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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白萌Web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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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击文库]【Hello Gugu汉化组】【葉月文】Hello,Hello and Hel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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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1-8 18:12:2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 * * * * * * * * * * * * * * * * * * * *
  
Hello,Hello and Hello
~Piece of mind~
   
作者: 葉月文
   
插畫: ぶーた
   
掃圖:江念
   
翻译、校对及润色:LIANGWEIDONGDA, 浪人, ConstellationDiagram, KLinys丶孤
   
EPUB | 二校:Viyerelu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若喜欢该书还请支持正版。
下载后请在 24 小时内删除,Hello 轻谈兴趣小组不承担任何责任。
若要转载请事先征得 Hello 轻谈兴趣小组的同意。
如若是 Wenku8 或 sfacg,就不用问了,一律禁止。
请尊重翻译、校对以及润色的辛勤劳动,转载时请保留所有信息,不要拆包修改转载。内部字体文件仅作为学习、欣赏使用。
   
* * * * * * * * * * * * * * * * * * * * *



「吶啊,由君,我对你――」
     
聽見初次聽到的聲音而停下腳步。
從学校归去家中的途中。初中学校的操場或車站前的書店。
还有白猫沉睡的空地上,
不知為何會認識我的少女 · 椎名由希,
一直都這樣子向我搭話過来。
      
笑着、哭着、发怒着、互牵着手。
我們无数次重复着逐漸消失的回憶,
无数次重复着何處都不存在的約定。
      
所以,我什麽都不曾知道。
     
不論是由希所露出的笑容的價值也好,還是她所流下的淚水的意義也罷。
甚至就連眾多「初次見面」里所包含的,
僅此一種的心意也是如此。
   
――這是一個痛苦到残忍,
揪心且難分難捨的,相遇(春/春由)與分別(雪/由希)的故事。


椎名 由希
身带着樱花芬芳,微笑起来総讓人感覚有些寂寞的少女。
喊應該是初次見面的春由為〝由君〟,並如此向他搭話。
   
濑川 春由
被大家叫做〝阿春〟的老好人少年。
对任何事物都沒有執著與熱情,对於竭盡全力地熱衷於某物的人心懷憧憬。
   
龍胆 朱音
春由的同級生。以游泳本領參加過全國大會,學校第一的人気者。
從初中時代開始就一直在意著春由。
      
御堂 卓磨
春由的朋友。既是班上的开心果,也是班上的調解員。
在意朱音的恋愛的未来,在暗地里為她聲援。
     
濑川 夏奈
春由的妹妹。春夏秋冬、一年四季里都精力充沛的闹腾系女孩。既被附近的小學生們愛慕著,同時也被他們畏懼著。


同时,粉红色的书签从她手中向天空飘去。
    它笼罩于光芒中,看上去就像是樱花花瓣一般。


瞬间,刺激着我鼻子的,是尽管很淡,但却真实存在的春之芳香。
    我倒在地上,所望见的是比那天的天空还要炫目的春空。


Contents
Prologue 收纳于抽屉之中的「花朵」的颜色
Contact.130 连点点繁星、许心间所愿
Contact.193 一票的去向
Contact.212 Side-A她的爱恋之情
Contact.162 一年前所发生的事
Contact.214+1 我们奋力抵达的地方
Epilogue Life goes on
Postscript 后记
Afterthoughts 译者感言
特典短篇  小憩中听到的声音
特典短篇  花语「春」
特典短篇  花语「夏」
特典短篇  花语「秋」
特典短篇  花语「冬」
Contact.33 after story 欢迎回来,我的英雄
推特短篇 相遇与离别的季节~Hello,Hello and Hello
特殊杂志短篇  为你我而存在的言词

DESIGN:Yoshihiko Kamabe
这是我所编织的、从那个夏天起一直延续至今的、他所不知道的「愿望(至今为止)」的故事。
同时――

这也是传达给了我的、延续向未来某个春天的、她所不知晓的「希望(自今往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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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1-8 18:31:2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KLinys 于 2019-11-8 18:33 编辑




