來。
  有客人?
  山崎遲緩的從電腦桌中站起來,打開了玄關的門。
  “……”
  站在那裏的是宗教傳教員。
  但是今天的傳教員,不是小岬和阿姨的組合,而是裏面穿着套裝二十歲左右的青年,和一個穿着藏青色西裝茄克的中學生大小的少年。
  是換配置了嗎?
  不過不管怎麽樣,反正傳教員每次做的事情都是一樣的沒有變化。
  “啊,您好,我們是來派送這種雜志的”
  推銷員将兩本小冊子交到山崎手中。
  “啊——,我是,印度教教徒……”
  山崎用适當的回答,打發着傳教員。
  從房裏面望着他們的狀況的我,突然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我朝向門口,對着山崎的後背,說道。
  “說什麽蠢話山崎!你,在這之前,不是一直說對聖經很感興趣的嘛”
  “……啊?”
  不顧帶着‘說什麽呀你這白癡’的表情望向這邊的山崎,我一個勁的對着傳教員說。
  “其實我們從很早以前就對你們的活動感興趣了。如果可以的話,請讓我們參加你們的集會——”


  2
  昨天晚上,小岬在離開的時候嘀咕到。
  “明天,輪到我作傳教學校的發表了。好讨厭呀。”
  我問“那是什麽”,小岬讷讷的告訴了我。
  ——‘傳教學校’,就是‘研究生’磨練‘服務活動’技術的集會。而我明天,必須在這個集會上發表自己的見解,等等。
  由于宗教術語過多,我這個局外人根本就聽不明白。本想就更加詳細的問題進行探讨,小岬卻立刻從長椅上站起來,回去了。
  隻留下一句“總之,明天因爲有事,上街的事情就等到後天了。……說好了喲,不要忘記了”
  ——總之就是。
  今天,小岬所屬的宗教團體有集會。而在那集會上,小岬似乎要扮演什麽重要的角色。
  綜合所有情報的結果,令我靈光一閃。也就是說,今天就是了解小岬真實身份的最好時機。
  于是,我鼓起了相當的勇氣向傳教員請求。
  “請帶我參觀你們的集會!”
  據說是有規定,隻能每周三帶參觀者進行‘書籍研究’,對于‘請一定要是今天!請務必帶我參觀今天的集會’這樣苦苦懇求的我,兩位傳教員似乎也難以決定怎樣處理。
  但是,經過幾分鍾的懇求,他們終于屈服了。把‘帝國會館’的地點,和集會開始的時間告訴了我。
  “傍晚六點開始。你隻要說‘是金田介紹來的’,就會讓你通過的——”

  *

  到了傍晚。
  用形迹可疑的服裝進行了化裝的我們,快步走在去‘帝國會館’的路上。
  暗地裏觀察小岬的秘密,揭露她的真實身份,就是潛入這個集會的目的。所以才要化裝。一開始有些不願意的山崎,也在我‘潛入宗教團體,這可是一生隻有一次的機會呀!看起來不是很有趣嘛!’這樣适當的勸說下屈服,最後開始高興的化裝了。
  我穿上大學時買的征募用的黑色套裝,頭上戴了頂遮住眼睛的粉紅色的郁金香帽子,順便還戴上了深紫色的太陽鏡。連自己都認爲這種裝扮簡直是亂來。
  而山崎,則用隐藏增高鞋将自己的身高增加了10厘米,戴了一幅綠色的隐形眼鏡,又用染發劑将頭發染成了金色。爲什麽他會有像隐形增高鞋這樣的白癡裝備,我到現在都還不明白。
  總之,是完美的變裝。
  但是——即使如此,仍然留下了些許不安。我們怕别人通過聲音認出我們。
  “怎麽辦山崎君?聲音終究是無法改變的——”
  剛把這種不安說出口,山崎就把我帶進了車站前的百貨商店。
  而他所去的是,4樓的玩具店。在那裏的聚會商品銷售處,他買了氦氣。把氦氣吸進去以後,聲音就變得跟鴨子的叫聲一樣,就像過去流行的那樣。
  “噢噢!你很聰明呀!”
  我輕輕拍着山崎的背。
  他無聲的豎起大拇指,得意地笑了起來。很興奮。
  這樣就,準備齊全了。我們得意洋洋的,朝着車站商店街外的帝國會館走去。
  對着用尖銳的鴨子聲交談的,不管哪裏都很可疑的二人組,周圍的路人都向我們投來了訝異的目光。若是平常的我,肯定會被他們的視線吓到,不過,今天,我是不會害怕這種目光的。因爲我帶着深色太陽鏡遮擋住了視線,而且旁邊還有膽大的朋友,山崎。最重要的是因爲用郵購買來的‘提高氣勢的藥’,現在正處在效果的最高潮。
  半天前,還因爲看不到出口而郁郁寡歡的我,現在,已經變得非常的有精神了。看來人類的心呀,用幾毫克藥物就能改變了。
  “就是這裏了吧?”
  通過了沿路的細小胡同以後,鴨子聲的山崎,用手指指向了便利店旁邊的四層樓建築。
  我拿出推銷員畫的地圖确認了一下。大樓入口處的看闆上也,寫着‘三樓,帝國會館’。肯定就是這裏了。
  但是——到達了目的地固然不錯,但是我的心裏卻有些失望。
  與所謂的‘帝國會館’這樣有氣勢的名字正好相反,這是一座十分古舊的分租大樓。
  一樓是房地産,二樓是稅務代理事務所,宗教團體租下的似乎隻有三樓。
  沐浴在晚霞的紅光中的大樓,越發的顯得難看。令想象着裝飾金箔,巨大的寺院樣的建築物的我,感到非常的意外。
  ……總之,還是快開始潛入吧。
  “走,走吧山崎君”
  “嗯我們去吧佐藤前輩”
  我們下定決心以後,便爬上大樓那狹窄的樓梯。

  結果,很簡單的就成功潛入了集會。對于我們穿着的怪異的服裝,他們也沒說什麽。
  我用‘其實我因爲眼睛不好所以沒有太陽鏡的話’這樣聞所未聞的大謊言辯解着,但是他們隻是遺憾的說着‘啊,那還真是不幸’。
  ……沒錯,他們都是好人。
  ‘晚上好’‘歡迎’‘您終于來了’
  主婦,女中學生,上班族,都帶着爽朗的笑容互相寒暄着。我們低着頭走上狹窄的樓梯,踏入會館之中。然後,我們再次體味到了極大的失望。
  會館裏缺少宗教的氣氛。蠟燭,十字架,祭壇,像這樣的裝飾,完全不見蹤影。
  在最裏面,設置着像學校體育館一樣的講台,鋼鐵制的折椅等間隔的排列着朝向講台。這裏大概能容納一百人吧。
  地闆和牆壁都統一塗上了柔和的乳白色,熒光燈的照明也非常的明亮清爽。周圍被非常平和的空氣包裹着,這簡直就是,普通的街道居民會館嘛。
  總之我們在最靠角落的折椅上坐下,縮着身子盡量不引人注目。但是這個嘗試,立刻就失敗了。面帶笑容的老少男女的寒暄,将我和山崎包圍起來。
  白天來傳教的青年,在前面将我們介紹給大家。
  “他們說對聖經有興趣呢”
  帶着孩子的主婦說,
  “果然信仰對誰來說都是一個不得不面對的問題呢”
  和我同齡的青年說,
  “請好好的參觀吧”
  大概是高中生的女孩子——
  跟我打着招呼。
  我用鴨子聲的寒暄回答着,心裏則感到非常的焦慮。
  ——麻煩了,這樣下去會引人注意的。不如說是,已經很引人注意了。雖然似乎小岬還沒有來,但是這樣下去,變裝被識破隻是時間問題了。
  總之,我決定暫時回避一下。
  我們向帶着孩子的主婦詢問了廁所的所在後,慌慌張張地從會場中溜了出來。
  “不好了呀佐藤前輩”
  “真是麻煩了呢山崎君”
  我在被打掃得很漂亮的廁所裏,一邊撒着尿一邊長歎了一口氣。
  “爲什麽那些人,能這麽平靜和藹的與我們這樣的怪人打招呼呢?”
  “……我,稍微有點感動呢。”
  我則有幾分吃驚。面對這麽多向我綻放出笑容的人,在我漫長的人生中也還是頭一次。我完全不知道要怎樣處理這種事。
  “嘿嘿嘿!入教算了!”
  便室裏的山崎,突然哄笑了起來。接着,響起了咔哒咔哒的轉動手紙的聲音。還聽見了吸鼻子的聲音。然後,他從便室裏走了出來。帶着隐性眼鏡的眼睛瞳孔完全的張開了。衣服的袖子上粘着白色的粉末。
  “怎麽樣佐藤前輩也來點?”
  山崎,遞過來裝着藥的塑料包。我婉言謝絕了。馬上就要開始間諜活動了。若是由于追加攝取藥物,緻使失去冷靜的判斷力的話就糟糕了。
  我将香水紙巾含在口中,使臉的輪廓變形,整理了完美的變裝。
  臉上貼着難以抹去的笑容的山崎,在廁所中來回走着。
  過了一會兒,廁所外傳來了贊歌的合唱聲。似乎開始了。
  我們便邁着若無其事的腳步返回了集會場。

