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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白萌Web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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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青文]魔女之家 艾蓮日記[ふみ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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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5 20:59:5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卡斯特里安 于 2019-1-5 21:13 编辑

魔女之家 艾蓮日記
————————————————————
輕之國度錄入組錄入
作者:ふみー
插畫:おぐち
掃圖:老謝一枚不用錢
錄入:zbszsr
修圖:肥貓
http://www.lightnovel.cn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作商業用途
下載後請在24小時内删除,LK不負擔任何責任
請體諒圖源、錄入、校對的辛勤勞動
不可修改文本檔,轉載請務必保留資訊
————————————————————






作品内容介紹

我的眼睛 已派不上用場
我的雙腳 也棄之不惜

所以 請賜給我吧
你的全部 都給我

我期盼着,
能永遠留在我身體裏的
一股暖流;
一種能滿足我的事物。
然而我卻不明白,
那究竟該是什麽。

(節錄自内文)

生于純粹的殘酷--

知名免費恐怖遊戲『魔女之家』
本書正是作爲其起點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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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5 21:01:13 | 显示全部楼层

序章

序章
  咻嗚~咻嗚~的聲響傳進耳裏。音源非常近,并且總在胸口起或伏的瞬間響起,可見那不是風聲,而是從自己嘴裏發出的響聲。
  這個房間裏陰暗又寒冷。似乎有點印象,我之前,也曾經像現在這樣,躺在冰冷的地闆上呢。想着想着,我閉上雙眼。不知是淚珠還是血滴的液體滑過臉頰。
  強勁的風穿過窗棂吹入。
  攤開于桌面上的日記發出啪啦啪啦的紙張拍動聲。
  那本是我的日記。
  一本記載着所有關于我之事物的紅皮記事本。一連串的故事,宛如昨天才剛發生過似的,我能毫不費力地回想起一切。

  即便從未親自下筆,我仍十分明白日記起始于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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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5 21:02:5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後巷的邂逅
  1
   我身上 帶着疾病
   沒有人 願意陪我玩。

  目睹黑貓捕獲老鼠。
  事情發生于一瞬間。僅見一團黑塊飛出,銜着老鼠的黑貓緊接着現身。可能是被咬住了要害,老鼠動也不動。随後黑貓望向我這邊,不曉得是不是注意到了我的視線。
  大而圓睜的金色瞳孔朝向這裏。
  黑貓停頓了一會兒,接着閃入後巷轉角,消失了身影。
  我不禁深深歎息。多麽美妙的姿态。黑貓的樣子烙印在我眼底。柔軟的軀體,宛如滿月的雙瞳。我的眼珠與她的同爲金色。但我不像她擁有尖牙,更不如她那般自由。
  我趴卧在陳舊的床上,眺望着外界景象。日複一日,我透過這扇窗戶,望着視野僅限後巷的這片景象。
  你想知道理由?
  因爲這是我的生活方式,更是我的義務。
  來往于後巷的人們不會注意到我。即便察覺到了,亦會在确認是張氣色極差之孩童的臉後,假裝沒有看見。反應比較老實的人,則是一臉目睹不祥之物的表情,皺着五官迅速離去。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這兒可是貧民區。
  人們爲維持自己的生計而竭盡全力,沒人有餘力向他人伸出援手。

  「艾蓮。」
  母親輕柔地叫喚我的名字,我的意識随之被拉回。
  「看到什麽有趣的嗎?」
  母親提着裝了水的桶子進房。她将桶子放在地上,同時出聲詢問。
  想必是她留意到我望着窗外的眼神比平時更要熱切吧。我微微點頭後開口。
  「有一隻貓……」
  發出的聲音比我預期的還嘶啞。
  我清了清喉嚨才繼續。
  「有隻全黑的貓,抓到老鼠。」
  「這樣啊。」
  母親微笑着點頭。微卷的淺茶色發絲,在鎖骨上方晃動着。
  母親用桶子裏的水将布沾濕,用力擰乾。仔細地摺好,将手伸向毯子。
  「幫你換繃帶唷。」
  我輕輕點頭的同時,母親将毯子拉高至我膝蓋處。
  雙腳的小腿肚均纏着繃帶,各處滲出淡淡的紅漬。拆下繃帶後,顯露出又紅又龜裂剝落的惡心皮膚。母親以熟稔的手勢開始擦拭我的腳。
  我試着詳細描述黑貓以多麽敏捷、何等華麗的姿态捕獲那隻老鼠。不過畢竟是發生在一瞬間之内的事,我很快又窮了話題。
  在我隻能低着頭熬過靜默的期間,母親換好繃帶,将毯子蓋回原位。
  接着瞄到我的頭頂,她注意到了——
  「哎呀,蝴蝶結歪掉了呢。」
  我将手伸向頭頂的蝴蝶結。不過自己實在無法确定它究竟有沒有歪。母親挂着笑容,作出「轉向另一頭」的手勢。我遵照指示,緩緩将身體靠在窗緣。
  母親将我頭上的紅色蝴蝶結解開,着手梳理我的淡紫色長發。十分謹慎地,小心不去勾到繞在臉上的繃帶。
  這種時刻,我總是定住不敢動彈。默默等候梳子從頭頂緩緩通過長達腰際的發絲,直到發尾。
  宛如人偶扮家家酒般的情景。
  每當母親移動手臂,就會有甜美的香氣飄過鼻尖。
  母親身上總是帶着一股點心的甜香。我想應該是因爲制作這類食物正是她的工作。
  母親一向在傍晚時替我更換繃帶。母親大多都在這個時候回家。我特别喜歡嗅聞随着太陽漸漸西沉而逐漸轉涼的空氣與母親身上的甜香混合後的味道。
  時光平穩地流轉。
  正當我想任着舒适氣氛而将眼睛閉上之時。
  母親輕聲嗫嚅道:
  「抱歉,沒辦法讓你到外面玩。」
  我睜圓了雙眼。
  輕微的電流竄過腦中。這就像是察知到危機的信号,會令我的身體緊繃得無法動彈。面對此等時刻,我必須抉擇。得選擇正确的言詞。腦中的齒輪急速旋轉,導出解答。于一瞬間内完成。我竭力以開朗的語調回應。
  「沒事的。我喜歡在家裏玩呀。」
  說完,望向母親的臉。
  母親維持着靜谧的微笑,若無其事地梳理我的頭發。我确認母親臉上的笑容後,不甚靈巧地将笑容擠上嘴角。
  我的病是與生俱來的。
  然而我并非一出生就被關在這個陰暗的房間裏。從這房裏的窗戶看不見天空,但我認識蔚藍的天空,也知道草的味道。年紀小一些的時候,我曾到戶外遊晃過。
  從我出生時,臉跟腳的皮膚便已潰爛。腳的關節似乎亦有異常現象,連走路都會痛。原因不明。更别提治療方法了。這一區沒一個像樣的醫生,也負擔不起醫藥費。
  ——這孩子的病源自祖先的惡行。這孩子勢必永遠承受痛苦。
  猶記占蔔師的這句話。
  母親喊叫了幾句,使勁抓起我的手,離開占蔔師的小屋。走在狹窄的小路上,當時母親的臉色慘白到像是随時都會昏倒一般。
  最後,母親能爲我作的事隻有用繃帶保護皮膚以及讓我吃藥。沒人明白未來會是如何。當時我隻是個小孩,總想着到外面玩。母親也順着我的意思,放我到戶外。
  用裙子遮掩腳上的繃帶,臉上的無法隐藏。随着我的每一個動作以及每次牽動臉部肌肉時,貌似布滿被壓扁蚯蚓的惡心皮膚便會從繃帶的縫隙間外露。
  同齡的孩子們都對我感到嫌惡。我的病不具傳染性,但是其他家的父母們均忌憚着我,不讓自己的孩子接近我。
  也曾有人遠遠見到我便群聚着竊竊私語。我假裝沒有注意到他們,玩着自己的遊戲。幼小的我在内心哭泣。然而仍比待在氣氛愁苦的房裏要好得多。
  自己玩到膩了就回家。
  不顧衣服與繃帶的髒污,在床上翻滾,等着母親歸宅。
  某一天,母親一如往常地結束工作後回到家。她問着「玩得開心嗎?」,将手輕覆到我的髒衣服上。
  當我望向母親的那雙手時。
  不知道爲什麽,一陣憂慮湧上。感覺全身的毛孔爆出冷汗。
  ——母親的手有這麽粗糙嗎?
  我沒能開口詢問。光是想像我提出這個疑問便雙腳發軟。都是你的錯呀。從未知之處傳來的低語聲令我顫栗。
  母親的手會變得如此粗糙,不一定全是照顧我的關系。但是處理我的起居肯定對母親的生活産生某個程度的影響。
  繼續這樣下去的話,總有一天,我會被母親抛棄。
  那一刻的我,直覺般地如是想。
  隻有自己有餘力的時候,始能溫柔對待他人。
  母親并沒有說話。即便她沒開口,她緊閉的唇,在我眼裏就像是在責備我,令我怯懦。
  我不要。我不想被抛棄。
  整個身軀發出喊叫。
  腦中交錯出現危險信号的現象,我想也是從那時開始的。
  隔天起,我不再到外面玩。乖乖地躺在床上,等候母親下工回家。即便覺得癢,也忍着不去搔抓。一心想着盡力省去照護的手續。
  母親對我的改變感到不可思議,但也隻有剛開始的時候。她很快便不再介懷。我反而覺得母親變得比以前溫柔。雖然可能僅是我的錯覺,那也無所謂。當時對我來說,比起不能到外面玩,失去母親的愛是更加恐怖的事情。

  我才不過七歲,便已成了囚犯。
  被名爲繃帶的鎖鏈箝制住,終日等待著名爲母愛的餐點送至眼前的愚昧囚犯;這是我自己選擇的道路。

  「綁好了。」
  母親整理好蝴蝶結,把小鏡子遞到我眼前。臉上纏着繃帶的瘦弱少女的身影映照在鏡面上。薄紫色的頭發映襯着紅色蝴蝶結。我的身邊,則有個淺茶色頭發飄動的女性安穩地微笑着。
  母親從背後輕輕擁住我。
  接着像搖籃般,溫柔地晃動身子。
  「我可愛的艾蓮。」
  被母親特有的甜美香味包圍,感覺好安心。我握住母親纖細的手腕,閉上眼。

  我的母親。愛着我的母親。
  我也同樣深愛母親。
  對我來說,被母親抛棄,跟死亡沒什麽兩樣。
  因爲隻有母親願意愛我。
  母親沒有笑容,我也笑不出來。母親不愛我的話,我便無法呼吸。好比即将溺水的人拼死抓住某物不肯放手之心緒,我緊緊攀附着母親的愛。

  畢竟這裏可是貧民區。
  人們爲維持自己的生計而竭盡全力。而我則爲了保住母親對我的愛而竭盡全力。

  「——混帳!竟然小看我!」
  大門被粗暴推開的聲音傳來,宣告父親的歸來。
  我與母親吓得分開身。嚴格說來,是母親唐突地遠離我。
  盡管母親仍握着我的手,然而那隻手的微細顫抖傳達出了她很緊張的信息。
  家裏很小,因此從大門到我住的房間幾乎是連在一起的。屋内正中央有張大桌,父親落坐于桌邊的椅子,手裏的瓶子像是要敲擊桌子般被摔到桌上。
  我不清楚父親的工作。隻記得他總是比母親晚回家。父親的短發與陳舊衣物上,總是沾着像是泥土的污垢。
  「薪水似乎又要減了。」
  父親嗫嚅着什麽。我知道他不是在自言自語,而是在對母親說話。
  母親試探似地回話。
  「工會那邊怎麽說?」
  父親僅搖頭回應。
  「沒用,根本談不成。他們很清楚我們沒别的地方可去,吃定我們了——王八蛋!」
  回想起來又讓父親怒火中燒,他一腳将附近的桶子踹飛。
  母親握着我的手的力道突然變強。
  尴尬的靜默持續着。秒針卡锵、卡锵的走動聲響逼屋内。
  父親深吐了一口氣,遊移的視線越過低着頭的母親,最後對上我的視線。
  我暗自心驚,想着得說些什麽才行而張開嘴。然而下一秒,父親又一臉麻煩似地别過眼,将手中瓶子裏的液體一口飲盡。
  心底宛如壓着一塊大石般沉重。

  每次都是這樣。

  父親從不正眼看我。

  父親一直把我當作看不見的空氣。
  從不帶着喜愛之情擁抱我,也不以責難之意叨念我。他肯定沒把我當個人。我甚至覺得,父親很努力地想對我視而不見。
  「爸爸是不是讨厭我?」我曾如是問過母親。母親一臉認真地搖頭表示否定。「沒那回事。父親爲了艾蓮很努力工作唷。」「那爲什麽爸爸都不跟我說話?」母親輕笑着說:「爸爸是在害羞啦。」
  我也很想相信母親的論點。我很想認爲父親是愛我的。于是每一次我都期望在父親的眼神裏找出對我的關心,隻不過大多以失望作結。

  父親從未呼喚過我的名字。
  他隻喊母親的名字。

  過了一會兒,父親自椅子上站起身,往這頭靠近。
  目标并不是我——而是母親。
  父親粗魯地揪住母親的手。我與母親牽在一起的手随之分開,宛如被迫分離的戀人。
  父親将母親拉進隔壁,也就是家裏除了我房間之外唯一的獨立空間,并關上門。随後響起自房内上鎖的聲響。
  隻剩我獨自留在原地。
  牆壁的另一側發出砰砰磅磅的聲音。響聲逐步轉小,最後轉爲講悄悄話的聲音。
  這也是常見的光景。
  雙親兩人總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兀自談論。
  我不清楚他們倆在作什麽。但感覺得出是某種男女關系之間必要的某種事情。
  我曾經對着從房裏走出來的母親問道:「你們剛剛在作什麽?」母親隻是一臉困擾似地笑着回應。這種時候,除了類似點心的甜香之外,還會有另一種香氣自母親的脖子飄散而出。說不定那就是專屬于父親的味道吧,我如是想。
  當父母自己待在房裏的時候,我隻能無意義地環望四周,或是摳一摳藥瓶的标簽以打發時間。
  彷佛像在刻意表現着:太好了,我有了自由時間呢。
  實際上是我被遺棄在這裏,不過要我自己認知這個事實感覺太悲傷了。
  待我開始對剔除藥瓶标簽感到無趣後,隻好将手伸向被趕到床鋪角落的舊娃娃。
  那是一個金發女孩造型的人形娃娃。身穿紫色洋裝、戴紫色帽子,臉上樹着讓人不舒服的笑容。
  「找不到跟艾蓮同樣發色的娃娃。但是她衣服的顔色跟你的頭發一樣唷。」當時母親這麽說着,親手将娃娃遞給我。
  我佯裝欣喜地收下。說實在的,娃娃的發色根本無關緊要。畢竟我并不喜歡自己的發色。
  我的頭發與父親同爲淡紫色。既然遺傳,不如給我母親的淡茶色發絲。如果我的發色跟母親一樣,說不定父親就會願意關注我了。
  我用手爬梳着娃娃的頭發。金色發絲纏得亂七八糟,手指無法順利通過。
  内心煩躁得不得了。我加重力道,試圖強制梳開。娃娃無神的雙眼幾乎像在對着我喊話。
  ——『很痛耶。』
  羅嗦。怎麽可能會痛。你隻是個玩偶。
  ——『真敢說,你不也跟個玩偶沒兩樣。』
  我才不是玩偶哩。
  如是在心裏否定着,卻同時憶起自己讓母親梳頭的姿态。
  那個任憑處置,絲毫不動彈的自己。靜靜等着梳子随着母親的手臂動作,由上至下刷過我的發絲。
  我是個玩偶?
  ——『是呀。』
  才不是。
  我一股勁兒地扯着糾結的線團。
  我的眼睛才不像你的那麽無神。我的眼睛可以觀察到各種事物,更能映照出許多景象。
  嘻嘻嘻。
  頭發受到拉扯,脖子轉成不自然的角度,娃娃挂着一号表情,笑着。

  ——『你不是隻能欣賞到後巷而已嗎?』

  彷佛能聽到唰的一聲,明白自己的臉瞬間轉白。
  我霎時扔開娃娃。它撲上牆壁,落到散在地面的衣物上。
  爲了隔絕所有的聲音,我将毯子拉到頭頂。
  我讨厭一個人。獨處讓我無謂地想起很多事。無謂地聽見各種聲音。
  用力閉上雙眼,祈禱着母親快快回到我身邊。沒有覺得冷,身體卻不住顫抖。不知不覺間,我就這樣陷入睡眠之中。
  回過神時,母親正用手指撫着我的臉頰。母親一臉虛無的表情,但在與我四目相交後,旋即露出微笑。
  「你醒啦?」
  我默默點頭。
  光是見到母親的臉就能讓我安心。
  「我拿水過來唷。」
  母親說着離開椅子,走向廚房。
  這麽說來,也差不多到了服藥的時間。
  我如是想着,望向窗外。天色未明。看來從我睡着之後,并未經過太多時間。大概是因爲我一邊思考着陷入睡眠,腦子仍有些轉不過來。
  我莫名地用眼神追尋着母親嬌小的背影。
  這是爲什麽呢?母親爲了我而行動,我卻更覺得像是爲了逃離而行動。
  若是逃離,又是想逃離什麽呢?
  我凝視着通往隔壁房間的門扉。應該正待在隔壁房的父親,并未再度出現、攫住母親的手。
  過了一會兒,母親拿着水杯與藥粉回來。我緩緩起身,接下母親手裏的東西。
  接着,無意識地瞄向母親,大感訝異。
  我不禁屏住呼吸,像是突然察覺一個重要事實。
  那一秒的母親,美得不可置信。
  不是因爲五官的構造。頭發雜亂,而且幾乎沒有上妝。母親隻是無力地笑着。不過下唇因抿得過緊而泛着紅暈。在我眼裏,那一抹紅是這間房裏唯一綻放色彩的部位。低垂的睫毛偶爾無來由地顫抖。母親的眼神、氣息、相交的手,在我眼裏像是全被賦予了嶄新的意義。

  這個人真實地活着。
  我有此等感受。

  我吞下藥粉。味道一點也不苦。因爲我的胃壁早已被苦味給支配。落進胃袋底端的水化成旋繞的蛇,感覺随時都會從喉頭鑽出來。
  「——媽媽。」
  爲了甩開想尖叫的沖動,我喚叫母親。
  聲調顫抖着。随時都有可能哭泣出聲。
  從母親看來,可能像是個正在擔心她的孩子。于是她執起我的手,輕輕擁住我。
  我拼命攀住母親的身子,努力不讓她察覺我當下的心境。
  不讓她察覺?我自己都不明白爲何會這麽想。更正确地說,是希望她裝作沒有發現。
  即便躲在母親的甜美香氣之中,胸口湧現的黑團仍未有所消解,反而越來越深深滲入我的身體裏。我試圖抵抗,使勁地閉上眼皮。
  初次于體内浮現的情感令我手足無措。
  從我胸口誕生的某物。

  那是一種名爲憎惡的感情。

  我滿懷憎恨。怨恨讓我感覺到其生命力的母親。怨恨任意享受着我無緣碰觸之父親愛意的母親。
  我爲無法掌握此等兇狠感情的出處而滿心焦急。
  母親如此地溫柔,如此深愛着我,我怎麽能恨她呢?我嚴厲地斥責自己。
  爲了甩開令我受苦的念頭,我更使勁攫住母親的軀體。
  隻有母親顯現出色彩也無所謂。
  如眼下這般緊緊擁抱時,我也能沾染上顔色。
  我是艾蓮。母親深愛的女兒。除此之外,什麽都不需要。
  我拼死地如是說服自己。
  然而憎惡之情仍緊攫住我的雙腳,試圖将我拉近海底深淵。
  甚至來到我耳邊對我低語,逼我察覺自己的心意。

  『你确定?』

  我忍着不大喊出聲,将自己埋進母親的胸口。
  2
  這一天的下午,有一點不同。
  每天眺望的後巷角落處,出現一團黑。貌似黑色的布塊,也像是黑色的潑漆。
  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腦中浮現黑貓捕獲老鼠時的美妙姿态。難不成那是黑貓的屍體嗎?一旦有了此等念頭,那團黑色怎麽看都像是貓的形狀,使我難以自持。
  我坐立難安,終究離開了床鋪。全身的體重壓上雙腳,激烈的痛楚逼我蹲下身。腳底傳出的痛覺迅速竄到頭頂,眼角浮出淚珠。
  好痛。但沒有到無法步行的程度。
  我利用附近的椅子撐起身體,搖搖晃晃地站直身。
  環望房内,找不着我的鞋子。
  想必是被收起來了。這是否意味着母親認定我沒有必要離開這裏呢?雖然是我自己選擇的,仍不禁感到些微的悲傷之情。
  我赤裸着雙腳,走到屋外。
  太陽爬升到正上方,照耀着我。強烈的陽光令我雙眼隐隐作痛。
  單手撐着屋子的外牆,朝着天天眺望的後巷移動。
  我很快找到那團黑色物體。随着我一步步靠近,它逐漸顯現成一隻黑貓的形狀。
  果然是黑貓的屍體。
  黑貓橫躺在石闆上。其中一邊的眼球掉出,像是将飯碗倒置似地突出于外。另一隻眼睛上方的頭部破裂,染滿了血。
  眼前的景象太過惡心,我不禁在距離黑貓幾步處停住。
  我愕然地望着早已不成形的黑貓。還不至于想逃離原地,但也無法繼續靠近。
  憶起她捕捉到老鼠時,那個凜冽美麗的姿态。
  怎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呢?
  是被載貨馬車碾過了嗎?還是從高處摔到地面造成的呢?
  彼時高貴的生物,竟會轉化成如此醜陋的姿态。
  我不禁悲從中來。
  比起造成此般難以入眼狀态的始作俑者,我更讨厭這個鎮上蘊含某種無力感的氣氛,像是在說着,黑貓會變成這樣也是沒辦法的事。
  嘎啊一聲,烏鴉的叫聲從頭頂上傳來。擡頭仰望,發現烏鴉正在高牆上啪嗒啪嗒地伸展雙翅。想必是在等着享用腐肉吧。
  ——哪能讓你吃掉。
  我朝着黑貓走近。不忍将她就此遺留在這兒。像要保護黑貓似地,我用雙手将她攬起。
  好輕。而且好硬。黑貓的身體以躺卧在地的姿勢硬化。眼珠超現實般地掉在外面的樣子,已充份顯示她的生命已不複在,那麽這個觸感又代表了什麽?宛如物體一般。一個東西。原來生命消逝後,生物就隻剩個物體了。我認識到這個事實。
  還給大地吧。
  我抱着曾經爲貓的這個東西,這麽下定決心。
  這附近全都鋪了石闆。沒有能埋葬黑貓的地點。記得附近有座有泥土的公園。我順着兒時的記憶,朝着公園前進。
  每走一步,骨頭便傅出如針刺般的疼痛。我無法确定這是因爲我走在布滿碎石的地面,抑或是我雙腳本身就有的痛楚。緊咬着下唇,拼命前行。

  不久後,總算來到公園。
  中央有棵大樹。充滿生命力的綠色葉片與這個城鎮完全不搭調。沒有一般公園具備的遊樂器材,不過是個空曠廣場添上一棵樹與長椅的空間。長椅上坐着一名衣衫褴褛的老人,把弄着自己的手。那頭察覺我的出現,瞄了我一眼,随後興緻缺缺似地,又将視線移回自己的雙手上。
  我走進枝葉的陰影下。土壤地繞在樹根外圍,原先有個花圃,隻是花早已全數乾枯,被丢棄在這兒的垃圾散出惡臭。看來完全沒有人整理。
  我從中找出一處看似能挖的地方,蹲下身。
  将黑貓放到一邊,伸手翻土。
  土壤比預想的要松軟。偏低的溫度與泥土的觸感,摸起來很舒服。我的心情彷佛與土撥鼠同化,繼續挖掘。
  我的手是自由的。
  我的手是自由的。
  手臂上幾乎沒有病症。我爲能自由活動的兩隻手表達感激。
  繃帶被汗水浸染,慢慢松開。泥土随着搓鼻子的動作沾到臉上。用袖子胡亂擦拭臉頰後,纏在臉上的繃帶變得更加淩亂。汗水觸上發炎的皮膚,産生陣陣刺痛。我咬緊牙根、忍住痛楚,持續挖掘着。
  挖出足夠的深度後,我大吐了一口氣。
  将黑貓放入洞裏,仔細地覆上泥土。
  最後雙手合十,閉上雙眼。我并不明白這個動作的意義,但我知道這是對死去的東西應該作的事。
  已不再聽聞烏鴉的叫聲。
  站起身準備回家。一陣暈眩令我好幾秒無法動彈。待視野恢複正常,眨了眨眼皮後,舉步邁向歸途。
  一踏進陽光下,疲憊感瞬時襲來。感覺像是經過了一整天。然而太陽仍挂得高高的,照得眼前的石闆滋哩滋哩似地放出熱氣。
  全身都在痛,但我卻十分心滿意足。
  ——黑貓從此重回大地的懷抱。
  當然我并不認定她希望回到土裏。這隻是我一廂情願。我不想看到那麽高貴的生物倒在陰冷的後巷裏,被烏鴉啄食、被人們踐踏。
  臉上帶着微笑漫步,被擦身而過的中年女性投以奇異眼神。
  我慌忙抿緊唇。不過随後想到,令那名女性感到訝異的想必不是我的表情,而是我的樣貌。
  止住腳步,重新檢視自己的樣子。
  繃帶松脫,衣物到處都有泥巴與血液沾染而成的不自然污漬。雙手烏漆抹黑。宛如偷溜出醫院玩土的病童。
  見到我這個樣子,母親會怎麽想呢?
  此等想像令我全身發寒。
  我急忙趕回家。
  與家的距離突然變得好遙遠。
  得趕在母親到家前回去。務必換掉衣服、洗淨手腳、換好繃帶才行。我必須是個不添麻煩的孩子才行。
  我徹底忘卻了自己是個囚犯的事實。我不就是爲了獲得母親的愛,才選擇了釘死在床闆上的生活嗎?怎麽連這個都能忘記。我不禁冷汗直流。
  感覺好不容易才回到家門前。
  離日落還有好一段時間。我帶着受解放般的心境,拉開玄關的門,接着就此僵在原地。
  我彷佛聽到午後的陽光在耳邊啪叽一聲凍結住。

  母親在家裏。
  母親一臉茫然地坐在椅子上。

  我立刻瞄向時鍾。
  還不到母親歸宅的時間呀。怎麽會?
  突地一陣甜香飄來。桌上有個裝着點心的籃子。
  對了。這麽說來,偶爾,極小的機率下,母親會帶着點心、提早結束工作。
  ——但是爲什麽偏偏是今天。
  母親像是遲了幾秒才注意到開門的聲音,緩緩地轉向我。
  那雙唇瓣分離,但在發出話聲前,花了不少時間。
  「艾蓮……你到哪裏去了?」
  我從未見過母親如此憔悴的樣子。感覺背上一股涼意往下滑。
  「我、我把貓……帶去埋葬。」
  「?」
  母親用力皺緊雙眉。
  啊啊。别用那種眼神看我。
  我壓抑着想哭的心情,拼命擠出笑臉。
  「嗯,有隻黑貓死掉了……我把她帶去埋起來……對、對不起,自己亂跑出去。但、但是唷,我可以走路呢。雖然會痛,不過忍得住。我可以自己走路,所以,以後我也可以幫忙……」
  一邊說着,我愈加感到絕望。
  在我說明的期間,母親的表情未有一絲牽動。
  虛無的眼神。投射而來的視線。母親看的是我沾滿泥垢的衣服。是我布滿泥土的雙手。是我滲血的雙腳。母親眼裏看着的不是我,艾蓮——而是一個麻煩的帶病孩童。
  霎時間,我察覺自己犯下難以挽回之事。
  即便如此,我仍激進地編織各種話語,試圖取悅母親。信号在腦中交錯流竄。下一句話。下一個詞。死命地想選出正确的遺詞。但我很清楚,不論怎麽說都沒有用。明知如此,我仍無法停止說話。
  母親是愛着我的。
  但那僅存在于極端的平衡上。沒有多餘收入的家、高額的藥費、替換繃帶的手續。
  而我失手破壞了這股平衡。
  我怨恨黑貓。
  對死者的敬意早已化爲憎惡之情。
  爲何你要選在今天死掉。爲什麽死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明明埋葬黑貓是我自己的意願。腦子一片渾沌,隻想找個對象怪罪。
  接着,母親從椅子上站起身。準備裝水的桶子,開始清洗我的手。動作一點也不粗魯。與平時無異的謹慎。我滿心焦急地凝視着母親。母親正微笑着。然而那張臉,已不再是訴說着愛我的那個母親的睑。
  各種信号仍然在腦中沖撞,但卻沒有給我任何答案,隻像壞掉的指針不停地旋轉着。
  我察覺自己犯下難以挽回之事。
  其後的事,證明了我的直覺正确。

  ——母親就此沒有再回到這個家。
  3
  對于母親的消失,最感混亂的是父親。
  母親工作場所的人拜訪家裏的時候,父親也一個勁兒地大罵大哭,完全無法與人好好說話。導緻對方隻能安撫父親後離去。以向神明祈禱的姿勢哭得七葷八素的父親,那道背影彷佛在告誡我,還輪不到我悲傷。
  母親無預警地沒再回來。
  沒有留下紙條、沒有傳話,行李亦保持原樣。連一個發飾都沒帶走。
  比起哀傷的情緒,我嘗到極度的空虛感,彷佛身體有一部份整個消失一般。
  ——這種感情,大概就叫作絕望吧?
  喉嚨幹渴,難以入眠。沒有力氣起身,也生不出一點食欲。
  然而,經過了兩、三天後,我開始思考另一個事實。
  母親會不會隻是覺得有點累而已?
  會不會隻是疲于得看照我的生活,而需要喘口氣?
  稍微休息過後,肯定會想起自己丢下的我與父親,馬上趕回來。
  畢竟我可是母親疼愛的艾蓮呀。母親不可能忍心丢下我不管。
  一個無心的念頭逐漸轉爲确信,在我心底生根。想像着母親歸來的日子,我總算能安心入眠。
  母親一定會回來。她會爲了抛棄我們而深感後悔,一邊道歉,一邊擁抱我。那麽,我也會在甜美香氣之中,笑着原諒母親。
  對了。
  我甩開毯子,離開床鋪。
  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得當個不給人制造麻煩的孩子才行。
  我替自己更換已放置了好幾天的繃帶。忍着雙腳的痛楚,自己汲水。模仿記憶中母親的動作準備食物。我盡力想像着能夠被母親接納的好孩子的形象,努力扮演着。
  家裏的生活隻剩下我與父親兩人,但我們仍舊沒說上一句話。父親會遷怒東西,但不遷怒我。說不定是我完全沒有哭鬧、一副稀松平常的态度讓他感覺不舒服。
  若我像個正常的孩子哭喊、任性吵鬧,會有更好的結果嗎?
  但是當時的我辦不到。
  過度習慣于觀察父親臉色行事的我,沒有辦法主動打破沉默。萬一利用眼淚吸引他的關注而被視而不見的話……光是想像着那一幕,便讓我害怕得無法動彈。
  嘗過一次失敗的滋味後,我的身體變得極爲膽小。
  父親成天待在家裏。或許他已丢了工作。
  不久後,一名我不認識的男性,開始不時來找父親。
  父親從男性手中接過某物,并将錢交給對方。父親捧着那東西,等不及似地進到隔壁房裏。之後在房裏關上好一陣子。
  這樣的情況多次反覆之下,父親離開房間的次數減少。
  而偶爾從隔壁房間飄來的甜甜香味,則似乎日漸增強。

  我默默地等着母親歸來。
  妄想母親回家之日而入睡、祈禱有母親在床邊撫着我臉頰而醒轉。
  以爲感覺到母親而睜開眼,卻隻不過是風吹拂過臉頰。
  牆角的地闆上,不知何時被我扔到那兒的女孩玩偶,歪着頭望向這裏。霎時感到一陣惡寒。爲了不聽到她的笑聲,我縮到毯子裏、死命搗住耳朵。
  試着自己取水後,腳的症狀似乎加重了。
  我的手也變得粗糙如那天見到的母親雙手一般。
  隻靠自己沒辦法好好地梳理頭發。
  繃帶與藥粉的存量亦越來越少。

  ——而父親則在不知不覺間,沒有再離開房間。
  4
  時值深夜。
  喉嚨的幹渴将我喚醒。
  我步履蹒跚地走向廚房。微弱的月光自窗外投入,将屋内映照得一片淡藍。身體因涼意一顫,我從之前備好的水桶裏掬水飲用。
  想順便拿繃帶回房備用而拉開櫃子的抽屜。訝異于抽屜重量之輕,緊接着發現裏面隻剩下兩、三卷。
  這麽說來,今天早上服用的藥好像也是最後一份。
  停止服藥的話,我的身體會怎樣呢?不把這個吞下去,會變得更嚴重唷。我憶起母親曾如是告誡我。那會不會隻是想騙我吃下難吃藥粉的藉口呢?抑或是不吃之後真的會惡化呢?
  ——我連想都不願想。
  我的身體因寒意之外的理由而顫栗。
  現在已經夠痛苦了。即便病情進一步惡化,情況似乎也不會有多大的改變。
  我感到疲憊不堪。
  舉步欲回到床上。
  途中一個重心不穩、撞上牆壁,繃帶從我手中溜走,朝着大門那兒滾去。我追逐着想把它撿起來,接着突然察覺到門口附近有一陣光暈。
  ——難不成。
  胸口因期待而猛烈跳動。
  我的視線與雙腳極爲自然地朝着光線來源前進。
  「媽媽……?」
  感覺好久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
  出聲喚叫的同時,也發現了一個身影。
  母親就站在門前。母親非常訝異地看着我。放在矮桌上的提燈,向周遭放出朦胧的光線。
  你回來了?
  這個問句未能順利成聲。
  照理應該欣喜若狂地撲抱住母親,而我卻無法驅動雙腳。
  這是爲什麽呢?
  眼前的母親,身上帶着一股不讓我這麽作的氛圍。
  衣裝整潔的母親,彷佛換了一個人。原本淩亂的發絲也用發夾整理得好好的,脖子上還繞着不曾見她圍過的絲巾。腳邊放着大旅行袋,母親一副像是出遠門的樣子。
  「你要……去哪裏?」
  我直率地問。并非質問、也沒有憂心忡忡,隻是純粹感到疑惑。
  母親的臉蒙上一層陰霾。猶豫了一會兒後,作出要我靠近的手勢。于是我奔向母親,擁抱她。
  我細瘦的腳發出疼痛的訊息。但是被母親特有的甜美香氣包圍,讓我很快便忘卻了痛楚。
  「艾蓮……」
  母親深深摟住我。感覺得到她身體的顫抖。母親正無聲地哭泣着。
  母親覺得很悲傷。雖然我不明白原因。
  悲傷之情感染了我,我用力束緊雙手。
  「艾蓮,對不起……」
  對不起?
  我在想像的情景之中,無數次地原諒了向我謝罪的母親。但我發現,眼前的母親,道歉的理由與我想像的并不相同。
  我裝作不明白似地回望母親。母親似乎無法正視我,很快别過視線。
  這一瞬間,我胸中警鈴大作。
  突然開始客觀地審視自己所處的立場。
  離家至今的母親。身上整潔的服裝。大袋行李。還有趁着父親熟睡時、大半夜的行動——
  我壓低了視線。
  母親腳上套着漂亮的鞋子。
  我從未見過的純白鞋子。父親不是會送此等禮物的人。再說家裏不可能有閑錢買這麽好的鞋子。
  也就是說,這雙鞋子是父親以外的某人送給母親的。并且,母親打算跟買鞋子給她的某人一起離開。
  我不想明白。
  全身發出警覺的喊叫。但是眼下的狀況已明白地引出解答。
  母親她——
  母親打算抛棄我。
  母親身上那股至今使我感到心曠神恰的味道,以極快的速度轉爲令人不快的氣味。如香甜牛奶般的白霧散去,夜晚的空氣撫過肌膚,像在提醒我正視新的事實。我心底的悲傷之情不知覺間已消失殆盡。
  餘光可見桌上提燈裏的火光晃動。
  提燈旁邊放着一把包裝用的小刀。
  「要跟爸爸好好相處唷。」
  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這個女人在胡說些什麽?——我用此等眼神凝視着母親。
  父親眼中擺明着隻有母親。
  你不明白父親多麽深愛着自己嗎?
  你不明白父親多麽不愛我嗎?
  這女人衷心認爲我有辦法跟父親好好相處嗎?
  身上帶着那麽多的期望、那麽多的愛,
  卻要放棄被愛的權利?
  不僅如此,
  還要放棄愛我,對吧?
  母親緩緩抽身,以優雅動作拭去淚珠。母親溫柔的臉就在眼前。然而在我眼中,隻是個陌生的女人。
  「艾蓮,要保重唷。」
  母親提起旅行袋,轉過身。
  「媽媽。」
  我下意識地喚住她。語調裏沒有一絲情感。感覺像是聽到别人的聲音,而非我在說話。
  母親的手觸上大門,猶豫了一會兒後,以充滿慈愛的表情回過頭。
  我低下頭,以母親聽不見的音量嗫嚅了一陣。
  母親爲了聽清楚我說的話而蹲低。