Prologue
收纳于抽屉之中的「花朵」的颜色
    从学校归去家里的途中。
    我想抄下近道,于是走入小公园里,然后在公园的一角处停下了脚步。
    因为有一个无比漂亮的人坐在一张脏脏的蓝色长椅上,我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在她的膝盖上放有一本书,一张粉红色的书签没有夹在那本书里,而是放在书的封面上。
    大概,世界或神明大人之类的存在也非常清楚她的美吧。
    暖和到让人想不到前几天有下过大雪的太阳光,仅为了祝福她而充满世间。那副光景,就像是一副绘画一般。
    我心想,可以的话,真想一直看下去啊。
    我顺从着那份冲动,用力抓紧大红色双肩背包的肩带,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我给自己打着气,改变了前进的方向。然后,我就跟发现了小猫咪一样,非常慎重地走近她,坐在了她的旁边。
    她虽然看了一眼我这边,但又很快就像是遥望着某处一般,抬头望向比起昨日来春意更浓一分的淡蓝色天空。
    即便如此,春天也还需些许时日后方才来临,伫立于一旁的樱花树现在还是光秃秃的。
    明明是如此,可这股樱花的芬芳是怎么回事呢?
    我一直看着她:
    她那挺直的脖颈映刻出的线条、
    微微上扬的下颚勾勒出的轮廓、
    还有那倒映着春色青空的瞳仁。
    在近处观赏后,她那份美便释放出更为动人的光辉。
    她那长长的头发很是蓬松柔软,眼睫毛微微上翘。她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很是开心,很是满足,很是幸福,但——
    又看起来有些悲伤。
    我之所以跟她搭话,大概,是因为在意她那份淡淡的悲伤。明明眼前的这番光景是那么的完美,不对,正是因为完美,我才会在意那一细微的瑕疵。
    「呐,呐,大姐姐。」
    因为我是突然向她搭话的,所以把她吓了一大跳。然后她转头看向了我,用食指指着她那张漂亮的脸蛋。她睁圆了那双大眼睛的样子也非常可爱。啊,觉得比自己年长的人可爱,或许很失礼吧。可是,人家一不小心就这么觉得了,也没办法嘛。
    「『大姐姐』是指我吗?」
    「嗯。」
    「这样啊。有什么事吗?」
    最初从无关紧要的对话开始聊起。
    「你的长头发,好漂亮呀。」
    她温柔地微笑了起来。
    「是吧?」
    「头发这么长,会很麻烦吗?」
    「非常麻烦。不过,我一次都没有想过要把它剪掉吧。」
    「嗯~为什么呀?」
    「因为,这是我引以为豪的东西。流逝走的时间和悉心护理时的思念,全都是我确实有恋爱过的最佳证明。」
    妈妈好像有说过。
    头发每年会长长十五厘米。
    本应无法用眼睛看到的时间,现在却以一种明确的形式,在她的近旁轻轻摇动。她的头发现在有多长呢?
    「大姐姐有谈过恋爱吗?」
    「嗯,我谈过一段全世界最幸福的恋爱哦。」
    我一边仰望着她,一边细细咀嚼着刚才那句话的含义。「全世界最幸福的恋爱」。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是甜甜的东西吗?
    啊,说起来。
    我摸了摸口袋,手指尖碰到了某种坚物。太好了,正好还剩两个。
    「大姐姐,要吃巧克力吗?」
    我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块一口大小的巧克力递向了她。其实我是想拿来当点心吃的,但如果是给她的话也不是不可。因为,今天——
    「诶?」
    「你不喜欢巧克力吗?」
    「很喜欢哦,但是为什么给我?」
    「我吃了甜东西就能打起精神来。大姐姐不会吗?」
    「不。会的。」
    「那么,给,请吃吧。」
    我把其中一个含在了自己的嘴里,剩下的一个则是摆在她的面前。她虽然有所犹豫,但最终还是接下了。
    「谢谢。」
    我在看着她把小小的巧克力放入红唇之中后,告诉她说。
    「我听说今天是情人节,是送给朋友呀,重要的人呀巧克力的日子。」
    我说着说着突然感觉难为情了起来,快速地移开了视线。
    我看着公园的游乐器械。这里有秋千,有滑板。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有着一种被全世界的人遗忘了的寂寥感。在视野的边缘能看到大姐姐的身影,这对我来说是种安慰。
    但是,她正在嘴里翻弄着巧克力,没法说话。
    就只有我一个人在说话。
    「我也在今天给阿成、小海送了巧克力。大姐姐你有送给了谁吗?」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个呢,大家都很开心哦。所以,大姐姐要是也打起精神来的话,我会很高兴。」
    「……我很精神啊?」
    「可是,我总感觉你看上去有点像是在哭的样子。」
    她听到我的话,用手碰了碰她自己的脸颊,确认着什么。
    她的手指尖并没有被沾湿。
    「哼哼。以前好像也有谁对我这么说过呢。伤脑筋啊,真是伤脑筋啊。」
    她的脚轻轻地前后摆动着,就像在荡秋千一样。
    她脸上的悲伤之色稍微浓郁了些许。然而,她却露出了比之前看上去要幸福多得多的表情,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传达给了他的约定,他那一直回响的声音,现在也还在抓着我,不愿离开。」
            