  果然會場本身,根本就沒有一點宗教的氣氛。反倒是有一些不知是哪裏的青年會館的進修場的味道。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但不知爲何我們的背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感動了。
  這也許是在出公寓時少量服用的藥物的作用。可能不過是藥物令感情得到了增幅。
  但是——
  近百人在集會場集合,流暢的,朗朗的唱着。不管叔叔阿姨少男少女。大家,都面朝講台,一心一意齊聲唱着神的贊歌。
  那确實令人見到了宗教的神聖性。
  噢噢,這才是宗教!最棒了!
  總,總之,我們貼着牆慌慌張張的在被贊歌包裹的集會場中移動,在最角落的位置上落座。
  贊歌結束了以後,站在講台上的中年男子開始了祈禱告。看來他是其中最偉大的人。
  “創造了天空,創造了大地,創造了我們人類的,偉大的創造者啊。對着您偉大的禦名,将贊美和榮光返還于您”這樣的禱告詞。
  大家,都在認真聽着他的禱告。沒有一個人将目光轉向我們。
  真是順利。
  ——正這樣想着的時候,禱告到了結尾的時候,站在講台上的偉大的人,說了這樣的話。
  “因聖靈所助,今日各位能在此集合。這麽多的孩子,以及,新人——”
  ——新人?
  誰?是誰呀?
  當然是我們。
  大家的視線一起轉移到我們身上。我将郁金香帽子戴得更靠下,遮住眼睛。山崎因爲大家的微笑,一直在笑的臉笑得更加燦爛了。
  眼睛的餘光瞟到了小岬。在前面,坐在最靠前的位置上。
  但是——沒問題。她沒有注意到我們。我籲了一口氣,制止住了正向大家揮手緻意的山崎。
  “那麽,所有的感謝,就通過聖子,耶稣基督的名字,爲你們祝福。”
  ——阿門。
  所有人都合唱起來。四周漂浮着,我和山崎那鴨子般的不搭調的聲音。

  *

  這個集會的目的,是令傳教活動的技術上升。所以叫做‘傳教學校’。
  首先是老資格的男性信徒在講台上,做示範演講。然後,傳教學校的學員,用六分鍾時間來陳述他們各自的觀點。最後,由‘監督’對學員的演講進行‘良’‘努’‘改’的三個等級的評價——
  坐在我旁邊的主婦,像這樣跟我進行了說明。
  我對她點點頭,便若無其事的觀察起周圍來。
  “……”
  雖然是很平常的夜晚,但是聚集了相當多的人。
  首先印入眼簾的是,大量的主婦。就是那種在超市裏購物的,極其普通的阿姨。其他,還有下了班直接從公司過來的有着上班族風格的男人,和放學了的青年人等等,确實是聚集了各種各樣的人。
  他們都帶着欽佩的表情,聽着講台上老資格的男性信徒的演講。還有人用筆記逐一記錄着演講的内容。
  但是——雖說是演講内容,但卻是會令普通人感到頭痛的話題。不斷出現‘哈米吉多頓’‘撒旦’等的很酷的詞語,使我的肚子開始疼了起來。(注:哈米吉多頓(Armageddon),原音爲HAR—MAGEDON,“哈”即“山”,“米吉多”爲一古城名,原意爲“結果子”或“榮耀”,所以全名爲“結果子之山”,或“榮耀之山”。末日大戰的場所。)
  總之,有一點是可以确定的,在這裏聚集的所有百來号人,他們,全都對此深信不疑。
  ‘人類誕生于六千年前’
  ‘諾亞方舟在亞拉臘山’
  ‘馬上就要和撒旦戰鬥了’
  ‘依照啓示錄的話’
  ——你們研究《M U》嗎!(注:《M U》爲日本超自然現象研究月刊)
  本想這麽喊的,但對方又人多勢衆。
  “……”
  然後,終于最初的演講結束了。演講的内容作個概括,就是這種感覺。
  ‘世界的腐敗越發的顯而易見。不斷發生的政治家貪污事件,世界各地相繼發生的紛争,都市裏兇惡犯罪不絕。年輕人沉溺于淫亂的交際,大人們隻知追求物質上的價值,道德則日漸淪喪。而這些都是因爲撒旦做了手腳。被撒旦支配的這個世上的人,在不自覺地情況下成爲罪惡的爪牙。所以,末日之戰即将到來。而在末日之戰到來之前,哪怕是一個人,我們也要把他從堕向地獄的命運中拯救出來。我們就是爲此而傳教。’
  看來,神和撒旦似乎是對立的。最終戰争也快要爆發了。而在最終戰争爆發的時候,似乎隻有信仰神的人才會得救。而沒有信仰的人,則會堕入地獄。
  之後繼續學員們的演講,也都是相似的内容。贊揚神,憎惡撒旦。這似乎就是基本方針了。
  看來,他們是不斷的作了預先練習的。巧妙的引用着聖經中的章節,不看講稿的演說着。雖然看樣子多少有些緊張,但他們仍是非常自豪。
  告知六分鍾時間結束的鈴聲一響起,大家就一齊鼓掌。我們也鼓掌。就這樣,數名年輕人的演講結束了。
  然後終于——我和山崎互相使了個眼色。
  終于輪到小岬了。
  我期待着。
  希望聽到很多,像每晚的咨詢課程那樣的沒腦筋的話題。
  想要愉快的笑一笑。
  “……”
  但是,站在講台上的小岬在微微的發抖。
  臉色發青。
  她一直到最後,都沒有講什麽有趣的事情。
  隻是用幹巴巴的,極其平坦的聲音,講了一些關于聖經的普通的話題。
  直到最後都是低着頭。
  看起來很辛苦。
  那個樣子,令我想起了在小學裏,受着大家欺負的女孩的模樣。