  ——下一秒。
  我刺進她的喉嚨。
  用附近的那把小刀。

  鮮紅的血液四濺。女人叽呀叽呀地喊叫着。我沒有停手。不顧她的哀号,連續用小刀貫穿她的頸子。偏執地。一次又一次。從各種可行角度。女人倒地。我改用反手持刀。下揮。血液随着抽刀動作噴到我身上。
  我知道脖子是最脆弱的部位。
  因爲黑貓也是銜着老鼠的頸部、讓它動彈不得。
  我的手是自由的。
  我的手是自由的。
  回想起那時的黑貓。抓到老鼠的美麗黑貓。尖牙是她的武器。原以爲我沒有武器。但那也沒什麽大不了。我的武器,不就一直在伸手可及之處嗎?
  若不肯愛我,那我也不需要你了。
  明明被深愛着,卻不肯接受,不可原諒。
  我承認。我憎恨母親。并且以同爲女人的立場,嫉妒享受父親愛意的母親。
  明明隻要母親願意給我愛,我就能一直隐藏住這股怨恨。
  我就能同等地愛着母親。
  我松開手。任母親的愛離去。放開我死命攀住的事物。啊啊。好熱。沐浴在熾熱的血海裏,我才察覺到。我竟然可以呼吸。什麽嘛。以爲一放手就無法存活,原來不過是我的幻想。
  我在血海的深處,環抱雙膝哭泣。
  那才是真正的我。
  其實我跟後巷裏的行人沒什麽兩樣。我也從未正視不願見到的事物。想要假裝沒有發現。明知那些事物确實存在,卻不肯承認它們就在眼前。
  那個我,微笑着拾起滿布淚痕的臉,将手伸向這頭。我握住她的手。下一秒,她的手在我掌中化爲沾滿血的小刀,而我就站在門口。
  眼前的女人背靠大門坐在地上,無法再出聲。
  隻是不時見到手腳抽動,抑或血沫自嘴角冒出。
  真惡心。彷佛還活着似的。變得這麽肮髒,怎麽可能還有生命。怎麽不學學那隻一瞬間便失去生氣的老鼠。哎呀,還是我的手法不夠好呢?——哪,黑貓,你覺得呢?
  我緊握着小刀,癱坐于原地。
  從腹部深處吐氣。因痛楚與疲憊而全身發熱。不可思議的是,腦子反而極度冷靜。
  原爲母親的女人化作一團散出惡臭的肉塊。
  髒死了。
  那個樣貌完全無法令我衍生任何感慨。
  我瞄向女人的腳。
  純白的鞋子被血染成紅黑色。
  我無意識地揪起鞋子,凝視着它。得跟贈送這雙鞋子的某人通告一下才行。「抱歉,她沒辦法跟你一起走了。」
  宛若眼淚般,血液化成珠粒,自鞋子前端滴落。


  喀嗒。


  背後一道聲響。開啓門扉的聲音自房子深處傳來。
  我僅将頭往後轉。
  是父親。
  父親自隔壁房間緩緩現身,望着這頭。

  鞋子自我雙指間落下,喀當一聲滾落在地。
  讓我一時松開力氣的,不是焦急、後悔、或是恐懼之類的情感。
  ——而是純粹的興奮感。
  笑意自嘴角溢出。幾乎禁不住要漏出笑聲而着實緊張了一下。我壓抑着胸中的激奮之情,采取了接下來的行動。慢慢地站直身,移動位置,好讓父親清楚見到母親的屍體。
  父親眼神飄搖。朝着母親的屍體伸出一隻手,一步步走近。提燈的光線清楚映照出父親赢弱的身形。父親消瘦了許多。隻剩凹陷眼窩裏的瞳孔放出奇異的光彩,緊盯着坐在血灘之上的女人臉孔。
  我忍不住感到亢奮不已。
  因爲想到父親可能會大聲怒吼指責我的罪行。說不定會親手毆打我。
  因爲想到父親将心思轉到我身上的時刻終将來臨。
  父親無力地跪在屍體旁。顫抖着手執起女人的下颚。确認過臉孔後,擁住屍體,如野獸般吼叫出聲後,猛烈哭泣。起初我吓了一跳,不過吼叫僅限一開始時,随後便轉爲接近啜泣的悲痛低鳴。
  我努力演譯出冷靜的樣子,輕聲說道。
  「是我幹的。」
  我特地告知父親。
  同時不讓他察覺我内心多麽欣喜。
  「是我幹的唷。爸爸。」
  最後一句話的聲調顫抖。在夢裏呼喚過父親無數次,但這還是第一次真正開口喚叫。我感動到幾乎要落淚。
  父親微微地,真的隻有微微地擡起頭,但是并未将盈滿淚珠的眼睛轉向這邊,隻是再度攀上女人的軀體。
  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因期待而興奮的胸口,似乎又将被别的東西給占據。
  父親持續呼喚着女人的名字。提燈的火光搖晃,彷佛在呼應我内心的動搖之情。
  「是我殺了她呀!」
  我刻意張開雙臂。血液啪地被甩出。滿是傷痕的右手還緊握着小刀。行兇的證據。然而父親隻顧着哀泣,完全未受影響。
  我的臉色徹底刷白。
  「爸爸。」
  我的吼聲已在不知覺間轉爲哭調。
  不管我怎麽喊,父親都不肯看向我。
  ——爲什麽。
  爲什麽不肯看我?爲什麽隻看那個女人?
  爲什麽,爲何,要這樣不斷證明我不被愛的事實?
  「住手。」
  住手。别讓我明白。我不想明白。
  随着父親的哭聲越來越響亮,我體内的絕望感益發濃烈。耳内響起一陣騷亂。
  牙齒無法順利咬合。
  顫栗竄過全身。
  「住手!!」
  我放聲吼叫。
  同時高舉小刀,親手結束這于我如地獄之光景。
  5
  我茫然矗立。
  右臂彷佛有惡靈依附般沉重。分不清是誰的血,自手裏小刀的前端滴落,在地闆上制造出污漬。
  父親倒卧在母親身上。兩具屍體重疊在一起,像在告訴我,沒有我介入的餘地,令我心底一陣不悅。
  父親直到最後一刻仍緊黏着母親。
  父親眼裏隻有母親。對父親來說,失去母親的人生将痛苦到無法承受。沒錯。所以這樣也好。
  我慢慢地後退。接着發現隔壁的房門半掩着。
  父親的房間。正确來說,是父親與原爲母親之女人共用的房間。
  視線離不開門扉開出的縫隙。碰咚碰咚,心髒在甯靜中鼓動。房内傳出與母親不同的甘甜香氣。我像是被誰催促着似地,以握着小刀的手推開門,踏入房内。
  喀嗒喀嗒,木門滑開的聲音感覺特别響亮。房内充滿香甜的味道,濃到嗆人。
  房間裏一片漆黑。
  一張床靠在深處的牆邊。桌上的燭火于狹窄房内放出沒什麽作用的光暈。
  桌面上放着小盤子與飯碗,還有一個細長的筒狀物。白煙從筒狀物的前端冉冉上升,我瞬時明白它是吸煙器具。
  應該是父親的所有物吧。
  那股甜香正是來自這裏。
  我遲疑地走向床鋪。物品四處散亂在地闆上,一個不小心就會被絆倒。
  走到床旁後,我落坐于床邊。比我的床還硬,坐起來很不舒服。他們特地爲我準備比較舒服的床鋪嗎?一想到這裏,突然覺得呼吸困難。我再也沒有機會确認了。
  茫然若失地望着從吸煙器具冒出的煙霧。就這麽望着,彷佛看見煙霧的另一端浮現幻覺。笑容滿面的父親、母親、還有我。幸福美滿的一家人,就在煙霧的那一頭。
  唉啊啊。
  我搓搓鼻子。
  爲什麽我們沒能像那樣呢?
  美滿家庭的幻覺消逝,我重新意識到倒在門口的那兩具屍體,以及置在膝上、握在手裏的小刀。
  爲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我隻是希冀被愛。
  我不過想付出愛。
  但是大家都不願愛我。
  眼睛好痛。是煙霧滲進眼裏了嗎?每眨眼一次,視線就變得更模糊。
  大家都不願愛我。
  爲什麽?
  ——因爲我身上有病?
  我撫上被淚水、汗水以及血液浸得亂七八糟的臉部繃帶。像是要确認似地,觸上裂開的肌膚。
  「嗚嗚。」
  我搔抓着比拟爬蟲類的皮膚。好痛。即便如此,我仍像着了魔似地,一邊低吟一邊刮着臉頰。
  都是因爲我生病。因爲我這副德性。
  所以沒有人願意愛我。大家都想逃離我。
  父親不肯正視我。
  母親打算抛棄我。
  我到底算什麽?
  艾蓮。這是我的名字。但是,艾蓮又算什麽?
  醜陋不堪又生病的孩子?成天凝望着後巷的玩偶?永遠得不到愛的少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抓臉也無法滿足,我接着搓起頭發。發絲進到嘴裏,被口水染濕。好痛。好痛。但是我心底的哀号比那還要激烈。
  就在此時,窗戶開啓、發出磅當一聲,将我拉回現實。
  強風透過窗棂穿入。還點着火的吸煙器随之滾落墜地,散在地面的布塊發出滋哩滋哩的聲音,焦痕開始擴散。
  腦子遲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放任下去會釀成火災。我慌忙站起身。
  ——得滅火才行。
  我如是想,卻又馬上止住這個念頭。
  滅火?
  有必要嗎?
  ——這個家裏不是什麽都不剩了嗎?
  我望着火勢逐漸增強,一步一步後退。接着像被反彈似地沖出家門。

  深夜中的後巷。
  氣息很快變得紊亂,連兩棟房子的距離都跑不完。
  腳步聲啪嗒、啪嗒。我赤腳走在冰冷的石闆上。
  雙腳上被自己以及别人的血染成紅色。肯定在路面留下了血紅的足迹。說不定我天生就套着一雙紅鞋。我如是想,無心地走着。
  握在手心的小刀,融入夜色、化爲身體的一部份。
  貧民區裏沒有路燈。時值深夜,也沒有光線自任一扇窗後透出。隻有微弱的月光照耀着我。沒人出現指責我的行爲。可能制裁我的人,也放下天秤熟睡着。
  路途中絆到腳,整個人跌進垃圾收集場。
  腐食或金屬碎片等廢棄物在垃圾收集場裏堆疊成山。
  胸口、腹部等等,身體各處受到撞擊,我以俯卧的姿勢扭動身體。擠不出力氣爬起身,僅将臉轉向側面。呼!地吐出一口白霧,感覺疲倦一鼓作氣襲來。
  右手仍緊握着小刀。
  髋污的刀刃反射朦胧光暈,手拒區過度疲累而輕衡顫栗。

  『你要死嗎?』

  彷佛聽到小刀如是詢問。
  我無力地搖頭。
  那是不可能的。因爲你是我的尖牙。貓也無法用自己的利牙齧咬、撕裂自己吧?
  我就此閉上眼。
  我今後會怎樣呢?總之明天會先醒過來。那麽後天呢?再隔天呢?可以想像我因寒冷而發抖、爲雙腳的痛楚而哭泣、忍受餓到睡不着的每個夜晚,接着身體逐漸失去行動力。
  屆時有誰會替我埋葬呢?
  會不會有一雙溫柔的手,引領我到土壤構成的睡床呢?
  我很明白那不會發生。
  我會将黑貓帶去埋葬,是因爲她那般嬌小、那般弱勢。因爲她的存在感小到能容納在我雙臂間的關系。
  而且我見證過黑貓凜冽的姿态。明白她華麗的生存方式。所以我才會生起照料黑貓屍體的念頭。
  而我,世上有誰認識我呢?有誰曾經了解我呃?即便了解,又會覺得我的姿态很美麗嗎?
  沒有人會對我伸出援手。可能向我伸出雙手的人,已被我親手葬送掉了。
  我想像着将黑貓死在後巷的樣貌置換成我的景象。
  啊啊。總覺得還挺适合我的。
  得出這個結論後,我放棄繼續思索下去。
  就在此時——

  「嗨。」

  突然出現一道聲音,拉回我的意識。
  近似少年的音質,口氣卻又莫名地穩重。我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扶着起身。
  環望四周欲尋找聲音的主人,但沒見到任何人影。
  「艾蓮,我在這兒啦。」
  那道聲音用像是熟識多年的态度呼喚我的名字。
  我朝着聲音來源方向擡頭,才發現快要崩塌的矮牆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隻正坐的黑貓。
  月亮正好懸在黑貓後方遠處,放出與黑貓眼瞳同色的光芒。
  自然而然地聯想到已被埋在土裏的黑貓。眼前的黑貓擁有與她一樣的金色瞳孔。但是有哪裏不一樣。不是當時的黑貓。因爲她是「貓」,而眼前這隻黑貓不是「貓」。「貓」不可能會使用人類的語言。
  「真是幫了大忙哩。我剛剛餓到快死掉了。」
  說完心滿意足似地舔着前腳掌。舉止宛如真貓。
  我揉揉眼睛。這不是幻覺。
  「我……」
  順着黑貓的話,低聲道出率直的疑問。
  「給了你什麽東西嗎?」
  大概是我有所回應讓他感到開心,黑貓俐落地彈跳站好。
  「嗯!美味的靈魂兩份。」
  聽見不熟悉的字眼,我皺起眉。
  他剛剛說什麽?靈魂?
  「沒錯。人類是由靈魂與肉體組成的嘛。你知道這事嗎?」
  我輕輕搖頭。
  咳哼,黑貓清了清喉嚨後說道。
  「人類是由靈魂與肉體所構成。人類還活着時不能吃。不過人類一死,靈魂就會像被線拉着似地離開肉體,這時候就能吃了。我自己挺難掌握到這個抽離的時機呢。通常要等到像剛剛那樣,有誰殺了另一個人的話,我就能順利吃到。今天運氣好,偶然遇上你殺了人。要不是你,我不曉得能不能活到現在哩……喂,艾蓮,你沒事吧?」
  我因驚訝而整個人站起來。雙腳不住顫栗。我猜想我的臉色應該難看到呈現與月光映照的夜裏空氣差不多感覺的淡藍色。
  「……你把爸爸吃掉了?」
  我不明白靈魂是什麽。但至少理解那是對人類來說很重要的東西。
  而黑貓竟然把這東西給吃了。
  我心生父親被眼前這隻異樣生物玷污的念頭。不可思議的是,原爲母親的那個女人并未在我的考慮範圍内。
  「呃……确實吃了。」
  黑貓作出困擾的樣子。真的隻是作作樣子。他看起來不像真正感到困擾。
  「……艾蓮。我是覺得,反正你們也無法管,我們想怎樣是我們的自由吧?就算我說我沒吃,你也沒辦法證實不是嗎?再說,就算我吃了,你又能怎樣?」
  說着,黑貓有意無意地晃着細長的尾巴。
  我無話可反駁。
  我認爲黑貓說的沒錯。
  黑貓不再說話,俯視這頭。那對瞳孔裏蘊着宛如玩偶般的淡漠,令我身子一縮。我禁不住将視線自黑貓身上移開。唇瓣顫抖着,但不知是因爲恐懼抑或寒冷。
  眼前這個正在跟我說話的,究竟是什麽東西?
  爲了釋放無法自持的情緒,我大吐一口氣。
  感覺雙腳疼到像火在燒。右手配合着心跳頻率,一陣一陣的勾痛。此時才突然憶起自己正站在石闆上,想哭的情緒湧上。
  今後我該往哪兒去。
  我茫然地望着黑貓背後的月亮,如是想着。月亮像是表面有血管流過,帶着絲絲的紅,散發不祥的色調。
  「所以呀,我想回個禮。」
  「?」
  黑貓稍微拉高了音調說,拉回我的注意力。
  「像我們這樣的惡魔呀,總有機會透過你這樣的人類獲得靈魂嘛。這時呢,我們可以獻上魔法作爲回禮。我想特别送給艾蓮某個魔法唷。」
  「……」
  我皺着眉,感覺挺費事。
  但眼下的我連說話都嫌麻煩。
  「艾蓮,我要給你一個家。」
  ——家。
  這個特定的詞讓我禁不住睜大雙眼。
  黑貓勢必有注意到我的反應。
  「你無家可歸對吧?你有辦法自己活下去嗎?恐怕隻能拖着腐敗的腳、死在髒兮兮的路上吧?這種結局豈不是挺無聊的嗎?我不想見你那麽慘。你就跟我一起走吧,我會好好招待你的。」
  黑貓的話語輕柔地觸進我耳裏,在我腦裏如花綻放。宛如溫暖的陽光。是身體已凍若冰柱的我,眼下最冀望的事物——

  「失火啦!」
  某人的大吼聲唐突地傳來。
  轉身望向聲音來源,隻見火舌從我家的位置冒出。
  那一帶的雲朵形狀被火光映照得分明,烈火熊熊燃燒,看來幾已無法挽救。
  我呆愣地凝望那團火焰。
  不會再踏進一步的家。
  願意給我愛的家。
  腦中浮現父親與母親的臉。于我想像中,兩人的臉被塗紅,重疊于遠遠可見的火團之上。

  不可能被煙熏到,眼睛卻覺得好痛。

  「如何呢?」
  黑貓詢問。
  我轉身面對黑貓。
  管它什麽惡魔,還是魔法,全都無所謂。我隻知道,若是我現在搖頭拒絕,之後就會變成後巷裏的冰冷屍體。
  ——我讨厭寒冷。
  如此簡單的念頭促使我點頭同意。
  我的動作極小,或許也像是微低下頭而已。
  不過黑貓将其視爲允諾的信息,随後,我的意識如斷線般,瞬時中斷。
  急忙奔向火場的人及試圖遠離火場的人往來交錯。
  沒有任何人留意到。
  後巷的角落裏,有一名少女與一隻黑貓一同消失于夜晚的陰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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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5 21:04:0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覺醒
  1
  爸爸 跟媽媽
  都不願意 愛我

  所以 被劃了×
  那之後 我就一直 待在這個家

  漂亮的紋路于眼前開展。
  有如藤蔓、亦像是蛇身纏繞的黑色曲線構成整個天花闆的花紋。視線沿着紋路前進,可以發現花紋的變化是有規則的。身體埋在軟綿綿的床鋪裏,我持續觀望着完全陌生的天花闆。
  我所在之處宛如暖陽照射的谷底。明明身在室内,卻能嗅到陽光的氣息。周遭甚至飄散着微微花香。多麽舒服的地方呀。才剛醒過來,卻立刻陷入想睡回去的沖動。
  但是不該如此懶散吧。
  有着冷靜一面的我,于意識的角落如是說道。
  這裏是哪兒?
  好奇心不斷催促着,我不得已直起上半身。
  沙沙一聲,淡紫色的發絲落到純白的被單上。覆蓋我身子的不是陳舊髒污的毯子,而是帶着刺繡圖樣的幹淨被單。柔軟到不可置信的觸感,使人遲遲無法脫離作夢般的感受。
  悠悠環視屋内。格局四方的房間,隻有一扇門。我所睡的大床則設置于正中央。
  好可愛的房間。
  引發我此等感想的原因來自地上鋪得滿滿的花朵圖案磁磚。小巧的門、櫃子、桌子整齊地并列于牆邊。且均爲我這身高适用的尺寸,感覺就像是特地爲我準備的。
  視野捕捉到搶眼的紅。我随之望向桌面,發現那兒裝飾着花束。我才明白就是這些花制造出室内的花香。
  「你醒啦?」
  略感熟悉的聲音自背後傳來,我回過身。
  些微太陽光穿透窗戶,令我下意識眯起眼。
  乳白色的牆壁上鑲嵌一扇大窗。黑貓就坐在那扇窗戶的窗台上。
  黑貓的樣貌與裝熟的少年聲線喚醒我的記憶。
  昨夜發生的事。寒冷的後巷。握着小刀矗立的我。矮牆上的黑貓。我們互相交換的言語。景象一幕幕浮現又消逝。抱着還未自夢裏醒轉的心境,我對黑貓說。
  「這裏是哪裏……?」
  「我說要給你的呀。你的新家。」
  我的家?
  這麽說來,他好像真的有說過。我嘗試追溯,但是從我對黑貓點頭之後,便沒了記憶。想必我在當下便失去了意識,不過我是怎麽到這兒來的呢?
  我打算下床,才發現身上穿着設計優美的白色上衣及紅色洋裝。
  什麽時候換的?
  總不可能是黑貓幫我更衣的吧?
  總覺得陷入頗爲詭異的情況。我在心底低語,邊離開床鋪。赤裸的腳碰觸磨得光亮的地闆。不可思議的是,腳沒有感覺到痛。
  我踩着花朵圖樣的磁磚,走向黑貓所在的大窗邊。
  手挨上窗戶。僅是輕輕一碰,窗戶便自行左右外開。清爽的風随着唰~的一聲灌入,捧拂着我的長發。
  窗外爲一片巨樹構成的密林。陽光穿越其中幾棵樹的枝幹灑落在地。
  聽聞唧唧唧的鳥鳴聲。我擡頭仰望上空。
  透過茂密蒼郁的枝葉,勉強可瞥見淡藍色的天空。
  看來我正位于森林深處。
  而且這棟房子應該蓋在頗具高度的地點。
  山風吹不停,持續拂過我的身子。樹木枝幹互相摩擦發出如嗫語般的聲響,聽來像是在歡迎我。
  「艾蓮,我的魔女,歡迎光臨。」
  正享受着微風撫觸的我,遲了幾秒才對黑貓說的話作出反應。
  「……魔女?」
  「沒錯。我不也說了嗎?要讓你成爲魔女。」
  他真有提過這回事嗎?
  我詫異地望着黑貓,猛眨着眼。掉到眼睛前方的浏海随之晃動。
  黑貓昨晚宣示着吞食靈魂、惡魔等等非常識的話題,但我總覺得,魔女這個詞是第一次聽到才是。
  「所謂的魔女呀,嗯,你之後就會明白了。」
  不知是不想說明,還是懶得說明。黑貓僅如此表示,接着打了個呵欠。
  我也沒有再繼續追問。
  沐浴于陽光下的黑貓,身上的灰毛随着微風飄晃,煞是可愛。昨夜,黑貓站在陰影裏,隻有雙眼放出詭谲的光芒,給人很不舒服的印象。
  黑貓凝視着我的臉說。
  「嗯!艾蓮,你的臉果然很可愛呢。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我表現出極端嫌惡的情緒,回望黑貓。
  他在說什麽鬼話,我的臉明明醜得惡心。心底如是想的同時,我伸手摸上臉頰,試圖确認臉上的腫塊。然而指尖卻滑溜地掠過肌膚,我大吃一驚。
  懷抱着原有東西消失所衍生的異樣感,手指繼續在臉上探索。當然這并不代表我希望它還葩。
  迅速環望四周,尋找能确認自己外貌的物品。我找到化妝台,立刻将身體湊近。
  與鏡中的自己四目相接。
  鏡子裏站着一個臉跟腳都很正常,健康無患的我。
  退後幾步,确認全身的狀态。找不出任何一處皮膚有原本又醜又潰爛的樣子。我身上紅色的部位就隻有大蝴蝶結跟洋裝,還有因驚訝而微張的兩片唇瓣而已。
  「這就是魔女的特權哩。」
  黑貓态度悠揚地說。
  我無法将視線拉離鏡子。手乘上原先潰爛不堪的臉頰。可以聽見動脈碰咚碰咚的鼓動聲。
  這是在作夢嗎?是夢也沒關系。若是在作夢,請别讓我醒來。
  辨不清黑貓是明白或不明白我的心境,他讓尾巴像是要拂去如夢的白霧似地來回晃動着,說:
  「但是呀,你不能離開這個家唷。因爲你是魔女。」
  黑貓的話讓我感覺瞬間被拉回現實世界。身體深處一股寒意竄升,我惶恐地探問。
  「我……不能到外面去嗎?」
  黑貓怔愣了一會兒,歪頭回應。
  「不能出去又怎麽樣呢?世上可沒哪個家比這兒更不無聊的。跟我來看看就知道了。」
  黑貓才剛說完,房門立刻喀嗒一聲後滑開。我訝異地轉過身,發現黑貓已經坐在門外。
  連忙看向窗台。前幾秒還在那兒的黑貓早已不見蹤影。
  「來吧,這邊。」
  黑貓在門外說完後背過身,隻将頭轉向這頭,誘導似地輕搖着尾巴。
  我眨了兩、三次眼皮之後,追上黑貓的腳步。

  踏出房間,眼前是一道長長的走廊。
  從窗外灑入的陽光将木闆地照得暖暖的。
  我以兩、三步左右的距離跟在步伐甯靜的黑貓後方。
  走廊上以相等間隔放置木台,台上裝飾着紅色的花。與房裏的花同種。
  壺形的寬口花瓶,插滿了這種紅花。幾近豔紅的大紅色花瓣一層層重疊、圍繞成一個花苞。花與莖幹均沾着露珠,非常水潤的樣子。輕輕碰觸花瓣,水滴立刻被引入指腹的皮膚紋路裏。
  「你在幹嘛?」
  黑貓察覺到我停下腳步而出聲喚叫。
  我慌張地追趕而上,到達走廊盡頭後,發現一座往下的階梯。黑貓輕快地躍過層層階梯,我尾随而下。
  階梯底端有一座門。

  打開門步入室内,原來是個配置了暖爐的餐廳。
  鋪着純自桌巾的寬桌,兩個金色的燭台。茶壺與茶杯整齊地并列于燭光之下。
  暖爐裏火光熠熠,持續替室内帶來暖意。
  眼角餘光捕捉到鮮豔的色塊,視線追尋着來到房間角落,果然又是方才見過的那種紅花。
  「來,坐下吧。」
  黑貓說完,離暖爐最近的椅子自動地朝後方移動。
  我遵從這無言的指示,坐上那張椅子。隔壁的椅子則像獲得确認似地,在我落坐後随之往後移,黑貓接着躍上它。
  待一人與一隻坐定位後,桌上的茶壺自行顫動起來。接着浮上半空,配合茶杯的位置傾斜,随着水聲将紅褐色的液體倒進茶杯裏。
  同一時間,一顆方糖從透明瓶子裏飛出,流暢地鑽進茶杯裏。茶匙更像等待已久似地,立刻站到茶杯裏繞着圈子。
  待茶匙優雅地回到原位後,桌面再度恢複平靜,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似地。我隻能呆望着已移到我眼前、飄散着熱氣的茶杯。
  雖感到驚訝,倒也不至于想尖叫出聲的程度。我的心境難以置信地沉着,我想應是這杯飲品的香氣之故。
  「請用。」
  黑貓催促着。
  我的臉映照在茶杯裏的水面。伸出雙手包住茶杯,執起到嘴邊,沾了一口。
  「好好喝。」
  溫熱、甘甜。舒緩的感受滲入體内。實際上,在飲用之前,美妙的香味已充分浸梁了肺部。但我仍爲初次嘗到的味道而大爲感動。
  黑貓似乎對我的反應頗爲滿意,誇耀似地說。
  「在這裏不必擔心挨餓。當然也不需要擔心受凍。」
  像在附議黑貓的話,身後暖爐裏的柴火發出啪叽的焚燒聲。
  我仍不住地發怔。吟味着還在口中悠轉的甘甜香氣及黑貓的話語。
  「這東西叫什麽?」
  我開口詢問。當時我還不認識這種飲料。
  「是紅茶唷。」
  「紅茶……」
  低下眼看向爲我雙手掌心帶來暖意的茶杯。
  至今能嘗到的隻有混濁的水與清淡的湯而已。我還是初次知曉世上有這麽美味的飲品。
  我望着置于屋内角落的花朵,順勢問道。
  「那個花又叫什麽呢?」
  「哪個?」
  「那個。」
  我指向紅花。
  黑貓将頭偏到我所指的方向,随後轉回來。
  「那個呀。玫瑰花。你不認識嗎?」
  「玫瑰?」
  與剛剛一樣複誦一次。
  玫瑰。我覺得是個挺棒的名字。
  ——這世上還有好多我不明白的事物。
  思及此,眼前的景象宛如全染上了色彩。不可思議的感受。學習不明白的事物不知爲何令我的心充滿喜樂。
  沉醉于一波又一波打到我跟前的幸福感。同時也表示我的心已逐漸接納這個家裏的生活。
  喀嗒。
  突然,另一扇不是我們剛穿過的門開啓。我驚訝地轉向那頭,看見有人推着餐車進入房内。
  來者的樣貌令我差點松手摔掉茶杯。
  現身的男子是身高至少超過兩公尺的巨漢。更吓人的是,他沒有臉。男子的皮膚上全都是補丁,極具氣勢的縫線布滿全身。套在黑色皮靴裏的雙腳,支撐着比例上頗爲肥壯的上半身。
  「真是的。很吓人耶。别突然開門啦。」
  黑貓語調輕松地向對方搭話,才讓我未對這名男子産生恐懼感。男子歉疚似地彎腰低頭,看來頗沒出息。
  「他是這個家裏的廚師唷。」
  聽聞黑貓的說明,我重新檢視尉師的樣貌。身前挂着一片帶點髒污的布塊,這麽看來那應該就是圍裙了。與他那充滿肌肉的健壯身軀完全不搭調。
  「菜作好了?」
  面對黑貓的提問,廚師深深點頭。并将餐車推到我身邊。
  餐車上放着一個用銀制圓罩蓋住的大圓盤。廚師細心謹慎地将圓盤連着罩子放到我眼前的桌面。
  廚師伸手執起銀罩。随後跳進我耳裏與眼裏的是——
  「喂!怎麽回事?這是什麽鬼東西!」
  黑貓大失方寸的聲調,以及深綠色的濃稠湯品。
  詭異的不僅止于顔色。盛湯的灰色食器形狀粗糙,宛如以整塊石頭削制而成。
  瞬時隻留下整齊幹淨的桌面上,異物唐突出現的印象。
  我愣愣地望着濃湯表面的小氣泡反覆冒出又消失。
  「真是的!你端這什麽東西呀。本想好好招待她的!」
  黑貓高聲抱怨,廚師粗壯的脖子往側邊一伸,說道。
  「咦?這就怪了。她不是喜歡這味嗎?」
  黑貓的胡須咻地豎起。
  「受不了耶。你把她跟之前的人搞混了啦。一般的菜色就行了。非常,普通的那種。重作!」
  廚師維持着疑惑的态度,收回餐盤、推着餐車離去。
  待門扉發出阖上的聲響後,黑貓慨歎似地說。
  「唉~呀。竟然端出這麽奇怪的東西。抱歉呀,原諒他吧。」
  談不上原不原諒吧。我無言地搖頭。肚子已因紅茶而得到滿足,并不特别覺得餓。其實我并不排斥喝那碗奇妙的湯,隻是沒說出口。
  黑貓含糊地繼續叨念着。
  「受不了,那家夥真沒用。都怪之前的人把他留下來。」
  ——之前的人。
  這個說法使我介懷,便開口問。
  「之前有誰住過這裏嗎?」
  「是呀。」
  「那個人也是魔女?」
  「嗯。」
  黑貓點頭。接着眼神飄向遠方,像在追溯他的記憶。
  「好長一段時間沒人住在這屋子裏了。真的好久好久。」
  是這樣子嗎?
  我僅溜轉着眼珠環視室内。
  雖然黑貓如是表示,不過這個屋子看起來已然作好迎接我的充足準備。
  比如說鋪滿整個房子的長絨地毯,還有桌巾。這些物品的狀态與其說是最近剛換上的新品,更像是長年細心使用并維持整潔的結果。那些紅色的玫瑰也像是才剛替換過花瓶的水。
  我回想起指腹碰上水滴的觸感。
  「所以呀,有你住進來,這個家也很開心呢。」
  說完,黑貓輕快地一跳。
  有人入住便會複活的家。世上真存在這種地方嗎?雖然極爲超現實,不過「複活」的形容應該算很恰當。
  啜飲紅茶、一邊思索的當頭,黑貓天外飛來一筆似地,唐突地高聲一喊。
  「對了!家裏還有更棒的地方。我帶你去。」
  語畢,未待我有所回應,黑貓自行離開椅子。我喝光杯裏的紅茶,連忙追上黑貓的腳步。