    ——简直就像是诅咒(祝福)的话语一样
            
    话音刚落,刮起了一阵风。尚还有些凛冽的风儿,微微摇曳着树叶。金色光芒在视野的一端时隐时现。
    同时,粉红色的书签从她手中向天空飘去。
    它笼罩于光芒中,看上去就像是樱花花瓣一般。
    「「啊。」」
    我们同时惊呼了一声,同时站了起来,并同时伸出了手。但是,它毫无阻碍地掠过了她的手心,轻轻地落在了我的手中。这是一张平淡无奇的纸,正反面全都是一片空白。但我可以看出,她带着它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且一直非常珍视此物。因为,她身上的樱花芳香有彻底地浸染在上面。
    「大姐姐,给。」
    她凝视着那个书签,然后摇了摇头。
    「送给你了。就当是巧克力的回礼。」
    「可是,没有这个的话,就不知道书读到哪个地方了啊。」
    「啊,这样啊。不是的啦,那个其实并不是书签——」
    她说到这里,轻声地自言自语了起来。我觉得,她那是在自言自语。
    「是这样子的吧。那个瞬间是真的,并不是假的吧。」
    不久后,她告诉了我那是什么。因为它跟书本放在一起,所以我就以为它是书签了,但听她这么一说,确实看着像是「那个」。明明没有串着什么,上面却有一个孔。
    这是用来向星星许愿的东西。
    「真的可以吗?」
    「嗯。因为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大姐姐许了什么愿啊?」
    「我呢,不对,是我们两个人在最后一刻,互相向对方许下了同一个愿望、互相喊了出来。就像闪烁在夜空中的织女星和牛郎星一样。『来见我』、『喊我的名字』。因为,这是……」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深呼吸了一口气,抬起了头来。
    然后,她发自心底地笑了起来。
    「深爱着的证明。」
    不知何时,悲伤已从她脸上消失。是巧克力的甘甜融化掉了悲伤吗?还是说,她回想起了某种开心事——甚至能够把超越了悲痛的绝望都擦拭掉?我无从得知。
    我所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我迄今为止的人生里,从未见过笑得这么美的人。
    冷不防地,我差点哭了出来,慌张了起来。鼻子里感觉酸酸的,世界也稍微有些扭曲。我并不是感到悲伤,也并不是感到难受,当然,也并不是感到痛苦。
    而是她那像是把全世界的所有喜悦与一切幸福都捧在了手心中般的笑容,填满了我的心,使我的内心充满了温暖。
    「所以,以后你要是许下了什么愿望、找到了真正想要的东西的话,可以试着写在这上面哦。肯定会跟我的愿望一样,传递给星星的光辉的。」
    那样的话,我也能像她一样笑得那么美吗?
            
            
    我在独自完成家庭作业的过程中,为了找橡皮而打开抽屉。在这里面有着我以前跟朋友们一起拍的照片、第一次得满分的试卷、在神社抽到的大吉神签、柠檬汽水瓶中的玻璃球。其他还有很多回忆躺在这张桌子里面。
    然而,此时吸引了我注意的是,从粉红色纸张那儿飘来淡淡的樱花香。
    乍一看像是书签,但其实是用来写上我的愿望的。
    这是我在很久以前,在附近的公园里拾到的。然后,现在,我与那时候不同,有了无论如何都想要实现的愿望。我苦恼了很久、迷茫过很久。但到头来,我还是没有开始去追求那个愿望。
    所以,于阳光之中由冷风运来了我身边的这一张粉红色的春之碎片,现在依旧是一片空白,被我收纳于抽屉之中。
    直到未来某一天——我与适合我写在这上面的愿望相遇的那一天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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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1-8 18:35:47 | 显示全部楼层