  *

  傳教學校結束了。
  之後,似乎要舉行讓人充分休息的‘侍奉會’。
  大家,都平和歡樂的暢談着。主婦小組,少男少女小組,成年男性小組。各自聚集,歡笑暢談着。
  ‘和馬君轉到神之家了’侍奉的仆人’‘但是之前的開拓侍奉’‘裏美姐妹終于受洗了——’等等的,頻繁出現專業性術語,會話的意思,我完全不知道。
  另一方面,把眼睛轉向集會場的角落的話,就可以看到小岬。
  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折椅上。
  垂着肩膀,縮成小小的一團。
  像是想要盡可能不突出似的,在集會場的角落隐藏着氣息。
  臉還是青的。
  每次身邊經過什麽人的時候,小岬就更加壓低着頭。好像是害怕和人說話。所以 一直到休息時間結束,都沒有人跟她打招呼。她似乎也希望這樣。
  在平和的會場之中,隻有她一個人和周圍不搭調。
  我催促着山崎。
  “……回去吧”
  “你說什麽呀佐藤前輩!接下來可是侍奉會喲!”
  山崎的眼睛充血。那個樣子的理由,我大概想的到。
  在我們最精通的術語——即成人遊戲用于當中,所謂‘侍奉’就是‘身着連衣圍裙對主人進行,滿懷愛意的按摩’的意思。
  “侍奉會喲!那些少女們會來侍奉的喲!”
  “那怎麽可能!”
  我将令人厭惡的山崎的雙肩叉起,強行将他拖了出去。
  但是,即将到達出租大樓出口的時候,背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等等,你們”
  是白天的傳教員,年齡小的那一個。中學生大小的少年。
  “你們——其實是來搗亂的吧?”
  将手放在茄克的口袋裏,盯着我們。
  突然山崎跑了。
  往旁别看也不看的就逃跑了。
  又,隻留下我一個人。

  但是,少年并沒有檢舉我。而不知怎麽的,我和少年,就兩個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明明已經是夏天了,夜風還是,有一些寒冷。
  少年,拿出了香煙。
  “違——”
  “違反了戒律了喲。确實。”
  少年搶先制止了我的話,從口袋裏取出ZIPPO打火機,熟練的點了火。
  少年一邊在我的右邊走着,一邊說。
  “時常都有的喲。想要看可怕的東西而來參加集會的家夥。比如說像你們這樣的傻瓜學生什麽的。……怎麽樣?有趣嗎?”
  我什麽都沒說。
  “我其實也不是因爲喜歡而加入的。”
  “……怎麽說?”
  “是因爲父母喲。我的父親和母親都是很喜歡宗教的人。在家裏,隻有我一個人是正常的。即使如此,若是我說要脫離宗教,你認爲會怎麽樣?……有一次,我對母親說了。‘想要參加社團活動,想要和朋友們玩耍’這樣的話。然後,那老太婆憤怒的叫了起來。說:‘你這個惡魔’。有一段時間都不給我做便當。”
  這時,少年哈哈哈的笑了起來。
  “一邊适當對付着而不令父母生氣,一邊做着一個普通人。”
  在學校過着普通的年輕人的生活,在家裏則過着優秀的宗教者的生活——他就過着這樣的二重生活。
  “……所以,你們。即使是錯了也不要入教喲”
  那是非常認真地聲音。
  “今天過得不錯吧。心情也很不錯吧。和這麽和善的人們一起的話說不定不錯呢,你現在肯定在想着這樣的蠢事吧?但是呢,事實卻不如你所想喲。那隻是他們慣用的方法。可沒有什麽無償的愛喲。隻是想讓你們入教而使用的手段而已。”
  “……”
  “一旦進入其中,就能了解那隻是普通的社會。大家都在觊觎着長老的位置。家父也在,拼命的做着一些活動。給别區的長老送禮就是爲了向上爬。真是像個傻瓜一樣——今天你也看到了吧?最後做演講的那個孩子。那孩子,之前都還隻是普通的研究員,因爲家人的逼迫最終進入了傳教學校。因爲隻要有家人在傳教學校發表演講,那個孩子的阿姨就得意了。”
  我若無其事的,更加深入的詢問起小岬的事情來。
  “……嗯?剛才不是說了那孩子,是之前才剛成爲研究生的,普通的女孩喲。似乎是那阿姨的養女什麽的。叔叔那邊似乎對宗教沒有興趣,算是大幸了。……不,那會使她更加的左右爲難的吧。看她總是非常地辛苦似的。”
  對于将内情告知于我的少年,我表示了深深的謝意。
  臨别之際,少年說。
  “所以不行呀。絕對不要入教呀。……當然,你若非要入教也行,但那樣的話就不要生孩子的喲”
  我微微點了點頭,就回公寓了。


  3
  第二天,我和小岬去街上散步。
  蔚藍的天空,萬裏無雲。
  星期六的車站前很多人來來往往,我有些頭暈。
  按照約定,我們中午一點先在附近的公園碰面,然後就直接去車站——從碰面到現在已經兩個小時了。
  我們走着。僅僅是不斷地走着。
  雖然小小岬在右前方爲我帶路,但是我覺得我們似乎一直在同一個地方打轉。
  但是小岬的腳步卻沒有絲毫猶豫。
  雖然似乎是存在什麽目的地似的——但是我終于忍不住了,問道。
  “喂,我們,是朝着什麽地方去的吧?”
  小岬回過頭來。
  “……咦?”的回答到。
  “就是說,目的地是哪裏?”
  “就這樣走,不行嗎?”
  我仰望天空。
  停下腳步的小岬,叉着雙手思考起來。
  “……嗯。被這麽一說确實有點奇怪。仔細想想的話,确實是應該有個目的地的。”
  “……”
  “喂,一般來說,會去哪兒?”
  你問我我怎麽知道。
  而且說起來,我們到底是在做什麽?星期六的中午,這樣的見面,然後在街上走着——做着這些的我們到底又算什麽?我覺得我們要去的地方,會因爲答案的不同而産生多種多樣的變化。
  總之,我問了。
  “小岬,你有想去的地方麽?”
  “沒有。”
  “……午飯呢?”
  “還沒吃”
  于是,我們走進了附近的大衆餐廳。

  *

  進了餐廳後,小岬說到。
  “到這種地方吃飯,我還是第一次呢。”
  “……”
  我點燃了香煙。香煙前端微微顫抖。越來越難受了。好想要副太陽鏡呀。隻要有了那個,我就不用對他人的目光感到恐懼了。
  小岬點了午餐套餐。她很有食欲的吃着。我則一直喝着咖啡。心裏想,麻煩了。在咖啡因的作用下,我坐立不安。行動變得更加可疑。
  但是相反,小岬則顯得非常的開心。看起來似乎很愉快。她正在用桌上的餐巾紙制作着什麽。
  “看,完成了。很厲害吧?”她折了一隻紙鶴。
  “……厲害。你手很巧呀”我稱贊她。
  胃開始疼了起來,所以我們走出了餐廳。
  之後我們又走了近三十分鍾,便進入了一家咖啡店。我喝着紅茶,小岬吃着蛋糕。這時我想起了我們這次出來的目的。
  之前的某天夜裏——小岬說過。
  “我們也去街上走走吧。我想隻要那樣做,一定會向好的方向發展的。”
  沒錯。就是說,這是擺脫家裏蹲計劃其中的一環,并不是兩個人出來約會。但是——還有昨天晚上的事情。通過昨晚對小岬的觀察,使她的真面目更加的不明朗了。至少她在做宗教傳教的嫌疑已經完全消除了。
  明明與周圍那麽的格格不入,不可能會特意熱心的去傳教的。
  結果她到底是什麽人?這依然是個很大的謎團。而跟着這個謎樣女生一起閑逛的我,到底該做什麽呢?該怎麽做呢。
  “……”
  結果,我依然沒有辦法,保持沉默。
  然後小岬從背包中取出一本書。書名是《指導你的各種話語——響徹心靈的名言集》。
  又是一本怪書。不過我已經麻木了。
  小岬拿開裝蛋糕的盤子,在桌上翻開書。
  她說“Let it be”,然後看着我。
  “好像是個叫約翰的人說的”
  “……”
  “這是什麽意思啊?”
  “随、随心所欲。”
  “啊,這是個好句子呀!”