  一邊踩着會發出聲音的階梯往上爬,我問道。
  「這不是我們剛剛過來的方向嗎?」
  「嗯。不過走這裏也通。」
  黑貓打開我們稍早通過的餐廳門口,領着我爬上稍早才走下來的階梯。内心覺得頗感怪異,但仍乖乖跟在後面。
  來到階梯頂端,眼前走廊的氣氛與先前完全不同。回過頭一看,樓梯早已消失蹤影,隻剩一道純白的牆壁。
  「往這邊來。」
  黑貓從走廊遠處呼喚我。不過稍微别開視線,黑貓卻已移動了好一段距離。
  是他很性急,還是他擁有奇妙的能力呢?
  我伸手在生于原樓梯口處的牆壁上輕拍幾下,之後才追上黑貓。
  黑貓停在一扇厚重的門前。
  感覺到黑貓帶有催促我開門之意的視線,我伸手握住貌似頗爲沉重的金色門把。随後推開門。
  門扉帶着适當的厚實感,順勢滑開。
  這個房間裏排滿了書架。每一列由左右兩個大書架形成,看不見整排書架的盡頭。壁面也全被書架覆滿,架子還高高延伸到天花闆。
  幾本書攤開着扔置在色調沉穩的地闆上。書上未有灰塵堆積,感覺更像是不久前剛有人翻過它們。
  房裏極爲甯谧,氣氛宛如雨天的室内。
  我一眼就愛上這個房間。
  黑貓可能是接收到我的思緒,擺上稱職導遊般的氣魄說道。
  「這裏的藏書非常豐富唷。來自許多國家、各種人的故事。能給人幫助的内容、沒用的内容,應有盡用。甚至連你的,還有我的故事也都在裏面。」
  繞行于書架之間,有種踏入迷宮的感受。
  架上尺寸各異、封面色彩缤紛的書本全都經過細心整理,并且塞得滿滿的。所有的書本都像正雀躍地等待我伸手拿取。
  手指撫過一整排的書背,不禁心底一片紛亂。黑貓在我吐露内心擔憂之前,搶先靠到我的腳邊說道。
  「艾蓮,你不識字對吧?」
  我詫異地俯視黑貓。
  正是如此。
  「我來教你。跟我來。」
  黑貓用尾巴圈住我腳踝,接着走向房間深處。
  我尾随黑貓前進。
  房間深處設置了木制的長桌與椅子各一。
  帶着淡淡色彩的紙、已取下蓋子的墨水瓶、乃至橫躺的羽毛筆,桌上已将寫字的工具全數準備完畢。
  我坐上仍爲自行移動的椅子。
  「開始吧。要先從哪兒教起好呢。」
  黑貓躍上桌面,用鼻腔哼着歌。看起來比我還開心。
  當我嗅聞着飄散于周遭的墨水氣味,發現窗邊又有玫瑰花。
  我盯着玫瑰花問道。
  「之前住在這裏的人……」
  「嗯?」
  「很喜歡玫瑰嗎?」
  黑貓順着我的視線,瞄向玫瑰花。
  「是呢。」
  接着面向我。
  「你也會喜歡上的。」
  他說。
  「嗯。」
  我老實地點頭附和。
  我對它的好感确實逐漸增加中,也從玫瑰花感覺到某種揪住内心的力量。讓人聯想到血液的豔紅色。小刀的尖端唐突地躍到眼前,吓了一跳。這是爲什麽呢?總覺得玫瑰花令我心緒激奮。
  當時的我理應尚未明白才是:玫瑰花之于魔女等同于血肉的事實。更是怎麽也料不到,玫瑰的藤蔓竟能成爲奪取人類性命的武器。
  「就艾蓮好了。」
  我回過神,望着黑貓。
  「第一個學寫的字。你的名字是這麽寫的唷。」
  黑貓說話的同時,羽毛筆自行直立起來。筆尖于墨水瓶裏浸了一下,在紙上來回舞動,流暢地寫出文字。
  『Ellen。』
  我着魔似地緊盯着自己的名字。寫完後,羽毛筆來到我的右手裏、瞬間失去了力道。
  很快地,我已不再爲這些奇妙的現象而感到驚訝了。
  握住羽毛筆,寫字。手微微顫抖。因爲我知道這将是我獲得更多知識的開端,值得紀念的第一步。

  眼角餘光裏,一片玫瑰花瓣飄然墜落。
  2
  那之後,我連續好幾天都待在書房裏。
  我很快便學會文字,可以閱讀内容較爲單純的書籍。黑貓說,你學得很快呢。
  我從數不清的書本裏随意抽下一本。巧合的是,其内容正好是我能讀懂的程度。我不斷地讀過一本又一本,邀遊在自己不認識的各種世界裏。誠如黑貓所言,待在這個家确實不會無聊。
  黑貓通常會在我身旁晃來晃去,不時講迤一些聽不太懂的比喻,或是以前發生的事。偶爾心情好時,就會帶我參觀屋内、介紹其他房客。除此之外,黑貓并未特别對我提出什麽要求。若說這個生活正是回報提供雙親靈魂的謝禮,确實也該就此打住。
  關于黑貓的事,亦未多作思索。
  我把此等美妙的生活視爲降臨于自身的好運。我是魔女,所以可以待在這裏吧。我僅無言地如此反問。絲毫未去采究魔女是怎樣的身份。黑貓沒多說,我也沒多問。
  我經常回想起雙親的事,但很快又會忘卻。因爲對如今的我來說是沒有用處的。我總是以淡漠的眼光,冷眼回顧着當初死命追求父母親之愛情的自己。
  當時自己的欲望,竟然隻在擁有健康的身體、溫暖的床鋪,且求知欲受到滿足之後,便能填補起來的程度。
  每每思及此,便覺得以前的自己真是小家子氣。
  我甚至忘了自己有一把靠自身力量取得的武器,成天将視線鎖在一行又一行的文字上,一股腦兒地閱讀着。

  「魔女之家将随着魔女的力量……」
  『魔女之家将随着魔女的力量而改變姿态。』
  這一天,我讀到一本書裏如是寫着。
  這棟房子确實不尋常。除了家具會自力行動之外,一段時間沒注意就會發生走廊增加或是門扉消失之類的狀況。有些門隻會将人引回原地,也有未通往任何地方的樓梯。
  這些改變全都是源自我——魔女的力量嗎?實際上我從未特别意識着操使力量,不過當我想着要休息而打開門時,該道門便會連到我的寝室。或許這就是書本所指稱的情況吧。
  屋内肯定還有我沒進去過的房間。眼下這個房間也是今天偶然發現的。
  我阖上書本,環望室内。
  這兒是座美麗的庭園。地闆長滿青草,修剪過的玫瑰叢整齊羅列。照理來說底下應該沒有足夠深度的土壤,然而卻有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樹于室内中央紮根。能夠确認自己待在室内的隻剩距離頗遠的天花闆以及圍在四周的牆壁。
  而我則坐在大樹下的長椅。
  身體靠上椅背,仰望大樹。
  總覺得我曾在哪兒見過這棵大樹。
  總覺得?其實我很清楚,我确實見過。
  當時的我隻是假裝不明白。
  虛無的表情。瞳孔裏蘊釀與天空同等陰霾的人們所居住的城鎮。肮髒的後巷。還有……建築物于夜色下熊熊燃燒的景象浮現,我立刻微微甩頭抛開它。
  我已不是那個城鎮的居民。我不必記起任何事。畢竟我可是魔女。我擁有在這棟屋子裏自由生活的權利。
  沒錯,隻能活在這棟屋子裏。
  事到如今卻突然憶起這個事實,我低下頭。
  黑貓說我不能離開這個家。因爲我是魔女,非得在這屋裏生活才行。剛開始,我覺得這樣也無所謂。待在這屋子裏,我便擁有自由。黑貓說的沒錯,在這個家裏,不會挨餓、也不會受凍。
  然而我仍不時地感到寂寞。
  屋子裏也住了其他會說話的人。但在我眼裏,他們并沒有心。他們就像是制造來排解我無聊的玩具。每次聽聞房客們的談話,我笑聲一落,那張臉恢複成毫無表情的時刻。那一瞬間我強烈感受到。啊啊,我是孤獨的。一想到這兒,胸口便宛如有冷風吹過。
  我希冀着某種溫度。首先,浮現在腦海裏的是人類的手。跟我長得一樣的手。會回握我、溫暖的人類的手。我想要人類的朋友。當這想法第二次浮現時,立刻成了我明晰的願望。
  ——我想要人類的朋友。
  這個願望令我胸口熾熱。
  向黑貓坦誠的話,他會幫我實現嗎?對當時的我來說,黑貓幾乎與神沒兩樣。
  去見黑貓吧。
  彷佛想藉此壓抑心中的激奮之情,我用雙手将書本擁在胸前,自長椅上站起身。
  踩着草皮前行,腳下唰沙唰沙地響。
  不經意地察覺牆邊有株形狀奇特的植物。它的形态類似珊瑚,朝上空伸出無數的紅色觸手,同時窸窸窣窣地在嗫嚅着什麽。
  原來這些草也會說話呀。
  我試着跟它們打招呼。
  「午安。」
  紅色植物的低語聲霎時歇止。觸手像在探索似地扭動着,感覺正在觀察這頭。過了一會兒後,正中央的紅色植物作爲代表,開口回應。
  「午安。你有什麽事嗎?」
  穩重的女性聲線。帶有一絲銳氣,給人頗爲知性的印象。
  我試着提問。
  「你知道黑貓在哪兒嗎?」
  「知道呀。」
  另一株紅色植物插嘴說道。
  正中央的紅色植物激烈地舞動觸手,感覺像是要取回主導權。
  「那邊那條路直直走到底就會遇上黑貓了。」
  說着邊伸出一隻紅色觸手指示方向。順着看過去,發現是一條石造的小路。
  「謝謝你。」
  我向紅色植物道謝,離開原地。在我走遠後,紅色植物們又繼續竊竊私語。
  踏上石造的路面。
  石闆地冷冽的觸感自腳底傳來。因爲我從暖和的草地唐突地踏上石闆地,感覺特别強烈。
  這條路上的地闆、牆壁、天花闆等全以石材構成,感覺特别陰暗。懸在牆上的火把放出的火光,更引人心生不安。
  ——總覺得很恐怖。
  雖這麽想,我并未就此回頭。因爲我很清楚這個家絕不會與我爲敵。這屋裏的房客們想必也不敢替我帶來困擾。
  前進的途中,發現腳底越來越涼。許久不曾體會的感受。回想起來,自從來到這棟屋子後,腳下踏的不是軟綿綿的長絨地毯,就是陽光照得暖呼呼的木闆地走廊。
  但是說真格的。我這麽想。這個石闆地的觸感與記憶裏的感覺像到令我很不舒服。
  沒錯。就是那個寒冷後巷的——
  就在此時,後方傳來女性的慘叫聲,我驚愕地回身。然而前方隻有一片死寂的陰暗,什麽都沒看見。
  冷汗直冒。我深深吐出一口氣,試圖穩定心緒,接着繼續前行。
  爲了分化恐懼感而出聲。
  「黑貓,你在嗎?」
  問句在陰暗的通道上飄渺地回蕩并淡去。可謂一如預期,未能得到回應。
  走着走着,左邊牆壁出現鐵栅欄。
  是牢房。好幾間牢房接連排列。想要窺伺内部情況,牢房深處依舊漆黑得什麽都看不見。也感覺不到有東西在。我像是正在巡邏的看守人似地,獨自走在微暗的小路上。
  周遭的景色一直沒有改變。
  黑貓真的在此路的盡頭嗎?
  正這麽想的當頭,右腳底踩到一個堅硬的物體,我停下步伐。
  移開腳,俯視腳底的東西。
  目睹它的那一瞬間。
  我的心髒抽動之猛烈,讓我幾乎以爲它要停了。
  懸在牆上的火把放出光芒,清楚照亮我的腳邊。
  落在地上的物體。
  那東西我曾見過。

  ——是父親的吸煙器具。

  我壓抑着想尖叫的沖動,一步步後退。
  突然,旁邊的牢房深處傳出哀号聲。這聲音我認識。心跳越來越快。爲了确認牢房裏面那個人的樣貌,我轉過身子——
  「醒了嗎?」
  ——我睜開雙眼。
  自己正仰卧在熟悉的睡床上。
  轉向聲音來源,黑貓正窩在椅子上,望向這頭。
  ——剛剛那是作夢嗎?
  心髒仍激烈跳動着。
  甚至感覺到腳底的涼意尚存。踩上吸煙器具的觸感亦鮮明地殘留于腳底肌膚。
  我深深吐一口氣。雙手覆上臉孔。
  「作了一個怪夢。」
  「是喔?」
  「嗯……」
  我沒說明夢境。猶豫着該如何講述才适當。要叙違那個狀況?還是形容我的感受?
  我爲了那隻不過是一場夢而感到安心。但是怎麽也想不起來從哪兒開始是夢。陰暗通路的光景再次浮現,使人靜不下心。
  我就這樣躺了一會兒,接着黑貓說。
  「道理是學習萬物所需的前提。」
  「?」
  我僅将視線投向黑貓。
  黑貓悠然地繼續下去。
  「你才剛學會認字而已嘛。今後也得好好學習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不能盡信書上寫的東西。當然,聽人說話時也一樣。」
  我不明白黑貓話語的真意。
  不禁皺起了臉。
  以爲隻是一如往常的無謂比喻談,便未多作回應。黑貓又兀自說下去。
  「不管你跟她們問什麽,她們永遠隻會回答謊言,可得當心點呀。」
  沉默了幾秒之後,我突然明白過來并直起身,看向黑貓。
  黑貓剛剛所說的她們。是指那些紅色植物嗎?
  桌上書本的顔色唐突地跳進視野裏。似曾相識的封面。不就是我在花園裏讀的那本書嗎?
  感覺冷汗又再度冒了出來。
  剛剛那些,不是夢境嗎?
  「沒有事先提醒你,我也覺得抱歉。本來是爲了給你學習機會,才在屋裏留了些奇怪的家夥。」
  黑貓說到這裏,打了個哈欠。
  「所以你找我有什麽事?」
  「——」
  張口想要提問,卻又因黑貓方才的發言而猶豫。
  疑問确實是有的。
  這個家究竟是怎麽回事?爲什麽父親的所有物會落在屋裏?那間牢房裏的人是誰——?
  然而即便問了,又能如何呢?
  全都是過去的事。我親手結束掉的事。
  我不想再多費、心思煩惱那些我親手舍秦的事物。
  憶起有事情想拜托黑貓,立刻切換腦中思緒。多虧冷冰冰的腳底很快地升溫,我的心情亦随之平靜許多。
  我凝視着黑貓的雙眼說道。
  「有件事想拜托你。」
  「是喔?仟麽事?」
  想要的東西。
  「我……」
  不是冰冷的黑貓屍體,不是醜陋廚師所作的料理,不是自書裏獲得的妄想,更不是家裏房客的故事——而是人類的……
  我壓低眼皮,揪住被單一角。即便自認爲已獲得自由,這個身體仍未習慣将自己的期望化爲言語。
  好不容易才讓我的喉嚨發出聲音。
  「……想要朋友。」
  感覺空氣有那麽一瞬間變得沉重。
  當時我低着眼,并不清楚黑貓當下擺出什麽樣的表情。
  介懷地望向黑貓,那頭僅擺着一如往常的無謂表情仰視我。
  「很簡單呀。把他們引誘到屋子裏就行了。」
  黑貓幹脆地說。
  「引誘?」
  「沒錯。」
  黑貓搖動尾巴。
  「因爲你不能離開這個家嘛。所以隻能請他們來玩啦?你的體内有魔力。你的魔力更遍及附近的森林唷。要比喻的話,這棟屋子是大腦,周遭森林就是手腳。總之先照我說的嘗試看看羅。」
  我點點頭。
  我的力量。就是說魔女之力嗎?
  黑貓閉上雙眼示範。

  「隻要閉上眼想像就行羅。首先是你自己。再想像房裏的樣子、牆壁外面。成功想像出來,就一直往外擴張。馬上就能抓到訣竅。」
  我遵從指示阖起眼皮。
  從一片黑暗之中,用想像制造出躺在床上的我。從床鋪的花樣延伸出去,寝室内的光景随之浮現。接着便見到這個家的紅色屋頂;實際上我根本沒見過屋頂是什麽樣子。我正俯視着這個家。自正上方的位置。房屋被蔥綠的枝葉包圍。大門前方的庭院裏,色彩缤紛的花朵盛開。是了。這個家矗立在森林當中。有隻鳥啪沙地振翅高飛,然後——
  隻那麽一瞬間。視野極速穿越森林,展開、上升。
  我從遙遠高空俯瞰整座森林。
  森林裏的所有細節一清二楚地掌握在手中。就連哪兒正有一隻兔子探頭、哪裏有鳥巢且母鳥正守護着自己的蛋都看得見。我能理解森林裏所有生物的氣息。
  「——呼。」
  一睜開眼,所有影像消逝,眼前的光景恢複成寝室的樣子。呼吸極度困難,彷佛好幾分鍾沒換氣似地,我慌亂地咳了幾下。
  黑貓體貼似地凝視着我的臉說。
  「這就對了。這就是使用魔力的感覺。第一次用所以有點辛苦,但是很快就會習慣的。等這個家變得更有精神,你也能操縱得更輕松。」
  這個家變得更有精神是怎麽回事呢?
  眼角泛着淚光,我難以置信地想着,但沒有問出口。初次操使魔力的感覺令我身心激奮,再說,我的意識早已被有機會獲得朋友一事給占據。
  調整好呼吸,我再次閉上雙眼,在想像的光景裏讓視線遊走。
  誠如黑貓所言,馬上就習慣了。
  使用魔力,欣賞此處之外的風景。
  「這就是魔力的光景。」
  黑貓的聲音從腦内影像的外側傳入。
  感覺像是以我的家爲中心,在整座森林間織起蜘蛛網。某處某物碰觸到織線,馬上就會有反應。這就是我的力量。
  同時我也明白到,自己還能自由變換森林裏的景色、重組路線。能夠讓走在路上的生物一直在同一區域内繞圈子。但這是爲了什麽?爲什麽魔女會被賦予此般能力?當時的我并未深入思考。
  不必特别教導,我已學會操縱森林的所有技巧。
  然後也找到了。
  正在森林裏遊玩的一名少年。
  「呐,我看起來不會很奇怪吧?」
  「不奇怪啦。真是的,要問幾次?」
  站在大門前,我遲遲無法冷靜下來。無數次地伸手确認蝴蝶結有沒有歪掉。
  黑貓受不了似地發出歎息。
  「沒問題的啦。艾蓮很可愛。」
  「真的嗎?」
  「嗯。啊,你朋友已經走到這兒來羅。」
  打開這扇門就能見到因迷路而闖進我庭院的少年。
  嚴格來說,是我讓他迷路、引他進來的。
  我握住大門的把手。即将與第一個朋友面對面。思及此,令我十分緊張。
  「啊,差點忘了。」
  黑貓本想離去,又突然憶起似地回頭叮咛。
  「不可以走到外面去唷。」
  「知道了啦。」
  我厭煩地回應,同一時間,門扉自行開放。手還握着門把的我差點整個人被拉走,趕緊站穩腳步。戶外的空氣流進家裏——接着看到少年就站在庭院中央。
  栗子色的蓬亂發絲。灑着雀斑、充份日曬過的臉。縫補過的陳舊衣物,右手還拿着樹枝。少年正在欣賞庭院裏的百花齊放。
  與透過魔力的光景所見之樣貌一模一樣。
  少年察覺到這頭,臉上像被點亮似地突地放出光輝,跑到我身邊。
  「好漂亮的庭院唷。這裏是你的家嗎?」
  少年雙眼閃耀地說道。
  這個,聲調。不像黑貓那般抑揚頓挫全無,而是擁有生命、略帶笨拙的少年的聲音。
  光是親耳聽聞少年的聲音便令情緒高漲得難以自持,連點頭部很費勁。相對地,少年則是毫不畏怯,好奇心滿溢地窺探着屋内的樣子。
  「好大的房子唷。而且還很香。」
  「那個,」
  聲音因緊張而走調。擔心會被認爲很沒用,感覺得到自己因羞恥而燒紅了臉。
  清了清喉嚨。努力擠出話語。
  「可以的話,要不要一起吃?有點心之類的唷。」
  會不會太唐突了呢。
  少年完全違背我的擔憂,睜大雙眼、欣喜似地說。
  「真的?可以嗎?」
  我點頭。閃過身子示意少年進屋,他立刻将手上的樹枝扔到外面,踏進家裏。黑貓不知何時已不見蹤影。如今少年正站在剛剛黑貓所在的位置。
  「嗚哇,好炫喔。房子超漂亮的。」
  少年一臉喜出望外,環望玄關一帶。
  我關上門,轉向少年。
  「呃、我……」
  少年不明所以似地回過頭。
  我揪着裙擺,努力擠出笑容,說道。

  「我叫、艾蓮。你願意……當我的朋友嗎?」


  之後少年不時來我家裏玩。
  雖然目标可能不是我,而是美味的點心與紅茶也說不定。如此美味的東西,似乎在森林外側的世界亦屬稀罕。少年抱着前往秘密基地的心态來到我家。他沒對其他人多所提及,對我來說也比較方便。共享秘密的感覺比較刺激,我也不想面對一大群人一起喧鬧的情況。
  少年會對我笑。會呼喚我的名字。向他揮手,他也會揮手回應。我沉迷于與少年共享的時光。
  自從少年開始來訪家裏之後,就沒再見到黑貓。
  之前總看他窩在窗台上曬太陽,或是我讀書時在旁插嘴,不然就是在屋裏晃來晃去。如今卻連擦身的機會都沒有。
  「艾蓮,怎麽了?」
  爲尋找黑貓蹤迹而四處張望的當頭,少年出聲叫喚。
  「沒有。沒什麽事。」
  黑貓在或不在,也沒有什麽差别的。
  她想道,走到少年身邊,坐下。
  少年将圖監攤在地上,以趴姿閱讀。
  「哪,這個昆蟲的名字怎麽念?」
  我念出少年所指的字。
  「我看看,是XXXXXXXX(昆蟲名)唷。」
  「XXX……?真奇怪的名字。」
  「就是說呀。」
  我呵呵地笑。
  「艾蓮把這邊的書全看完了嗎?」
  少年環視房内的書架後,問道。
  我搖頭并以表情示意不可能。
  「我隻看得懂内容比較簡單的。」
  「這樣啊。」
  少年雙手撐着下巴,視線落回圖監上。
  我一副對即将出口之提議自信滿滿的樣子,傾斜上身問道。
  「呐,要不要我教你認字?」
  少年無聲地自言自語了一番,搖搖頭。
  「不必了。我就算會讀字也沒啥用處。我老爸、老媽也都看不懂呀。他們說種田哪需要會看字……對了,艾蓮的爸爸是在作什麽的?」
  「……我的,爸爸……」
  受到意外的質問,我無言以對。
  「……我不知道。是在作什麽呢?」
  似乎并未留意到我嚴肅的聲調,少年快速翻閱圖監邊說。
  「這樣喔。不過住的房子這麽大問,應該很有錢吧?還有這麽多書。真好。我也想當這種家的小孩。啊,有蛋糕!」
  房門開啓,廚師捧着放有蛋糕與紅茶的餐盤走進來。廚師仍然一副吓人的樣貌,但在少年眼中可能隻是普通人類的樣子。少年沒有一絲怯懦,等着蛋糕放到眼前。
  少年一臉滿足,挂着微笑享用蛋糕。
  我也随着擺上笑容。但是内心還在挂念剛剛的話題。
  我什麽都不知道。不清楚父親的事。也不清楚原爲母親之女人的事。因爲我在有機會明白前,便親手結束了一切。臉頰疑似感覺到痛,單手覆上。後悔?應該沒有吧。隻是有點寂寞。眼前這名少年,以及幾乎所有孩子們都具備之對于自身雙親的認知,但我卻沒有,因此感到寂寞。
  我孑然一身。
  思及此,便不禁被失落感侵蝕。
  我的胸口開了個洞。風鑽過那個洞,令我冷得發抖。不,但是,沒問題的。如今的我有了朋友。我望向眼前的少年,藉此獲得安撫。胸口的空洞被填滿,感受暖風吹拂。
  突然,感覺一陣刺痛劃過我的腳,連忙伸手壓住腳踝。沒事吧?将臉湊過來的少年以眼神詢問。嗯,沒事的。我微笑回應。
  将視線投向我的腳,确認皮膚無異常狀況。
  ——隻是錯覺而已。我已經沒有病了。
  因爲我已成了魔女、獲得此處的生活。

  某天晚上。
  我睡在自己房内的床上。
  不清楚是夢,抑或是透過魔力的光景所見之畫面。我看到黑貓坐在屋頂上。屋檐的形狀與顔色均給我熟悉感,讓我明白那是這棟房子的屋頂。
  黑貓無言地仰望着夜空。
  仔細一看,黑貓身旁停着一隻烏鴉。烏鴉的體積比黑貓大上一、兩倍。
  看起來不像是欲襲擊黑貓的樣子。烏鴉對着黑貓嘎啊、嘎啊地叫着,像在論述些什麽。
  黑貓回應烏鴉,低聲說了兩、三句話。聽不清楚他說了什麽。
  談話似乎到此結束,烏鴉拍動寬闊的翅膀,高飛離去,消失在漆黑的夜空中。
  獨留原地的黑貓,重新仰望天空。
  強勁的風吹過,森林樹木的枝葉發出沙沙聲。風勢即将消逝前,黑貓低語道。
  「差不多是時候了呢。」
  這句低語的内容,我仍然未能聽見。意識随後落入一片黑暗之中。
  3
  這一天。
  是個晴朗無風的日子。
  午後時段,少年前來拜訪。
  我到玄關迎接他。正當我一如往常地要請少年進屋時,少年喚住我。
  「喂,艾蓮。偶爾也到外面玩吧?」
  「外面?」
  我的手還放在大門把手上,陷入旁徨。
  「我……不能到外面去。」
  「爲什麽?」
  少年以直率的眼神發問。
  我一邊遊移着視線,回答。
  「呃,因爲我生病了。」
  「生病?」
  少年從我頭頂上的紅色蝴蝶結一路往下認真檢視,經過洋裝、一直到赤裸的指尖,接着露出笑容。
  「哪裏生病了?艾蓮好好的呀。隻是一下下而已,應該沒關系吧?」
  「…………」
  我無言以對。
  「那邊的樹樁那兒有隻好大的蟲,你來告訴我它叫什麽名字吧。」
  說完,少年天真地奔跑離去。
  感覺修襁丢下,令敦極度焦急。
  ——不能到外面去唷。
  黑貓的聲音回蕩在腦海。
  随後立刻換成少年的聲音。
  ——一下下而已,應該沒關系吧?
  甜美的誘惑。
  我緊抿住唇。
  ——就是說嘛,一下子而已。
  腦中描繪着數秒後,自己與少年在庭院裏遊玩的美妙光景,單腳往前一踏。
  下一秒。

  咚锵。
  腦袋承受宛如被鎚子敲打的力道,我霎時癱倒在土壤地面。
  視野瞬間變得模糊。全身彷佛被巨物壓制般的沉重。
  少年察覺我的異狀,慌張地跑回來。
  「你怎麽了!?」
  他朝着跌倒的我伸出手。
  絆倒了嗎?不對,我不是絆倒。是腳的關節突然爆出一陣悶痛,站不住才倒下來的。
  「呃,嗯,稍微……」
  手掌壓住刺痛的右眼。好痛。爲什麽?眼睛深處不斷抽痛,廄覺到有溫暖的液體自指縫間流出。……
  「咿——」
  少年比我更早認識到那液體是血,他吓到踉艙。
  我對少年的閃避态度反應過剩,急着宣告自己沒問題,死命地擠出笑臉。
  發熱的臉頰皮膚随着這個動作片片剝落。
  少年滿臉發青,又退了幾步。他已拉開不小的距離,感覺将随時拔腿就跑。
  少年那張驚恐萬分的臉。彷佛正在看着一個非人之物的眼神。
  我腦袋一片混亂,卻仍試圖否定眼下發生的狀況。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這是——」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話還沒說完,少年已背對我火速奔逃而去。途中差一點跌倒,仍繼續拼命奔馳。
  我求救似地伸長手臂。
  ——爲什麽?爲什麽要逃?我們一起玩耍這麽久。你不是我的朋友嗎?爲什麽?
  内心的喊叫無法順利化爲聲音。
  手彎成動物爪子的樣子,攫住少年遠去的背影。
  伸遠的手臂皮膚滲着紅漬,剝落的瞬間好像能聽到啪啦一聲,我的眼睛睜到不能再大。

  「哎~呀。」

  不知覺間,黑貓已坐到橫倒在地的我身邊。
  從我開始與少年一起玩樂後,即不見蹤影的黑貓。
  「艾蓮。我不是跟你說了不能離開家裏嗎?」
  真!是不乖呀。黑貓說話的感覺像在如此哼唱着。
  「艾蓮,你可是有病在身的呢。」
  這句話像是某種開關似地,黑貓一說完,身體開始瘋狂顫抖。熟悉的痛楚襲上雙腳與臉頰。覺得發寒的同時,皮膚剝落處、眼睛深處熾熱燒燙。
  我瞄向自己血肉模糊的腳,接着惶恐地看向黑貓。
  「我的病,不是治好了嗎?」
  「哪可能自己治愈呀,你什麽都沒作吧。」
  宛如跌落谷底的心境。
  我以爲當上魔女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當上魔女,不等于重生嗎?
  「你說謊。」
  「我沒有說謊。」
  黑貓甩着尾巴解釋。
  「待在家裏就能維持健康的姿态。因爲有魔法守護着你。但你一離開家,魔法立刻解除。這麽一來,就會恢複成原本的樣子。尤其你原本身上就有病,實在不應該跑出來的。你看。」
  黑貓掀起單邊耳朵。
  「連他也被你吓跑了。」
  連他『也』?
  黑貓的遣詞令我背脊一涼。彷佛黑貓很清楚我的過去,知道我因爲生病而不受雙親關注。
  試圖抛棄我的母親及不肯正視我的父親,兩人的背影與越逃越遠的少年的背影重疊在一起,用力捏住我的心髒。
  「不過,艾蓮,你可以放心。就算病情無法痊愈,魔女依舊是不會死的。」
  「……什麽意思?」
  「就是能永遠活着的意思。」
  黑貓的口氣實在太理所當然,我一時之間無法理會那個詞的意義。
  永遠?
  「沒錯。」
  黑貓回答我内心的疑問。
  「即便病情一直惡化下去,腳潰爛到無法走路、眼睛失去視力、臉的皮膚剝落到認不出是誰,一樣能活着。」
  黑貓露齒一笑。
  「直到永遠唷。因爲你是魔女。」
  如此作結。
  黑貓的話在腦中反覆回繞,眼前一片黑暗。
  看着自己映照在鏡子裏的姿态而欣喜萬分,那時的自己。在想像之中,鏡片龜裂,锵啷锵啷地碎落在地。
  ——直到永遠?
  我得繼續帶着這個病、永遠地活着?
  沒把病治好,那跟我之前的生活沒有差别呀。不對,比之前更悲慘。我竟然得抱病活下去。就算病情惡化也死不了。我不能離開那個家。我得被那個家束縛到永遠嗎?
  因爲我是魔女。
  是魔女又怎樣?
  一如曾有過的經曆,我再次湧起想抓遞全身的沖動。但這次我忍住了。因爲我明白那麽作無法解決任何問題。同時,身旁有别人的視線。感覺那道視線眼睜睜地看着我的情感變化,并以此爲樂。
  我趴在地上抖個不停,一邊祈禱這是場夢。然而呼吸時的痛苦未見減緩,隻有時間持續流逝。
  于是,席卷我全身的焦急與悲傷,逐漸歸化成單一情感。
  那就是對黑貓的憎恨。
  我忍着腳痛,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以好似要将臼齒壓碎般的力道咬緊牙根,俯視黑貓。本意是想瞪視他,然而眼睛深處的刺痛令我無法順利聚焦。即便如此,我仍繼續瞪着眼前的黑心惡魔。
  他大概在等我連滾帶爬地躲回家裏吧。
  或是等着我示弱哀号、出聲懇求幫助。
  我絕對,不會順他的意。
  「别這樣嘛,艾蓮。别用那種眼神看我啦。我會害羞的。」
  黑貓絲毫不受影響似地開玩笑。
  我以類似尖叫準備動作的方式,猛吸了一口氣。但沒有大叫出聲,取而代之的是,吐出一口長長的氣,接着說。
  「你爲什麽要這麽作?」
  音調低到連我自己都感到吃驚。
  黑貓沒有回答。
  我接着提問。
  「這麽作有什麽意義?」
  黑貓仍然沉默不語。
  我泫然欲泣地,繼續問道。
  「早知道是這樣,早知道是這麽回事,我,我不如在那時——」
  「在那時死掉會比較好,是嗎?」
  黑貓突然打斷我,我一時無法反應。與大腦相反,身體老實地因受打擊而晃動。
  那時死掉會比較好。張嘴想要複誦并表達肯定,卻隻能放出微弱的氣息,我的喉嚨不肯發出聲音。
  黑貓微微聳盾。
  「當時冷得發抖,不是嗎?在那後巷裏。沒有家、什麽都沒有的你,期望着一個溫暖的地方。」
  黑貓以與平時無異的語調訴說。未帶有對我的輕蔑之意,也不是自滿的口氣。
  「我提供了你想要的東西呀。先不論感激,好歹也沒任何值得被憎恨的行爲吧?熱呼呼的餐點、知識、朋友……啊,朋友這項,我也算在裏面唷。再加上健康的身體。雖然隻是表面而已。」
  聽見太陽穴開始傳出碰咚碰咚的脈搏鼓動聲。
  「你不明白一個事實。所以,有必要讓你知道。」
  「什麽東西?」
  我試着假裝強勢,聲音卻在顫抖。
  「你不明白自己是個多麽不幸的孩子。」
  盡力挂上難以置信的表情,回望黑貓。
  黑貓未特别介意我的反應,迳自接下去。
  「不懂得溫暖爲何物的人,隻會單純地慢慢凍死。嘗過溫暖滋味的人,則會懷抱着『自己很冷』的意識逐漸死去,所以心境是更加不幸的。你聽懂了嗎?你很不幸。如果那時能死在後巷裏,你還算幸福的。你應該明白現在的自己有多不幸。」
  「你别亂說!」
  我臉色蒼白地大吼。彷佛無法再繼續聽下去。這一用力,不知是血抑或淚的液體從右眼溢出,劃過皮膚潰瘍的臉頰。
  應該明白自己的不幸?
  「少在那邊亂說……」
  我知道我體内那不成氣候的叛逆心已被迅速打成碎片。不禁一陣暈眩,幾乎要倒下。
  黑貓的話,沒能全部理解。
  然而依舊可勉強聽懂。
  我在這個家裏學習到各種事情。身體健康才能享受的自由。理解未知事物的樂趣。還有跟朋友一起遊玩的快樂。我明白到人生的各種可能性。在這樣的前提之下,自己身上有病的事實,比起什麽都不懂的時候,影響力要大上許多許多。
  覺得自己簡直像是被人玩弄在掌心。我無法原諒眼前這個彷佛看透一切的黑心惡魔。
  不知不覺問,我緊握着拳頭的右手裏,多了一把小刀。
  至今絲毫不動彈的黑貓,首次驅動了他的視線。他望向我右手心的小刀,咻!地吹了聲口哨。
  「看不滿意的東西就殺掉是嗎?贊喔。超級簡潔。我很中意你的作法。隻不過,其實也還有其他的方式能選呢。」
  我尖叫着,朝着黑貓揮下小刀。
  在哪個部位落刀都無所謂。我隻想攪亂他悠哉的語氣。
  黑貓沒有躲避。
  小刀恰好滑進肋骨的間隔裏,整片刀刃順暢地沉入、直達内髒深處。
  黑貓沒有喊痛,金色瞳孔咕溜一轉,朝上仰視我。
  即便讓手離開小刀的刀柄,也無法将視線從黑貓身上移開。
  「懂得哀号自己很冷,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唷。艾蓮。」
  那股腔調,除了平時情緒高昂的風情之外,多了一道如利刃般的寒意。
  有那麽一瞬間,我被想要逃離現場的沖動給支配;最終卻隻能讓瞳孔遊移,身體沒有如願行動。
  黑貓輕巧地躍起,将我撲倒。
  前腳放在我潰爛的臉頰上,使勁壓下去。
  我高聲哀号。彷佛臉上的肉被剝下般、直接觸及神經的激烈疼痛,如電流般奔竄。
  黑貓将臉湊近我的,張開嘴。小刀的柄仍維持着突出在他側腹的狀态。
  黑貓輕聲說。
  「你隻要能活着就好嗎?能活久一點就滿足嗎?你有你的願望吧?說來聽聽。艾蓮。你肯定有吧?想要到不行的東西。」
  ——有。但是,我不想說。
  我試圖别過視線。
  然而,黑貓像在強調他不會輕易放過我似地,朝着我的臉繼續輕聲說。
  「沒有人愛你。一個都沒有。你的父親看都不看你一眼,母親打算抛棄你。你是如此希望被愛。如此期望能爲誰付出愛情。沒錯,全是這場病的關系,才沒人愛我的。真夠奇怪的呢。沒理由就你不得人愛。你明明是個值得被愛的人。對吧?那個少年也是,一知道你生病,就對你見死不救。真過份呢。一切全怪你生了病。你知道你自己想要什麽吧?你打從心底真心冀望的是什麽呢?其實你很清楚吧?你應該已經無法再回到那個又冷又暗的後巷了。」
  黑貓的話語如針般一次又一次地紮進心髒。
  我不想聽。我一點都不想知道,偏偏耳朵的神經敏銳地不讓我漏聽黑貓說的每一個字。彷佛爲黑貓說的話感激涕零,張開雙手聆聽着。
  「我,」
  我壓抑痛苦而生的哀鳴聲,不知何時轉爲大哭的聲音。