Contact.130
连点点繁星、许心中所愿


「诶,是由君。喂~」
    这是发生在距离碰头时间还有将近三十分钟时的事。
    我在站南门口的商业街拱廊的一角停下了脚步。在那里,有一家一看就是个人经营的小型旧书店正敞开着大门。而由君就在门的另一侧。
    看来我的声音跟高高举起的手,他都没有注意到的样子。
    我稍加思索后,悄悄地改变了前进方向。
    当然,是朝着他那边走去。
    明明他不可能听得到我的脚步声,我还是轻手轻脚地悄悄走近过去。
    昏暗的店内,尘埃反射着从门和窗户射入的光芒,闪闪发光,在空中翩翩飞舞。在这种环境下埋头于书本的他,其站姿很是吸引人。
    明明已经上了一天课,他身上的纯白色衬衣却毫无皱褶。他腰杆挺得笔直,甚至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背后插了根棒子。大概是略长的刘海妨碍到了他阅读,于是他便偶尔用手指将它们撩到两边。明明是个男孩子,却总感觉他的睫毛很长,在那之下有着柔和的视线,此刻正时上时下地循着文字移动。
    我走到门口附近后,随手从旁边塞满了书的手推车里抽出了一本书。
    这本书的封面破烂不堪,书脊上甚至还有一道很长的裂缝。我把书翻过来看,只见背面用铅笔写着颜色很浅的「¥100[1]」。这比罐装饮料还要便宜。
1. 1 ​ ¥: 日元用的单位标志也是 ¥。100 日元大约为 6.5 人民币。
    明明这本书是那位著名作家——连平时不读书的人都知道他名字,教科书里也有关于他的记载——笔下的作品。这大概还是他最有名的一部著作。
    纸张经过日晒后相当干燥,我享受着经过日晒后干燥的纸张那独特的清脆手感,然而却完全没有去看构造故事的文字。我一直都在看着身影比之前看到的要大、年龄比我小一岁的男孩子。
    是感知到了我的视线吗?亦或者仅仅是偶然呢?
    由君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从书本上抬起头来,总算是看到了我。他先是感到惊讶,接着微笑了起来。
    所以,我也笑了起来。
    「这本书,很有趣吗?」
    「还行吧。」
    「可你看得倒是挺入神的?」
    我们没有发出声音,而是加入眉毛的细微动作、嘴型以及从眼中流露出的感情等形体语言,进行着对话。
    「被看出来了啊。能再稍微等我一下不?还差一点就看完了。」
    「诶~要不要等呢~」
    「拜托了。」
    「开玩笑的啦。请慢慢看吧。」
    「谢谢。你又在看什么书啊?」
    由君向我轻轻点头致谢,随后又疑惑地歪了歪头。于是为了让他也能看到封面,我把手中的书举到脸附近的高度。在将视野分为上下两部分的分界线之上,我看到他露出一副知晓了的表情。
    「原来如此。是名作啊。那,就再等我五分钟。」
    「嗯。」
    于是,由君潜入故事的海洋之中,再度开始了航海。
    这次为了不会再打搅到他读书,我也开始静静地追随起,从刚才开始就急不可耐地想要讲述名作的文字们。
     ❆︎
    我跟濑川春由君是在两天前遇见的。
    我向正在回家路上的他搭话,询问了一下到车站的路怎么走。
    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他会毫不怀疑地接受超级老套且笨拙的搭讪。
    「谢谢,帮大忙了。我住在车站前的商务宾馆里,出来散了会步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了。」
    在那看起来马上就要哭出来的阴沉天空之下,两把伞的尖端划过沥青地面,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
    「住在宾馆里,也就是说你正在旅行之类的吗?」
    「嗯,差不多是那样子。」
    「要旅行的话,明明去那些适合观光的地方更好啊。啊,不是那边,这边要近些。对了,那个……」
    「我叫椎名由奈。」
    「我叫濑川春由。」
    我们一边相互自我介绍着,一边走在跟他一起走过无数次的道路上。名字、年龄,还有明明没有必要说的血型之类的——我再度「初次」听他跟我说这些不知道已经听过多少遍的事情。
    「话又说回来,果然太可惜了啊。这种什么也没有的乡下小镇,很无聊吧?」