  最後我們到了之前的那家漫畫咖啡屋。就是小岬打工的地方。
  小岬對着坐在櫃台裏的叔叔輕輕的點頭示意。我裝作是一般的顧客,領了傳票。然後我們就在漫畫咖啡屋最裏面的位置坐下。
  店裏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幾個顧客。顯得很閑散。
  我一邊喝着免費可樂,一邊猛看漫畫。坐在對面的小岬一邊看着我,一邊喝着桔子汁。
  我收到嚴重的幹擾。感到胃都要穿孔了。
  “……”
  已經不行了。
  這種狀況下根本沒法看漫畫。于是我試着開口說。
  “小岬。”
  “嗯?”
  “真是冷清的漫畫咖啡屋呢。”
  “最近不景氣呀。”
  “那個叔叔和小岬是什麽關系呀?”
  “叔叔就是叔叔呀。我總是在麻煩他。……不過馬上就要分别了,他應該會原諒我的吧。”
  看來她的家庭環境似乎很複雜,而這并不是我想聽的,所以我轉換了話題。
  “說起來,小岬,宗教活動有趣嗎?”
  “并不有趣。……昨天我又給大家添麻煩了”
  “麻煩是指?”
  “應,應該說是調節氣氛吧。……隻要有我在,就會有很多人覺得沒有幹勁。所以我最好還是不要出現在任何場合的好——”
  “退出教會不就好了”
  “那樣不行的。阿姨對我有恩,我必須要報答她。”
  “但是小岬,你其實根本就不信神的吧?”
  小岬把果汁杯放在桌上。發出了“咯咚”的聲音。
  “……我曾想過的,有神就好了。若是做得到的話我也願意去相信。但是卻非常的困難。”
  聲音顯得相當的遺憾。突然,她用遺憾的聲音說道。
  “神靈如果真的是存在的話,那他肯定就是個大壞蛋。我綜合了所有的情報最後得出來的,就是這個結論。”
  “……哈?”
  “人的一生之中,痛苦的事和快樂的事的比例是九比一。我之前在筆記本上好好的算過了。”
  小岬從背包裏拿出筆記本,在桌上打開。
  “看,圓形的比例。這樣就一目了然了,好快樂呀,活着真好呀,這樣的幸福感覺和時光,在人的一生之中根本就不到十分之一。……我用計算器認真的算過,絕對不會錯的。”
  雖然我很在意是什麽樣的計算方法,但是小岬卻不讓我看圓形比例圖以外的地方。我也沒有要侵犯個人隐私的意願。
  小岬繼續說着。
  “所以呢。特意設計出這種苦難世界的神,一定是個心眼很壞的家夥。……怎麽樣?很有道理吧”
  “但是,剛才小岬不是說了想要信神的嗎?”
  “嗯。我想要信神呀。而且我覺得有神存在比較好。因爲呢——”
  “因爲?”
  “要是這麽可惡的神存在的話,我們反而可以健康的生活。隻要把不幸全部推給神就可以了,而相對的,我們不就能安心了嗎?”
  難以理解的話。
  我叉起雙手假裝思考。但其實腦子根本沒有運作。
  爲什麽小岬要講這麽認真地話呀。從剛才開始,她就笑得很詭異。
  我覺得從開始到最後,我都被蒙在鼓裏。
  但是,她最後小聲說出來的話,聽起來也是非常的認真。
  “……若是信神的話,就會幸福的喲。雖然神很壞,但是即使如此,我覺得還是一定會幸福的。”
  問題是——她繼續下去。
  “問題是我的想象力過于貧乏,沒辦法完全信神。——如果能像聖經裏說的那樣,在我面前發生偉大的奇迹的話就好了。”
  這女人盡說些有的沒得。
  之後我們又聊了一個小時,差不多該散場了。我去櫃台結帳的時候,叔叔對我說‘算了,不用付了’。
  “……請好好陪着她。”
  如果這話是說給他一想接近年輕女孩的男人聽的,那我覺得他真是完全的誤會了,但是那叔叔臉上挂着的疲憊神情,卻充滿了奇妙的說服力。
  我輕輕點點頭,便踏上回家的道路。

  *

  回到公寓,我吓了一跳。
  我房間的中央,擺着一個像時裝模特模型一樣的等身大的娃娃。而山崎,正繞着娃娃打轉。
  “佐藤前輩你回來啦!這是神尊喲!”
  “……”
  “我之前在學校聽說朋友的哥哥,買了太多的琉璃琉璃的等身大人偶。于是我用盡各種手段,得到了這個娃娃!所以佐藤前輩你也快來拜呀!拜這個白白的藍藍的小小的可愛的琉璃琉璃呀!”
  這應該是某動畫中的角色吧。山崎對着如同小學生高年級學生的等身大人偶膜拜着。
  再一看,發現我放藥的罐子空空如也。剩下的藥似乎全部都被山崎用了。
  “對,我是用了藥了!然後我便體驗到了本世紀最強的幻覺。——沒錯!這次我頓悟了。喂,佐藤前輩,我已經看穿這世界的構造了。”
  山崎在人偶腳邊拜完了以後,突然嗖的站了起來,轉過身來面對着我。
  “……我一直一直在想。我們到底缺少什麽。而我們确實缺少什麽。我胸口開了一個大洞。我想要能将它填滿的東西。希望能将它填滿。——沒錯。昨天的宗教參觀,确實深深的植入了我的腦中。大家,都很不安。希望有誰能好好整頓一下這個莫名奇妙的世界。所以他們造出了神。通過神和撒旦的兩項對立,來簡單的解釋這個世界。——啊啊,真是單純而有力的故事!我被感動了!
  ……但是,很遺憾我們并不适合信奉那樣的神。要說爲什麽的話,就是那個神似乎非常可怕。看了《覺醒吧!》裏的插畫就可以知道,太過寫實了,根本就不萌。”
  山崎從房間的角落拿出《覺醒吧》,扔給了我。
  “請看六月号的特輯:《守護天使——一直守護着您》。那個宗教裏的天使,長得就是這個樣。”
  山崎打開的頁面中,印着寫實風格的猛男插圖。肌肉結實的男子。背上長着翅膀。
  一口氣将《覺醒吧!》撕碎以後,山崎叫起來。
  “這種天使,誰都不需要!又不是選健美先生!說起天使,就應該是更加的,楚楚可憐的,萌萌的,羅莉的——”
  我的腦子裏,浮現出好幾個以‘天使’少女 爲女主角的成人遊戲的記憶。
  “沒錯!就是那樣!你懂了嗎佐藤前輩?所以現在我們要進行宗教改革!”
  “……”
  “神尊就是這個琉璃琉璃人偶!而我就是教祖!”
  我溫和的拍了拍山崎的肩。山崎甩開我的手,又叫了起來。
  “信者得救贖!所以要自己創造出願意相信的東西!讓人生有意義!用美麗的宗教給予生活的意義!”
  山崎在房間中不斷的打着轉,揮舞着雙臂,怒吼着。不斷地叫喊着。
  但是最後,山崎卻抱着等身大人偶不放。
  細聲說着:“……這樣下去,是活不成的”。但他的眼神是清醒的。
  我泡了熱咖啡。
  山崎,一邊流着眼淚一邊喝着咖啡。讓我也變得想哭了。
  “喂,山崎君。這個人偶你打算怎麽辦?”
  “送給佐藤前輩了。你就随意使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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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結束的日子