  ——不必别人跟我說,我也很清楚。
  我渴望被愛。并且渴望付出愛。所以才想交人類的朋友。因爲我很喜歡人類。
  然而全都隻是一場謊言。
  少年也在目睹我的真實面貌後,逃走了。
  如同想抛棄我的母親,以及對我視而不見的父親。
  我永遠無法嘗到被愛的滋味。
  因爲我的病就像一道詛咒,并且将持續到永久。

  我痛快地哭。像個被抛下的小孩。即便被宣告知不會有人來迎接,仍然隻能繼續哭泣的孩子。
  當時我想,我無法再擁有任何事物。
  認定自己将永遠得不到愛情,隻能活在這個家裏,眼睜睜看着自己的靈魂逐漸腐敗。
  全都怪我作了愚蠢的選擇。
  怪我沒想清楚便輕易地接受成爲魔女的交易。
  我的心沉入絕望的深海裏,不見天日。
  連穿透黑暗的一絲光明都找不着。
  隻差那麽一點,在我世界裏的聲音全數消失的前一秒。
  ——我聽到黑貓如是說。


  「要我教你能治病的魔法嗎?」


  同一時間,激進的耳鳴沙~地來襲,全身汗毛直豎。
  我停止哭泣,凝視黑貓。感覺到龜裂的皮膚重新接收到陽光的暖意。我才憶起,現在确實應該還在午後時分。
  黑貓離開我身上。尾巴來回晃動一次,我的身體立刻恢複完好模樣。
  身體的疼痛與不舒服的感受明顯獲得舒緩。外表恢複,我的心境亦随之沉着下來。
  黑貓确認我的眼底因期待而濕潤之後,說。
  「想知道方法嗎?很簡單。」
  黑貓露出平時常見的純真表情。
  「就像你之前喂飽我那樣,如法炮制就行了。」
  黑貓的嘴巴開合。
  「你讓我吃到你父母的靈魂,所以我賦予你魔法。一樣的意思。」
  嘴巴開合。
  「我剛不是說,還有别的方式嗎?」
  開合。
  「這個家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蓋的唷。」
  繼續開合。
  「讓我多吃一些人的靈魂,我就教你能治病的魔法。」

  黑貓一步一步地朝着我逼近。動作輕巧地将前腳放到我的肩頭,嘴巴靠到幾乎能咬住我耳朵的距離。
  聽見張嘴前特有的唾液沾黏聲。

  「想要什麽,就全部拿到手吧。你可是魔女呢。」
  4
  隔天。
  我坐在梳妝台前,望着鏡中的自己。
  午後的陽光照進房裏,反射在梳妝台的鏡子上,十分耀眼。難得傳來的鳥鳴聲才偶爾劃破這股甯靜。
  我一如往常地于床上醒轉。身體沒有任何異常狀态。房裏安穩的氣氛亦與平時無異。
  隻重新認知到兩件事。
  一是我的樣貌不過是種僞裝。
  二是病情一直持續在我體内擴散。
  叩叩,小鳥從窗戶外側敲啄玻璃。
  ——這是那名少年來訪的通知。
  眼睛深處閃過一陣刺痛。

  我打開玄關大門。
  随着庭院的氣味及略微刺眼的陽光,少年憂慮的臉孔出現在眼前。
  少年一見到我的臉,面色立刻轉爲開朗。
  「什麽嘛。艾蓮你好好的嘛。」
  說完吐了口氣,緊接着挂上充滿歉意的表情。
  「那個,昨天很抱歉。就那樣跑掉。一瞬間把艾蓮看成怪物了。吓了一大跳。似乎是我看走眼了。」
  怪物。
  這個詞深深竄入耳裏。
  我歪嘴露出笑容,說道。
  「你好過份。我隻不過是跌倒,身上沾了一堆泥巴而已。XX(少年的名字)竟然拔腿就跑。」
  「是這樣呀?果然如此。我就覺得不可能嘛。啊哈哈哈。」
  少年有些尴尬似地笑。
  我保持住上揚的嘴角,僅以嘴表達笑意。
  空中飄着安穩氣息。澄清誤會的解放感。以「今後又能一起玩樂」的形式呈現,對未來的希望。
  我邀請少年進入屋内。
  碰咚一聲,帶上大門。将屋内的一切與外界隔離。總覺得今天的關門聲比以往更要響亮。
  「你先到房裏吧。我去拿點心。」
  我指着進入玄關後,正前方的門扉。這個動作,以及這句話,都是我無意識之下的産物。
  「嗯。」
  少年走進我所指示的房間,關上門。我知道之後會有什麽聲響傳來。
  喀擦。
  沒錯。門鎖自動鎖上的聲音。
  「咦?」
  少年進入并察覺異狀的聲音,自門的另一側傳出。
  「喂,艾蓮。這裏什麽都沒有耶。而且一下子變好黑……?喂、咦?艾蓮,爲什麽鎖起來了!?」
  少年拼命轉着門把。
  眼前突然一片黑暗,肯定很恐怖吧?我傾聽着門後的聲音,退後幾步。待背碰上牆壁後,身體沿着牆面下滑,蹲坐在地。
  「這是爲什麽呢?」
  手放到嘴邊,自言自語般地說。
  「别胡鬧了啦!」
  随着少年憤怒的聲音,門闆被激烈敲打,心髒彷佛被那道聲響給揪住,湧起一陣悲傷。
  我眼神失焦地望着眼前的那扇門。聽着少年喊叫與撞門的聲響,回想着與少年有關的回憶。
  我的第一位朋友。
  我曾經好喜歡你。
  你的手柔軟、溫暖,有如惹人疼愛的小貓。但是你在我心上割了一刀。那是不可碰觸的内心膿包。膿液就此汩汩溢出,令我無法動彈。堵塞我的口鼻,使我難以呼吸。啊啊。真讨厭。真讨厭。我好想呼吸。我還沒能體驗到呀。
  何謂愛人,何謂被愛。

  ——可以吃嗎?
  不知從哪兒飄來這句話。聽起來像是與我年紀相仿的女孩。
  想吃嗎?
  我在心底回問。
  ——嗯。
  那道聲音回答。
  可以唷。
  我在心底允準。

  下一秒。
  整棟房子宛如被一隻大象沖撞般地震蕩着。
  我驚訝得全身僵直。碎石粉塵從天花闆嘩啦嘩啦地落下。
  少年沒有再發出聲音。
  感受着餘震,我意識到剛剛發生了什麽事。
  這個家的牆壁把少年的身體壓碎了。
  你問我爲什麽會知道嗎?
  因爲這個家是我的家。等同于我身體的一部分。
  就像用手指把葡萄壓爛,那個觸感也會留在指尖上。我的身體能理解這個家裏發生的所有事情。
  聽得見屋子啃咬并粉碎少年身軀的聲音。聽得見吸食血肉的聲音。照理說這根本不可能發生,因爲這個家并沒有能用來咀嚼的牙齒,更沒有舌頭。
  然而我卻清楚聽聞。
  好好吃,好好吃唷,因喜悅而微微顫抖的聲調。感激落淚的哽咽聲。這些微弱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令我難以自己。
  喀擦一聲,門鎖開啓。
  彷佛像是那扇門在說着:可以進來了唷。
  我站起身,眼神定在正前方的門闆上,胸口一陣激昂,不自覺地邁出步伐。少年被殺害之前那股類似感傷的情緒,早已被眼下的好奇心給掩埋。
  我的手輕輕伸向門把。
  握住冰涼的把手,緩緩下壓。
  門扉無聲地滑開。
  眼前并未出現血腥的景象。
  隻是四面繞着灰色牆面的狹窄房間。沒有任何家具。僅見腳尖前方幾公分處的地闆上,有一灘想必源自少年的紅漬。
  有既視感的深紅色調。
  但我無法繼續凝視這片紅。因爲在這癱紅漬之上,有個更搶眼的色塊。
  由下往上。我提高視線,看見了。
  ——那團紫色的霧。
  這是我初次見到惡魔的本體。
  不停反覆伸縮的霧狀軀體。像是人獸合體的幾十張臉不斷浮現又消失。該姿态之醜惡,怎麽看也不像這個世界該有的東西。
  即便如此,不知爲何。
  ——我竟覺得它美麗。

  啪、啪、啪。
  聽聞來源不明的鼓掌聲。
  最初此起彼落的手掌拍擊聲,逐漸放大爲響亮的贊頌。
  掌聲、掌聲、掌聲鼓勵——
  這個家的每一寸均感到喜悅。爲嘗到久違的新鮮血肉滋味。
  同時慶賀着新任魔女的誕生。

  那一瞬間,我明白了。

  我無法逃離這家夥的事實。
  還有,我根本也無意逃跑的事實。
  惡魔肯定早已知曉。
  知道我會爲了滿足自己的欲望而活,并且持續填補這家夥的食欲。
  知道我将被囚禁在這個家裏,繼續扮演這家夥理想中的魔女。
  惡魔爲我着迷。
  而我亦同時被惡魔深深吸引着。
  今後我将殺害無數的人類吧。
  他們會爲我帶來無數的幸福吧。
  因爲,我期望着。
  我許下了願望。

  ——想要被愛的唯一願望。

  贊揚的掌聲未有停歇。
  這個家宛如爲了孩子的獨立而大感欣慰的父母,環着我的肩膀,喜極而泣。這個家的眼淚,仿佛人體内的血管,流經天花闆、牆壁、地闆,從我腳底滲入身體。那股震撼霎時竄過全身,另我眼皮發熱。有如從杯子滿溢而出的水般,我的眼睛自行流下眼淚。
  我再也無法回頭。
  也沒有能回頭的路。
  那後巷角落裏,展示在我眼前的是蜘蛛絲。
  是惡魔吐出的銀色絲線。
  從我決定抓住絲線的那一瞬間起,便已注定我如今的命運。即便我現在發現那條絲線隻是被惡魔的唾液濡濕而發亮,業已無法改變什麽。

  我的心緒想必已傳到惡魔那頭。
  惡魔恭敬行禮。如此輕微的動作,亦充滿彷佛能破壞整座森林、翻轉大地般的權威。風一陣一陣打上我的臉頰。
  彷佛看到惡魔單膝跪地。
  執起我的手指,用嘴唇輕觸。
  僅僅數秒,卻令人感覺宛如永遠一般的寂靜時光。
  惡魔以不像少年,亦非成人;并非男性,更不是女性,也未曾聽聞的美妙聲音低語道:
  「艾蓮,我的魔女呀。歡迎你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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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5 21:05:3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可愛的小瓶子
  1
  那之後 來這家裏玩的 朋友們
  大家都  被劃了X

  所有人  全給這個家吃了
  但是  仍然不足夠

  剛開始,我尋找與我年齡相仿的孩子并将他們引誘到這個家。
  大家都被點心的甜香味與我的笑容給蒙騙而踏進屋裏。
  這個時代的孩子們總餓着肚子。而且都很單純。大家都希望作場美夢。僅降臨到自己身上的幸福。大家似乎都想相信這類妄想有機會成真。忘了這等好事根本不會憑空降臨。看來幼小的心靈較有輕易接納舒适事物的傾向。就像以前的我一樣。
  這棟屋子似乎也在經曆多次後而有了些心得,總是以非常簡單的、各式各樣的方法殺害我的朋友們。
  我什麽都不用作。隻消伸手招人進來。
  用牆壁擠壓緻死是最簡單的方法。偶爾會有感覺較爲靈敏的孩子伺機脫逃、成功跑到走廊上,但也會有不知何處飛來的小刀迅速結束其生命。這個家原先便具有這種機關。
  畢竟這兒可是魔女之家。惡魔爲了吞食人類而建造的家。從這點看來,先天具備殺人機關并非值得稀罕的事。這個家每次食用人類後,總會謝謝、謝謝地說着表達感激,令我甚至爲自己沒更早接下魔女的工作而感到愧疚。
  後悔?罪惡感?那倒是一絲絲都沒感覺到。
  我可是一直期望病能痊愈。
  一直期望獲取值得被愛的身體。
  隻要在眼前堆放小石,就能實現願望唷。我想不論是誰,在聽到這句話後均會照辦。于是我着手堆砌。親手執起。隻不過用的不是小石子,而是白骨。或是某人的頭蓋骨。這東西是小石子,抑或曾是某人生命所在之處,真有那麽重要嗎?
  人類的靈魂,說到底,不過是種貨币。
  魔女爲了向惡魔購買魔法所支付的費用。
  誠如我用父親與母親的靈魂換到這個家與其魔法,想從惡魔那兒獲得什麽東西,需要準備人類的靈魂。
  與惡魔交換藥劑也需要靈魂。我爲了向惡魔索取延緩病症的藥,就得繼續工作才行。
  當我走到屋子外面時,看到自己的指尖滲出紅色液體。之前手上明明沒有症狀的。那是我來到這個家後,便停止服藥的關系。一思及此,便因恐懼感而全身顫栗。不想讓病情繼續惡化。我依賴着惡魔的藥。雖然我并不清楚它們延緩病情的效果有多少。
  屋子吞食人類後,體内會有一股熱流湧上,感覺得到惡魔正在運送靈魂。沒有算過正确的人數,總之我以人類喂食屋子,從惡魔那兒獲得相等份量的報酬。
  所謂的報酬,自然就是延緩病情的藥。
  若有剩餘,就奉獻給惡魔,以請求他們實現我的願望。
  「與其說是奉獻,比較像交易呢。」
  聽聞喑啞聲線,回頭就看見一隻全身漆黑的烏鴉,停在窗片敞開的窗台上。
  「嘿。」
  烏鴉啪沙地微展雙翅道安。
  我雙手抱胸,一臉不情願地瞪視。
  「放下藥,趕快離開吧。」
  「哇!好兇喔。年紀小小竟然這麽不可愛。喂。看看你們家的人啊。」
  烏鴉朝着坐在地上的黑貓埋怨。
  「真是的。誰叫你故意講話激她哩?」
  黑貓假裝叨念,态度上并未對烏鴉多所戒備。黑貓與烏鴉之間的氣氛就像是相交多年的熟人。
  「好啦好啦。感謝惠顧。那下次見羅。」
  烏鴉拍打雙翼兩、三次,飛向窗外。我煩躁地用力關上窗戶。說是關上窗戶,但我并沒有親自伸手碰觸。這屋子裏的東西全都會遵照我的意志行動。
  「你讨厭那家夥嗎?」
  「讨厭呀。誰叫他那麽吵。」
  聽聞如此冷淡的回答,黑貓無奈似地搔搔鼻頭。
  我所服用的藥來自黑貓以外的惡魔。
  烏鴉惡魔。我都這麽喊他。
  他跟黑貓一樣沒有名字。
  未具備實體的惡魔們似乎習慣附身在動物屍體上活動。
  誠如他們對動物的選擇各有偏好,能賦予魔女的魔法亦不盡相同。黑貓惡魔似乎并不清楚藥劑的魔法,便向烏鴉惡魔索取。
  将向烏鴉購入的藥收進櫃子,一邊問。
  「那隻烏鴉也有魔女嗎?」
  「誰知道呢。」
  「這麽說的意思是你不知情嗎?」
  「嗯。我對艾蓮以外的事都沒興趣。」
  「…………」
  「你有聽到嗎?」
  我無視黑貓的話,繼續自己手邊的事。
  烏鴉那兒是否也有魔女呢?若有的話,表示有人跟我過着一樣的生活呢。
  然而我隻是想想,并未特别感興趣。也沒有同爲魔女的夥伴意識。
  想必她也是爲了自己的期望而選擇與惡魔共生的路。一個與她道同志不合的人進入她的生活,也沒什麽意義。魔女僅藉由與惡魔的連結來維持自己的世界。若是幹涉她的世界,對她來說也隻是徒增困擾罷了。至少我自己會這樣想。
  我思索着惡魔與魔女的連結。
  是惡魔爲己利指使魔女嗎?抑或是魔女爲己利指使惡魔呢?我認爲兩種說法都正确。烏鴉用了交易一詞。畢竟惡魔似乎無法以自身力量奪取人類性命。
  我前往書房尋找與惡魔有關的書籍。未能發現有趣的内容。
  「難不成是被你藏起來了?」
  我詢問黑貓。
  「怎麽會呢。」
  黑貓圈着尾巴,步伐優雅地走着。
  這個家裏的書本,一旦到了我手裏,便會提供适合我閱讀之難度的内容。是否可以解釋成,它不希望我讀到我不該得知的内容呢?
  真夠無趣的。
  我取下另一本書,裏面寫着關于黑貓魔法的内容。我随意選了張椅子落坐并展讀之。
  黑貓惡魔擁有的魔法全是些邪門歪道。
  使人見到幻覺的魔法、窺視人心的魔法、操縱人類身體的魔法——
  若以食用靈魂爲目的,有破壞人類身軀的魔法就夠用了不是嗎?例如這個老愛培養人類恐懼感且具備五花八門之奪命機關的屋子裏的魔法,感覺也充分彰顯出黑貓的偏好。
  「爲什麽你的魔法全是這種的?」
  「爲什麽哩!我想是因爲我喜歡這類能力吧。再說,」
  「再說?」
  「這些能力能讓靈魂變得更美味。」
  「是這樣嗎?」
  「嗯。所以你好好加油吧。」
  黑貓如是說。
  真是個坐享其成的家夥。如是想着,我不禁一陣顫栗。
  這家夥很清楚,今後我勢必将繼續愉悅地使用這些魔法。魔女爲己利指使惡魔?誤會可大了。魔女的立場根本沒有那種優勢。
  如今的我,已不再與被我引誘到屋子裏的人玩什麽好朋友的家家酒遊戲了。因爲那麽作毫無意義。因爲不會有人願意爲生病的我付出愛情。即便以假裝的姿态與對方交好,待真實樣貌曝光後,大家還是會逃走。而且大家都有自己的家可回。不可能留在這裏。要讓他們服從是小事一樁。但是得不到真心。若要以心髒爲人質、束縛人心,不如自己收集更多心髒、制造出真心。不過這麽一回事罷了。

  發現每次有人類死亡後,家裏的玫瑰花就會增加。
  摘下玫瑰花的花瓣,放在掌心觀察。
  說不定這鮮紅的花瓣,不僅是比喻,而是真的由血液構成的。因爲花瓣上微微可見類似血管的紋路。還跟我手腕上透出的血管簡直一模一樣。

  魔女身份的生活順利地上了軌道。
  說是這麽說,我所作的事情跟以前沒什麽兩樣。啜飲紅茶、閱讀書籍接着随意放置、愣愣地眺望窗外景色。偶爾将進入森林的人類引誘到家裏。僅此而已。
  我自由地徘徊于屋内。
  每每經過鏡子時,确認自己的樣貌。映照于鏡中的少女看起來極爲健康。
  但是我從未發自内心歡笑過。

  我常問。
  「呐,還要多少?」
  「還不夠,差得多了呢。」
  黑貓總如是回應。
  2
  在那之後,經曆數不清的早晨與夜晚。
  季節變換,森林的景色亦随之移轉,庭院裏的花朵盛開了又凋謝。閃耀于頭頂上的星兒們,維持同樣的排列,位置不斷推移。
  時間緩慢卻紮實地逐漸流逝而過。

  ——然而我的身體仍一直保持七歲的樣貌。
  意識到此事的契機來自某天在奪取人類性命時,瞥見其記憶。
  那天所殺的該位成人,是我以前曾經随性放走的孩子。
  我在這兒經曆的時光已足以讓小孩成長爲大人。我來回審視腳邊已大幅成長的屍體,以及我自己的身體。
  别說身高了,我連頭發跟指甲都沒長。
  宛如時間停止了一般。然而生病的詛咒仍在我身體内側持續侵蝕。
  惡魔說,魔女不會死。永生是否就是這麽一回事呢?我嗅聞着玫瑰花香,漠然地如此思索着。

  長期生活于此,學習到許多事情。然而維持在七歲的腦力,也不斷忘卻許多事物。
  ——是否該寫個日記呢。

  這麽一想,眼前立刻出現一本全爲白紙的書,攤開在桌上。
  紅色封面的書本。
  寫些什麽吧。無需思考,羽毛筆已自行動作,開始流暢地寫下文字。
  哎呀。根本不需要我自己動手嘛。日記已替我寫下連我自己都不記得的事情。這個家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就像這樣,眼下我所想的事情,亦全數化爲文字記載于日記内。
  我将日記留給這個家的魔力自由撰寫,轉身離開。

  有許多人到訪這座森林。
  前來遊玩的孩子。
  相約密會的戀人們。
  爲狩獵或采集而來的成人。
  其他還有尋找失蹤孩童的大人,或是爲了調查森林而來的人。
  我駕輕就熟地操縱着森林。在魔力的光景之中,我飄浮于高空,俯瞰整座森林。截取森林景象,如編織般地将道路适當連結,人們自然會走到我家裏。
  對于藉由屋子的機關殺人生膩,我開始操使黑貓的魔法以尋求樂子。偶爾也會親自下手。
  偏過視線。僅此便成。玫瑰的藤蔓纏上他們的脖子。宛如鋼鐵構成之肌肉一般,柔軟又強韌的藤蔓一點一點地嵌進血肉裏。頭顱分離之前。他們常對着我喊——「可惡的魔女」。
  有的人恐慌,有的人發怒,也有人高聲咒罵。
  我從未因這些反應而有所動搖。即便對他們來說是攸關人生之大事,對我來說也不過是不值得一提的日常瑣事罷了。
  我用手撐着臉頰,以看戲般的心境眺望着這些人的樣子。他們口吐的那些怨言,全都左耳進、右耳出。
  不過有一次,我想到。
  那些人們稱呼我爲魔女。
  難不成,我還小有名氣?
  「不都是你刻意造成的嗎?」
  黑貓邊舔拭着地闆上的血灘如是說。
  我刻意?
  「就是呀。偶爾故意把進到家裏的人放走。這樣謠言自然會傳開,你肯定很清楚吧?」
  啊啊。或許真是如此。
  迷途來到此地的兄弟、戀人等等,我曾殺掉其中一個、讓另一方脫逃。還不隻一次。當時并未多想,現在回顧起來,确實是會形成話題沒錯。
  說不定是我潛意識期望受到認知。
  我真實存在。我生活在茂密森林的深處。
  或許我并不想活得無人知曉。我很寂寞呀。我想跟很多人一起玩。
  「你當真嗎?」
  黑貓咧開又濕又紅的嘴角笑着。
  我模仿黑貓的表情,微笑回敬。
  是的。我想要朋友。爲我奉獻生命的朋友。這是一場勢必會被抓到的鬼抓人遊戲。隻不過永遠是我當鬼。你聽,不知何處,又傳來玫瑰花蕾綻放的聲音。

  若是出現配戴漂亮裝飾品的孩子,便将裝飾品搶過來,放到自己身上取樂。
  在鏡子前轉上一圈。如何?還合适嗎?黑貓隻會說可愛,很無趣。于是我很快便對此等遊樂感到厭倦,把裝飾品收進衣櫃裏。

  惡魔的藥攪進紅茶或點心裏,随之滲入體内。
  我每天義務性地窩在大紅色的沙發上等候。時間一到,混入藥品的甜食便會出現在眼前的桌面上。
  今天是草莓蛋糕呢。
  用叉子刺進頂端的草莓,看着果汁被擠出表面。
  話先說在前頭,我并非享受着屠殺人類這件事。以殘酷方式下手是事實,但不代表我喜歡這樣作。
  隻是因爲這麽作能讓惡魔感到開心而已。
  所有的事亦同。惡魔喜歡看人受苦嘛。嘗到充滿絕望的靈魂就會很開心。
  不想死在這裏。我不要。救我。據說懷抱此等悲痛情緒而死的靈魂特别美味。我無法試吃,所以不清楚實情(也沒有想吃的念頭)。但是這麽作能得到稱贊。簡單地來說,比較好賺。
  因此我才選擇這些方式下手。
  這個家也很配合,開始采用殘酷的手法。或許是之前住的魔女教它的方法。我可沒有此等嗜好。雖然已經習慣了内髒流出時的異味,也僅止于此罷了。
  最近時常切下人類手腕并收集起來,也隻是因爲制作藥劑需要這項材料,我可沒有肢解人體的偏好。
  記得這種情況通常交由廚師處理。那家夥還曾經急躁地喊着頭顱不夠用,一副要朝我下刀的樣子。怎麽會想把這種人留在家裏呢?雖有此念頭,也能想像前一位魔女留下他的理由,肯定是因爲他的料理技術。什麽料理都難不倒他。遺憾的是我隻吃蛋糕或零食點心,對其他菜色沒什麽興緻,或許那家夥也覺得很無聊吧。
  總之呢,我不是喜歡殺人。
  你看嘛。人類也會爲了填飽肚子而殺豬呀。那些人肯定也不是爲了取樂而下刀。我所作的事,跟那些殺豬的人沒兩樣。
  「你究竟是在講故事給誰聽呀?」
  享用蛋糕的同時,黑貓在一旁問道。
  誰知道呢。對象會是誰呢?就是閱讀這本日記的某人吧。
  握着叉子于空中作出寫字的動作。

  「你在寫日記?」
  嗯。雖然下筆的不是我,而是這個家。
  「爲什麽要寫?我可以看嗎?」
  我沒有回答,默默将蛋糕切塊、塞進嘴裏。
  說真格的,當這個家吃掉人類時,體内産生的那種亢奮感,我也不是沒有樂在其中。但那也是不可抗力。身體會自行反應,不是我能改變的狀況——對吧?黑貓,你在笑什麽?

  越來越習慣烏鴉惡魔的現身。
  每每一回神,他已立在窗邊,嘿地一聲打招呼。不過烏鴉特有的刺耳假音,還是挺吓人的。
  我能掌握森林裏發生的所有大小事,卻唯獨無法得知烏鴉的行蹤,這點令我煩躁不已。這麽說來,我好像也感知不到黑貓的所在地。是否所有惡魔都是這樣的呢。
  說到無法掌握的事物,這個家裏的時鍾亦屬其中之一。
  不論這個家如何改變樣貌,屋子裏的時鍾仍會留在同樣的位置,無視我的意願,遵守規矩,持續刻劃着時間的流動。
  宛如心髒的鼓動聲。不受主人的意志影響而迳自跳動,不論過上什麽狀況也不受動搖,持續以固定的頻率運動着,專屬于這個家的鼓動——
  思索這些事的當頭,被烏鴉啄了額頭,回過神。看來他已選定要賣給我哪一種藥。
  爲了提出我所需要的藥品,烏鴉偶爾會診視我身體内部的狀态。
  「簡直跟醫生一樣呢。」
  我這麽對烏鴉說。
  「還好啦。」
  他是這麽回答的。
  「說不定也有辦法治好我的病?」
  我進一步問。
  「這就隻有黑貓辦得到了。」
  他如是說。
  「這樣呀。」
  我略帶失望之情,随後,以懷疑的心态看向烏鴉。
  烏鴉的說法聽起來不像是在說自己沒有此等能力,感覺是在表達,治病這檔事是黑貓負責的。
  然而,就算我針對這點,向這幫惡魔們提問,勢必也會被敷衍了事。
  我壓下疑惑之心,改問别的事。
  「是說你們明明吃人,卻又擁有治療人體的能力,豈不是挺矛盾的?」
  聽我這麽說,烏鴉笑了出來。
  「要用你們世界的狀況來比喻的話,比如說,豬生病了,你們也會覺得困擾吧?」
  他說。
  我感覺這說法有哪裏不對勁,皺起眉。
  「人類生病,惡魔會困擾?」
  烏鴉張大了嘴。
  「沒差。倒也不會困擾。但爲了讓我們取樂,還是需要這能力的。」
  接着低俗地笑。
  混濁的聲調與大音量,讓我不禁皺起臉。
  我們。是指烏鴉跟黑貓嗎?
  莫名地認爲那應該是指稱整個惡魔族群之意,感覺很不舒服。
  将盛了紅茶的杯子遞到嘴邊,才想到。
  ——咦?等等喔。豬的事情。
  之前是不是在日記裏寫過?
  「你這家夥,該不會是擅自偷看了别人的日記吧?」
  「哎呀。」
  烏鴉擺出做作的慌張态度,迅速逃到窗外去了。可惡的家夥。我追到窗邊,沒有再前進。
  「喂!别欺負艾蓮啦。」
  黑貓不知從哪兒冒出來,跳到烏鴉停駐的屋頂上。
  烏鴉睨着黑貓,臉上好像寫着:來了個煩死人的家夥。接着發出威吓風情的叫聲。
  「我沒怎樣喔。你也保護過度了吧?有夠羅嗦。」
  「你、你說什麽!?」
  黑貓與烏鴉開始在屋頂上你來我往地對峙。說是這麽說,實情是烏鴉單方面發動攻勢。黑貓一下子被扯胡須、一下子又被啄眼睛。還喊着:哇啊,艾蓮,救我!
  我欣賞了一會兒他們倆的猴戲,故意以那頭聽得到的音量大歎一口氣,接着離開房間。
  「等、等一下啦!艾蓮,别見死不救呀。」
  黑貓不中用的聲音自後方傳來。還聽到烏鴉邊笑邊振翅飛遠。黑貓跳到房裏,追在我後面。大概是被烏鴉攻擊的關系吧,黑貓其中一邊的耳朵垂下來,看起來快要剝落的樣子。
  「好狠喔,爲什麽不來救我?」
  「再換一個新的不就好了?」
  我露齒而笑。
  即便身體受損也無所謂,反正黑貓早收集了許多替換用的死貓屍體。
  「我希望艾蓮來幫助我呀。」
  「…………」
  「你有在聽嗎!?」
  我無視黑貓,繼續前進。
  ——爲什麽我不去救他?
  明知故問。即便隻有一點點,我也不想把身子伸到屋子外面。想到手伸出窗外、魔法解除、皮膚馬上就會開始融解剝落,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但我不會說出口。
  使勁抿住幾乎要開始顫栗的雙唇。
  因爲我是魔女。想必魔女不該吐露那麽沒骨氣的話。要是我哭着抱怨,黑貓肯定會舍棄我。不對,應該是不會到舍棄的程度。
  不管黑貓正追着我,我頭也不回地在走廊上前進。不知覺間,黑貓已跳上我肩頭,開始論違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像個笨蛋似地。簡直是場鬧劇。
  我在心中低語,随意聽着黑貓說的話。我的所有全被惡魔掌握在手裏,卻一副獨立生活的态度。因爲我知道這家夥偏好我這個樣子。因爲我明白惡魔對魔女的期望。

  打開門,與手持菜刀的廚師撞個正着。
  到處是補丁的醜陋身軀,手上菜刀滴着紅黑色的血,以遲鈍的口氣詢問。
  「我得收集豬的手腕到什麽時候哩?」

  他這麽說。

  我聳聳肩。
  ——我才想問哩。

  我問。
  「呐,還要多少?」
  「還不夠,差得多了呢。」
  黑貓回答。
  3
  森林之外,國家的掌權者換了數任。
  戰争開始又結束的傳聞也聽了好幾輪。
  我來到這個家之後,應該過了數十年之久的時間吧?
  可能已經過了幾百年也說不定。
  我不清楚正确的數字。對于永遠不會長大的我來說,也沒有必要去細數時刻。

  『森林深處住着一個魔女,會擄走迷途之人。』
  此般謠言逐漸擴散。

  森林之外,似乎有人打着要殺害我的如意算盤。到訪森林的人當中,亦包含特地來殺我的對象。
  即便如此,我并未感到焦慮。因爲大家都會成爲我的朋友。因爲每次有人來訪,就能滿足惡魔的食欲。
  他們的死亡将爲殘存世上之人留下憤恨與悲傷,吸引更多人來到這個家。
  惡魔肯定業已預測到此等連鎖效應,而我則以此取樂。
  我從二樓走廊的窗戶,俯瞰庭院。
  庭院裏,豔紅色的玫瑰開成一大片。
  剛來到這裏時,院子裏隻有呼應四季而綻放的各種花朵。每次殺了人,玫瑰花的數量便會随之增加,後來連屋裏也收納不完,到現在則是在庭院裏開到幾乎要圍住整棟房子的外牆了。
  以指尖輕輕觸摸窗戶的玻璃。
  我親愛的玫瑰們,我好想一舉撲進那張紅色的睡床。然而我的身體卻辦不到,真不甘心。
  咻,地一聲,餘光看見一道黑影劃過,我擡起臉。
  黑色鳥兒的吵鬧鳴聲。
  ——惡魔又來賣藥啦。

  我把從烏鴉那兒買來的藥存放在專用的倉庫裏。
  因爲惡魔提供的藥品,不論份量與種類均有所擴充,房裏櫃子的空間不敷使用。各式藥物當中,除了能抑制病情進展的藥之外,也有具備賦予身體疼痛感之效果的品項。這種目的的藥就是黑貓的個人興趣收藏了。
  離開藥品倉庫,我站在長長的走廊上。
  不希望有任何人類靠近的事情發生。辛苦儲備的藥品,要是被弄壞了多傷心呀。
  此時,走廊中央開始出現水窪,很快形成一條小河。
  ——是從哪兒湧出來的水呢?還真剛好。
  我拔下幾根自己的頭發,扔進河裏。原本透明的水漸進轉爲紫色,啵啵啵地冒泡,散發詭谲的熱氣。
  「嗚哇啊。你在幹嘛?」
  黑貓走過來,極感興趣的樣子。
  本想趕跑黑貓,還是作罷。
  手掌伸進黑貓腋下,把他擡高。
  接着以可愛到難以抗拒的風情爲目标,朝着黑貓一笑。
  「……艾蓮?」
  黑貓垂着四肢,仰視我。
  由于我仍保持笑容,黑貓也呼應着挂上笑容,不過有那麽一點勉強的感覺。
  ——随後。我的表情恢複正經,把黑貓摔進河裏。
  「嗚哇~!?我就知道——」
  噗滋。
  喊叫還沒收尾時,落進毒水裏的黑貓身軀已随着令人微感痛快的音效消失無蹤。
  黑貓沉入之處的水面,隻見泡泡不斷冒出。連塊骨頭部沒留下。我扭扭鼻子甩開腐敗味一
  有這種效果應該就夠了。
  我流暢地穿過牆壁,離開原地。
  紫色的煙霧——也就是惡魔的本體,責難似地黏在我的肩膀上,但我裝作沒有察覺。

  我在屋子裏四處亂晃。
  比起我剛到之時,這個家已擴展許多。
  我試着穿過餐廳。沒有手的房客們正圍着長桌熱鬧用餐。接着我窺視大理石裝潢的大穗。身影模糊不清的房客們,自己排好椅子,正在舉辦鋼琴演奏會。
  他們随心所欲地生活着。
  ——這些魔女之家的房客。
  他們沒有任何意志。他們所說的話沒有意義。我已不再加入他們的行列、與他們一同歡笑。
  我越過房客群,消失在走廊的陰影裏。

  我是艾蓮。
  但是,艾蓮究竟是誰?