    「哼哼。这样子说自己住的小镇是不行的哦。那个呢,比起参观观光胜地,我更喜欢一边欣赏毫无特色的普通风景,一边漫无目的地散步。而且,我喜欢这座小镇哦。」
    这是真的。
    我还挺喜欢这座小镇的。
    「既然是这样的话,倒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因为我也喜欢散步。每次发现陌生的小道后,就会情不自禁地走进去了。」
    「是会不自禁地就走进去了呢。」
    「嗯。明明都不知道会通向哪里。」
    「那种不知道会通向哪里的感觉很有趣呢。」
    「我懂。虽然我不想懂、也不可以去懂,但是我就是懂你说的那个。然后就会跟现在的你一样迷路了。」
    正当我们闲聊聊得起劲时,恰好发现了一条小道。我用伞拍了一下那个入口。我知道在我的身后,由君停下了脚步,所以,我转过身去,微微笑着。
    他的笑脸上明摆着写着「真是没办法啊」这几个字,看上去有些好笑。
    他的这副模样,绝不是对此感到厌恶。这种事情我也是知道的——也唯有我知道。
    「好嘞,那就走起吧。」
    「噢~!」
    我们干劲十足地举起拳头,走入了小道。
    季节正在一天天步入夏季,气温随着日历上叉号的增加而逐渐上升。在陌生人家的围墙上,有不知名的花儿探出头来。附近的叶子在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翠绿。
    「椎名小姐,请问你是从哪里来的啊?」
    他一边拨开伸展到他眼睛附近的叶子,一边询问我道。
    「叫我由希就行了啦。当然是不用加敬词。」
    我没有能够回答这一提问的答案。为了把这个问题含糊过去,我这样子跟他说道。
    「呃,可是,你要年长些。」
    「没事啦,不用在意。我也会叫你由君的啦。」
    「不叫我阿春吗?」
    「你一直被人那样子叫?」
    「嗯。」
    「那,果然还是叫你由君吧。跟大家一样挺没意思的。就这样决定了呢?」
    我微笑着询问后,不知是不是因为暑气闷热的缘故,由君的脸色有些发红,接着他呆呆地沉默起来。
    「由君?」
    但是,我歪着头从下面窥探他的脸后,他就不知所措般地回过了神来。接着不知为何,他又一下子移开了视线。诶,这是怎么回事。这种反应我可没见过呀。
    「诶?啊、嗯。我知道了,请多关照。由希。」
    「嗯?嘛,请多关照咯。由君。」
    这是发生在六月二十九日,星期三的事。
    在还需些许时日才出梅的那一天,我们开始了第一百三十次的初次见面。
     ❆︎
    在我读完那本老书中的一篇短篇时,由君从店内出来了。他挎在肩上的书包在他的腰部附近摇摆着。他的手里拿着一个茶色的纸袋,纸袋正好是一本书那么大。
    「让你久等了。」
    「什么嘛,最后你还是买了呢。」
    「算是吧。但就算是这样,要是不把精彩的部分整个看完的话,还是会感觉很不舒服。」
    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轻轻提了提纸袋给我看。此时,我注意到他的手里,除了纸袋以外还有别的东西。那是张长方形的淡蓝色纸张。是书签吗?
    如果真是书签的话,就太无聊了。
    「我说,由君,那个是什么?」
    「哪个?」
    「淡蓝色的那个。」
    「啊,这个?算是赠品吧,那个……今天起就是七月了对吧?」
    「嗯。」
    「然后,就是七月七号……」
    「七夕节。」
    被分隔于天河两端的俩人,一年内仅此一次能够相会的日子。
    这也就是说,那张纸是所谓的——
    「是啊。好像是委员会的人今年为了让商业街的氛围活跃起来,做出的企划。商业街的门店会给购物的人配发这种长笺。沿着这条路往前面走一点,就有一块宽敞的场地。在那里放着细竹,七夕之夜会点亮彩灯。」
    我脑海中浮现出那副景色。
    竹叶随风摇曳。
    灯光璀璨,照亮无数愿望。
    我不自禁有些激动地说道。
    「那个,超棒的呢。」
    「诶?是吗?」
    「是啊。呜哇,真好啊。那个,我也能参加吗?」
    「我觉得应该可以。刚才我也说了,在商店街购物的话,就能拿到长笺。」
    「这样子呀。好的,稍微等我一下,我也去买本书。」
    这次换成由君等在门外,我走入了旧书店里。
    店内比我想得还要昏暗、窄小。