  1
  對家裏蹲來說,冬天是很痛苦的。又冷又凍,很不舒服。
  對家裏蹲來說,春天也是很痛苦的。大家都朝氣蓬勃,讓人嫉妒。
  但是呢,即使是夏天,也是非常痛苦的。
  這是蟬鳴吵死人的夏天。就算開着冷氣,還是非常的熱。是冷氣機老化了,還是今年特别的熱呢。
  總之,就是讓人非常的疲憊。
  負責人給我出來!雖然想這樣叫,但是現在我連這樣的精神都沒有。我非常的累。我得了夏日倦怠症。食欲不振,精神萎靡。不管喝多少瓶力保美達D,都沒法除去這種倦怠感。(注:力保美達D是抗疲勞保健飲料名。)
  但是——隔壁的鄰居卻非常有精神。他變得更加的吵鬧。從早到晚都用大音量播放着動畫歌曲。
  據說他最近每天隻睡4個小時。他一邊聽着動畫歌曲,一邊努力的進行着創作。他那充滿血絲的眼睛閃閃放光,埋頭于完全無意義的創作之中。
  一天,山崎說道。
  “遊戲制作終于告一段落了。”
  “哦?”
  “從今天開始,我要開始做炸彈。”
  “……哈?”
  山崎沒有回答我,默默地吃着白土司。真是頓随便的早餐。
  我不像他那樣無神經,好好的烤好了土司,還順便做了一個荷包蛋。
  “我開動了。”
  “我說,你不要随便在别人的冰箱裏拿東西——”
  我裝作沒聽見。

  *

  明明是夏天,小岬仍然穿着長袖裝。不過她很有精神。
  “好快樂,好快樂,好快樂呀”的說着。
  她看起來似乎真的非常快樂。愉快的蕩着秋千。
  果然今天晚上也是個熱帶夜。即使什麽都不做,也會讓人噴汗,但是小岬似乎感到很涼快。她甩着頭發爽朗的蕩着秋千,問道“喂佐藤君,多出的貓罐頭,你吃不吃?”。
  之前的那隻黑貓,在不知不覺中失蹤了。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看到它了。不知是被車撞升天了,還是去哪裏旅行去了。
  總之我回答小岬到“不吃”。
  “我以前買的還有剩呀,啊啊,好浪費呀”
  小岬華麗的跳下秋千,走進了鐵格子旁的沙堆。
  她拿起附近的小孩子忘在這裏的綠色的小鏟子,在夜晚的沙堆中,沙沙的,不知做起什麽來。
  我問道。
  “那是什麽?”
  “山。”
  确實是山。是建設在沙堆中央的,陡峭的山。山坡的角度就如同北齋所繪的富士山。本來以爲這座山會很容易垮掉,但是卻毫無阻礙的完成了。
  小岬活用被夜露濕潤的沙子的特性,成功地堆起了一座山。
  她将手上的沙子拍掉,繞山走了一圈。
  然後看着我的臉。
  我說“真是座好山”
  小岬對我報以微笑,然後“嘿”的一聲,一腳踢向小山。
  “有形的物體,總有一天會毀壞的。”
  “是呀。”我應允到。

  小岬每晚每晚的,從背包中取出書來,題材都非常的豐富。看來她是每周一次,從圖書館借了大量的書籍。
  小說,詩集,實用書,參考書——小岬讀遍各種各樣的書籍,然後讀給我聽。
  “那麽。今晚的主題是,‘名人的遺言’。以名人臨死之前說的話來作參考——”
  ——作參考?
  “然後來思索人生是什麽吧!”
  “……”
  那可是大工程呀。我被這個帶着正經的臉,說着非常不同尋常的話題的小岬徹底打敗了。……但就算如此,和昨天的‘來思考活着的意義’相比,這也沒什麽大不了。
  我整理了一下思緒,示意她繼續說。然後小岬就開始讀起文章來。
  這似乎是一本搜集了古今中外名人遺言的書。我很專心的聽着。
  “……”
  但是,小岬似乎讀着讀着就覺得無聊了。不知何時起,焦點已經改變了。
  “再多一些光芒——好,這是誰說的?”
  變成答題了嗎!
  “3,2,1——時間到!答案是歌德。但是這也太耍帥了吧。我覺得歌德大概早就想好怎麽說了吧。”
  “大、大概吧”
  “那麽,下一題。——山藥,真是很美味呀”
  這個我知道。
  “馬拉松選手圓谷留下的遺書”(注:圓谷幸吉,1964年東京奧運會馬拉松銅牌得主,後割頸自殺。)
  “叮咚叮咚。正确!你還真知道呀”
  這遺書很有名,知道也沒什麽,但是小岬還是稱贊了我。她似乎對遺書的内容,有很奇妙的感觸。
  “山藥——總覺得這遺書是在開玩笑呢。”
  “大概,這樣反而能讓人感動吧?”
  “原來如此,值得參考。”
  說完這句話,她又低下頭去。
  “……圓谷選手,說在臨終前想回到故鄉。然後,和父母一起吃山藥。”
  “哦”
  “果然,每個人在死之前都想回到故鄉呢。”
  “……說起來小岬,你是在這裏出生的?”
  “不是的。……北極星在那裏——大概,是那個方向。”
  小岬手指向西北方,告訴了我一個沒有聽說過的城市的名稱。
  那似乎是個面朝日本海,約有五千人的小城市。城市裏有一個美麗的海岬。而那海岬,是有名的自殺聖地。
  “自從明治時代某有名人在那裏頭海自盡以後,那裏就變成了自殺聖地。因爲近年來投海和失足落海的人絡繹不絕,所以不得不進行意外防護工程。小的時候,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常常去那海岬上玩,但是——”
  但是——有一天,我看見了一位女性。
  小岬說到。
  “她站在高高的海岬上。夕陽紅豔似火。那位女性也非常的漂亮。”
  “然後呢?”
  “我稍一不注意,她就不見了。”
  “……”
  “直到現在,我都還偶爾會夢到。或許,這從一開始就是個夢。……但是,那位女性,笑得很爽朗。臉色也很健康。獨自一人在欣賞着大海和夕陽。但是就在一瞬之間,稍一不注意,她就消失不見了。……很奇怪吧?”
  是很奇怪。
  “但是呢……怎麽說呢?我覺得她至少要留下封遺書什麽的吧。比如說,山藥什麽的。”
  “……好想吃,山藥啊。”
  “讓人心癢呢。”
  “嗯。”
  “……”
  奇怪的對話。
  我依然是不知該怎麽辦。但是小岬笑了。
  “……啊啊,好開心呀。你也這麽想吧佐滕君”
  “是啊”
  “但是,就要結束了。……計劃的最後一天就要到來了。”
  小岬把書放回背包。
  “上了這麽多堂咨詢課,佐滕君也該變成一個出色的大人了吧?”
  她從長椅上站起來說到。
  “你已經知道了吧?爲什麽自己會變成廢柴。爲什麽自己會變成家裏蹲。你差不多完全明白了吧”
  “……”
  “好好的想一下的話,肯定會明白的。”
  我坐在長椅上,仰頭看着小岬。在夜晚的公園,我隻能看到她的輪廓。看不到她的表情。
  “……已經真的快要沒有時間了。再不能給叔叔和阿姨再增加麻煩了——所以,我要從這個城市消失。”
  她的聲音極其普通。所以我也冷靜的問道。
  “你要去哪裏?”
  “人很多的都會。一個誰都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他們的地方。——所以佐滕君,在那之前,你一定要變得出色喲。”
  我不是很清楚她說的話,但是這真是個愛說令人困擾的話的女孩。
  我呆呆的搖了搖頭。
  小岬說“那樣不行喲。”
  然後我脫口而出,“好,我知道了。我沒問題了。”
  “啊,多虧了你,我的生活改觀了。所以你就安心吧,去某個城市開始你的獨居生活吧。”
  “……”
  她似乎還有什麽不滿。
  我用富有朝氣的聲音向她道謝。
  “謝謝!你是我的恩人!……啊,對了。要不要帶走我的揚聲器?一個人生活肯定很需要的吧。那麽就作爲禮物——”
  “……不是那樣的啦!”
  “那是什麽?”
  “……”
  我耐心的等着她開口。但是小岬什麽都沒有說,轉過身去背對着我。
  我站了起來。
  說了句“那,再見”就朝公寓走去。
  ——這時,小岬突然叫住我。
  “還是等一下!”
  “哈?”
  “我們約會吧。”
  “……”
  “作爲畢業考試。測試佐滕君,是否已經成了一個出色的人了。星期天十二點在車站前集合,下雨也要來!”
  小岬生氣的喊完後,就快步離開了。