  曾幾何時,我搔抓着具病症的皮膚,一邊思索着。
  那是成爲魔女之前的我。我能輕易憶起,宛如一幅繪畫的感覺。我好像曾在陳舊髒污的房間裏,望着煙霧哭泣。一回想起那個香味,便感到呼吸困難。當時的我。真是可憐。但是也很幸福。隻需要沉浸在自己的悲傷情緒裏就行了。
  最痛苦的是思考未來的時候。
  若是我能擁有受人疼愛的未來、有這樣一條路可以選擇的話,就不必思考這些嗎?知道有這樣的未來,肯定會拼命想要将它納入手中。懷着此等想法,就出局了。内心的喊叫與靈魂的欲求,用力地撞擊心門,敲響心髒。
  我選擇聽從。
  聽從我的靈魂。
  遵照惡魔的指示。
  這麽一來,心髒的鼓動聲在不知覺間受到壓制,取而代之的是,開始聽見其他人的心跳聲。一臉驚恐地,被這個家吃掉的那些人。
  啊啊。這麽作是對的。
  我一臉恍惚,延伸玫瑰的藤蔓。纏住他們的頸根,吸光全身血液。他們的心髒将化爲我的養份。将他們死前的哭号視爲安眠曲,培育我的願望。

  受人所愛。這就是我的願望。
  但是,愛究竟是什麽?

  能夠包容我的溫柔雙手?
  真心對我展露笑容的臉?
  一思及此,便忍不住想哭。
  長年以來,我生活于這個家,學會各種知識。也認爲自己獲取了許多事物。但是這些全都無法在我體内留下印記。它們總是穿過我的身體,消失無蹤。
  我期盼着,能永遠留在我身體裏的一股暖流。一種能滿足我的事物。然而我卻不明白,那究竟該是什麽。
  因爲我還沒能得到它。
  我爲了實現我的願望而活。像鳥兒替蛋保溫一樣,小心翼翼地,将願望擁在胸前,活着。

  總覺得,隻要繼續活在這個家,艾蓮的存在性将逐漸被削弱。
  ——我是名爲艾蓮的魔女。
  我相信這個定義是正确的。
  正當我在書房裏一邊踱步,一邊如是思索着。架上突然出現一本以我爲名的書。
  它标着『Ellen』。
  還真性急呢。
  我取下書,快速翻頁。什麽嘛,一個字都沒寫。
  喵!聽聞一聲低鳴,我看向腳邊。
  那裏坐着一隻換了樣貌的黑貓。
  哎呀。馬上進入新的小貓屍體裏啦?我挑起單邊眉毛代替招呼語。
  将書本放回架上,一邊問道。
  「難不成,這邊也有關于之前住在這裏的魔女的書?」
  「誰知道呢。說不定有唷。」
  黑貓佯裝不知情。
  應該不是報複我剛剛把他扔進毒水裏。每次聊到前任魔女,黑貓總是語帶暧昧,不肯告訴我。
  對惡魔來說,之前的魔女是否僅爲過去式呢?是否有一天,我也能成爲這家夥的過去式呢?目前難以想像。
  我仰望高聳的書架。
  這個家裏的書,多到不可能讀得完。
  而且書本數量貌似時增時減。
  是從哪兒弄來這些書的呢?說不定,死在這裏的人們,其知識都将化成書本呢。某人的曆史。描繪某人生存方式的書。感覺會是很棒的内容。當事人身上的悲劇,也可能成爲讀者眼中的壹口劇。
  然而。
  最終大家都是被這個家吃掉而作終,每本書的結局部一樣呢。
  「結局都一樣,讓你覺得很無趣嗎?」
  黑貓提問。
  「我可沒這麽說。有趣的是過程吧?再說,」
  「再說?」
  「任誰最終都是要死的。」
  說完發現自己也包含在内,低下眼。
  爲自己竟會心生動搖而感到驚訝。我是否還很介意自己不會死的這個事實呢?
  希望黑貓沒察覺我的心情。啊啊。不過,想必已經發現了吧?眼下他正在我後面笑着——我怕得不敢回頭看。
  我帶着想啧舌的心情,穿過書架之間的走道。
  爲了找别的話題,遊移着視線,接着發現坐在房間角落的一名少年。

  不知從何時開始的,有個男孩子住在書房裏。
  我不知道該不該稱之爲男孩子。栗子色的頭發蓋住整張臉,我無法分辨。
  他會整理書架,把好幾本書攤在地上,嗫嚅着什麽。總覺得在哪聽過他的聲音。
  至今一起玩過的朋友,我沒一一記住他們的聲音,而且每個人的聲音也差異不大。不過他那頭如幼貓的柔軟發絲,光是看着就能使心情平靜。
  偶爾我會專爲了聆聽他的自言自語而來到這個房間。我會坐在離他一段距離的椅子上,撐着臉頰凝望他。
  我想他應該有注意到我現身,但他僅熱衷于自己手邊的事,從未顧盼我。
  回想起來,他身邊放的全是圖監或繪本。難不成他不識字?改天來教他認字好了。
  想到這兒,又馬上搖頭否定。我想他并未期望這種事。
  怪了。爲什麽我會知道?

  ——想不起來。

  我将手放在額頭上思索。然而記憶空白如舊,沒能浮現任何線索。
  思考了一會兒後,我放棄繼續努力,從椅子上站起、離開房間。

  我來到有棵大樹的庭園房。
  已不見紅色植物的蹤影。
  黑貓以不想再讓我感到害怕爲由,将她們趕到别的陰暗房裏。
  雖然其實不是她們的錯。
  感覺有那麽一點無辜,但是沒有了那株奇形怪狀的植物,頗爲諷刺地,庭園的景觀确實改善不少。
  原本紅色植物之觸手盤據的那面牆,已換爲整片的玫瑰叢。
  我自玫瑰叢前方走過,進入石造通路。

  好涼。
  石闆的冰冷觸感自腳底傳來。
  ——那是什麽時候呢?我好像曾怯懦地走在這裏。也沒什麽嘛。不過是一條微暗的小路。
  我低頭走着,想起自己總是赤裸着腳。
  如此想來,這又是爲什麽呢?是因爲我沒什麽穿着鞋子的經曆?還是因爲沒有穿鞋的必要?說實話,應該是我對鞋子,尤其是紅鞋,有過不好回憶的關系。但當時的我并不記得。
  走着走着,左側的牆面出現鐵栅欄。
  我随意巡視着鐵栅欄深處,想着這個家的房客。
  屋裏的房客是由這個家吃剩的人類靈魂殘骸所形成。
  也就是惡魔吃剩的。宛如面包屑或是蘋果核的這些東西,化成形體,留在家裏。
  所以說,隻要是惡魔吃剩的,就算不是死在這個家的人,也會化爲房客留在屋裏嗎?
  我思索至此,在某間牢房前停下腳步。
  沉重的視線投向鐵栅欄的另一邊。
  微暗的牢房深處,有個男人,單手連着鎖鏈。
  看不清楚他的臉。
  因爲我根本記不清楚父親長得什麽樣子。

  父親将背靠在最裏面的牆上,低頭坐着。皮膚幾無血色,骨頭的線條浮出表皮,看來極爲憔悴。
  他不發一語。應該是因爲我一個字都不想聽。他一直屏住呼吸,像尊雕像似地癱坐在地。
  雙手抓住鐵栅欄。沒有搖晃鐵杆或是呼喚他的意願。隻是爲了壓抑自己的情感,莫名地覺得必須這麽作。
  待在這裏,令我呼吸困難。全身發熱,内心愈感悲切。握着鐵栅欄的手更加使勁。
  突然察覺腳邊掉了一個東西。
  ——是父親的吸煙器具。
  我拾起它,眺望着。
  父親爲了作夢而使用的道具。就因爲他有這個,才始終不看我。或許有一部分的我想要如此相信。
  我輕輕将吸煙器具包在雙手掌心裏。很輕地。沒有想要捏碎它。然而吸煙器具卻自行散成碎片,化爲沙粒消逝。
  有一會兒,我怔怔望着自己的手心。之後僅向牢房深處投予一個眼神,轉身走回來路。
  然後,止住正要邁出的步伐。
  父親所待之牢房隔壁,還有另一間牢房。

  與父親不同,飄着甜香之女人的房間——

  牢房裏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見。鐵栅欄封得緊緊的,未有開啓的徵候。我也沒打算開。
  愈是感受那股甜美的香氣,胸中的苦楚愈是擴大。
  察覺自己光是站在牢房前,心池便将被攪亂,我加快腳步離去。

  回到庭園裏,黑貓已準備好紅茶,坐在大樹下的長椅上等着我。
  原來已經到了該服藥的時間。
  我默默坐在黑貓旁邊。将茶杯連同底盤一起置于膝上,啜飲紅茶。
  身體靠上長椅的椅背,仰望高聳的天花闆。
  火把的紅光搖曳于牆面。長長浏海落進眼裏,我皺起眉。
  其實,我已活了超越我應有壽命的時間。
  我的身體現在是什麽狀态呢?雖然遵照烏鴉惡魔的吩咐,持續飲用抑制病情的藥物。延緩病情進展的效果如何呢?原本腳上與臉上潰爛又惡心的皮膚,恐怕已擴散到全身。雖然隻要解除這個家的魔法,或是我走到外面,就能看到自己真實的樣貌。
  想到這兒,不禁全身顫栗。
  ——我才不要。我一點都不想看。也沒必要見證。
  我隻願在恢複健康狀态的時候踏出這個家。等惡魔實現我的願望,我再出去就好。
  拿着惡魔提供的藥,指尖不住顫抖。
  「有客人來了。」
  聽聞黑貓的聲音而回過頭,他已不在我身邊。
  這是人類來訪的暗号。每當我與人類接觸時,黑貓總會隐藏自己的蹤迹。
  我閉上眼,觀看魔力的光景。
  無需特别集中精神。與眨眼一般,僅僅一瞬間的黑暗過後,便能找到踏入這個家的人類身影。
  ——真是的,爲什麽總有那麽多人跑來?
  對于一點都不受教,一直來訪這棟房子的人們,真是無叮救藥。
  據信我是人類理應擊倒的敵人。我似乎是某人的仇人。大家全是爲了殺我而進到森林。爲了殺我這位魔女,衆人手持自己慣用的武器,踏進森林。
  根本不需要引誘他們。大家陸陸續續地自動踏進我家。惡魔不是老張着嘴嗎?張得大大的,宛如一扇門。人們就大排長龍地走進這道門。各自抱着決心,懷着堅定信念,但是呀,隻要一進來,就隻有被啃食這唯一結局。笑死人了。
  爲什麽會想要殺我呢?
  爲什麽會認爲應該殺我呢?
  我試過直接詢問。對着襲擊我的那些人的大腦。
  結果呀。嗯,他們說我是惡人。殺害無辜之人,所以是惡人。殘害無數生命,所以是惡人。所以非得除掉不可。
  哼。我回顧着自己至今的行爲。接着思索自己今後可能的行爲。也是呢。在你們看來,或許真的是惡人沒錯。
  但是對我來說,你們才是惡人。因爲你們想要幹擾我實現願望。因爲你們不肯讓我實現願望。
  殺害無辜的人就是惡人?你們不也想要殺我嗎?那麽你們也是惡人。
  什麽?違反神的教義?
  ——真夠羅嗦的。
  我讓玫瑰的藤蔓纏緊對手的頸部,同時說道。
  我可是很清楚的。所謂的惡人,指的就是執行自己讨厭之事物的人嘛。不過如此而已。
  認爲怎樣的人該殺,還不都是自己主觀判定的?
  既然如此,又何必硬要找理由呢?就這麽想将所有的事物分出善惡嗎?
  會作這種事的還不僅止于人類呢。
  你看,人類以外的生物,不也是想殺就殺嗎?而且也不限于肚子餓的時候。貓也會爲了玩樂而殺害昆蟲。它們可不像你們這樣愛找理由。單純随心所至。
  我跟它們是一樣的。因爲想殺而殺。你們跟它們又有什麽不同?你要殺我,不也是因爲你想這麽作嗎?
  想信就信吧,你們所謂的神。
  隻不過祂可是不會拯救你們的唷。如果你們所說的天譴真的存在,我早就被雷打死了。
  我是這樣想的。神是爲了讓我們受苦才準我們誕生在這世上。祂等着我們向祂求助,仰賴着祂過活。以免我們忘了向祂祈禱。
  所以呀,我,跟你,才會這麽痛苦呀。
  呐,你有在聽嗎?我蹲下身持續訴說着,隻不過那個人已不再動彈。
  「你今天特别多話呢。」
  黑貓從玫瑰叢中間冒出頭。
  「有嗎?」
  我歪頭。
  「但是卻不太跟我說話呢。」
  「有什麽話能說的?」
  「什麽都行呀。」
  「什麽都行的話,就是什麽都不說也無所謂嘛。」
  我迅速結束話題,離開原地。
  「哎唷,等等我啦。」
  黑貓躍出玫瑰叢,追趕在後。

  我再度來到石闆通路上。
  漫步于石闆上,于父親的牢房前停住步伐。
  前次粉碎地不留痕迹的吸煙器具已恢複原狀,如今正被父親握在手裏。
  微弱的甜香味飄到牢房外側。他背靠在最裏面的牆,安靜地抽着煙。目睹此景,我不禁悲從中來。
  總覺得能聽見隔壁牢房傳來女人的笑聲。
  但我未再前往那間牢房。

  抿着唇,快步跨在石闆路上。
  我有必要看重我的回憶嗎?
  我曾有過充滿慈愛的回憶嗎?
  ——想不起來。

  對雙親的思念。留在書房的少年。每當我試圖詳細憶起過往的心境時,就會頭痛。閱讀日記能幫助我回想,但是一翻到下一頁,就忘了前一頁的内容。

  「想不起來,不就代表那不重要嗎?」

  不知覺間,黑貓貼到我腳邊,如是說。

  「不必想那麽多。你是魔女。專心想着吞食人類、實現你的夢想就行了。」

  是了。
  此言有理。
  我點頭附議惡魔的低語,接着擡高臉。
  我是艾蓮。住在森林裏的魔女。我要治好我的病、擁有值得人愛的身體。
  但是這麽說着,坦白地微笑起來的我,到底是誰呢?

  書房的角落裏。
  名爲『Ellen』的書籍,在淡淡的光暈裏,開始刻劃文字。

  魔女問。
  「呐,還要多少?」
  「隻差一點了。」
  惡魔回答。
  4
  在那一天之前,我未再踏出家門。
  理所當然地,也不曾主動解除魔女之家的魔法。
  因爲那樣将使我無法在家裏自由行動。
  因爲我不想見到自己真實的樣貌。
  因爲我無法想像,親眼看到自己病入膏肓的身體,内心将有多受傷。
  即便惡魔給予的藥能抑制病情,也不能完全停止其進展。原本的身體肯定醜化到不堪入目的程度。我怕到不敢确認身體的狀态。光是想起紅而潰爛的皮膚便足以令我落淚。

  然而,爲什麽那一天會掉到房子外面去呢?
  大概是我一時松懈了吧。

  那是一個有白霧包圍森林的早晨。
  一名男子,帶着一把長劍,來到家裏。
  我将男子招呼到房裏。不知道那劍有何特别之處,我被男子砍了一刀,随後身體便飛到窗外去。
  ——魔女一到外面,屋子的魔法便将解除。
  落地爲止的那一瞬間裏,感覺時間的流動變得極爲緩慢。飛散的玻璃碎仿佛靜止于半空。好像聽見黑貓喊着「哎~唷」的聲音。
  庭院的玫瑰輕柔地接住我的身體,但我順勢滾到地上,使不上力爬起身。
  原本附在我身上、這個家的魔力消失了。
  身上的衣物一舉剝落,彷佛自己被扔到雪地上的感受。
  男子追着我,從同一扇窗戶往下跳。
  見到我在地面爬行,有些不知所措。他持續保持警戒,舉着劍指向我,不過臉上寫滿詫異之情。
  我自己也很驚訝。泛紅龜裂的皮膚擴散到全身,裙擺下的雙腳腐敗,肉塊剝落,甚至能瞥見白色的骨頭。一陣惡寒沖到背上,同時覺得喉嚨幹渴。
  騙人的吧?我長這個樣子?
  庭院裏的玫瑰們像要守護我似地散在我身上。但是一旦失去了魔力,此等守護也沒有意義了。隻能在地面爬行的我,在男子眼裏,想必隻是個皮膚潰爛的醜陋少女吧。
  帶病狀态的身體會勾起我過往回憶。
  視我于無物的父親,試圖抛下我的母親。還有逃離我的人們。剝落的皮膚,佐證沒人愛我的事實。啊啊。我不想看。就算是此等男人,也不想讓他見識到我這副尊容。長得像紅色樹枝的手像要挖掘似地緊揪住地面。熱氣爬上眼角。
  在男子的注視之下,全身染紅的少女開始哭泣。
  并非想落淚博取同情。我很清楚,眼前這名男子不是會被這點事擾亂心思的貨色。我純粹因悲傷而哭泣。認爲眼前的男人很殘忍,純粹地,哭着。
  男子深信自己即将獲得勝利,揮下長劍。
  刀刃反射陽光而使我眩目,因而眯起眼。
  爲什麽要阻撓我?爲什麽對我這麽壞?爲什麽要讓我想起痛苦的回憶?我已經全身是病了。我嘗盡苦楚。你們怎麽不能乖乖當我的食物呢。
  ——你們怎麽不爲我獻上生命呢。
  男子揮下長劍,我的腦袋應聲離開軀體。眼球咕溜反轉。啊啊。真是的。這麽作一點意義也沒有呀。

  記不太得那之後的事情。
  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房裏的床鋪。
  房間牆面染上淡淡的橘色,日落時分特有的澄澈空氣穿過開啓的窗戶、流洩而入。
  确認脖子并沒有接縫,但也不認爲稍早的事僅爲一場夢。
  呃……我剛剛作什麽去了?
  記得我好像是被男子給砍了腦袋。但沒有惡魔幫我接上脖子的記憶。
  既然我躺在這兒,表示應是魔女之家的魔法再次啓動,我才能回到這個房間裏。
  「真是不得了呀。」
  聽見黑貓悠哉說道。
  試圖起身,身體卻因痛楚而揪緊。
  痛楚?爲什麽?頭也痛得像要裂開。不僅如此。毯子底下的雙腳刺痛發熱。
  在這個家的魔法保護之下,應該不會感覺到肉體的疼痛才是。
  總之先向惡魔要求藥物。冒着熱氣的紅茶立刻盛在茶杯裏、出現在眼前。
  一口氣喝光紅茶,調整呼吸。然而内心仍難以平靜。感覺非常不舒服。
  揉着太陽穴一帶,正想試着回想稍早發生之狀況時,黑貓搶先說道。
  「那個男人回去羅。」
  「回去了?」
  「還以爲自己成功殺掉你呢。你不記得了?」
  視線往上移,試着思考。
  對了。我把他趕走了。使用某種魔法。但是我用了什麽魔法呢?想不起來。才剛用過的魔法,竟然馬上就忘了。可不是健忘就可以解釋的。
  「等他回去報告戰果,之後可能會有一段時間不會再有人來了。」
  「爲什麽?」
  「什麽爲什麽?不就是你造成的嗎?」
  「我不記得了嘛。」
  黑貓低聲輕笑。
  「真不明白你怎麽可以在無意識之下行動。」
  就算你這麽說,但我真的是想不起來呀。我不知道自己該生氣還是該高興。
  隻要能把他趕走,怎麽作都行。
  我好累。爲了等待痛感退去,躺在床上,用毯子包住身子。
  隻是,好奇怪。
  不管我怎麽等,痛楚都沒有消失。依舊全身發熱,頭也還在痛。心境宛如生病的皮膚再度曝露于空氣中、人又再次倒在屋外。
  好奇怪。怎麽會?應該不是因爲頭被切掉的關系吧?因爲魔女的身體本來就是不論傷得多重都能恢複原貌。
  轉成仰躺的姿勢,望着天花闆的紋路。
  視野變得模糊,原本美麗的花紋,變得更像蠕動的蛇。真有趣。然而随之湧現的不是笑聲,而是嘔吐感。
  彷佛舌頭被從喉嚨深處拉出來般的不舒服,我忍不住撐起身。弓着背,用力咳了幾下。滿是汗水的手揪住床單。
  ——汗水?我瞄向自己的手心。
  處于魔法姿态的我,怎麽會需要流汗呢?爲什麽?怎麽會這樣?難道我的身體快撐不住了嗎?
  之後連續幾天,我隻能窩在床上,鎮日呻吟。
  無法确定惡魔的藥究竟有沒有效。爲什麽不來檢視一下我的身體狀況?真的需要的時候,烏鴉惡魔偏是遲遲不出現。
  我确實憶起。
  又紅又潰爛的皮膚,喚回親眼目睹自己真實樣貌的記憶。每次想到當時的事便心底發寒。
  那時我可能有些失心瘋。由于被迫面對已逃避許久的現實,靈魂受到傷害,進而導緻病情惡比。

  魔女的身體不論受到怎樣的傷均能恢複原貌。
  ——然而所謂的傷,真正嚴重的是在内心。

  藉由這個念頭,感覺似乎莫名地瞥見了真相一角。我的雙眼還記得一些些。
  一個和緩陽光照射的午後。
  我在床上流了滿身的汗。長長的浏海散在如陶瓷般白亮的額頭上。不論我看起來何等健康,内在實則根本就是一塊爛得亂七八糟的肉塊。
  「呐,」
  我的嘴在我意識到之前便迳自動了起來。沒有确認黑貓的所在位置,直接提問。
  「你說魔女不會死,是騙人的吧?」
  沒有回應。但我認爲沉默就是他的回應。黑貓其實有在聽。他正在傾聽我的話語。
  我呓語般地繼續說道。
  「我好像看到自己即将消失。那個時候,似乎有什麽部分被帶走了……若是繼續維持那個心境,我就完蛋了。當時我是這麽想的。這種事竟然得延續到永遠,應該隻是一場騙局吧?」
  「這個嘛。」
  聽見黑貓的說話聲。不知覺間,影子已蓋到我臉上。他坐在枕頭旁,俯視着我。
  「該說是你内心期望它是騙局吧?」
  期望什麽?不如死掉算了?能不再承受痛苦就願意舍棄生命?
  開什麽玩笑。
  本想輕蔑地笑,卻隻能詭異吐氣。
  「若你真的不想死,就不會死。」
  黑貓老愛用這種暧昧說法。
  我略微思考了一會兒,看向黑貓。
  ——魔女的死亡。隻要魔女想死就能達成嗎?
  經曆數百年也沒能理會的事實。說不定我現在正要開殷秘密的小門。而且黑貓也允許我這麽作。
  「我死得了嗎?」
  「可以呀。但是有條件。」
  黑貓如是說,接着不趕從哪冒出來一個小瓶子,滾落我眼前。
  「絕望。這就是魔女死亡的條件。」
  我凝視着放出淡黃光暈的小巧玻璃瓶。
  「這是什麽?」
  「對你來說的絕望。」
  我盯着小瓶子,緩緩直起身。倒在床上的小瓶,瓶身雕琢着可愛圖樣。
  這種東西就能緻我于死地?
  我帶着懷疑的眼神,接着,有些怯懦地,執起小瓶。
  對于内容物,多少有些預感。
  初次見到的小瓶。然而它的顔色及雕飾都讓我想起某個人。
  将小瓶湊近鼻頭。
  察覺到微弱氣味的同時:心底的預感化爲确信。
  我詫異地看向黑貓。雙眼圓睜。
  不禁感到憤怒。
  憤怒?對象是什麽?
  爲了此等小瓶便足以取我性命的事實而憤怒?爲了彷佛早已看透一切的黑貓而憤怒?
  我輕而緩地吐出一口氣。爲了壓制我亢奮的心緒。
  好久沒有作出此等動物性的舉止。總覺得最近的我,舉止越來越像人類。這是否亦爲我衰弱的證據呢。
  我不想說。不希望預感成爲現實。
  但是——我将視線移回小瓶。
  小瓶裏裝的是母親的甜美香氣。
  以制作點心維生的母親,身上常有的氣味。從母親剪得短短的指甲飄出來的氣味。當我待在母親胸口時嗅聞到、令我深感安心的氣味。誘惑着父親的,那個女人的氣味。
  殺害我的關鍵就是我母親嗎?笑死人了。意思是說,母親打算抛棄我的事,我一直沒能釋懷嗎?我才不承認。
  母親已在我心裏徹底死去。我的記憶裏早沒有母親平靜微笑的樣子。題名爲母親的那幅畫早已被我撕壞,并用血代替油彩、将畫布潑得失去原形。
  所以我不認爲我會因爲這東西而死。
  但也不認爲黑貓會說謊。
  我手心不停冒汗。
  接着,你猜猜我作了什麽?我把手放上瓶蓋,把它轉開一點點。是因爲汗水而一時手滑?還是想測試自己是否真的會因這東西而死?我自己也不清楚。一切均發生于無意識之下。蓋子開了一條縫。

  就在下一秒。

  甜美的香氣幾乎要跨進鼻腔的瞬間。
  我看見死神舉着巨型鐮刀,刀尖朝着我,準确抵在我頸上。這不是比喻,而是我真實所見。漆黑又銳利的刀刃,真的就在我脖子旁邊。隻要輕輕一抽,我的脖子就會俐落地斷開。這畫面一點也不難想像。
  彷佛全身血液凝結,我連忙蓋回蓋子。用力蓋上,并且還不滿意,繼續往下壓,接着将它扔出去。小瓶撞上牆壁,滾地發出聲響。小瓶造型華麗卻很堅固,沒有一絲損壞,發出喀啦喀啦的清脆聲響滾動。小瓶翻滾時,瓶身的雕飾反射光線的樣子很美,隻是我的心情跌到谷底。
  紮紮實實的死亡預感。相較之下,被男子砍頭時的感受,根本像是一場遊戲。那将是一切的終結。亦代表我的消逝。小瓶無情地讓我體會這個事實。
  我不想死。
  我還沒實現我的願望呀。我還沒找到人愛我。也還沒爲誰付出過愛——
  看來一度逼近死亡,便會加深對于生存的執着。
  當身體幾乎要高聲尖叫之時,黑貓無關緊要的語調搶先發聲。
  「真是的,也不必用扔的吧。」
  黑貓碎嘴抱怨着,爲了撿回小瓶而走下床。他将小瓶咬在嘴裏,重新放在我手邊。
  我全身脫力,倒上床鋪。
  我以哭泣取代尖叫。
  與其說我哭泣,實則爲眼淚自己不斷冒出來。
  淚珠流過臉頰、滴下,沾濕了枕頭。不久後,這些水份穿過床鋪,觸上地闆,擴展到整倔家。
  這個家察覺我在哭,便溫柔地攬住我的背,感覺像待在搖籃裏。這個家依舊是站在我這邊的。沒與我站在同一陣線的,隻有眼前的這一坨。也就是黑貓。
  哭泣令我的心逐步冷靜下來。
  黑貓俯視着我。
  淡黃色小瓶在他腳邊閃耀光芒。
  「要死嗎?」
  黑貓問。語氣極爲稀松平常,好像在問「要吃飯嗎?」之類的。
  「我才不要哩。」
  我笑道。
  雙眼因眼淚而濕潤,看起來說不定像是喜極而泣。
  任何時候均可選擇死亡。這一點令我内心放松許多。
  原來惡魔也是有具備良心的一面。因爲世上有太多人無法決定自己的死亡。
  不論我是死是活,感覺對黑貓來說都沒有差别。
  你看,眼下他可還在竊笑着呢。
  流着口水俯視我。
  對了。這家夥可是惡魔呀。我的靈魂對他來說也不過是一份食物罷了。
  事到如今,我才突然醒覺。

  我緊緊握住小瓶,離開床鋪。
  受傷的身體頗爲沉重,但是心情很輕松。
  離開房間,走下幾段樓梯。往下走。繼續往下走。最後來到通往藥品倉庫的路。
  之前設在走廊上的毒水轉爲透明。
  腳踩過水深約隻到腳踝的小河,踩出嘩啦嘩啦的水聲。不冷,也不熱。與身體同樣溫度的水。想必是我剛剛流的眼淚把毒素排掉了。我莫名地想。
  打開厚重的門,進入藥品倉庫。
  多了一個架子。大概是爲了收藏這個小瓶吧。
  我将小瓶推到櫃子最深處,關上櫃門。望着自己映照在玻璃上的臉。右肩上坐着佯裝不知情的黑貓。
  斜眼望向黑貓。
  ——絕望竟是魔女死亡的關鍵。
  爲什麽之前從未跟我提過。是認爲告訴我會使我沮喪嗎?還是因爲我沒問,所以才沒提起?應該不會吧。應該也不是考慮到我們一起經曆長久時光、信賴關系加深的緣故吧?
  一頭霧水。想推測黑貓的用意根本是徒勞無功。我很早便已察覺到此事。
  我爲他瞞了我這麽久而感到生氣,說。

  「我讨厭你。」
  「是喔?但是我喜歡你唷。」

  自藥品倉庫回來的路上。
  裸着腳橫過走廊上的小河。黑貓離了幾步跟在後面。
  我沒有回頭,開口問。
  「……之前住在這裏的人,死掉了嗎?」
  得知魔女确實可能死亡之後,突然有些介意。
  曾經住在這個家裏的魔女。
  我迳自想像她已獲得幸福。不過她也可能在未能實現願望的情況下死去。
  黑貓至今都不肯向我談論前任魔女。如今既然願意告訴我關于魔女之死亡的事,可能願意回答也說不定。
  「她還活着唷。」
  黑貓幹脆地說。這樣我就安心了。其實這個回答已能滿足我,但黑貓仍想繼續說明。
  「她呀,戒不掉呢。」
  戒不掉什麽?
  我僅将頭往回轉,用眼神詢問。
  「戒不掉在這個家裏殺人。」
  我穩住了表情,不讓它變化。
  但黑貓似乎仍察知我的好奇,他賣關子似地停頓幾秒才接着說下去。
  「她沉迷于在這屋子裏殺人的那種恍惚感受,離不開這個家。而且原本就沒想要離開這裏。大概就是因爲沒有期望,才更棘手吧。我不讨厭她,隻是已無法配合她。于是我實現了她的願望。因爲她說想永遠留在這裏。所以她很高興你住進來唷。讓你這樣的魔女住進來,她彷佛重獲新生——你有發現嗎?她很中意你唷。我也曾擔心你會不會變成她那樣,目前看來是不用擔心了。」
  「……那她,」
  ——啪唰。
  我停住步伐,視線掃過高聳的天花闆。
  我整理着關于這個家的細節。它是我身體的一部分,總是很親切,偶爾像有自主意識似地守護着我。
  我舔舔唇瓣後說。
  「化身爲魔法了,是吧?」
  「沒錯。」
  說完,黑貓心滿意足地晃動尾巴。

  似乎聽到某處傳來女孩子的天真笑聲,不是我的聲音。


  那之後,我不再向黑貓提出,我還得待多久的問題。
  5
  森林裏恢複和平。
  這麽形容似乎也有點怪。

  一如黑貓的預測,砍下我首級的男子回去之後,來訪森林的人數大幅減少。
  不久之前,森林外面還是謠言喧嚣塵上的狀态,如今則壓根沒人談論我。
  想必是魔女已被殺害的錯誤謠言已擴散出去。
  現在沒有人會爲了殺我而特地進入森林。
  森林裏隻剩以狩獵或采集維生的人,或是來森林玩耍的孩子們,偶爾再加個欲穿越森林或是迷路的人。
  我一邊打瞌睡,一邊随意地處置這些人。至于爲什麽會打瞌睡,源自我最近老是睡不熟;由于病情惡化,開始出現耳鳴症狀,幾乎無法入睡。
  雖然魔女之家的魔法加護依舊存在,我仍整天躺在床上。懶得回到床鋪時,就直接趴在冰冷走廊上睡。
  我就以此等狀态,等着我的獵物來臨。
  烏鴉惡魔表示,我的病情很難再抑制下去。
  大概是因爲我的心受了傷吧。
  這心境是否就像被醫生宣告無藥可醫的患者呢?我并未特别沮喪。畢竟我很早就明白自己罹患的是治不好的病。
  這樣啊。我笑着回答烏鴉惡魔。
  那一秒,烏鴉望着我的眼神不清楚是同情還是拿我沒辄。烏鴉一如往常地口吐惡言,放下藥便離去。我沒有馬上關窗,而是茫然眺望着烏鴉拍下的羽毛在房裏飄蕩的樣子。
  這個家要到什麽時候才會吃飽呢?
  黑貓什麽時候才會賦予我治病的魔法呢?
  我連思考這些問題的心思都舍棄了。
  隻要我不放棄,總有一天會到達那個數字。
  有人在我耳邊喊叫着。眼睛深處像被針刺。雙腳有如被野獸的利牙插入。腳指則像被老鼠曙咬。
  真是的,别那麽搗亂呀。吵死了。這是否也能稱作痛呢?其實不是身體在痛,而是受傷的心擅自爲我立下目标。
  其實我好想大叫。也想哭泣掙紮。
  但是沒人能聽見的喊叫有何意義?沒有人見證的眼淚,又有什麽意義?
  視野模糊,眼前景象變成好幾層。天花闆好似在來回旋轉着。
  總覺得,隻要伸出手,就會有人拉着我前往夢幻世界。但那隻是錯覺。我的手隻能像斷線人偶般落下。而我就此沉入痛苦的深海底。

  整個人縮在棉被裏,回想剛來到這裏時所發生的事。
  空氣充滿暖意,使人禁不住睡意的那一天。
  森林裏的氣氛自那時起便沒有改變。
  然而時代卻劇烈變遷。
  人們所穿的服裝越來越整潔。現在也沒有那麽多餓着肚子的小孩。以前的人架着弓箭前來打獵,現在的人則改拿長筒狀的物體。
  第一次見到時,我想,那種東西能算是武器嗎?
  接着目睹獵人瞄準鳥兒,發出一聲巨響,鳥兒随之墜地。
  哇呀,好厲害。真有意思的武器。再多讓我欣賞一些。
  我命白兔現身,引誘獵人奔走。
  吃掉獵人、精神稍微恢複。我站起身,仔細研究獵人的武器。據說它叫作槍。小小子彈會從長筒前端飛出,破壞獵物的身體唷。
  這樣啊。說着,持槍對着黑貓。
  黑貓哇地大叫一聲,彈跳躲避。
  呵呵,我開玩笑的啦。
  稍事取樂之後,感覺到房間又恢複甯靜。我再度窩回床鋪裏。
  這個家動不了。人類的骨頭堆積在胃裏。肚子重到動不了。
  我的情況也一樣。全身荷着重量,宛如沉入海底的感受。然而這個家依然想繼續吃人,喊着:還要、要更多。真拿你沒辦法呢。我隻好閉上眼,透過魔力的光景尋找食物。