    在店内深处的收银台处,有一名大叔正坐在凳子上专心读书。他穿着宽松衬衫配宽松中裤,打扮完全不像是一名从事服务业的人员。是店主吗?他仅仅是瞥了我一眼,然后立刻就回到手中书本的世界里去了。我也只是向他点头致意,然后慢步走在书架与书架之间的小过道上。
    出名的作品与默默无闻的作品同等地排列在一起。
    书本的背脊就像是连向异世界的门把手。
    要、选、哪、一、本、才、好、呢。
    像这样寻找故事的瞬间非常有趣。实际上我是想要好好花上些时间来选书的,但现在由君还在等着我,所以我必须得快点做出决定。是选太宰的呢?还是芥川的呢?试着挑战一下还没有读过的三岛由纪夫的书或许也挺有趣的。他的知名作是《金阁寺》等等。
    那个……三岛,三岛跟……
    我用指甲一一划过以作者的名字、按五十音顺序排列的书本的书脊,然后发现了一本毫无关系的书夹在了中间。
    书名是用蔚蓝色底白字写的。
    大概是某人没有把它放回原处,随手塞在这里的吧。
    我用指尖顶住那本硬皮书的书脊,慢慢地把它从书堆中拉了出来。它的封面也随之稍稍地从书架中露出脸来。封面上满是大小各异的光粒,这是一本星座图鉴。
    星星的名字也好,星座的形状也罢,我基本是一无所知。
    这类知识经常被用作小说主题,我也曾想过总有一天想要试着学习下,但一直以来都并没有得到那个机会。那么,现在或许就是那个机会。
    我用力把那本被我从书本的队列里强行拉出来的书,从书架上取了下来。
    我「呼~」地吹走了积在书上的灰尘,手轻抚封面。光滑的手感很是舒适。
    这本精心制作的书,虽然多少有些脏兮兮的,但就二手书而言算是干净的。
    我随意地翻了翻,发现这本书里使用了大量的彩色照片,记录着每个季节里星座的说明。接着,我在夏天的栏目里确认了七夕节相关内容所在的页码后,就轻轻地合上书,把它拿在手中。然后,我朝大叔说道。
    「我要买这本书。」
    价格正好五百日元整。
    也不知道是贵还是便宜。
    赠品是张薄薄的粉红色长笺。
    啪嗒啪嗒。咚咚。
    我察觉到这种拍打窗户的声音,然后从正在读的书中抬起头来。
    我撩开窗帘,发现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势正在逐渐变大。小镇的灯光在雨中变得朦胧,早已熟悉的夜景显得比往常要柔和。
    被打湿的街道反射着红蓝色的光芒;路上行人前进的步伐、还有从天而降的雨滴落在倒映着彩光的水洼里,随之而起的波纹一圈圈扩散开来——这幅风景甚至让我感到有些雅趣。
    我合上今天刚买的星座图鉴,转而将窗户稍微打开了一点。窗户一开,饱含水汽的冷空气顿时涌入了闷热的房间里。
    这轻轻弥漫开来的香味,该称它为雨水的味道吗?
    亦或是,天空的味道?
    从天空降下的无数透明雨滴,在我看来就像是将天地相连的线。
    我轻轻地从窗户的间隙伸出手去,一滴雨水触碰到我的指尖,然后就四溅开来。它绝不在我的手指上有所停留,只是迅速地从我的指尖滑落,向着更下方落去。
    我望向雨水的源头。
    原本,天空拥有着并不输于小镇灯光的光辉。然而,今日的天空却是一片灰蒙蒙的。
    所以,虽然我看不到那灰色乌云的另一端,但我依旧在脑海中想象着——那一定存在于乌云之上的风景。
    直到刚才为止还在图鉴上看着的星座排列。
    提到夏季的夜空,最为有名的还是天鹅座α、天鹰座α以及天琴座α所联结而成的夏季大三角吧。青白色的天琴座α是织女星。天鹰座α是牛郎星。天河流淌于这两颗星星的正中央,他们俩人一年仅能相遇一次。
    我用没有被雨水打湿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放在书旁边的粉红色纸张。
    这是一张平淡无奇的纸。
    它呈稍细的长方形,乍一看像是通体一色的书签。但是,在一年一度的七夕夜,如果在这上面写下愿望,然后绑在竹枝上的话,愿望似乎就会实现。
    仅此而已的小事并不会引发奇迹。
    世界虽然偶尔很温柔,但大多时候都很残酷。
    我是明白的,明白是明白,但……
    我无数次想要把愿望写上去,可却无法将愿望清楚地表达出来,所以到现在纸上依旧是一片空白。
    如果能看到星星的话,会不会就不一样了呢?如果能想象出渡过天河的鹊桥的话,是不是就能得到些许勇气了呢?
    雨依旧在下。
    云依旧那么厚。
    我的眼中并没有映出群星的光辉。