  *

  另一方面的山崎,真的做起了炸彈。他從網上找到了炸彈的配方,認真仔細的制作着炸彈。
  似乎得先制作黑火藥。
  黑火藥的曆史可以追溯到遙遠的過去。比如說元寇時期,使用在令日本武士震驚的武器中的,就是黑火藥。(注:元寇時期是指元軍攻打日本時期)
  雖說是很原始的火藥,但是威力超群。
  方法很簡單,将硝酸鈣,硫磺和黑炭混合就能制成黑火藥,似乎隻需要十克左右的劑量密封引爆,就能發揮出可怕的威力,足以炸碎普通的房車的車窗,并讓其中的人當場死亡。
  “……你要用炸彈做什麽?”
  “還用問嗎?當然是引爆呀!”
  确實是這個道理。炸彈除了這個也沒有别的用途了。
  “但是,你要炸什麽呀?——我想問的是這個”
  “是敵人”
  “敵人是?”
  “壞蛋,我要用這枚革命炸彈幹掉壞蛋”
  “原來如此。……那麽,壞蛋是?”
  “比如說政治家什麽的?”
  “你這家夥,知道如金的總理大臣叫什麽名字嗎?”
  “……”
  山崎沉默了,再次開始了制作。
  不一會兒,黑火藥和密封鐵管制作完成了。指針時鍾用的點火裝置也完成了。隻要把點火裝置裝上,就能随時引爆了。
  “好呀,完成了!我是鬥士!革命家!”
  山崎手舞足蹈着。
  “要把他炸飛!把壞蛋都殺光!”
  雖然他很興奮,但是也很清醒。
  他說“……啊——啊——,好開心呀”
  結果炸彈也沒有拿去炸飛壞蛋。說起來我們根本就連壞蛋在哪裏都不知道。
  不得已,我們隻好在星期六的晚上,把它帶到附近的公園去引爆。
  爲了不讓人看見,我們特意躲在茂密的草叢中,慎重地裝好點火裝置。
  炸彈确實是爆炸了。但是根本沒什麽大不了。
  真是不安穩呀。
  然後,當我們正做着這樣的事的時候,星期天到來了。
  我按照約好的,到車站前去跟小岬碰面。
  約會。
  然後,回到了公寓。
  我睡了一晚好覺。睜開眼睛時,已經是早晨了。我無所事事,閑得無聊。于是我把之前買的藥拿出來,一口氣吃光。這讓我變得很快樂,很愉快,我笑了起來。


  2
  藥物大緻可以分成三類。Upper,Downer,Psychedelics三種。
  Upper是可以提神的藥物。其中以古柯堿和興奮劑最爲有名。
  Downer是類似海洛因,能讓人感到倦怠的藥物。我沒有使用的經驗,所以不很清楚,不過聽說用起來很爽。
  然後Psychedelics是幻覺劑,其中以LSD和Magic Mushroom最具代表性。(注:LSD[搖腳丸]注見一章。Magic Mushroom俗稱緻幻蘑菇或神奇蘑菇。産在北美洲西部的一種特殊蘑菇,含有一些特别的化學成份,能使食用者産生相當程度的幻覺。)
  我最愛用的是合法的幻覺劑。畢竟Upper和Downer這些有不少副作用,而且合法的藥到手也非常容易。
  而我今天也用藥了。
  嘗試了一種非常強效的做法。
  首先,用30克的AMT作底子。AMT——原本是由俄羅斯研究出來的抗抑郁劑。但是因爲發現大量服用會令人産生幻覺,因此被禁止作爲藥品使用了。但是,不愧是抗抑郁劑。雖然服用的開始兩小時非常的想要吐,可是隻要撐過去以後就會非常的快樂。最适合用來對付惡性幻覺。
  然後,把一種叫做駱駝蓬(Peganum harmala L。)的植物種子煮透,一口氣喝幹那些微黃的清澄液體。駱駝蓬——是含有吲哚(Indole)系幻覺成分的哈爾明堿(Harmine)和駱駝蓬堿(Harmaline),是一種原産于西藏的蒺藜科植物。單獨使用雖不會有什麽效果,但是與Magic Mushroom或DMT (此處指5——MeO——DMT,俗稱勾妹喔)等其他的幻覺劑一起使用的話,可将藥效增幅十倍。這就是俗稱的阿亞華斯卡(Ayahuasca)技巧。而因爲它是單胺氧化酶(MAO)抑制劑,所以如果和奶酪或乳制品等同時服用的話會危及到生命。隻要注意這點就沒問題了。
  “……”
  好了,現在開始來真的了。
  我的意識有些朦胧,視野七歪八扭,但是,真正的幻覺現在才要開始。我還能頂得住。
  我把5克Magic Mushroom放在藥缽中将其碾細,然後配着桔子汁一口氣将粉末吞下。接着再鼓起勇氣,吞下10克的5——MeO——DMT結晶。DMT——就是将亞馬遜原住民在阿亞華斯卡儀式上使用的Chakraponga(精神桫椤??)等幻覺性植物中的有效成分,進行化學合成之後得到的藥物。雖然是合法的,但是效力卻是本世紀最強的。有說法稱其緻幻作用是LSD的百倍以上。真可謂是究極的迷幻藥了。
  看,我立刻就腿軟了。
  棒呀。
  完成了。
  佐藤特制型完成了。
  這是在嘗試錯誤之後學會的驚異的必殺技。通過四種藥物的有效調和,我得到了即使是使用違法藥品也遠遠無法企及的終極幻覺之旅。
  我被如登月火箭般的強大的推力,推到了宇宙的盡頭。時間完全停止了。空間完全扭曲了。肉體消失了。

  *

  “不好了,佐藤前輩。我發現了一件很糟糕的事!”
  山崎說到。
  “我悟道了!真是麻煩了呀!”
  我雖想說點什麽,但是嘴巴動不了。但山崎卻一個人在興奮着。
  “聽好了,仔細聽喲。真的是不得了了”
  沒辦法,我隻有好好的聽。
  山崎用力挺起胸膛,帶着最棒的笑容說到。
  “我能通過理論證明我是創造出這個宇宙的唯一的神了!”
  “……”
  我死了。然後又活了過來。
  “好好看着喲。現在我要用超能力打掃房間。”
  山崎用手指着散亂在地闆上的垃圾,口裏喊着“動起來!”。當然的,垃圾動也不動。
  “喂!是我在命令你們呀!抵抗個什麽呀!”山崎怒了。
  看着他的那副樣子,我突然湧上一種感覺,那是從身體深處溢出的,不知是何的感觸。
  我将雙手叉在胸前,認真地思考着這個感觸。
  “……”
  在讓人認爲是永遠的時間流逝以後,我注意到了。
  “我知道了。這是——”
  要吐了!猛烈的嘔吐感向我襲來。我想沖向廁所。但是——啊,果然前往廁所的道路是如此的艱險。雙腳無法向前邁進。公寓的走廊也似乎延長了五百米。廁所在遙遠的彼方。
  趕得上嗎?在嘔吐物噴出之前,我能夠到達廁所嗎?
  ……沒問題的。冷靜下來呀。
  剛才山崎說了,“我是神”
  但是,我知道。他說的話是完全錯誤的。
  要問爲什麽——那是因爲我才是神呀。直到剛剛通過極爲理論性的思考,我才确認了這個事實。
  所以一定能趕上的。我是神呀。所以一定能趕到廁所的。趕上了。
  我趴在便器上狂吐。舒服了。然後就有精神了。快樂起來了。
  我搖搖晃晃回到房間之後,山崎做起了蹲立運動。
  “不得了呀。小學生真是不得了呀。”
  他喃喃的念着,笑着做着運動。似乎在考慮着什麽犯罪的事情。
  不知爲何,我覺得似乎在哪裏見過這樣的情景。
  “之前似乎也發生過這樣的事——”
  當我這樣思考下去以後,突然數十種感覺如怒濤般向我迎面撲來。看到的全都是往事。
  于是我試着跟山崎讨論起這樣的感覺來。但是之後卻更加不明白了。
  “咦,這個話題,之前也讨論過嗎?”
  “你說什麽呀佐藤前輩。完全搞不懂——”
  “等等,讓我好好想想……”
  我趴在地闆上,拼命的思考起來。
  終于,我想起來了。
  我們是從遙遠的數千年前的古代,轉生到這個時代的戰士。當然,這個事實我會瞞着山崎。因爲是重大機密。
  過了一會兒,山崎說。
  “你還是呼吸一下吧。不然會死的喲”
  我呼吸了一下。活過來了。我非常感謝山崎。覺得世界被愛所包圍。
  我向他點頭表示感謝。
  “……”
  但是,我活過來後,輪到山崎露出痛苦的樣子了。他按着自己的喉頭,在地闆上滾來滾去,七轉八倒。我問他“怎麽了?”他也隻是以不成聲調的聲音在地上掙紮,什麽都沒說。
  然後,他拿起圓珠筆,對我下達指示。
  用震顫的手寫了什麽。
  我用很長時間才明白他寫的字的意思。