  不論是現在幾乎像被釘在床上的我,抑或還能在家裏自由行動時的我。不管在哪個時期,這個家一直都是我的牢房。
  ——我被囚禁。在這個家裏。
  被布滿尖刺的玫瑰藤蔓束縛住雙手雙腳,無法動彈。
  但這情況同樣源自我自己的期望。
  曾幾何時,我一度期望自己住在一棟寒酸的房子裏,被名爲繃帶的鎖鏈給約束住。說不定我就是喜歡那種感覺。被某物捆綁住、放棄許多事物,或許我可以活得更加輕松。
  不過如今的我已不再抱有那般想法。
  我是囚犯,同時也是看守人。可以永遠把自己關着,也可以把自己放走。綁縛住身體的玫瑰藤蔓,同時亦可用作穿過入侵者胸口的武器。
  一切全以我的意志爲指标。
  我是潛伏于黑暗裏的野獸。與滿月同色的瞳孔放出光芒、露出尖牙的野獸。我站在屍體堆積而成的小丘上,滿嘴滿手都是鮮血。
  我的頸部綁着繩子,随時準備好執行死刑。隻是這條繩子柔軟蓬松,仔細一看,才發現不過是黑貓把尾巴繞在我脖子處而已。


  那之後,又過了多久的時間呢。
  經曆好幾個春天、夏天、秋天、冬天。


  森林裏的世界極爲和平。
  我幾乎一整天睡在床上。
  我像肉食植物一般,張着嘴等待獵物靠近。一旦有東西靠近,便迅速合上嘴,把它咀嚼成細塊。感受到營養已滲入體内各處後,才再次張開嘴。
  這一天,我一如往常地捕捉了獵物、關上嘴。結果,黑貓撐開那張嘴,說:

  「艾蓮,恭喜你。我要賜給你魔法。」
  我緩緩睜開眼睛。
  由于長期閉着眼,眼皮僵硬,花了不少力氣才開到最大。
  這裏是哪裏?并非魔力的光景。這裏是我的房間。眼前與我對視的則是一隻美麗毛發在陽光下閃着光芒的黑貓。
  「我要給你治病的魔法唷。」
  黑貓的話遲了幾秒才傳進我耳朵。
  治病。
  待我終于理解這個詞的意義時,腦中響起祝福的鍾聲。午後的陽光化爲金粉,從我頭上緩緩灑落。
  「說到這個魔法呢——」
  黑貓的說明,美妙得宛如贊美詩歌。
  眼神虛無的瞳孔開始逐漸取回光輝。
  我閃耀金色的瞳孔,越過黑貓的身體,将視線投向遙遠彼方。以微弱魔力見到的光景。離開這個家、穿過玫瑰盛開的庭園、進到森林裏。蔥綠的枝葉随風搖曳、沙沙作響。
  ——接着,我找到目标。

  一名将金發綁成辮子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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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5 21:06:5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卡斯特里安 于 2019-1-6 08:26 编辑


第四章 被愛的少女
  有個女孩 來家裏玩
  金色頭發綁成辮子 可愛的女孩

  ——不準接近森林深處。
  從小父親便如此告誡着我。
  村裏的大人們也都異口同聲地如是表示,我以爲那是大人們對每個欲前往森林遊玩的人慣例提醒。
  一陣風吹來,拉動我的裙擺及金發編成的辮子。
  我按着浏海,仰望天空。蔥綠的枝葉在頭頂上方層疊,勉強能從縫隙間瞥見藍天。
  炎熱的夏季午後。
  這一天,我來到森林裏。
  我所居住的村莊附近有一座廣闊的森林。
  由于一年四季提供品種豐富的果實,村裏的人們均對此森林多所仰賴。對于喜愛在林裏摘花的我來說,更是個熟悉又親切的遊樂場。
  穿慣而合腳的皮鞋踩斷細枝,發出啪叽一聲。
  帶着不太痛快的心情,漫步在森林裏。
  我去森林玩唷。随意報告後準備出門時,父親再度在我背後叮咛那句老話。
  他說,不準接近森林深處。
  父親可能也隻是随口說說。我也一如往常地聽過就算了。然而,不知爲何,這天一回想起父親的話,便感到胸口騷動不已。
  我已滿十三歲。
  難道還擔心我在森林裏迷路嗎?
  身爲獵人的父親,每天往來森林。更有許多大人前往森林采集野草。他們肯定也會踏進森林深處。爲什麽老是告誡我們小孩子不準進去呢?真是太沒自由了。
  内心如是想,持續邁出步伐。來到比平時造訪區域更加深入的地點。
  心裏稍有猶疑,但我知道回去的路。于是便繼續前行。
  或許是很少有人經過,路旁的草長得很高。
  走到累了,尋找适當的枯木,坐下來稍事歇息。
  橫躺的樹木周圍開滿白色小花。我眺望那些姿态令人憐惜的花兒們,想着。
  我的名字——維歐拉,也是花的名字。
  目前不是它開花的時節,應該沒機會欣賞到。
  我喜歡花。僅僅欣賞花兒們,就能耗上大半天的時間。
  舒适的風吹來,發絲随之晃動。像這樣靜靜坐在這裏,便能感覺自己宛如化身爲那些花兒,在風中搖曳。
  森林裏一片寂靜。
  我舒服地想閉上眼。
  ——就在此時。

  啪沙啪沙。

  後方樹叢突然傳出聲響,我驚吓地彈跳起身。回過頭的同一瞬間,父親那句「不準接近森林深處」的告誡閃進腦中。
  萬一是野獸該怎麽辦。但是以這座森林的濃密度來說,不可能有野獸出沒。
  腦中迅速思索着,同時冷汗直冒,而我緊接着目睹的是。

  喵啊~

  一隻黑貓,現身時還悠哉地低鳴一聲。
  細長的尾巴晃動着,金色雙瞳正望向我。
  我霎時停住呼吸,随後深深吐了一口氣。
  「什麽嘛……」
  随後覺得自己剛剛那般恐慌的樣子很愚蠢,噴笑出聲。
  「來這邊。」
  蹲下身招手示意。黑貓不親切地背過身子,我連忙站起來。以爲它準備要逃走,似乎又不是。黑貓在我看得見的範圍内緩緩前行,回頭望向我,又叫了一聲。
  我呆立于原地,連眨了幾次眼。
  是要我跟過去嗎……?
  理智上覺得不太可能,但它看起來就像是在呼喚我。
  接受貓的邀請,前往夢幻世界。雖然腦中并無此等念頭,我的腳仍自然而然地跟上黑貓的腳步。
  黑貓鑽入樹叢,走上我不認識的小路。
  從這邊走下去,難保不會進到森林深處——
  我躊躇了。但是僅止于一瞬間。不想跟丢黑貓的焦急感令我很快跟着跳進樹叢裏。

  我跟在黑貓後方走着。樹叢後方的小路寬度僅能勉強供一個人前進。在和緩的坡面上上下下幾次,一段路之後,來到寬闊地點。
  那是一個小小的花田。
  吊鍾形狀的紅花與藍花交織盛開。
  森林裏竟然有這種地方。發現花田的我喜出望外。想要摘花而蹲下身子,黑貓又出聲像是在召喚我。
  擡起頭一看,黑貓坐在樹木之間望着這頭。小路仍繼續延伸到遠處。
  黑貓沒等我站直就自行往深處走去。
  「等、等一下。」
  不禁出聲制止,隻是黑貓也不可能乖乖停下來。我慌張地直起身子,不舍地離開花田。
  追在黑貓後頭,奔過樹林間的小徑。
  出現在盡頭的是——
  「哇啊……」
  眼前是座豔紅花朵缤紛綻放的玫瑰庭院。
  不自覺地吐露贊賞的歎息。
  前方有條路直直延伸。玫瑰沿着路旁排列,像在點綴着這條路。不僅止于玫瑰。各種花朵均在途中盛開着。路的盡頭有一棟屋子。
  我幾乎要認定自己真的闖入夢幻的世界了。
  跟随着黑貓走到屋子的大門前。
  我仰頭眺望這棟兩層樓高的建築物。顔色偏深的石牆将屋瓦的紅色映襯得更加鮮明。窗邊擺設花朵盆栽。整棟房子像被樹木團團圍住,隐身于林子深處。
  黑貓自然地穿過大門進到屋裏。原本就是開着的嗎?我現在才察覺門并未關緊,留下一絲縫隙。
  我受到玫瑰花香的鼓舞、接納黑貓的引誘,推開大門。
  「您好……」
  我怯生生地打招呼。沒有回應。一腳走進室内,踏上桃紅色的地毯。屋内有些陰暗。打磨得光亮的桌面上裝飾着大紅色玫瑰。看來不像是無人居住的樣子。
  突然有個影子自眼前閃過。
  我吓得僵住身子,才确定是黑貓。
  我歎口氣。
  「真是的,别吓我呀。」
  黑貓與我四目相接後,逗弄似地搖晃尾巴,走向通往深處的走廊。
  我再度起步追趕黑貓的背影。
  途中經過好幾個房間。自廚房前穿過,爐上的鍋子發出咕噜咕噜的滾湯聲。但是卻沒見到顧火的人。雖感到奇妙,仍繼續跟上黑貓腳步、爬上樓梯。
  來到二樓,僅見一條長長的走廊。明亮的陽光自窗外投射而入,閃耀在立于花瓶裏的玫瑰花瓣上。
  走廊盡頭隻有一扇門。黑貓停在門前,縮起腳坐好,接着仰頭看我。
  總覺得它正在對我說:打開來看看吧。
  門後有誰等着我呢。
  我懷着些微的不安與期待的情緒,手心覆上門扉把手,使勁推開。
  開門後,正面牆壁上的窗戶朦胧地透着光線,映照着房内中央的床鋪。
  黑貓離開我的腳邊前奔,躍至窗台上。接着好似在說引路僅到此爲止似的,放松身子蜷曲起來。
  雙手于腹部前方交握,我遲疑地在花朵圖樣的地闆上邁開腳步。
  床上睡着一個小女孩。
  我小心不發出腳步聲,繞到床的側邊。目睹女孩的臉,詫異地将交握的雙手移到嘴邊。
  女孩的淡紫色長發上系着紅色蝴蝶結。然而女孩幾乎整張臉均被繃帶包住。繃帶各處均滲着紅黑色的漬痕,從未被繃帶遮蔽的部位可以窺見紅而潰爛的皮膚。細瘦的脖子,血管清楚浮現于肌膚表面。更推測得出床單下的軀體肯定也很瘦弱。
  見到她的慘狀卻能忍住不逃跑,源自她的淡紫色頭發柔順豔麗、非常漂亮。
  碰當。
  房門關閉的聲音唐突響起。我驚吓着回過頭。以爲有别人進來,似乎也不是。隻是原本沒關好的門,剛剛關上了而已。
  我放松下來,再次望向床上的女孩。
  不禁屏住呼吸。
  女孩睜開眼仰望着這頭。
  是被剛剛的關門聲吵醒的嗎?女孩緩緩地眨動眼皮。在長長睫毛之下閃爍的金色瞳孔來回觀察着我。
  「姐姐……你是誰?」
  女孩的音調如鈴聲般清脆,卻又帶着一絲嘶啞。總覺得嘶啞是來自剛睡醒的關系,不然就是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
  我手足無措。不僅止因擅自闖入别人家裏的罪惡感。她的注視亦令我緊張。我的視線無法離開她,隻能回答。
  「我……我叫維歐拉。」
  「維歐拉……」
  女孩低聲重覆我的名字,像是在确認念法似的。
  她的唇瓣乾裂,臉色極差。
  沉默一會兒後,女孩問道。
  「你不怕我嗎?」
  「不會呀。」
  我立刻肯定回應。隻是語尾帶着抖音。
  雖然她的肌膚幾乎都被繃帶遮住,從沒能蓋到的紅黑色皮膚便能輕易想像出繃帶下是什麽樣子。很明顯地,她的身體處于不尋常的狀态。然而無力地躺在我眼前的她,不過是個小女孩。要一臉厭惡地别過頭并不困難。但這麽作的話,她也未免太可憐了。
  我爲了佐證自己的宣言,膝蓋跪地,将視線調整到與她的同高度。她追随着我的動作而偏過頭。淡紫色的浏海随之滑落。
  我試着露出微笑。女孩也放心似地撐起嘴角、露出微笑。皮膚扭動的樣子看起來很痛,我的胸口也不禁跟着揪緊。
  這孩子是受到很嚴重的燒傷嗎?還是罹患皮膚相關的病呢?想歸想,但問不出口。女孩像是讀懂我的心似的,迳自說道。
  「我生病了。」
  女孩将視線别開,嗫嚅着說。
  「因爲生病,隻能一直躺着。我一直待在這兒。除了醫生之外,維歐拉你是第一個進到這棟房子的人。所以我有點吓到。」
  彷佛随時都要消失一般的微弱聲線。
  得回答些什麽才行,我心想。但卻不知從何說起。
  女孩輕柔地将手從被單下伸出。每一根手指均細心地各自纏着繃帶。顫抖的手朝我伸來。我像接下寶貴物品似地,輕輕握住她的手。

  「我叫艾蓮。你願意……」
  視線從她的手滑上肩頭、頸部,接着對上她——艾蓮泫然欲泣的雙眼。
  「當我的朋友嗎?」
  我無法不點頭。

  生病的少女——艾蓮似乎是爲了療養而住在森林裏的家。
  據聞負責照顧她的人也住在同一棟屋子裏。但似乎不是她的家人。從她的口氣聽來,她并不是很喜歡那些人。
  我看她狀況不是很好,那天稍微講了幾句話之後,便早早離開。當我告訴她我會再來玩,她雙眼閃爍光芒,投予一個微笑。
  我穿過走廊,下到一樓。
  經過廚房時,發現剛剛炖煮着鍋子的爐火已關閉。
  果然還是有人在。會是她說的醫生嗎?
  這麽想而試圖尋找人影,但不知爲何都沒能見着。
  「感謝招待。」
  我朝着不明的對象低聲招呼後,踏出玄關。
  越過玫瑰花園,再走上一段路之後,很快回到我認識的路。回過頭隻見茂密蒼翠的樹林,其他什麽都沒有。
  那個家是真實存在的嗎?
  那個女孩是真實存在的嗎?
  我禁不住如此懷疑。
  離開森林,走上整理得很平坦的道路。不知覺間,太陽已西沉。遠處的田地、村裏房屋的屋頂均逐步染爲橘色。
  糟糕。父親差不多要結束工作回家了。我急忙朝着自家前進。我的母親早逝,晚餐一向由我來準備。
  家門就在眼前。屋内沒有點燈。我放心地安撫胸口,立刻着手準備晚餐。
  一邊準備,一邊回想起在艾蓮家裏的每一幕。
  豔紅玫瑰盛開的庭院。被樹林包圍的大房子。如躲藏般的生活。成天躺卧在床的女孩。
  她肯定不是這一帶出生的人。我從未在附近見過金色瞳孔的人。淡紫發色亦屬稀罕。說不定是從遠處搬到這兒來的。爲了養病而選擇了這個鄉下地方、那座空氣清新的森林。話說回來,爲一個那麽小的女孩子準備那麽大一棟房子,真是不得了呢。難不成她是某國重要人物的小孩,甚至是公主不成?
  窗外傳進的狗叫聲促使我回過神。父親到家了。我前往門口迎接。
  2
  隔天下午。
  我用完午餐、洗好碗盤。晾起洗好的衣物,稍作休憩。确定今天的家事都完成後,我出發前往森林。
  因爲我跟她約好了要再去找她玩。心裏某處還認爲昨天的事不過是場夢,也想确實排解這股疑惑。
  走過熟悉的森林步道,朝着她的家前進。
  這路線僅來回走過一趟,意外的是我竟然沒有走錯,一舉順利到達紅花與藍花交織而成的小花田。
  穿過樹叢,立刻瞧見與昨天相同的景色;綴滿玫瑰花的庭院、頂着紅色屋瓦的建築物。
  真的不是在作夢。
  握住門把旋轉。沒有上鎖。是知道我會來才刻意不鎖的嗎?是說昨天大門好像也是開着的耶。可能是爲了讓黑貓通行而留的縫隙。若真如此,也太不謹慎了。說不定真是因爲這裏幾乎沒人出入。
  「維歐拉!」
  打開房門,艾蓮一見到我的臉便輕聲喊道。
  昨天還隻能躺着的她,今天直起上身,枕頭撐在背後。
  看來精神比昨天好很多。
  床緣放了兩、三本讀到一半的書。床頭的圓桌上則有個正飄出熱氣的茶杯。
  「你真的來了。我好開心唷。」
  艾蓮如是說,眯眼望着我。這是哪門子的表情。連我都要心跳加速了。雖然繃帶覆蓋了整個臉孔,然而她的表情與舉止,都跟一般女孩子沒兩樣。
  我将椅子拉到床邊,坐下。
  今天一樣沒能在到達艾蓮房間前與任一個人打到照面。看她幹淨潔白的床單與繃帶,還有圓桌上的紅茶,屋子裏肯定住着替她照料大小事的人。
  盛着紅茶的杯子有兩個。
  留意到我視線的落點,艾蓮說。
  「是給維歐拉的。」
  茶也是照顧她的人泡的嗎?
  「可以嗎?」
  她用力點頭。
  「謝謝。」
  我執起茶杯。
  全白的杯面上以線條拉出花朵的圖案,看起來頗爲昂貴。跟我家裏顔色晦暗的碗盤簡直天差地遠。
  艾蓮悠然地将手伸向茶杯。好小的一隻手,還在發抖。不禁覺得她恐怕連拿起紅茶杯都很勉強。艾蓮察覺到我憂心忡忡的眼神,對我微微一笑。我莫名感到害羞,隻能跟着微笑。
  一邊啜着紅茶,我環視四周,觀察這個家裏的樣子。
  不帶一點污漬的白色牆壁。豪奢的家具。小小的書架上排滿各色封面的書籍。看似昂貴的花瓶被玫瑰花塞得滿滿的。
  我瞄向她的蝴蝶結與洋裝。那個布料應該非常高級,我都不禁要羨慕起來了。看來這孩子飽受疼愛呢。當時的我自顧自地這麽下了結論。我認爲花在孩子身上的金額與對孩子的愛情濃淡成正比。
  黑貓仍然蜷曲在窗台上,陽光下的黑色軀體看起來暖洋洋的。
  「那隻貓是你養的嗎?」
  聽到我的問題,艾蓮偏過頭。
  「不是耶。是他自己擅自住到這裏來的。」
  「是這樣喔?」
  因意外而不禁反問。
  喵~黑貓彷佛要回答問題似地喊叫。
  我聽起來莫名地像是「這樣講也太無情了吧!」之意,而忍不住噴笑出聲。

  桌上放着兩個空茶杯。
  聽見離屋子很近的地方,傳來鳥兒振翅高飛的聲響。是不是在屋子某處築巢了呢?我眺望窗外如是想着,接着回望艾蓮。
  「呐,艾蓮不是這裏出生的人,對嗎?」
  「嗯。」
  她點點頭。以良好儀态将雙手重疊、置于床單上。
  「好一陣子之前,搬來這裏住……你怎麽會知道?」
  「因爲艾蓮的眼睛顔色很少見。」
  她連眨了好幾次眼。接着像是回想起什麽事的樣子,挂上微笑。
  「差點忘了。這我有在書裏讀過。」
  艾蓮拿起放在床緣的其中一本書,翻開來。
  「這一帶沒有人是金色眼睛,對嗎?在哪兒呢……你看,是這段對吧?」
  我従艾莲手上接过書本,閲读她指着的頁面。
  沒有錯,這一頁确實描寫了這個區域的曆史,也提及了人們的瞳孔顔色。
  不過比起内容,我更驚訝的是構成書裏内容的文字又小又精簡一事。
  才讀一下子就覺得要犯頭疼了。年紀比我還小的女孩子,有辦法看懂這麽難的書嗎?
  我繼續巡過文字,同時開口問。
  「艾蓮,這你看得懂喔?」
  「嗯。因爲不能出門呀,除了讀書沒别的事可作嘛。」
  感覺到艾蓮的聲調突然變得低沉,我擡起頭。她低下眼,垂着頭。
  好像在說着,我也不是喜歡才成天讀書的。
  「你不能去外面?」
  艾蓮急忙擡高臉孔。
  「不是會傳染給别人的病唷。是我的腳……一走動就會痛。」
  我随着她的視線,望向她的雙腳。不過它們現正藏在床單下,無法窺視現狀。
  「這樣啊……」
  我隻能如此低聲說着。接着爲了轉移話題,刻意以開朗的語調提問。
  「艾蓮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住在這裏的?」
  她搖搖頭。
  「不清楚。等我回過神,人就在這裏了。雖然也有以前待過的地方……總之記不太得。」
  「爸爸跟媽媽呢?」
  她再度搖頭。
  「之前住在一起。隻是……自從搬到這裏後,就沒再來看我了。」
  有那麽一瞬間,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幫她準備了這麽棒的地方,卻不來看她!?
  嘴上沒多說,但是她的悲切表情似乎已道盡一切。我感到心疼,拼命想讓她不那麽心情低落。
  仔細衡量遣詞,以開朗聲調發言。
  「一定是工作太忙了啦。」
  艾蓮看向我。
  「工作?」
  「嗯。」
  我點點頭,瞄着室内的家具邊說道。
  「要讓你住在這麽大的房子裏,得花很多錢吧?還請了醫生。藥也很貴的。他們沒來看艾蓮,是爲了艾蓮在努力工作呀。」
  「喔……」
  艾蓮低下眼,像是在思索着。
  纏着繃帶的手指相互搓弄,接着她低聲說。
  「……所謂的工作,真是爲了我嗎?」
  「那當然。」
  我再次強調。
  「當然是爲了艾蓮呀。我的爸爸也常工作到很晚才回來。」
  「這樣呀……」
  艾蓮沒拾起頭,想了一會兒。
  看得出她眼底逐漸恢複光芒。
  她擡起頭,從我手裏取回書本,啪嗒一聲阖上它。被那清亮的聲響稍微驚吓後,隻見她臉上的陰霾早已一掃而空,正朝着我微笑。
  「呐。維歐拉的眼睛是綠色的呢。」
  「?對呀。」
  「頭發跟太陽公公一樣閃閃發光,眼睛是嫩綠葉子的顔色呢。好漂亮唷。可以靠近點讓我看嗎?」
  突然變得開朗的艾蓮,露出帶些困擾的笑容。但也比她繼續沮喪要好得多。
  「我的眼睛沒什麽有趣的呀?」
  「可是很漂亮嘛。請讓我看。」
  我覺得很不好意思,然而艾蓮已兀自靠近。她小小的手撫摸着我辮子上的蝴蝶結,把臉湊過來。
  我們以極近距離互視。她的金色瞳孔裏透着紅色血管,同時,不曉得與她的病情是否有關聯,瞳孔放出異樣的光芒。深入凝視後,有種快要被吸進去的感覺。艾蓮的瞳孔比我的更漂亮才是。
  從她的身上飄來病人特有的腐敗氣味以及藥物的味道。她說無法外出的那句話在我心底閃現。


  有人願意 愛你
  得知這件事 讓我很開心


  這一天的晚餐時刻。
  用餐時,我跟父親分坐桌子的兩邊。
  我漠然地想着艾蓮的事。
  「遇上了什麽好事嗎?」
  父親詫異地問。
  我似乎在不知覺間露出了笑容。
  「沒有呀。沒什麽事。」
  「這樣啊。」
  我不帶熱誠地回答,父親也沒再多問。他切下肉塊放進嘴裏。
  「出去玩沒關系,但别太深入森林喔。」
  然後這麽提醒。
  我停住撕面包的動作,想了一會兒後,點頭。
  艾蓮的家就在森林裏。
  但我認爲并不屬于父親所指稱的森林深處的範圍。畢竟我走進森林,不必多久時間就能到達了。
  另一方面,艾蓮的家确實也與森林深處這個形容完全符合。我突然覺得過意不去,刻意避開與父親眼神相交,用完這一餐。
  3
  另一天的某個早晨。
  「你這麽早就要出門了?」
  我蹲在家門前綁着鞋帶時,父親出聲詢問。
  回過頭發現父親也正要出發。
  「嗯。」
  我站起身,拍整裙擺。
  「啊,帶子快松掉了。」
  眼見父親将手伸向我的腰間,連忙縮起身避開。
  「不用啦,我自己會綁。」
  父親無言聳肩。我綁好腰後的蝴蝶結,随後奔跑離開。
  「路上小心唷。」
  背後傳來父親的高聲叮囑。
  何必那麽大聲喊叫哩。
  我握緊拳頭。覺得丢臉而刻意不回答。
  我奔跑着,進入森林。
  來到樹蔭下,總算脫離炎夏陽光的照射。
  調整呼吸,拭去額上汗水。
  拜訪艾蓮的家已成了我每日的例行公事。
  心境上宛如偷跑到男孩子家玩似的。真奇怪,對方明明是比我還年幼的女孩。
  那個家像是個隐蔽所。無人知曉、偷偷蓋起來的屋子。除了我以外,沒人知道那個地方。沒有人認識艾蓮。感覺像是隻有我一個人擁有進入夢幻世界的門票,令人興奮又緊張。
  艾蓮是個不可思議的孩子。
  我并不擅長與人交談。硬要說的話,比較偏好安靜傾聽别人說話。然而在她面前,話語便會自然而然地泉湧而出。說的全是些瑣碎事,例如今天吃的東西、村裏發生的事情等等。但是這些内容對她來說似乎頗爲新鮮有趣,她總是愉快地聽我說話。
  她常随着身體的狀況不同,時而多話、時而沉默。說話時,她的瞳孔會像貓一樣生動地溜轉着,非常可愛。
  她也非常博學。
  她告訴過我能用來治療擦傷或燒傷的花朵、煎煮飲用可改善喉嚨痛的野草等知識。待我向她表示真的有效、确實獲得幫助時,她則微微笑着說,隻是剛好在書上看到而已。偶爾還會料中天氣,令我大感驚訝。

  「我累了。稍微睡一下唷。」
  那一天日照和煦,引人昏昏欲睡。
  艾蓮跟我聊了一會兒後如是表示。我點點頭,替她拉上被單。她禮貌示意,接着将身體埋進床鋪裏。
  過了一會兒,傳出平穩的呼吸聲。
  将身體靠上椅背,椅子發出叽~的一聲。我也跟着她閉上雙眼。聽見自遠處傳來的鳥叫聲。這是森林裏的家。自窗戶滲入的空氣極爲舒适。沒有人們的嘈雜聲,也不見騷亂不安的動物。
  于此等場所生活,病情應能改善許多吧?
  至少我這樣認爲。我張眼望向艾蓮。
  艾蓮的身體狀況是否有變好呢?
  關于她的病情,我有想過要問,最終仍沒有問出口。就算我知道了,也幫不了她。她肯定也想暫時忘卻生病的事實,跟我暢談許多别的話題。

  我似乎在不知不覺間睡着了。寒冷空氣撫上臉頰的感受喚醒了我。
  回過神發現腿上蓋着毯子。接着看到艾蓮的臉近在咫尺,吓了一跳。她的手放在我膝頭。
  「啊,吵醒你了?」
  艾蓮對上我的視線後,害羞似地笑。
  「怕你會覺得冷。嘿嘿。」
  艾蓮離開床鋪,坐在地上、縮起一邊的膝蓋,身體靠着我。從裙擺下露出來的腳,細到令我心底一寒。彷佛完全沒有長肉似的皮包骨。可能是從床上移動到這兒的動作讓繃帶微微松開,能瞥見紅黑色的皮膚。不确定是不是眼睛産生的錯覺,有好幾個地方看起來像有骨頭突出。周遭地面上,沿着她的前進路線,沾染了許多紅漬,極有臨場感。
  這還是我第一次親眼看到她的腳。
  「艾蓮!你的腳……」
  「沒事的。這點小事,無所謂。」
  說完,擺上笑容。然而那張笑臉微顯得僵硬,手也握得緊緊的。
  一走動就會痛。我回想起她曾如是說過。
  這種狀态的腳不可能撐得住步伐。也不可能無所謂。艾蓮額頭浮出的汗珠亦可佐證。即便如此,仍然下床來蓋毯子?特地、爲了我?隻爲了不讓我着涼?
  我非常心疼,湧起想要擁抱如此體貼的她的沖動。然而心裏的一部分,卻想着推開眼前這個罹患吓人病情的身軀。
  「我稍微着涼也沒事的。不可以勉強自己的身體唷。艾蓮。」
  「……嗯。」
  最終我也僅止于幫忙艾蓮回到床上而已。
  我無法直視她潰紅的雙腳。嗅着那股類似消毒液的味道混雜血的氣味,甚至令我幾乎要反胃。
  我讓艾蓮躺平,蓋上被單。
  她躺上床後,對我投予微笑代替道謝。我以無力笑容回敬。餘光不住捕捉到沾在被單上的紅黑色污點,内心騷動、難以平靜。
  視線不禁遊移徘徊,最後望向窗外。
  太陽已離開最高點,光線橫向投入屋内。看來我着實睡了一段時間。微涼的空氣令身體一顫。
  「趁着天黑前回去比較好唷。」
  艾蓮說。
  「嗯。」
  我點頭。
  停頓幾秒後,自椅子上站起身。
  走到門口,欲離開房間之前,回頭看向艾蓮。
  「再見。」
  說着,向她揮手示意。
  艾蓮恰好背對着窗外射入的陽光,她的臉孔因逆光而模糊。
  看起來宛如沒有臉似地,我不禁略爲動搖。爲什麽會因此而大失方寸呢。
  我對她擺擺手,離開房間。
  一如往常地經過走廊,步下樓梯。木頭地闆發出的擠壓聲顯得特别響亮。
  單手乘到額前,繼續前行。
  艾蓮雙腳潰瘍的畫面緊附于腦海中,不肯離去。
  她身上有病。至今僅見到她佯裝安好的一面,完全忘了這個事實。
  經過無人煙的廚房時,唐突地感到不安。
  住在這個家裏、負責照顧她的人,爲什麽不肯跟我打照面呢?畢竟連紅茶都會準備我的份,表示他們允許我來訪。是因爲不想碰觸艾蓮嗎?所以連同會碰觸她的人也不想見?
  突然憶起似地,我将手拉離額頭,凝視着掌心。看了幾秒鍾後,爲了甩開無聊的假想,晃晃腦袋。
  不是會傳染的病。艾蓮不都這麽說了嗎?
  有人負責在她身邊随侍照護。也有人天天觸摸她、替她更換繃帶或是喂藥。
  肯定沒問題的。
  雖然可能隻是剛才被艾蓮身上的味道給吓到而已,我仍痛恨産生此等念頭的自己。
  叽——
  門闆滑動的聲音霎時響起,我驚訝地回頭。隻見黑貓從開啓的門後現身。
  「什麽呀,原來是小貓咪呀。」
  我刻意用嘴巴道出反應。好藉此假裝什麽事都沒有。黑貓看着我。平時總會以低鳴聲向我打招呼,偏偏在今天不發一聲。
  黑貓直直地盯着我。我不禁将那雙金色瞳孔與艾蓮的重疊在一起,莫名地感到心虛。一心想着盡快離開這棟屋子,我朝着大門奔跑而去。
  以接近飛撲的氣勢跨出大門、來到戶外。
  外頭天色微暗,加深了庭院裏玫瑰的色調。
  穿過玫瑰庭園的途中,回顧艾蓮的家。
  沒什麽大不了的。是我早已熟悉的地方。眼下卻不知爲何,從灰色的牆壁感受到威脅,彷佛随時都會将我壓扁。會不會隻是因爲天色變暗的關系呢?
  沙哇沙哇,風掃過枝葉的聲響傳出,徒使我内心翻攪。我甩甩頭,試圖抑制心底不斷增生的憂慮,擧步起跑。趕快回家。我如是想着,全力跑過玫瑰庭園、穿越森林小徑。
  回到期盼已久的家,發現父親已先行歸宅。原本想叨念我晚歸的父親,在看到我的臉之後,放松了原本擺好的嚴肅表情。
  「維歐拉,你怎麽了?」
  我氣喘噓噓地仰望父親。
  據說當時的我,一臉泫然欲泣的樣子。


  解除魔女之家的魔法
  以真實樣貌面對

  溫柔體貼的你 肯定
  會願意同情我吧~
  4
  隔天。
  我無法要自己如常前往艾蓮家。
  環抱雙膝,窩在自己房裏的床上。
  我恐懼的是什麽呢?森林深處的房子?彷佛有人埋伏在側的氣氛?僅爲了她綻放的玫瑰花?她醜陋潰爛的雙腳?
  這天的天空彷佛被我心底陰霾給感染似地布滿灰雲。像是終于肯給我一個不去森林的理由,鬥大的雨滴落下。
  我愣愣地望着雨勢成形,一會兒後,才放下心來,以複雜的心境拉上窗簾。
  窩回床鋪裏,閉上眼。
  我不清楚,那是一場夢,抑或隻是我的想像。
  腦中浮現艾蓮一直躺卧在床的光景。
  若我就此不再拜訪她的家,她就會變成那個樣子。
  艾蓮獨自一人待在她的房裏,期待我現身。昨天下雨,所以沒辦法出門;今天放睛了,應該就會來看我了吧?一邊如是思索,等侯着我。然而不論等上幾天,都見不到我。艾蓮可能會開始擔心,我是否遭逢意外。然而再過幾天、一個星期、一個月。怎麽等都等不到我出現。期間,艾蓮終将察覺自己被我抛棄的事實。原來是這樣啊。艾蓮會無奈地笑。然後不發一語地,默默流淚。
  我不禁彈起身。
  接着因我所理會到的事實而全身發抖。
  并非來自恐懼。而是察覺自己差點就要親手傷害艾蓮的事實,甚感愕然。
  我離開床鋪。
  飛奔過大門,離開家。
  雨勢雖小卻未見停歇。但我仍踩着濡濕的土地,全力奔馳。
  「維歐拉!?」
  正在家裏保養獵槍的父親,訝異地出聲喚叫。但我沒有回頭。
  身體被雨淋濕仍繼續擡腿奔走。一邊沖刺的同時,回想起與艾蓮初次見面時,她所說的話。
  你不怕我嗎?艾蓮這麽問我。
  這話肯定源自她目睹别人恐懼自己的經曆。她至今承受過許多人的忌諱。被許多人疏遠。她一次又一次地感到失望。我對這樣的她,宣告我不害怕。我之于她,不正是唯一的支持嗎?
  ——我真是太蠢了。
  事到如今才在害怕艾蓮的病情。
  抱着滿心的羞愧之情與想向艾蓮道歉的意念,緊咬着下唇。
  已記不清我這天是如何到達艾蓮家。
  跑着跑着便遇上紅花與藍花的小花田。待我到達玫瑰庭園時,雨已經停了。濕潤的花瓣沐浴在雨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昨天在這個庭院感受到的憂郁情緒像作夢般地不真實。
  推開玄關大門,悶在室内的溫暖空氣流洩出來。嗅着屋裏的味道,我的緊張威逐漸解除。
  爬上階梯,打開房間的門。
  艾蓮詫異地擡起頭。
  「維歐拉?」
  與她對上臉的瞬間,感覺心中那層濃霧霎時散去。沉重的思緒業已重新複活,我一如往常地坐到椅子上。
  艾蓮望着我濕溽的發絲與衣物,擔憂似地說。
  「你怎麽來了。下雨天的。」
  「嗯……就是……」
  我猶豫着該不該老實道出眼下的心境。總覺得道歉、或是爲自己感到羞恥,都不是重點。我直直望向艾蓮,選擇了可能有點沒頭沒腦,但好歹代表我真實的心情話語。
  「因爲想跟艾蓮見面嘛。」
  艾蓮驚訝得杏眼圓睜。随後很快地綻放盛大的笑容。
  呀啊~看看這笑臉。
  我是她的朋友。
  她隻有我。
  不管發生什麽事,都要陪着她。
  當下,我暗自起誓。