    好热。
    不自禁睁开眼时,我如此想到。并不是某一个部位,而是全身上下都这样,从脸到脚尖全都像是燃烧起来了一样。这份热量到底是何时栖居在我的身体里的?
    由于从身体内部涌出的这份热量,我醒了过来。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后背满是汗水,导致衬衣粘在皮肤上,感觉很不舒服。鼻子塞塞的,难以呼吸。
    这是怎么回事?
    关节那火辣辣的疼痛感使人不快,我不禁皱起了眉头。眼皮好重,身体更沉重,我无法跟平时一样起身。我虽然试着努力起身,但很快就累得躺了下去。干爽的床单一下子皱了起来,床发出轻微的悲鸣。
    「哈……哈……」我反复着短促炙热的呼吸,同时动了动脑袋,望向床旁的电子表。绿色的光告诉我,距离跟由君碰头的时间还有不到一小时。
    我好像睡了 12 个小时以上了。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继续这样子再睡一会儿。我现在一步也不想动,也动不了。
    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无意识地伸出了手。
    就像是年幼的我在那个事故现场追求光芒时一样。
    我必须得去。
    由君正在等我。
    我不在的话,他大概会在那雨中一直等着我的吧。那副情景在我脑海里浮现,令我感到阵阵心痛。
    更为重要的是,今天我特别想要看到他喊起我名字时的那副笑容。
    「嗯、嗯嗯……嗯!」
    这一次我用双手撑起身体。
    我缓慢地用毛巾擦掉汗水,取出冬季上衣穿上。
    我看向镜子,镜子里映着一个满脸通红的我。那脸色那比苹果和草莓还要红。眼皮好重,眼睛半睁半闭的。这样子一点也不可爱。真不想让由君看到这副样子啊。
    我猛地抑制住想要哭的心情,梳理好头发,化上淡妆。当然,我绝不会忘记喷上樱花味香水。
    我离开宾馆时,约好的碰头时间早就过了,但我依旧急匆匆地往由君那里赶去。我穿过车站,进入位于宾馆对面的商业街的拱廊。
    我凭借着双腿跟雨伞,不停地前进着。脚下轻飘飘的,我感觉自己立刻就会倒下去。如果此时刮起大风,我若是未站稳的话,肯定会直接倒下去的吧。还有,多远?我还要再走多久,才能见到由君呢?
    就在这时。
    「由希。」
    传来了某人的声音。
    那声音喊到了我的名字。
    但是,那声音中并未满含往常的那种温暖。
    取而代之的,是类似担心的情感。
    啊,但是,它果然还是非常温暖。
    「你在干嘛啊。」
    他一边大声喊着,一边朝我赶了过来。不知是不是因为松了口气的缘故,在那同时我浑身失去了力气,险些倒下,是由君抱住了我。好硬,好疼。
    这是男孩子的手。
    是男孩子的身体。
    「因为,我们约定好了。」
    「约定?」
    这是为什么呢?由君应该是完全不难受的,他现在却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嗯。约定。昨天,有约好了的吧?说明天见。」
    「是有那么说好了。可你也不用这副样子了还来啊。」
    「因为,我要是不来的话,你会担心的吧?你会一直傻傻地等着我的吧?」
    「那种事……」
    才没有——为了不让他说应该会说出的那三个字,我用食指抵在他的嘴唇上。
    「骗子。我是知道的啦。」
    因为,你现在就在这里不是吗?
    你是担心我,于是来找我的不是吗?
    我是知道的。
    我非常清楚你是一个多么温柔的人。
    但是,我现在好难受,说不出话。
    发不出声来。
    意识渐渐远去。
    「由希?由希?」
    呼喊我的声音也变得遥远。
    啊,没事的啦。我只是稍微睡一会儿。稍微休息一下就会恢复精神的啦。
    不过,正因为你是这样一个人,我——
    接着,我的意识一下子断掉。
    所以,最后的瞬间,我想了些什么,又想要说些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了。