  我忘了   發聲的    方法

  山崎按着喉嚨,神情悲傷。我用力拍了他的背。他叫起來“好痛”。我向他豎起大拇指。他則向我回以微笑。
  好了,差不多該去屋外繼續了。
  已經是深夜了,不用害怕有人會叫警察了。
  我們前往附近的公園。
  山崎學着機器人的樣子走路。或許他真的是機器人也說不定。但是,思考着這樣的事情的我真的是人類嗎?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然後,我一頭撞上了公園的路燈。
  真是麻煩。不疼。不疼。一點都不疼。
  “……因爲是機器人”
  這樣的我又領悟到了一個新的真理。
  ……算了,先擺在一邊吧。
  夜幕中的公園,非常的不錯。
  明明隻有路燈這唯一的光源,但是整個公園卻如同長時間曝光拍出的照片一樣,散發出淡淡的光輝。充滿生命力。一切的事物都活了。古舊的長椅微微顫動。笨重的林蔭樹确實的呼吸着。它的枝葉伸展扭動着。所有的事物,都是活的。
  正當我爲這情景感動之時,山崎說話了。
  “能聽到音樂呢”
  我也注意到了。不知從公園的什麽地方,傳來了美妙的音樂。
  我們開始搜尋發聲源來。
  我們撥開草根,探頭到長椅下,在公園裏找了好一段時間——終于,找到了一個喇叭。它就埋在在最大的林蔭樹的樹根旁。
  但是,太不可思議了。怎麽會在這裏。
  我和山崎讨論了起來。
  最後我們得到的結論就是:這個喇叭似乎是白洞。
  所以我們就試着繞喇叭走了一圈。
  然後,我們面前出現了一個绮麗的湖。
  山崎快速脫去衣服,一頭紮進湖中。但是——
  “啊。是沙堆呀”
  這個湖,似乎實際上是個沙堆。但是,不論我怎麽看,它都是個湖。
  我覺得他說的話不足以采信。
  ……算了,先丢到一邊吧。
  總覺得從剛才開始,時間就變得支離破碎。
  一下到過去,一下去未來。
  我想了一下。
  ——現在,到底是什麽時候?
  “喂山崎君。今天星期幾?”
  “……”
  沒有回答。
  看來他已經回家去了。
  我難過起來。
  于是我躲進在星期六我們引爆炸彈的草叢裏。
  三天前的我,和三天前的山崎就在那裏。
  山崎用水泥袋包住炸彈,裝好計時裝置。
  “好了,還有三分鍾就爆炸了。離遠點吧。”
  我和山崎向後退。
  “我真的想做個革命家呀,但是無法實現了。我想做個戰士呀,但是也無法實現了。老爸似乎快死了。所以我必須回去了。到底是誰的錯呢?我認爲壞蛋肯定在什麽地方。我好想用這個炸彈,像好萊塢電影裏那樣将他們炸爛,但是呢?”
  我隻能看到他的背,所以無法确認當時的山崎是什麽樣的表情。但是我知道。
  “咦?已經到三分鍾了,還沒有爆炸。”
  山崎向炸彈走去。
  正當他想要拿起水泥袋的時候,突然發出‘嘭’的一聲。
  山崎被彈開了好幾步。
  我知道。我知道他在哭。
  “完全沒什麽威力嘛。努力做出的炸彈也隻有爆竹的威力。這樣根本就不行。我要回去了。再見了”
  于是他就回鄉下老家了。
  回到房間,山崎留下來的等身大動畫人偶在等着我。
  她問到。
  “不寂寞嗎?”
  “不寂寞呀——”

  ——暖和明朗的星期天,我和她約會。
  這就是一場如同鄉下初中生般的健康約會。
  搭乘電車離開小鎮。到都會去。
  人非常的多,我們差點走散。因爲我和她都沒有帶手機,所以一旦走散就麻煩了。在這樣的都會裏,不可能有再碰面的機會。
  ——要小心一點。
  但是小岬卻搖搖晃晃。我也疲勞起來。
  “去哪兒?”
  “随便”
  “午飯呢?”
  “剛才一起吃過了吧”
  “那麽看電影吧”
  “嗯”
  我們看了電影。很棒的好萊塢動作片。人被炸彈炸飛。他們揮舞着雙臂,飛到高高的天空。然後死了。讓我很憧憬。
  “很有趣呀,就來買本介紹手冊吧”
  但是,小岬最後沒有買介紹手冊。她似乎被一千元的定價打倒了。
  “爲什麽那麽貴呀!”
  “一般都是那個價的吧”
  “啊,是這樣啊?”
  她好像不知道這事。
  然後,走出電影院的我們就不知道該做什麽了。
  “去哪裏呢?”
  “随便”
  “午飯呢?”
  “……剛才,不是吃過了嗎”
  我們走着。搖搖晃晃的走着。
  沒有目的地。也不知道該做什麽。小岬也一樣,我們兩個都感到很困擾。
  結果最後抵達了都會裏大得離譜的公園。果然公園裏人很多,中央有一個大噴水池,還有鴿子。
  我們做到長椅上,發着呆。
  直到太陽下山,我們一直在聊些适當的話題。
  一旦話題中止,陷入不安的沉默之時,小岬就從背包中拿出秘密筆記。
  “向着夢想邁進吧!”
  “算了。……已經沒救了”
  “不要說那麽悲觀的話。”
  “就算相信謊言,結局,還是一樣的”
  “我已經變得像樣多了喲”
  “哪兒?”
  “……果然,看不出來嗎?”
  “很奇怪呀。你一直就很怪。從第一次見到你開始,你就很詭異。”
  “……是嗎。”
  然後我們又沉默下來。
  鴿子在我們面前跳來跳去。小岬想要抓住鴿子。但是,當然,鴿子逃了。
  不知嘗試了多少次,全部以失敗告終。然後,小岬面對着噴水池,說。
  “……但是呢,佐藤君。”
  “嗯?”
  “如果把我和佐滕君來比誰廢的話,肯定是佐藤君更廢吧?”
  我非常地贊同。
  “所以呀。就是因爲這樣,佐藤君才會被我的計劃選中呀”
  看來,她是打算進入所有事情的核心話題了。
  但是,我确信所有的事已經不會再有變化了。但是小岬仍然面帶笑容。那是讓見者非常不安的,虛僞的笑容。那是嘴唇微微上揚,并非發自内心的假笑。
  “首先前提是,沒有人會喜歡我這樣的人。”
  “……是這樣嗎?”
  “從我出生開始就是這樣了。爸爸和媽媽都不喜歡我,更别說是其他人了。”
  “……”
  “雖然叔叔和阿姨收養了我,但我隻會給他們添麻煩。他們的感情越來越差,還說要離婚了。這全部都是因爲我。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他們。”
  “……那是你想太多了”
  “不對,可能我一生下來就是個廢柴,一般人都不會理我。大家都讨厭我。大家心情不好都是因爲我。有很多确切的證據能證明這件事。”
  小岬挽起袖子。
  “看。”
  她伸出手,讓我看。潔白的肌膚上散落着好幾個難看的燒痕。
  “這是第二個爸爸做的。我已經不記得他的長相了。他總是酗酒。隻要喝酒他就會開心,但是即使他開心,他也會對我發脾氣。用煙頭燙我。”
  她微笑着說着這樣的話。
  “我害怕得不敢去學校。這是當然的呀。我沒法跟他人交談的嘛。正常的人,肯定會讨厭我的”
  “宗教的人呢?”
  “那些人也都是很優秀的人喲。大家都很努力。我沒法把他們當對象的。”
  “……”
  “但是呢,我終于找到了比我還廢的人了喲。那是個很凄慘的廢柴。是個一般情況都碰不到的超級廢柴。他沒法看着别人的眼睛說話,非常地害怕人,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就算是我也瞧不起的人。”
  “那是誰?”
  “佐藤君”和我預想一樣的答案。
  然後小岬從背包中拿出一張紙遞給我。那是第二份契約書。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太陽再過一會兒就會落山。公園裏來往的人影也減少了很多。
  小岬将簽字筆和印泥交給我。
  她說“壓指印就可以了”。
  “佐藤君的話,一定會喜歡我的”她接着說。
  “因爲你是比我還廢的廢柴呀。……這是我這麽長時間努力計劃推斷出來的結果,我說的沒錯吧?”
  “……”
  “你要對我好喲。我也會對你好的。”
  “……還是,不行呀。”
  “爲什麽呀?”
  “沒用的。都是一樣的。隻會徒增難過而已。而且這樣做太空虛了。”
  我站起來,将契約書,簽字筆和印泥還了回去。
  很有精神的說。
  “小岬沒問題的!這都是你一時鬼迷心竅而已!用幹布摩擦來鍛煉身心吧!這樣你就不會想這些愚蠢的事了。你這麽可愛的女孩子,可以擁有美好的人生的!不要向下看!要向上看!沒問題的——”
  然後,我拔腿就跑。
  契約書的内容在我的腦子裏打轉。