  黑貓一如往常地坐在窗緣,眺望着屋子外牆。
  牆壁外側結了一張大蜘蛛網。一隻蝴蝶被網線勾住。
  一隻擁有金黃色翅膀的美麗蝴蝶。
  5
  那之後,一整個夏天。
  天氣晴朗的日子,我一定會前往艾蓮家。下雨時則在家裏窗邊,眺望着森林所在方位。
  不論我多麽頻繁地到訪,仍然未能見着負責照顧艾蓮的人。難以置信竟連偶遇的狀況都沒發生。是一看到我出現,就躲起來了嗎?艾蓮似乎也不是很喜歡她的醫生,因此并未多所介懷的樣子。
  就我所知,她的雙親也依舊沒有露面。要是他們願意前來采視,艾蓮肯定會很開心的。
  我若不在,就真的隻剩艾蓮一個人了。
  随着時光流逝,我對她的情感越來越濃厚。
  比起初相遇時,艾蓮的身體狀況未見改善,反而更加惡化。最近幾乎連撐起身子都很困難,常常隻能躺着。那般美麗、瞳孔又大又圓的雙眼,亦時常無力低垂。而且好像連視力也退化了。
  若是不能繼續讀書,不,最糟的情況,若是連光線都無法察知的時候,該怎麽辦呢?在我跟她一起玩之前還不是這樣的。難道是我來打擾她所促成的嗎?
  我的存在逼得她得長時間談話、讓她勉強自己,才導緻病情惡化嗎?
  「絕對不是那樣的唷。」
  艾蓮說。
  「所以千萬别說你不來了。」
  她帶些哭調地補充。
  我不禁睜大了雙眼。随後,爲了安撫她,輕柔地回答。
  「不會的。」
  聽聞我的回應,艾蓮霎時感到安心的樣子并露出微笑。
  那張笑臉令我揪心。
  她有資格哭喊,更有資格哀号。
  而眼前這名嬌小的女孩,永遠對我展開笑顔。同時忍耐着病痛。
  她的眼角滲出不知是膿抑或血的液體,我拿出身上的手帕替她擦拭,覺得很想哭。
  還想讓艾蓮失去什麽呢?連光明也不願留給她嗎?
  我打從心底憎恨她身上的病魔。同時明白這是自己無力解決之事——或說無法戰勝的對手,進而感到無力。這股失落感召喚無言的悲傷。胸口深處湧出悲憤之情,沖上喉頭,化爲言語,被推到體外。
  「真希望我能代你受苦。」
  宛如自言自語般地,我嗫嚅道。
  從口中溜出的語句,劃過空氣,重新流入耳裏。
  ——就是說啊。若我能代替她就好了。
  艾蓮可以變成我,到外面去盡情玩耍。沐浴在陽光裏,于百花簇擁下,自由奔跑。期間我隻要躺在床上,微笑着,睡一覺即可。
  就在此時,聽聞衣服磨擦的聲響,我擡起頭。發現艾蓮正将手伸向這頭。
  我握住她的手。好冰。我驚訝于她體溫之低,改用雙手輕柔地包覆住她的。
  她望着我,僅用眼神笑着。
  那一瞬間,不知爲何,覺得非常不對勁。
  因爲她一個字都沒說。就隻是這般凝望着我。完全不像是單純被年幼的女孩凝視的感受。
  「……艾蓮?」
  怎麽了?我将這句話隐于聲調之間。内心擔憂,難不成她眯眼并非在微笑,而是即将失去意識前的徵兆嗎?
  我想我的臉上肯定寫滿了憂慮。
  接着,艾蓮擺出我熟悉的表情笑了。
  「謝謝你。」
  如是說。
  目睹她的笑容才讓我放下心來。她以細微的音量補充道,,
  「維歐拉真是體貼。」
  我睜大眼,心裏思索着這句話是什麽意思,随後才回想起自己剛說過的話。
  ——真希望我能代你受苦。
  雖然是不經意流洩而出,卻是衷心的話語。我笑着,進一步握緊她的手。
  霎時,她的眼眶濕潤起來。我吓了一跳,以爲是自己握得過度使勁,趕緊放松手指力道。然而她的表情未有變化,我才明白她是感慨于别的事情。
  她的視線遙望着遠方,呓語似地說。
  「竟然有人願意當我這種人的朋友,好像在作夢。」
  語畢,緩緩眨動眼皮。大滴淚珠随之從她眼裏落下,滲進繞在臉上的繃帶而消失。
  這一幕令我胸口一緊。我執起她的手,引她看向我這邊。
  「别說『我這種人』。艾蓮是生病沒錯,但也隻有這樣呀。除此之外,跟其他孩子沒有什麽不一樣。」
  「……維歐拉。」
  我皺緊眉頭,一股腦兒地說。
  「所以别那樣說自己。艾蓮願意跟我作朋友,我也很開心唷。你的病一定會好的。總有一天可以走路,還可以到外面玩。」
  艾蓮仔細地聆聽我所說的每一句話。之後微微搖頭。以極小的幅度。
  「沒辦法了。」
  「怎麽會?」
  「因爲我快要死了。」
  聽到這句話,感覺有股寒意從腹部往上竄。
  死?艾蓮會死?死。死掉,就是消失的意思嗎?不對,是不能動的意思。
  握住她手的指尖不住顫抖。
  脈搏加速。喉頭幹燥,擠不出話來。
  「……你怎麽會,知道……」
  與我的反應成對比,她頗爲冷靜。
  「醫生告訴我的。說我快死了。用我聽得懂的方式。而且一副很開心的樣子。當時我想,他怎麽會那麽開心。不過其實我很明白……要是我死了,醫生就不必再照顧我了。不用一臉厭惡地幫我換繃帶,也不用再煩惱我的……一些瑣碎事。」
  她的話裏不帶任何情感。
  我來回晃動着腦袋,以無法置信的情緒凝望着艾蓮。爲朝着生病孩童道出此等無心之言的醫生感到憤慨,更對接納此等話語、一臉放棄的她感到不舍。
  她接着說。
  「……爸爸跟媽媽也覺得我不在比較好。所以我死了,他們會比較高興。」
  「你在胡說什麽。」
  我發出幾近哀号的聲調。她吓了一跳,看向我。她的表情令我不知所措,下意識地低頭。接着重新振奮心緒而擡頭,抿緊唇瓣。
  「沒那種事。怎麽可能知道你死了會高興……不可能的。雖然我、不太認識艾蓮的爸爸跟媽媽……但是自己的孩子死掉,沒有人會感到開心的。……他們肯定不希望你死掉、希望你繼續活下去……所以才讓你待在這裏養病不是嗎?爲了讓你恢複精神,才準備了這個家呀。」
  我希冀着能藉此讓她的表情有所改變,緊接着望向她作确認。然而隻見她微微勾起嘴角。啊啊。該怎麽形容。那張宛如放棄一切的臉。她的眼睛看着我,視線卻像是着眼于遙遠的地方。
  「可是爸爸跟媽媽都沒來看我呀?因爲我生病,所以沒來。不想看到我。想要抛棄我……他們不是爲了我好,才讓我住到這個家。他們打算把我……」
  或許越說越是感痛苦吧,她像在壓抑什麽似地,咽了口口水,才繼續說完。
  「藏在這裏。」
  低沉的聲調。
  藏起來。
  總覺得這個說法隐含好幾個意思。
  「畢竟……嗯。住在村莊裏的大人們也都知道我唷。但是卻假裝不知道,把我藏在森林裏。」
  大家都知道艾蓮?
  意料外的話題激起我心中的浪濤。
  「……維歐拉之前也從未聽說過我的事,對吧?」
  确實如此。
  我的嘴像遭受重擊似地,無法順利張開。
  從沒聽說過森林裏有這麽一棟房子。
  等等。腦裏回蕩起父親的聲音。不準接近森林深處。他時常如此告誡我。那也是爲了隐瞞這孩子的事嗎?
  唰——地,耳鳴了起來。
  ——麻煩礙事的病童。就算是這樣,也無法任其自生自滅。隻好将她隔離于森林深處,以避人耳目。村裏的大人們則收錢串供。很容易便能描繪出這麽一段大人隻求自己方便而演變出的故事。
  那麽,我的父親也是收下錢的人之一嗎?
  感覺嫌惡的情緒逐漸浸透整個胸口。
  大概是察覺到我的心境,她窺探我的表情,仰視着我說道。
  「……維歐拉的爸爸并沒有錯唷。誰叫我生了這種病。大家都覺得很可怕。覺得可能會傳染……若是我遇到這種樣子的小孩,我也不想跟他一起玩。不想留他在身邊……也會想要把他藏起來的。」
  「别說這種話。」
  我懇求似地說,更用力地握住她的手。
  并非覺得她可憐才阻止她繼續談論。
  是我不想知道得更詳細。不想得知父親是否跟村裏的大人們一起隐瞞艾蓮的事。然而我并未察覺到自己的心意。
  我的腦中一片混亂。
  相反地,艾蓮卻極爲沉着。
  她的思考之深切,超乎我的預想。或許是長期一個人生活的關系,即便年紀尚輕,仍會不經意地理解許多事情吧。她用她自己的方式接納這裏的生活。
  我試圖将與父親有關的事趕到内心的角落裏。
  現在得好好替她着想才行。我勸誡自己。
  「就算是這樣……就算大家不承認艾蓮的存在、覺得艾蓮死了也無所謂……我還是會難過呀。如果艾蓮死了,我會很傷心的。」
  這是百分之百的事實。
  從我内心深處湧出的真實情感。
  「嗯……」
  她垂下視線,微微點頭。
  或許是她理會了我的心意,感覺得到纏在她身上的黑霧,正迅速地散去。
  「我呀……」
  艾蓮低語。沒有一絲晦暗,是平時的可愛語調。
  「就算不能離開這裏。就算沒有人……注意到我。沒有人陪我玩……病治不好也沒關系……」
  艾蓮看向我。
  眼神一如往常的率直。
  「隻要有維歐拉在就夠了。」
  「艾蓮……」
  那句話令我覺得自己得到救贖。感覺得出自己眼角閃現淚光。
  突如其來地,艾蓮蹙起眉、皺着臉。還想着她怎麽了,隻見她撐起上半身。
  接着朝着我撲倒,無力地擁住我。由于她真的沒有一點力道,我使勁撐住她的身體。
  她柔順的發絲就在眼前,甚至能感覺到她的體溫。指尖冷冰冰的,胸口卻很溫暖。
  彷佛孩子擁抱母親一般,艾蓮将臉埋在我的頸根處。接着全身略微顫栗着,輕聲說道。
  「最喜歡維歐拉了。」
  這句話不是從耳朵,而是透過骨頭的震動傳來,深深浸梁至我體内深處。我眼眶發熱,擁住她的肩膀代替回應。
  真是個坦率的孩子。
  我也喜歡艾蓮。
  但是爲什麽無法化爲言語呢?是覺得害羞嗎?還是說,我還介懷着父親的叮咛?
  總之我說不出口。但是不影響我喜歡艾蓮的事實。我繼續溫柔地擁抱艾蓮,以訴說我的喜愛之情。藥的味道,以及血或膿的味道有些刺鼻,但我不覺得害怕。因爲這些全都代表了艾蓮。
  她獨自接納自己壽命所剩無幾的事實。那我更應該接納她的全部。
  我認爲她正無聲地哭泣。
  她總是如此。
  她一直拼命地在忍耐。絕對不會大哭大鬧、替我帶來困擾。這個嬌小的身體,正默默承受且試圖撐過這場悲劇。
  ——啊啊。神呀。
  我緊閉雙眼。感覺淚珠随之滑落。
  多希望能分攤這孩子遭受的痛苦,一點點也好。
  要是我能承擔她一半的苦楚,就能兩個人一起繼續走下去。
  當着艾蓮的面,絲毫不體貼地宣告她死期的大人們。太狠心了。
  艾蓮的雙親。說不定早已棄她于不顧。
  雖然她佯裝無所謂,實際上肯定極爲想念她的父母。
  爲什麽不來看她呢?隻消給她一個擁抱,就能拯救她的心呀。爲什麽連這點都不肯爲她付出呢?
  我漠然地體會到與大人世界之間的隔閡。
  我不知道,這種情緒是否就叫作憎恨。
  或許比較接近失望吧。
  于是我認爲,隻有我們倆才是最真誠的。
  身體相互扶持、一起顫抖。關愛彼此而一起哭泣。透過椅子與床鋪而連系起來的兩人空間,是絕不容許侵犯、隻屬于我跟艾蓮的聖域。
  喵~
  像在潑冷水似地,黑貓低鳴。

  我讨厭 這個女人
  明明深深被愛 卻完全不明白

  我憎恨 這個女人
  明明深深被愛 卻不肯接納

  我……

  那一天回程時。
  原本以爲自己有提前離開艾蓮的家,但是當我離開森林時,早已日落西山。
  嗚噜~嗚噜~的鳥鳴聲自遠處傳來。
  平時引人恐慌的夜路,那天變得完全不可怕。感覺思緒變得緩和。擁抱她的記憶在胸口染出一片憐愛。這是爲什麽呢?總覺得胸口被挖了一個洞。
  到家時,看見父親背靠在門口,一臉嚴肅地矗立。
  開始每天拜訪艾蓮家,一直到最近,幾乎日日晚歸。看來父親的耐性似乎快用盡了。
  我望着父親的臉,憶起她說的話。
  ——村裏的大人們聯合起來隐瞞。
  苦澀的心情湧上,我無法正視父親的臉。
  「喂,維歐拉!」
  我沒理會父親,迳自走入家裏。
  餐桌邊沉默無言。
  父親所準備的飯菜全都冷了。
  隻有餐具互相敲擊以及撕開面包的聲音響徹屋内。
  領頭打破沉默的是父親。
  「你最近回家時間都很晚喔。」
  「…………」
  「跑去哪裏玩了?」
  「…………」
  不想洩漏艾蓮的事。我撐開沉重的唇瓣,祭出交好的女生朋友的名字。
  「XXXX(女生朋友的名字)那裏。」
  「XXXX說她不知情喔。」
  我立刻擡起頭。
  「你跑去問她?」
  我想我的臉上肯定有出現輕蔑的神色。父親一時退縮,接着又重新振作,揪着嘴說:不然我能怎麽辦?
  我知道我的臉越來越紅。
  不止因爲謊言被當面損穿。也想像着父親跑到朋友家裏、詢問我行蹤的畫面而感到羞恥。
  爸爸也太擔心過度了吧?這股羞恥的情緒,逐漸轉化爲煩躁。
  父親又問了一次。
  「你去哪兒了?」
  「去玩呀。」
  「所以說,去誰家玩?」
  我霎時無言以對。還在猶豫着到底該不該老實說,卻已下意識吐露而出。
  「一個叫艾蓮的女孩子家。」
  我說出口了。
  語畢立刻觀察父親表情的變化。
  父親皺着眉,似乎正在思考。
  「艾蓮……?村裏有這人嗎?」
  我感到脫力。
  果然不認識嗎?
  但我馬上提醒自己。
  說不定他隻是假裝不認識。
  如果村裏的大人們聯合起來隐瞞一個生病的孩子,也可能老早忘掉她的名字。
  由于我死命盯着,父親露出怪異表情。
  「又怎麽了?」
  父親的聲調令我感覺到抵抗的情緒,令我心生厭惡。
  明明是我先用懷疑的眼神望着父親,他隻是懷着同樣心境而回敬我而已。
  「爸爸,你是不是在隐瞞什麽?」
  「我是能隐瞞什麽。」
  「村裏的人是不是聯合起來隐瞞?」
  父親放下湯匙,沒有說話。是心裏有底,還是摸不着頭緒、正在思考呢?
  僅僅數秒鍾的沉默,我卻感覺像是永遠那麽漫長。
  「維歐拉,你在說什麽?怎麽可能會有那種事?」
  父親歎息着說道。
  看起來微帶困擾之情。
  我也很困惑。因爲無法相信父親說的話。這個心态令我心跳加速,我并不喜歡。好想哭。但是哭了就無法好好談話。
  我想起艾蓮的話,忍了下來。
  我凝視着父親說。
  「那爲什麽不準我接近森林深處?」
  「當然是因爲……」
  父親像是沒有心理準備的樣子,搔着長着淩亂胡子的下巴。
  「……因爲很危險呀。路不好走,又有野獸出沒,理所當然的吧?」
  說話的腔調總讓我覺得他有什麽難言之隐。
  看我沉默不語,父親突然一臉嚴峻。
  「你該不會就是跑去森林深處了吧?那孩子的家總不會剛好就在森林深處吧?」
  我繃住肩膀。因爲發現自己受到責備。突然被列罪,不知所措。
  「喂。維歐拉!……真是那樣嗎?」
  說實話,确實是。但是爲何要生氣?因爲你真的跟村民們聯合起來欺瞞?不準我接近森林深處,不是擔心我的安危,而是怕孩子發現自己說謊排擠一位生病的小女孩?
  我望着父親,搖搖頭。
  「我沒去森林深處。艾蓮家在……」
  低下眼。
  「森林附近。」
  說了謊。
  「這樣啊……」
  父親欲言又止的樣子。不過并未進一步追問。可能是在體貼我。但是連他此等行爲都讓我覺得很煩。坦白說清楚不就好了?然而,能夠閃過争吵也是好事。發現内心的一部份因此而感到安心,覺得自己很矛盾。
  喀、喀,時針刻劃時間的聲音在一片寂靜裏響亮。
  至今爲止,就算彼此沒特别對話,我與父親之間也有一股和煦的氣氛。然而今天卻有些生疏。
  沒有心情繼續吃飯,我從椅子上站起,轉過身、打算回自己房間。
  「……喂,維歐拉!」
  父親喚住我,我猶豫了一秒。最後仍然頭也不回地走進房裏。關上門、拉上鎖。
  聽到門的另一側,獨留于餐桌的父親,發出一聲歎息。

  我步伐不穩地将身體摔到床上。
  回想自己剛剛所說的話。
  ——艾蓮的家在森林附近。
  我說了謊。
  欺騙父親的罪惡感戳刺着胸口。
  其實是在森林裏。不對,明明就是在森林深處。
  然而我卻說不出口。
  我怕得知真相。
  我不想看到,若我誠實告知她的家在森林深處時,父親臉上的表情。說不定會要求我不再提艾蓮的事。說不定會阻止我繼續去她家。
  艾蓮說她馬上就要死了。還說她喜歡我。她隻剩我一個人了。若我沒去跟她見面,或是被迫無法跟她見面,那可不行。
  父親責備我的樣子讓我覺得恐怖。父親平時一向很溫柔的。而我也一直深深信賴着父親。我一點都不了解父親。
  緊揪住枕頭,将整張臉埋進去。
  抱歉呀,艾蓮。我勇氣不足,問不出口。沒能确認艾蓮所說的事。即使對象是我父親,仍然沒能問出口。更沒有勇氣指稱村裏人的罪狀。但是呀,正因如此——正因如此,我會陪你到最後一刻。我會待在你身邊,一直當你的朋友。絕對不會讓你寂寞的。
  一下定決心,就感覺說謊的罪惡感減輕不少。
  我放開緊握的拳頭,就此進入夢鄉。
  6
  隔天早上。
  醒來時,父親已出門工作。
  照理說已經很習慣獨處的早晨,或許因爲昨晚跟父親鬧不愉快,今日的心情特别陰霾。
  透過窗戶可見的天空是萬裏無雲的大晴天。與我現下的心境徹底成反比。想着要藉由陽光鼓舞精神,我靠到窗邊。
  思考着昨天的事。
  今晚等父親回來之後,再好好談談吧。
  ——關于艾蓮的事。
  可以瞞着村裏其他的大人,但至少要向父親說實話。他要一起去見艾蓮也行。父親個性随和,說不定隐瞞病童一事,也隻是屈于情勢而不得不答應的。說不定是因爲無力反對其他村民,無計可施之下隻好接受。
  嗯,肯定是這樣。
  宛如受到太陽光照射而開展的葉片,我的心情逐漸恢複。
  我準備出門前往艾蓮家,才發現桌上放着一封信。
  拿起信紙。
  是父親寫給我的信。
  應該是昨天夜裏或今天一早寫的。
  下意識地要将信紙攤開——還是放棄了。我連忙将信摺回去,抱在胸口。因爲裏面說不定寫着我不想知道的内容。
  咚咚、咚咚,心髒因緊張而劇烈跳動的聲音清晰可聞。
  以爲隻要曬曬太陽就能輕松增加勇氣,這麽想的我真是丢臉。我将信塞進裙子口袋,打算晚點再讀。接着離家。
  森林裏。
  我提着籃子,一邊摘花一邊前進。
  爲了讓艾蓮綻放笑顔。爲了讓劣化的眼睛也能看得清楚,特地選擇色彩鮮豔的花。香味怡人的花兒也不錯。因爲她家裏就隻有玫瑰,即便是野外随處可見的花,肯定也能讨她歡喜。
  不消多久時間,籃子已放滿色彩缤紛的各式花朵。
  當我要踏出花田,打算前往艾蓮家時。
  「好痛。」
  一陣刺痛襲來,我不禁壓住單邊眼睛。好像有蟲還是什麽異物跑進眼裏。
  運氣真差。
  我揉着眼,邁步前行。

  走過藍花與紅花構成的花田後。
  我停下腳步。
  黑貓坐在周遭林木茂密的小路正中央,凝望着我。
  彷佛在說着不讓我通過。正當我想着難得看到黑貓在外面遊蕩的當頭——

  「嘿。」

  黑貓以少年般的聲調說道。
  一陣風吹過我與黑貓之間。
  我下意識地環視周圍,确定沒有别人在。接着再次看向黑貓。
  嘿?這隻黑貓,剛剛是不是說了聲嘿?
  我驚訝地開不了口,黑貓可愛地歪過頭,嘴巴再次動作。
  「謝謝你跟艾蓮交好。」
  這個聲音肯定來自黑貓。
  「不過,比起來還是我跟她感情比較好就是了。」
  說完自傲似地撐起小小的胸膛。
  我将花籃移到身子前方,以戒備動作,惶恐地小聲問道。
  「小貓咪……會說話?」
  「會呀。」
  黑貓以稀松平常的态度回答。細長尾巴大幅搖晃。
  「因爲她會用魔法。」
  「魔法?」
  「沒錯,魔法。」
  聽聞這彷佛奇幻故事般裏出現的話語,詫異不已。然而奇妙的是,并未覺得不合理。
  是艾蓮用魔法讓這隻黑貓會說人話嗎?
  這麽說來,把我引到艾蓮家的也是黑貓。
  或許艾蓮希冀着朋友。而黑貓爲了替她實現願望,才把我帶到那個家。
  極其自然地描繪出艾蓮與黑貓對話的光景。不覺得恐怖,反倒像是幻想世界裏的畫面。
  不禁放松臉頰、會心一笑。
  或許是我的反應超乎預期,黑貓大角度地斜過頭。
  「你不驚訝嗎?」
  我點點頭。
  「……本來就覺得她是個不可思議的孩子。」
  「這樣啊。」
  黑貓一臉無趣似地用鼻子噴氣,接着語調快活地說。
  「你爲什麽願意跟艾蓮交好?」
  「哪有爲什麽……」
  意料之外的唐突提問令我一時語塞,在我構思好答案前,黑貓搶先接着問。
  「因爲可憐她?」
  「咦?」
  咻。一陣風從我與黑貓之間刮過。
  「生病的艾蓮孱弱又肮髒,自己站在比較高等的立場,所以能放心與她往來嗎?同情她,再看回自己健康的身體,藉此感到安心對吧?享受自己是她唯一友人的優越感?」
  不舒服的風拂過,裙擺唰啦唰啦地甩蕩着。
  我立刻張開雙唇。然而卻無法馬上回應。腦子裏越來越熱。想到這可能是黑貓的話逐漸侵蝕我大腦内部的徵兆,我深感焦急。
  我以像在對抗什麽似的心境說。
  「——才不是那樣。剛開始确實覺得她很可憐。後來慢慢地,有真的把艾蓮當朋友。」
  「是喔。」
  黑貓的視線比我低上許多,卻像在鄙視我似地,擡高下巴。
  「有人教你必須照顧弱者嗎?」
  「這麽想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哼。算了,沒差。」
  黑貓書盡于此,轉爲沉默。
  這隻黑貓是什麽意思。
  我睜大雙眼看着黑貓。
  眼前的黑貓不是溫柔體貼的朋友。方才想像的那幅艾蓮與黑貓和睦相處的畫面,霎時如幻夢股消失。
  感覺森林裏的氣氛一下變得險峻。
  很想無視黑貓、越過他繼續前進,然而不知爲何我的腳卻不肯動。
  「她今天會死掉唷。」
  「咦?」
  「百分之百。就是今天。」
  說話同時,觀察着我的反應,一邊的耳朵抽動了一下。
  「咦。奇怪了。你剛剛是不是松了一口氣?」
  我内心一驚。
  「才沒有哩。」
  「哼。」
  黑貓直直地盯着我。那雙金色的瞳孔彷佛能透視我的内心。我不禁将視線别開。聽到她快死了,我真的感覺松了一口氣嗎?
  不可能的。
  「我剛剛說過,艾蓮會用魔法嘛。」
  我回望黑貓表示肯定。
  「她能操縱治病的魔法。也就是跟你交換身體用的魔法。」
  脈搏變得紊亂。
  交換身體?
  不懂這是什麽意思。
  「利用魔法,讓她的身體跟你的身體互換。這麽一來,她就能恢複健康。」
  聽聞黑貓的論述,使我心跳越來越快。
  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會有這種事。
  我搖搖頭。她不可能這麽作。就算有那種魔法,艾蓮也不會用它。因爲,要是用了……
  ——我不就會死掉嗎?
  「你少胡說。」
  反駁的聲音走調。
  昨天我确實想過願意代替她。但并非以容許自己死去爲前提。
  額上浮出汗珠。
  黑貓無視我的反抗,繼續說道。
  「她現在應該正在挖出眼珠、切斷雙腳吧。想知道爲什麽嗎?爲了在交換身體之後,讓你先感受到絕望的心情,接着再死去。」
  黑貓說的話令我反胃,我使勁皺眉。
  那麽可愛的艾蓮?爲什麽她要這樣?
  「她才不會那樣哩。」
  「那樣是怎樣?」
  黑貓歪頭。
  靈巧溜轉的圓眼凝視着我。
  「是說不會用魔法跟你交換身體嗎?還是不會把手指伸進眼窩、把眼珠拉出來?還是不會一邊用鼻子哼着歌、一邊切掉腐爛的雙腳?還是不會想要讓你絕望?」
  強烈的嘔吐感襲來,我用力揪住胸口處的衣物。别說了,别再說了。好惡心。我到底該怎麽反駁他才好。
  黑貓望着我此等反應,似乎覺得挺樂在其中。他閉上眼,優雅地談論。
  「你将見到。雙眼包着繃帶、躺在自己房裏的艾蓮。她會跟你說她眼睛的病情惡化了。漂亮的被單蓋到胸前,你不會發現她沒有腳。然後整個房裏充滿了奇怪的氣味。類似鐵鏽的味道。你很明白,那是血的味道。但是,就算是這樣,你仍然不會皺着臉逃走。因爲你是艾蓮的朋友。你不會丢下正在痛苦的她,顧着自己逃跑。而是反過來。想到她正在痛苦,反而希望能陪伴在她身邊。你今天會來找她玩,也是同樣的原因。」
  我下意識地用手搗住嘴巴。因爲胃液似乎随時都要沖上喉頭。
  黑貓所說的内容,無情地翻攪着我的内髒。擅自鑽進大腦裏,令我想像着那個畫面。
  爲什麽講得如此肯定?
  爲什麽講得好像他已經見識過那光景呢?
  我雙腳發軟,用手撐着附近的樹幹。
  「你目睹艾蓮命在旦夕的樣子,會怎麽想呢?很可憐?還是很惡心?」
  試圖違逆一波又一波打上心房的憂慮,我發出近似哀号的喊叫。
  「我不會怎麽想!艾蓮就是艾蓮呀!」
  「你幹嘛大叫?被說中很緊張嗎?」
  呵呵呵。不知從哪兒傳來的笑聲。是誰?到底是誰?這不是黑貓的聲音。
  我睜大眼看着黑貓。
  眼淚停不下來。真是怪了。即便有昆蟲跑進眼裏,也不該這麽痛。
  黑貓語氣悠哉地繼續說。
  「艾蓮會說。在我剛剛說的那種狀态下。隻要一天就好,希望能借用你的身體。」
  霎時,有一隻眼睛激烈疼痛,像是被釘入釘子一般。
  「那是會用魔法的她,死前的最後請托。她會說,隻需要一天。」
  「隻需要一天」的部分,咬字特别清晰。
  黑貓的話讓我越聽越焦躁。明明不想聽,卻不能搗起耳朵。明明不想看,卻不能别開視線。
  黑貓又繼續。
  語調中可能隐含了有如空氣裏一粒沙塵之份量的哀凄之情。

  「我說呀。你喜歡艾蓮嗎?真心喜歡她嗎?不是純粹同情她?」

  「你真的不覺得她的病很恐怖?」

  「你信賴她?你認定她不會說謊、認定自己不會被年紀比自己小的孩子給騙了?」

  「你父親告誡過你不準接近森林深處。他真的不知道艾蓮的事。你該相信的是你父親才對吧?」

  「她一直很誠實地活着。你卻沒有坦率面對自己。就隻是這樣而已。」

  「但是呀,已經無法回頭了。因爲你已經跟她換了身體羅。」

  「所以,」


  「你現在才有辦法跟我對話呀。」

  說完,黑貓露出微笑。
  貓明明沒有辦法笑。但是他吊高嘴角,露出尖銳的牙齒與粉桃色的牙龈。
  下一秒。
  視野嚴重扭曲,彷佛從腳尖一路往上結凍似地,雙腳的感覺消失了。
  一陣強風吹過,林木發出騷動聲。那些聲音化爲邪惡的笑聲,落到我身上。嘲笑的浪潮。而我就待在漩渦的正中央。眼睛好痛。痛到眼淚停不下來。連呼吸都很困難。
  在逐漸薄弱的意識裏,我見到了。

  躺卧在床上的艾蓮。
  雙眼纏着繃帶的她。
  我一如往常地坐在椅子上,溫柔地握住她的小手。
  她泛紫的唇瓣輕微張合。
  使人心揪的悲切聲音,慢了幾秒才傳進耳底。

  『我想跟你借身體,一天就好。』


  對了。那個時候,我——

  手裏的花籃摔落在地,花朵們彈起散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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拙劣的模仿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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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5 21:08:1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Ellen
  我會  愛你的  全部
  愛你的手指、聲音、眼睛、全身

  我的眼睛  己派不上用場
  我的雙腳  也棄之不惜

  透過你的服睛  我能看
  透過你的雙腳  我能奔跑

  所以  請賜給我吧
  你的全部  都給我
  1
  那道『魔法』啓動的瞬間,整個森林被黑霧包圍。
  強風掃過,鳥兒們驚慌高飛。
  睡着的野獸們驚起,各自警戒着不同的方位。因爲它們并不清楚這股危險的氛圍來自何處。
  其中隻有一隻。野獸的孩子,以它如玻璃珠般的瞳孔,凝望着正确的方向。
  聰慧的野獸小孩很明白。
  知道有某個對象支配着整座森林。比棕熊之類的兇猛動物還要更高次元。這個對象監視且不時出手異動遼闊森林的狀态。而野獸們的生命全握在該對象的手裏。
  野獸小孩的視線落在紅色屋頂——魔女所住的家。
  這股危險氛圍正是出自那棟房子。
  眼下,森林主人的身上正發生某種狀況。
  史無前例的極端變化。
  不明白那會是什麽。說不定攸關森林主人的性命。
  即便如此,亦無慨歎之情。即便森林主人死去,自己也隻能繼續于森林裏生活着。
  野獸孩子的母親等不到孩子跟上腳步,尖聲喚叫。

  就在此時。

  宛如雷電落下前的閃光掃過整座森林。
  隻有那麽一瞬間。亮白色的光線霎時奪走動物們的視野,又馬上退去。光芒消逝的同時,如黑霧般的危險氣氛亦全數離散。
  森林裏彷佛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似的,恢複日間該有的活動力。
  鳥類與野獸們安心地繼續行動。
  ——然而野獸孩子仍未動彈。
  森林裏吹着和煦微風。之前的感覺不同,如今的風演奏極度悲傷的音色。
  野獸小孩的眼睛、耳朵、甚至全身的部位都察覺到這股悲傷。然而它沒有能力表達這個念頭,更沒有必要。
  母親再度吼叫呼喚。
  孩子追上母親,一起消失在樹蔭之下。

  若是野獸孩子擁有表達感情的能力,大概會這麽說吧。
  這一秒,一場悲劇落幕,另一場悲劇又拉起序幕——
  2
  腦海裏全是亮白色的光。
  待光芒逐漸退去。

  ——我緩緩睜開雙眼。

  樹木的枝葉搖曳風中,發出沙沙聲。
  四周一片寂靜。
  能感覺到甯靜,并非因爲身在森林深處的屋子裏。
  而是耳朵深處一直叫響的耳鳴消失了。
  一直敲擊着太陽穴的頭痛也消失了。
  徹底的,寂靜無聲。
  聽到體内傳出呼吸與脈搏跳動的聲音。
  眼睛看得見。
  僅止如此,便知道這不是我自己的身體。
  我正落坐于椅子,趴在床鋪上。
  隻讓視線移動,确認身體的狀态。
  雙手沒有纏着繃帶。連同指尖都能敏捷動作。雙腳健全。踩在地面上。包住腳掌的不是繃帶,而是一雙皮鞋。
  緩緩撐起上半身,金發編成的辮子随着肩膀動作搖蕩。