  窩囊寂寞的人,互相扶持契約書

  佐藤達廣作爲甲方,中原岬作爲乙方,雙方必須履行以下契約。

  1.甲方不得讨厭乙方。
  2.換句話說,就是甲方要喜歡乙方。
  3.永遠不變心。
  4.絕對不變心。
  5.乙方寂寞時,要一直陪在乙方身邊。
  6.但是,乙方随時都會寂寞,就是說,甲方要一直陪在乙方身邊。
  7.這樣一來,人生應該會向好的方向發展。
  8.應該可以消除痛苦。
  9.違反契約,罰金一千萬元。


  小岬問到。
  “喂!你不寂寞嗎?”
  我轉過頭,大聲回答到。
  “不寂寞呀!”
  “我寂寞啊!”
  “我不寂寞!”
  “騙人!”
  “我沒有騙你。我是世界上最強的家裏蹲呀。我可以獨自生活。不會痛苦的。但是小岬你也不要再依賴他人了。到最後,每個人都是孤獨的。一個人生活才是最好的。你也這麽認爲吧?每個人到最後,肯定都會是一個人。這是自然的。隻要了解這一點,就不會有什麽讨厭的事了。所以我才會蹲在家裏。蹲在六帖一間的小公寓——”
  “你不寂寞嗎?”
  “我不寂寞。”
  “你不寂寞嗎?”
  “我不寂寞。”
  “……你說謊!”
  有人說到。
  那是冰冷至極,低沉混濁的聲音。
  我回頭看背後。
  我在那兒。
  我蹲坐在六帖一間的房間的角落。完全融入黑暗之中。
  時間是夜晚。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聽不見,毫無辦法的夜晚。
  在沒有家具,什麽都沒有,明明是夏天卻寒冷刺骨,寒冷的,黑暗的,最糟糕的,封閉的六帖一間中,抱頭發抖。
  我說。
  “你很寂寞。”
  “我不寂寞!”
  “說謊!”
  “我沒說謊!”
  “真寂寞呀!”
  “是很寂寞呀!”
  我蹲在角落瑟瑟發抖,牙齒打着寒顫。而站在房間中央的我,則看着這個情景。我覺得我發瘋了。但是我沒有發瘋。
  但是我了解了一件事。
  我是孤身一人。完全的孤獨了。這種狀态真不好受。我不想寂寞呀。
  “但是!”
  我叫了起來。
  “但是!正因爲如此!”
  我繼續叫着。
  “會寂寞是理所當然的!會讨厭寂寞也是理所當然的!所以我才把我自己鎖在家中。當個家裏蹲。長遠看來,這是最解決問題的方法呀,你知道吧?喏,對吧?”
  沒有回答。
  “你知道嗎?好好聽我說。那樣你就會知道了。不管是誰都會了解的。——就是說。就是說我們,是因爲寂寞才會蹲在家裏的。因爲不想嘗到更加寂寞的感覺,所以才蹲在家裏的。喏,你知道了吧?這就是答案!”
  依舊沒有回答。
  “我比誰都要貪心。我不要半瓶水的幸福。我不要有局限的溫暖。我想要能持續永遠的幸福。但是,那是不可能的!雖然我不知道爲什麽,但是在這世界之中,總會有阻礙的。快速毀掉重要的事物。——我至少也活了二十二年了。這個道理我還是懂得的。不管什麽東西都會毀壞。所以最好從一開始就什麽都别擁有!”
  沒錯。小岬應該要知道這個真理。這樣,她就不會做出向我求助這種愚蠢的計劃。但是,她也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抱着無法消除的巨大絕望。我對她那不得不向我這樣的人求助的寂寞感到戰栗。
  我詛咒降臨在她身上的不幸。詛咒孩子不能選擇父母的不合理。我希望向她這麽爽朗的人,能夠健康的生活下去。
  所以,你要加油呀。
  我沒關系的。一個人就可以了。
  獨自生活最好。
  一個人活着,一個人死去。
  但是,即使如此,依然有希望。
  ——依然有希望的。
  看,就在那兒,散發出淡淡的,溫柔的光輝。
  那是讓人不禁落淚,很懷念,很心痛的真正的故鄉。
  秋季的平原萬裏無垠。遙遠的過去的回憶。呵呵笑着的少女們,一瞬間卻又永恒的視線。被車撞的黑貓得到的安詳。
  已經,沒問題了。
  已經沒有任何辛苦與難過的事情了。
  “沒錯。所以,你已經——”
  少女說到。
  山崎留下的禮物,等身大的動畫人偶看着我。
  她是天使。
  她很巧妙的邀請我。
  然後我就跟他一起去遙遠的另一個行星旅行。
  那行星,非常的美麗。
  湛藍的天空中,挂着朵朵白雲。
  涼爽的風兒吹拂着。眼前是一片寬廣的春季草原。
  我和少女二人站在那草原的中央。
  少女摘起一朵白色的小花,拿到我的面前。
  纖細的手指捏着花瓣——将其拔掉。
  “生”
  然後又拔掉一瓣。
  “死”
  是花瓣占蔔呀。
  “生,死,生,死,生,死,生,死——”
  最後的花瓣緩緩地飄落到地面——
  少女溫柔的笑了。



好羡慕  好羡慕  只会模仿的我   又能成为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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