  ——沒有錯。這是維歐拉的身體。
  魔法成功了。

  感覺得到熱氣逐步爬上雙頰。雙手覆上臉頰,大喊。
  「哇呀!謝謝你!維歐拉!你看!我進到維歐拉的身體裏了!」
  說着,邊望向躺在床上的少女。
  雙眼被繃帶遮蔽。幾無血色的唇瓣微張,反覆微弱的呼吸。淡紫色的長發散在床上,一隻小小的手,伸向這頭。
  到剛剛爲止還握着的手。
  交握的觸感仍殘留在自己掌心。
  聽聞我的聲音,維歐拉撐動眉毛。看來總算恢複意識,嘴裏吐出哀号聲。
  「嗚……啊啊……」
  「維歐拉!」
  我呼喊她的名字。
  維歐拉将臉偏向聲音來源的方位。接着欲挂上笑容,讓臉醜陋地扭曲着。
  像是被毆打似地突然壓住額頭,大叫。
  「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呐,你聽我說。維歐拉。你看!是我唷。我在維歐拉的身體裏呢。哇,真不得了。不會痛的身體,竟然這麽輕呀。」
  我從椅子上站起,甩高裙擺、轉了一圈。
  「嗚啊啊,呼哈……呼哈……」
  「啊,不好意思。你眼睛看不見呢。」
  我輕輕将手放到維歐拉額頭上。立刻被粗魯地拍開。
  對身體産生的痛覺沒什麽感覺呢。想到這兒,便湧起了樂趣。手被使勁拍開的痛,簡直像是被天使羽毛撫過的搔癢感。
  「啊。」
  我像是突然憶起似地,低聲一叫并用手掩嘴。以擔憂的語調輕聲說。
  「……維歐拉,很痛嗎?嗯嗯,肯定很痛吧。那是當然的。抱歉,等等唷,我馬上給你止痛藥。」
  「……拜、托……你……」
  維歐拉上氣不接下氣地,以哭調說道。
  我斜視她一眼,走向櫃子。拉開抽屜,馬上看到藥丸。但我故意翻找整個櫃子,拖延時間。
  維歐拉揪住床單,死命地耐着痛苦。啊啊,此等姿态。真是滑稽又惹人憐愛。
  過了一會兒,聽到焦急似的衣物磨擦聲。
  她似乎察覺到什麽。
  「艾、艾蓮,我……我的腳……」
  「嗯?你說什麽?」
  「啊……」
  我假裝沒聽清楚,維歐拉咽了口氣,沒有再繼續提問。
  你的腳怎麽了?真是的。難道現在才發現那具身體沒有腳嗎?
  真夠蠢的。
  我吊足了她胃口,手持着藥,回到床邊的圓桌。
  用冷水壺替杯子加水。
  水流的聲音似乎稍稍解除了維歐拉身體的緊繃感。
  接着我将如糖果般的藥扔進水杯裏。藥瞬間溶解。
  杯子裏的水仍然維持透明。
  不過,這個藥無法止痛。
  「來。喝下這個。維歐拉,喝了會比較輕松唷。」
  我溫柔地執起她的雙手,将杯子交到她手裏。
  維歐拉道謝之後,将參了藥的水一口氣飲盡。
  咕噜一聲,她那隻剩皮的喉嚨發出吞咽聲。靜默幾秒之後,杯子被摔向半空
  杯子在地上碎成一片的同時——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喝了、喝下去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以感覺可笑到不行的心境大喊。
  維歐拉的舌頭外露,雙手揪着喉頭。哈啊、哈啊,微弱地吐氣,全身顫栗。
  看來她還沒搞懂發生了什麽事。血液從縫隙滲進纏繞眼部的繃帶。
  我笑了一陣之後,拭去眼角淚珠說道。
  「……啊哈哈,剛剛那個呀,是灼毀喉嚨的藥喔。」
  維歐拉将整個身體轉向我。
  爲什麽?總覺得她正如此質問我。
  因此我好心給她答案。
  「……還用說嗎?我不想聽到自己的哀号聲呀。」
  「……!」
  維歐拉仍死命地壓住喉嚨。
  因爲無法喊叫,總算是安靜下來了,不過氣息還很紊亂。
  簡直跟野生動物沒兩樣。
  我冷淡地望着維歐拉。
  「痛嗎?……呐,痛不痛?這裏那裏全都很痛吧?我的身體一~直都是這樣子呢。你都沒發現,對吧?」
  「……、……、……、……」
  「哎呀。不過現在應該因爲喉嚨太痛而沒什麽感覺吧?啊,對了。喉嚨很痛,所以可以忘記身體的痛呢。雖然隻有一下下,也算是有止痛呢,啊哈。呵呵呵呵。」
  真虧我可以想到這麽好笑的玩笑話,真好笑。
  她微微顫栗着。不久後,開始發狂亂動。我想她是爲了将注意力拉離痛苦,隻得這麽作。
  由于她動得太厲害,雙腳原本愈合的傷口裂開,血大量噴出。床鋪瞬間化爲血海。
  隻剩上半身的軀體更順勢從床上摔到地面。
  我趕緊後退。
  難得穿了那麽漂亮的裙子,沾到血可就麻煩了。
  『那東西』在我腳邊用雙手攀在地面,看來正死命地維持自己的意識。咻~咻~反覆發出可悲的呼吸聲。似乎連我在哪兒都弄不清楚。
  『奇異的生物』。
  望着曾經是我身體的『那東西』,我如是想。
  大概是摔到地上時撞傷的,鼻子正在流血。
  維歐拉死命地用那已徹底受損的喉嚨擠出話語。
  似乎正在重覆同樣的話,我仔細聆聽。
  「ㄏ……、ㄍ……、……ㄛ…………」
  ——還給我。
  我想她應該是想說這句話。
  聽聞此語,威覺有什麽東西刺進眉間一般。
  哎呀。原來我一直在等着這句話。
  我想我一直希望能聽到。
  我突然變得壞心,探問她。
  「……還給我?不是要借我一天嗎?」
  維歐拉僵直了一會兒,晃頭。她确實晃了頭。像是在衷心道歉。
  我雙手撐在腰間,矗立着。
  維歐拉爬到我腳邊。
  我微微歪過頭,皺着眉,俯視着她。我的表情想必是一副藐視貌。
  「才不要哩。不是說好借我一天嗎?……難不成那是騙我的?」
  我知道她是真心的。
  我是故意問的。
  維歐拉咬緊牙根,臼齒發出磨擦聲。唾液從齒縫流出,混着鼻血,髒成一片。眼睛溢出血淚,把繃帶染成紅色。
  「呵。」
  面對那張愚蠢的臉,我不禁失笑。
  抱住裙擺,蹲下身。我以溫柔的動作,替她把頭發撥到耳後。唇瓣靠到外露的耳邊。
  接着,像是要坦誠受到背叛的悲痛心思似地,緩慢、仔細地,透過幾乎要将空氣吹入她耳裏的氣聲說。
  「……你好過份唷,維歐拉。維歐拉這麽狠心的話,我也不想還給你了……我要永遠借用這個身體羅。」
  維歐拉全身緊繃。感覺四周空氣凝結。可能是危機感竄遍她的全身,也傳到我這兒來。

  不過,事到如今?
  ——太遲了。

  我笑了。我大笑出聲。停不下來。無計可施。嘴角上揚,拉不下來。哎呀,真糟糕,真正的維歐拉可不會這樣笑。我雙手壓着臉頰,站直身。
  「既然那麽重要,爲何要放手!!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咿——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嘻嘻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維歐拉發出無聲的慘叫,朝我伸長手。
  我如同彈簧一般,靈巧地跳躍閃避。不會痛的身體,輕得像羽毛一樣。
  她的手使勁打上椅子,椅子往後掀倒,發出巨響。
  纏在她雙眼的繃帶亦随着這個動作脫落。
  被挖空、隻剩一片黑的眼窩,用力撐大。

  那雙眼。代表了黑暗。是絕望的象征。

  若是不明所以的人類對上這雙眼,恐怕會怕到無法動彈。說不定會陷入靈魂将被吸入那空洞的黑色凹陷裏的錯覺。
  但是我一點興趣都沒有。
  就隻是眼窩而已嘛。
  我笑着奔出房間。
  如風般跑過走廊。
  經過玫瑰花瓶,吹落幾片紅色花瓣。
  沖下木制階梯。
  一片寂靜的屋子裏,回蕩着我輕快的腳步聲及急促的呼吸聲。
  奔跑。我可以奔跑。
  我正用自己的雙腳跑着。
  這個身體不是幻覺。踩在地闆上的腳。推動門闆的手。能感覺到風劃過的肩膀。搖曳的發絲。接收光線的眼睛。全都是真實的,全都是我的。
  我接連穿過熟悉的廚房與餐廳,很快來到大門口。
  輕輕将手放到玄關大門上。
  把手冰涼的觸感。
  我停了一會兒,接着一舉推開。
  ——随後。
  一陣風唰地卷起,吹得我頭發與裙擺如波浪般晃動。
  草的味道傳進鼻腔。
  首先躍入眼底的是開滿大紅色玫瑰的庭院。
  至今隻能從家中欣賞,我親愛的孩子們。
  像是被那豔麗的色彩給吸引,單腳往前踏出一步。
  踏出這一步之前,或許需要再多猶豫一下吧。
  隻是我直到腳踩上泥土地、發出啾的一聲,方才憶起。
  離開家的瞬間,魔法解除,自己的身體開始剝落的畫面。

  不過,如今呢——

  我雙腳紮實地踩在地面上,站得直挺挺的。
  頭部未感覺到宛如被毆打的痛楚。皮膚也沒有宛如溶解般的熾熱。維歐拉這個人類的身體徹底與魔女之家分道揚镳,并且維持正常狀态、存在于世。
  眼眶因感動而發熱。
  沒有伴随任何痛苦感受的眼淚溢出,順着臉頰滑落。
  沐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玫瑰花,也像正在爲我獻上掌聲。
  這麽說來,剛來到這個家的時候,也接受過鼓掌。
  當時是歡迎的掌聲。爲廠我成爲魔女而慶賀。如今則是送行的掌聲。
  阖上眼皮,回顧留在這個身體裏的記憶。

  我理會了一切。接收愛的未來。付出愛的未來。這個身體即将擁有的事物。全都掌握在我手心。我終于得到了——引人愛憐的身體。

  我擁住自己的肩頭,爲我自己的身體獻上擁抱。好想親吻自己。我順着這股沖動,吻上左肩。
  啪沙、啪沙,鳥兒振翅聲傳來,我擡起頭。
  雙眼因強光而眯起。
  已經不再聽懂鳥兒的語言。
  我笑着,追着鳥兒舉步奔跑。
  微風帶着祝福推動我的背。
  奔跑,再奔跑。離開玫瑰盛開的庭院。

  ——我看到那本日記。
  我已不再具有魔力。明明成了一個普通的人類,卻還是看得見。我的房間。日記攤開于桌面。羽毛筆自行滑動,順暢地寫下文字。
  日記裏最後一篇文章。
  也是我留下的最後一段話。


  我沒有  取她性命
  因爲  她
  拯救我  脫離病魔

  我當作  與她  成了『朋友』

  最終。
  她  拯救了我
  她跟我  交換了身體

  因爲  她很體貼
  因爲  她沒有背叛我

  可憐的她
  可憐的她

  她  拯救了  我
  拯救我  脫離病魔

  抱歉呀~  維歐拉  謝謝你

  我會連你的份  一起活下去
  我會連你的份  深愛你父親

  所以  請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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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5 21:09:34 | 显示全部楼层


終章
  咻嗚!咻嗚!的聲響傳進耳裏。音源非常近,并且總在胸口起或伏的瞬間響起,可見那不是風聲,而是從自己嘴裏發出的響聲。
  通往艾蓮家的森林小徑上。
  黑貓對我宣揚我不想聽的話。
  談話結束。因黑貓的話語而失去意識的我,在冰冷的床上醒轉。
  眼前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隻能聽見自己紊亂的呼吸。
  大腿以下沒有感覺,回想起原因來自我沒有腳。
  剛剛才聽過的黑貓的聲音,以及『我』的笑聲,于耳朵深處生根。
  『我』的?
  沒錯。
  我聽到我的笑聲。聽到我的身體一邊笑着、離開這個房間、跑過走廊的聲音。
  我叫維歐拉。是個十三歲的少女。
  于鄉間的村莊裏,與以獵人爲職的父親相依爲命。
  然而眼下在我身體裏的,是艾蓮。
  活過超越被賦予之壽命的時間,一名抱病的魔女。

  ——我跟她互換了身體,所以待在這裏。

  您至今所讀到的,是艾蓮留在這個身體裏的記憶。
  是她的魔力随意記錄在日記裏的内容。
  貧民區裏的生活。因生病而隻能躺在床上的日子。不愛自己的雙親。殺死雙親、亡命到達的後巷。邂逅惡魔、被引領到這個家。成爲魔女後渡過的每一天。還有,收下治病魔法、找到我、一直到與我交換身體爲止的過程。全都寫在日記裏。

  當時。
  提着花籃、進到這個房間的我,見到連呼吸都很辛苦似的艾蓮。

  她的雙眼包着繃帶。
  我扔下花籃,慌張地跑到她身邊。
  握住她的手,試圖一字不漏地,聆聽從那對小巧唇瓣間吐露而出的話語。
  現在回想起來,我記不得當時我們到底互相傾訴了什麽。想不起來。
  談了兩、三句之後。
  她說她能使用魔法。
  所以,希望我把身體借給她一天。
  我覺得她很可憐,于是答應借她身體。
  ——沒想到。
  艾蓮丢下我逃走了。
  騙我喝下灼毀喉嚨的藥。說要永遠借用我的身體。
  她背叛的話語在我耳裏回蕩。
  她的笑聲刺進我胸口,宛如我心頭肉被翻挖般地難受。
  全身如火燒般熾熱。我因極度悲傷而不斷嗚咽着。
  我還以爲我是你的朋友。
  爲什麽。

  ——你問爲什麽?

  聽到黑貓的聲音。

  ——你怎麽還在問這種問題?
  ——你明明很清楚。

  黑貓的聲音?
  不對。

  當我發現那不是黑貓的聲音時,如切割般的痛楚霎時襲上我的喉嚨,一陣慌亂的咳嗽。
  感覺像是有個尖銳的物體刺進脖子,旋轉挖掘。
  ——不肯說真心話,我隻好繼續羅。
  總覺得聽到有人這麽說。
  自己的身體彷佛受到嚴刑拷問。
  我使勁揪住喉頭,額頭在地面磨擦着,死命忍耐。
  在全身冒汗的同時,腦中深處卻頗爲冷靜。意識朦胧之際,我硬擠出聲音說道,沒錯。

  我早就知道。
  進入她的身體,應該會很痛苦。
  但是,比自己年幼的女孩都能忍耐下來,應該不會痛苦到哪裏去。我以爲自己挺得住。
  萬一身體被奪走怎麽辦?
  若是她借走身體就不肯還怎麽辦?
  這些念頭确實曾浮現腦海。
  但我爲設想如此可怕情況的自己感到羞恥。
  然而,爲什麽會羞恥?對什麽感到羞恥?
  對于信賴我的艾蓮嗎?
  對于理應行善的世間評價嗎?
  我心底真實的感受又怎麽樣呢。
  應該覺得很不情願吧。
  ——竟然要我進去瀕死的身體。

  沒錯。
  就是這樣。

  我跟她交換了身體。
  但并不是因爲可憐她。
  而是我想當一個心地善良的人。
  不想被發現我對她存有疑心。
  不想承認自己說過的那句「真希望我能代你受苦」是謊言。

  我感到恐懼。
  當時。在那房間裏。散發死亡氣息的她。
  我的雙腳,因亟欲逃跑而顫抖不停。
  我的雙手,忍不住想推開她。
  然而我更怕的是。
  将在我拒絕之後投向我的失望眼神。
  因爲那眼神肯定會有如寒冰之刃,猛烈劃過我的心。
  我聽從她的願望。
  因爲我想讓她體驗一天自由的滋味。于此同時,由我來代替她忍受苦難,我認爲是理所當然的。
  因爲我喜歡她。因爲她很可憐。
  我露出訴說着我絕不可能懷疑她的笑容。
  以爲是我關心她的真摯情感說服我将身體借給她。
  不過這些全都是假話。
  我假裝相信甜美的友誼,蒙騙自己的内心。

  ——既然那麽重要,爲何要放手。
  重新憶起她的話語。
  她期望被愛。
  我不也是一樣嗎?
  我也想得到愛。
  我想維持她體貼友人的形象直到最後一秒。我想當她值得信賴的唯一摯友。我想喜歡對我說喜歡的她。我以爲信賴我的她不會背叛我。就算我先舍棄我的身體。

  我不該說謊的。
  我早該相信在心底大聲反對的另一個自己。
  我早該相信宣稱不認識她的父親。
  ——已經無法回頭了。
  重新憶起黑貓說的話。
  在我的記憶裏,黑貓的身體一閃而逝,化爲我的樣貌。
  我不想知道的話語,全是我自己說的。

  ——『我想跟你借身體,一天就好。』

  以泫然欲泣的腔調向我提出訴求的她。
  微微顫抖着,握住她手掌的我。
  那一瞬間,我的靈魂面對試煉。
  然後,我輸了。

  不知覺間,喉頭的痛楚已漸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熱流自眼睛深處一波接着一波地湧出。即便看不見,我也知道它肯定是紅色的。
  像是淚珠一般,而且竟不可思議地舒暢。
  艾蓮早料到我會這麽作。
  在我們倆邂逅之前。從她在森林裏找到我的那一秒起。
  她早知道我很溫柔,無法背叛人。
  知道我很愚蠢,無法拒絕她的請托。
  跟她在一起很開心是理所當然之事。因爲她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她深深凝望我的瞳孔,在意的不是我的心。
  而是懷想着我的身體,以及将伴随這個身體而來的人生、風景、乃至所有可能的未來,進而露出恍惚的表情。

  趴在滿是體液的地闆上,傾聽着耳鳴聲。
  像這樣趴卧在冰涼的地闆上,不禁有股自己待在這兒很長一段時間的錯覺。
  明知道那不可能,我可是維歐拉呀。
  然而現在我成了艾蓮。在這個家裏活了幾百年的魔女。
  這個身體熟記着她的故事,明知我不想看,刻意向我展示她的記憶取樂。
  她懷抱着無法計量的惡意。
  想要嘗試理解,便立刻反胃。
  她對我了若指掌,而我卻完全不了解她。唯一弄懂的是,她長久以來期望着被愛一事。僅此而已。
  爲了她的願望,讓無數的人類成了犧牲品。
  她以小孩子踩死螞蟻的那種心态,不斷碾碎人頭。同時也很清楚,那會使人受到極大痛苦。
  因她而死的那些人類,全都曾是她的朋友。
  而我亦爲其中一人。
  對她來說,朋友不過是一種分類用的标簽罷了。

  ——究竟是爲什麽?

  我試圖以我貧乏的想像力,探尋着令艾蓮如此走火入魔的原因。
  貧窮的生活?天生抱病的不幸?不肯愛自己的雙親?惡魔的嗫語?
  她究竟是在哪裏走上歧路的呢?
  要讓她的心回到正途,又該怎麽作?
  正當我思索着這些念頭時,一道影子俯視着我。
  是艾蓮。
  想必是她的記憶制造出的幻影。這個艾蓮身體健康,帶着哀憐的表情低頭看我。艾蓮蹲到我身邊,以無起伏的聲調說道。

  ——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麽。我可沒有作錯事。我一直都朝正确方向前進。

  咳呃,喉嚨深處擠出某個東西。不清楚是喉嚨的皮膚剝落,還是來自胃裏的東西。艾蓮的幻影随着一陣尖銳的痛覺消失。
  幾近暈眩的感覺令我阖上眼皮。
  閉眼前後的視野同爲一片漆黑,不過遮蔽掉鑽進眼窩的空氣,我莫名地感到安心。

  我會死。死在這個房間裏。
  原有主人的靈魂離去,這個身體大感愉悅。漂亮達成任務的細胞們,與我的靈魂一起趴在地上等待死亡。
  ——感受到絕望是魔女死亡的條件?
  那麽我已老早喪失了生命。
  在她背叛我那一刻。
  在我明白自己背叛了自己的那一刻。
  直到最後一秒,她仍是個稱職的魔女。
  直到最後一秒,她仍支配着、玩弄着我。
  以能取悅惡魔的方式、能讓我絕望而死的方式,玩弄我作爲娛樂。與我相處的所有時光,全是僅爲堆疊起今日的基石。對她來說,與我快樂玩耍也是娛樂的一環。
  我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宛如風中殘燭。
  ——失去一切,随時都會熄滅。
  慢慢地,呼吸與耳鳴聲變得越來越遙遠。
  最後,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眼前是宛如被黑布覆蓋般的黑暗。

  即便如此,我的意識仍未完全消失。
  這就是所謂死前的走馬燈嗎?
  還是有别的理由呢?
  看見一座純白的山峰,在漆黑的世界裏升起。
  貌似瓦礫堆的那座山,其實是人類骨頭。
  那是一座由尺寸各異的人類骨頭堆積而成的巨大山巒。
  一名少女端坐在那座山頂上。
  是艾蓮。
  艾蓮閉着眼,将一團光暈環抱在胸前。
  宛如擁抱嬰孩的母親一般,露出甯靜的表情。
  那就是她唯一想望的事物。
  ——獲得愛情。
  她長久以來一直期望着被愛。
  并且深信健康的軀體才是獲得愛情的必要條件。
  她腳下的白色山峰,想必是由一路以來犧牲在她手下、被惡魔吞食的那些人類殘骸所堆疊而成。
  即便如此,我卻未有恐懼之情,是因爲我的意識被艾蓮的記憶給侵蝕了嗎?
  我隻是心如止水地,凝望着那個畫面。
  以魔女的身份,活了好幾百年的她。
  經曆無數年月,她獲得惡魔賦予的治病魔法。
  就是與某人交換身體的魔法。
  她渴求着我——維歐拉的身體。
  她渴求的念頭之深切,即便在僅保留她記憶之殘渣的這個身體裏,仍放着強烈的光芒,幾乎要将我吞噬。
  她的心念戳刺般地傳進體内,令我胸口一緊。
  因爲我活了十三年,從未如此希冀過什麽。
  我漸漸覺得維持現狀也無所謂了。
  我就這樣代替她死去也無所謂。
  因爲我的犧牲終于成就了她的願望。
  讓她代替我活下去就好。
  隻願她能與父親幸福渡日。
  一思及此,似乎就能以安穩的心境迎接死亡。
  這一秒,我想我終于能真正爲她感到同情。

  就在此時。

  她坐在骸骨山頭的分身睜開眼睛。
  我霎時感到背上一股惡寒。
  她的眼底蘊着妖豔光芒,完全不像是個七歲女孩。
  她緩緩移動視線。
  視線停在一道宛如出口似的刺眼光圈上。不知爲何,我的父親正背光矗立該處。
  内心一陣騷動。
  因逆光而看不清楚父親的臉。父親踩着鋪在腳下的白骨,緩緩靠近艾蓮。來到她身邊、停下腳步,将他粗壯精實的手臂伸向艾蓮。
  從小看到大,熟悉的父親的手。斥責我的手。獨自工作、養育我長大的手。
  如今,那隻手伸向了艾蓮。
  心底生起不祥的預感,有股沖動想拍開那隻手。然而這僅爲擅自于我眼前上映的光景,連自己軀體何在都無法掌握的我根本無計可施。
  彷佛接受共舞邀約似地,艾蓮輕輕攫住父親的手。
  那隻手早已不是七歲女孩應有之樣貌。
  ——是我。
  金色發絲編成的辮子搖晃,身上裹着我最常穿的洋裝、攏着裙腳坐在山頭的,是我。
  進到我軀體内的艾蓮,以那雙綠色瞳孔直視父親,露出微笑。
  ——見到那張笑臉的同時。

  我理解了一切。

  她期望着被愛。
  然而這股期望卻以扭曲的方式刻進她心底。



  厭惡與不情願的思緒攀爬到背上,在嘴裏釋放苦味。
  我發出無聲的哀号。
  ——我不要。好惡心。艾蓮,你在打什麽主意?你到底想對爸爸作什麽?
  我搖頭。不停地搖頭。像在說着,艾蓮留在這具軀體内的感情肯定出了差錯,而試圖甩掉它。
  然而,并沒有差錯。艾蓮的細胞發出笑聲。甚至樂于見到我想通這事。
  ——不,不對。那稱不上愛情。
  顫栗傳遍我全身每一個部位。
  用力握住拳頭,像在抑制身體迳自暴動。
  認爲就這樣死去也無所謂的心情業已消失殆盡。
  我可以接受我消失。若連父親也将成爲受害者,這我可不準。
  艾蓮扭曲的愛将如何傷害父親?
  将如何使我痛苦?
  彷佛全身毛孔均滲出了汗水。體内凝聚出力量,血液自身體各處噴出。好痛。好痛。明明什麽也看不見,我的雙眼仍死命想睜開,見證些什麽。
  ——啊啊。我不要。怎麽會有這種事。
  用上每一個細胞體會自己的後悔之情。
  ——全都是我的錯。都怪我不聽爸爸的話、跑進森林深處。怪我偏偏過上了她。怪我誤信了她。
  若我就此死去,怎麽可能無所謂。
  若我就此消逝,怎麽可能無所謂。
  認爲可以逆來順受的我,也隻是一場謊言。
  難道事已至此,我還想當個體貼的人嗎?
  沒出息到我自己都忍不處笑出聲。然而不管怎麽解釋,那股聲音聽起來仍隻像是哭聲。
  腦中熱得像要爆炸。
  脈搏快得像要撞破心髒。
  我宛如毛毛蟲的軀體扭動掙紮。

  黑暗之中,兩人的舞台仍持續上演。
  艾蓮用我的臉露出笑容,被父親牽着,正要離開滿布骸骨的黑暗,走向光明之處。
  ——快站住。别走呀。
  我死命地大喊。
  ——别用我的臉笑。别用我的手碰觸爸爸。住手住手住手快住手呀——
  我看到的隻是幻象。他們不可能聽得見我的聲音。然而艾蓮卻像是察覺到似地,回頭望向我這邊。
  即便沒有背光,艾蓮的臉仍塗成一片黑,僅剩嘴唇閃着搶眼的紅色。
  那雙唇瓣。她豔紅的唇瓣勾起——

  「——————————————————————————————」
  我嘶聲力竭地吼叫。

  聲帶有沒有毀損,一點也不重要。
  如損壞的笛子吹奏的哀号聲在屋裏回蕩。
  嘔吐物與血液接連自體内噴出,我繼續尖叫。
  腦子裏,
  對艾蓮的憎恨,
  對自己所爲的後悔,
  塞得滿溢,
  我的身體開始崩解。

  啊啊。
  我要死了。
  我想。
  ——但那并未發生。

  以爲将消逝而去的身體碎片,化爲無數的花瓣,彷佛乘上旋風似地飛舞到空中。
  它們散落于屋内各處,化爲新的牆壁與地闆。
  暴風以我爲中心蜷聚。
  明明早已失去視力,這個畫面卻清楚浮現。
  身體逐漸消逝的感覺,其實是釋放魔力的感覺。
  我在無意識之間,命令尚存于這個軀體裏的微量魔力,驅使了魔法。
  原以爲已近風中殘燭的生命,現又旺盛地燃燒着。
  心跳越來越快。
  情感不受抑制地湧現。魔力放肆地釋放。就像猛烈哭泣時,那股痛快發洩的感受,無法輕易停下。
  ——突如其來地,畫面浮現腦海。
  陌生的男性全身受針穿刺而死。以此光景爲本,制造出插滿針的地闆。
  孩童被巨蛇折斷脊椎而死。以此光景爲本,制造出大蛇居住的房間。
  虐殺的曆史。艾蓮在這個家裏殺害人類的記憶。殘留于軀體裏的魔力,正以她的記憶爲基礎,在屋子裏制造各種機關。
  猛烈的喘息朝我襲來。
  身體被撕裂般的感受降臨。
  我一點也不想見到這些光景。伸手搗住已空無一物的眼窩。然而殘酷的畫面無情地持續閃現,這個家不肯停止生長。
  眼睛好燙。好痛。好像有融岩從眼底及腦裏湧出似的。我用手指戳進眼窩。好燙。完全沒效果。我大叫。
  我認識這個家。
  紅色地毯是惡魔的舌頭,揮下的利刃是惡魔的尖牙。
  屋子裏所有的機關,是以便人感到絕望爲目标的器官。
  這個家,是惡魔爲了吞食人類而建造的家。
  艾蓮渡過數百年時光的家。
  培育她願望的家。
  這裏是,屬于她的,
  ——魔女之家。
  我的魔力鋪成木闆地、砌成石牆,眨眼間便構築起這個家。本應花上好幾年才能完成的工程,僅僅數秒即大功告成。
  蓋好屋子後,接着将魔力釋放到屋外。
  魔力的波動沿途擊碎森林裏的空氣、逐漸擴散。鳥兒因沖擊力而受驚高飛。玫瑰的藤蔓宛如猙獰野獸般,狂暴地穿過樹林間。
  接着,玫瑰藤總算找到一名站在花田裏的少女。

  就在這一秒。
  血紅的念頭竄遍全身,我不禁搔抓着眼窩凹洞。

  ——我打算殺害艾蓮嗎?這真是我的欲望嗎?我不清楚。不是的。隻是一股停不下來的沖動。我希望她把身體還給我。啊哈哈。騙人的。我真以爲她會還我嗎?不對。其實我——

  金發少女回過頭。
  啪叽一聲,空氣被撕裂。

  森林就此封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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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頭開始

  聽得見風聲。
  聽得見枝葉相互磨擦的聲響。
  緩緩張開雙眼,發現吊鍾狀的可愛花朵正俯視着我。
  我躺在熟悉的花田當中。
  一陣刺痛閃過腦中,伸手壓住額頭。
  想起來了。我昏了過去。
  受魔力影響而失神。
  魔力?究竟是誰的魔力?
  ——當然是『我』的。

  「你醒啦?」
  聽聞熟悉的聲音,視線一瞥,發現黑貓正盯着我的睑。
  不知有多久沒在明亮的陽光下眺望黑貓的身體。
  我維持仰卧的姿勢,轉動頸子觀察周遭。
  花香濃烈逼人。紅花與藍光在頭頂上搖曳。
  稍微可窺見的淡藍色天空,加上四周圍滿了蒼翠樹木,我明白自己身處于森林中。
  這确實是我的庭園。
  但是,有哪裏不對勁。
  感覺像是身處跟自己家極爲相像的别人家。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我大概可以猜到一二。
  「……這是維歐拉作的?」
  「大概是。」
  黑貓幹脆地回應。
  我朦胧地憶起。
  魔女的魔力寄宿于魔女身體一事。
  即便那般殘破不堪的身體,仍然保留了些許魔力。而維歐拉驅使那宛如渣滓的魔力,将我關在森林裏。
  突然有隻美麗的蝴蝶悠然地飄過頭上。我無心地以視線追着它。
  午後悠哉的氣氛令人忍不住想打呵欠。
  不知不覺間,蝴蝶已飛到别處,我将視線移回黑貓身上,問道。
  「……你早料到會變成這樣嗎?」
  「誰知道呢。雖說不是沒這可能。」
  「但你沒跟我說。」
  「你沒問嘛。」
  黑貓那理直氣壯的态度,讓我想氣也氣不起來。
  我無奈地歎息,撐起上半身。
  撥去沾在頭發上的葉片與花瓣。
  「你打算怎麽辦?人類待在這種地方很危險的唷。」
  黑貓的遣詞令我一時詫異地睜大雙眼,接着噴笑出聲。
  ——他說人類耶。
  我知道他想表達什麽。
  這是他對我成功獲得健康身體的稱贊,以及成了軟弱肉體的諷刺。
  我望着揪住葉片的指尖。
  凝視着剪得整齊漂亮的指甲。
  我已經不是魔女了。
  眼下雖仍舊能與黑貓正常對話,然而我們之間已沒有任何連結。隻是這隻惡魔,一時興起,跟個人類搭話罷了。
  沒錯,就像他當時在後巷初次跟我說話時一樣。
  這兩次談話的不同點在于,現在的我已深切了解這個惡魔,也不會再向惡魔求助。
  「也是呢。該怎麽辦才好呢。」
  我以不帶緊張感的語氣随口說,站直身。
  拍拭并整理好裙擺。
  一邊感動于自己雙腳踩踏地面的觸感,一步一步前進。


  目标是森林的出口。
  玫瑰的藤蔓纏滿小徑兩側的樹,形成一堵連綿的牆。
  我将鼻子湊近玫瑰花。
  沒有一絲香氣。
  花瓣如剃刀般放出冷峻的光芒。用那利刃切過我的喉嚨就能了事。不過玫瑰花并未有想要攻擊的樣子。
  這是爲什麽呢?因爲玫瑰的主人已經沒有力氣了?還是決心不夠強烈呢?
  我靜靜微笑,再次邁步前進。順着小徑,走到無法再前進爲止。
  令人震懾的巨大玫瑰堵塞住森林出口。
  大約有我兩倍身高。
  到不久前爲止于我如四肢的玫瑰,如今擁有的是别的意志,阻撓我去路。緩緩撫過玫瑰莖幹。冰冷,且如金屬般堅硬。曾經是我身體的一部分,如今卻宛如她的血肉。我知道能使這些玫瑰枯萎的方法。也知道能埋葬她軀體的方法。
  此時浮現于腦海中的畫面,描繪着一個在一道光線下發光的小瓶子。
  在某一天被我收進櫃子深處的可愛小瓶。毀滅名爲艾蓮之魔女的身體所需之關鍵。即便那個家已然藉由她的力量而改變了樣貌,但小瓶肯定還沉眠于屋内某處。隻要把它找回來就行了。
  ——隻不過。
  我仰望玫瑰,釋出哀凄的眼神。
  就此置之不理,她也很快就會死掉。
  普通的人類,而且還是個年僅十三的少女,進到我那個身體内,不可能承受得住。
  我活了好久。
  經曆數十年、數百年。任由病魔侵蝕我的心。
  即便如此,我仍活了過來,并且不曾感到絕望,全是因爲我一直夢想着這一天的到來。因爲我一心一意想要獲得值得被愛的身體。
  但是,維歐拉,你有嗎?
  你有理由支撐自己待在現在的身體裏而不感到絕望嗎?
  我可是一個都想不出來呢。沒有能踩到地面的腳,更沒有能呼救的聲音。被信賴的朋友——我給背叛,待在那個陰暗的房間,隻能在苦海裏掙紮。
  此等狀态下,你還能有理由支撐自己不絕望嗎?
  若有希望的光明注入你的眼裏,會是來自于哪兒呢?
  你損壞的雙眼,還能遙望什麽?
  難不成維歐拉還信着我嗎?以爲阻止我的腳步,就能讓我把身體還給她?
  ——若果真如此,還真是蠢到無藥可救。
  我假裝感動涕零的樣子,癱坐在地、雙手搗臉。
  随後馬上覺得很無聊,便停止了演戲。

  「你打算怎麽作?」
  聽聞黑貓再次提問,我面無表情地回過頭。
  黑貓正端坐在樹樁上。
  我無視黑貓,眼神揪住屋子所在的方向。
  被茂盛枝葉藏起來,那個有着紅色屋頂的家。
  眯起眼,任心緒遊轉。
  她肯定在那兒等着我。
  住着我許多友人的那個家裏。
  思及此,嘴角不禁上揚。身體一陣酥麻,難以冷靜。
  好想去找她玩。不對,非去找她玩不可。因爲她這不正在邀請我去嗎?她等着我去找她玩耍呢。

  「我要回去。」
  唰唰唰,強風吹襲而過,葉片與花辦紛飛。
  我任着風吹亂浏海,背對豔紅色的玫瑰露出微笑。

  ——因爲,那可是我的家。
  它不可能奪走我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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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羡慕  好羡慕  只会模仿的我   又能成为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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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生

❦百合神様におまかせ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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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6-23 13:45:40 | 显示全部楼层
有點毛骨悚然的FEEL~
自分しか癒せない巨大な十字架を振り回す格闘戦が得意なプリースト、セルマ。
強大な魔力を持ちながら、それを制御できず魔法が下手っぴなソーサレス、メナド。
色々と不器用な二人が出会い、イチャイチャしたり冒険したりイチャイチャしたりする、百合百合あまあまファンタジーなお話で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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