     ❆︎

    很久以前,我曾去看过一次星星。
    那究竟是哪里的星空呢?
    那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喏,由希。能看到吗?」
    下车后,父亲对我说道。
    就在十几分钟前,父亲他突然干劲十足地喊我上车,然后我就在连目的地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带到了这里。那时的我,心里应该十分不安。
    同时又有些闹别扭。
    「姆~看不见。」
    「你得把车灯关上,老公。」
    「啊,对。稍等一下。嘿~好了,现在呢?」
    父亲关上车灯后,世界瞬间变得一片漆黑。
    我们身处在没有一丝光线、远离喧嚣的地球一角。
    那个时候,我的眼睛还无法捕捉到那微小的光粒。
    「还是看不见。」
    「看来眼睛得过一会才能习惯啊。好吧,那就这样。」
    「呀!」
    说着,父亲用他的手遮住了我的眼睛。那双手大而有力,让人感觉十分可靠,又比这世上任何事物都要温暖。回过神来,我的心已经静了下来。我听到了风儿吹过的声音,感受到青草在随风摇摆着。这令人感到心旷神怡,很想深深地吸入一口空气。
    「呐,呐,姐姐和爸爸,在做什么呀?捉迷藏?」
    「是呀。宇美也要来吗?」
    「要!」
    「那,宇美就和妈妈玩吧。来这边。」
    「好耶。」
    我听到了妹妹那天真无邪的声音,还有母亲那温柔的话语。那些声音并没有在强调着自己的存在,也并非微弱得让人无法注意到,而是十分完美地与风声融合在一起。
    「呐,爸爸。还没好吗?」
    「什么叫『还没好』啊,这不是刚刚才遮上嘛。由希真是性急呢。到底是随谁啊。」
    「啊呀,反正不是我。」
    「那就是我了咯。」
    「你这不是有点数吗。」
    母亲那哧哧偷笑的声音,和我朋友的笑声一样,轻松快活——
    「藏好了吗~?」
    听到宇美打破氛围的话语,父亲和母亲都不禁笑出了声,不约而同地回答道:
    「「还没有哦~」」
    「好。」
    「看来宇美也随我性急呢。」
    「这是很棒的事啊。我所爱的东西有确切地连系着未来呢。」
    「那我爱的东西呢?」
    「啊呀,那不是已经好好地继承给这俩孩子了嘛。」
    「比如说?」
    「美貌之类的。」
    「嗯。这个确实。」
    「我说啊,老公。」
    母亲故作叹息状,对父亲说道。
    「怎么了?」
    「说这种台词的时候起码要稍微害羞一点的啦。」
    「明明我说的是事实?」
    「就该是那样的啊。」
    这时,两名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女,再次发出了不合气氛的声音。
    「「藏好了吗~?」」
    虽然不知道宇美是怎样,但我之所以出声,是因为再也听不下去这俩人的对话了。
    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觉得脑袋和嗓子里莫名痒痒的。
    面对两个稚嫩的询问声,两位大人给出了定好的答语。
    「「已经好了哦~」」
    说着,父亲突然松开了手,我的眼睛随之一下子取回了光亮。
    下一个瞬间,满铺在我视界中的是光的海洋。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到刚才为止那片空间还是漆黑一片的。
    我看向旁边,宇美轻轻坐在母亲的膝盖上,嘻嘻地笑着。
    「宇美?你找到了吗?」
    「嗯!」
    「那,你说说找到了什么吧。」
    「星星。被我找到啦~」
    正如宇美所言。
    映入我们眼帘的,是数千数万星斗的光辉。总感觉,现在只要伸手就可以碰到空中的繁星。我试着踮起脚尖、伸出了手。当然,是无法触碰到的。即便如此,不知为何,我却感觉自己的指尖上寄宿着群星的光芒。
    站在我旁边的父亲,用手指向天空。
    「难得看一次春天的星空。我们来找一下北斗七星吧。由希知道北斗七星吗?」
    「只知道名字。」
    之前读过的一本书里出现过。
    「嗯。这样啊。」
    父亲半蹲下来,使自己的视线和我的视线高度齐平。
    「试着把天空北边高处的星星连成勺子的形状。那就是北斗七星哦。」
    「在哪里?」
    「在那里有四点比较亮的光对吧?试着从右下的那颗星星开始连线。」
    我按照他说的开始连接光点。
    在我眼中那张纯黑的画布上,黄色的光线逐渐将光点连接成星座的形状。
    「是把那颗、那颗、还有那颗,这样连起来吗?」
    我用手指描着那根光线。
「是的。然后再试着把勺柄弯着延长一下。在延长线上是不是有一个橘红色的光点?那就是大角星(Arcturus),意思是熊之守卫者。它是牧夫座的一颗星星。然后再往前就是纯白的珍珠星——处女座的角宿一。把这些全部连接起来就是春季大曲线。」
    这之后父亲又告诉了我许多星星的名字。比如角宿一、大角星和五帝座一连接成的春季大三角啊,还有再加上常陈一组成的春季大钻石之类的。
    其实我从中途开始就已经分不清哪颗是什么星星了。但是看到父亲兴致勃勃的样子,我就默不作声地听了下去。而且就算不知道这种知识,我也很喜欢看这种闪闪发光的东西。毕竟人家是女孩子嘛。
    「由希喜欢哪颗星星?」
    听到父亲的询问,我稍微思考了一会。小颗的星星十分可爱,大颗的那些也非常美丽。颜色也是各式各样——有白色的,也有黄色的。我抬头望向天空,说出了在天空中找到的第一颗星星的名字。
    橘红色的光芒在那里闪耀着。
    「大角星。嗯。我喜欢大角星。」
    当我将这个名字说出口的时候,我的心中那块无名的空缺就这样被它完美地填补上了。这样啊。喜欢上某种事物的瞬间,说不定意外地会在这种平淡无奇的时刻来临呢。
    「这样啊。」
    父亲摸了摸我的头。他那随意的摸头方式总是会把我的头发弄得一团糟,所以平时我不太喜欢他摸我的头。但是现在却让我感觉还不错。
    「那今天就学一点关于大角星的知识再回去吧。如刚才所说,大角星(Arcturus)这个词是熊之守卫者的意思。在夏威夷,人们称它为 Hōkūle‘a。」
    “Hōkūle‘a. ”
    仿佛要将这个词印刻在记忆里一般,我重复了一遍父亲的话语。
    「没错。Hōkūle‘a 的意思是『喜悦之星』。如果碰上什么开心事的话,那就仰望天空,找一下这颗星星吧。你的喜悦一定会传达给它的。」
     ❆︎
    我睁开眼睛,很久以前在天空中看到过的那道橘红色光芒映入了眼帘。
    我不由自主地喃喃说出了那颗星星的名字。听到我的话,坐在床旁边的那位少年歪了歪头。是由君。仔细一看,出现在我眼前的也不是漫天的星空,而是熟悉的宾馆的天花板。那点光芒比起真正的星辉来要暗淡许多,而且要更大、更近。
    「诶?为什么由君在这里?」
    父亲不在这里。母亲不在这里。宇美也不在这里。
    这就是我现在所处的现实。
    「你不记得了吗?你明明发烧了还勉强自己去了碰头地点,然后在那里倒下了。」
    说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
    我隐约还有些记忆,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别的事。直到刚刚还在我身边的事物:家人的笑声、群星的光耀,父亲那可靠的双手,还有母亲那随风飘荡的长发。这种种的回忆紧紧地抓住了我的心,消散不去。
    「看起来是不记得了。」
    「是由君把我送过来的吗?」
    「诶?啊,嗯。跟宾馆的人解释情况之类的,可费劲了。还有,那个。话先说在前面,是宾馆的人帮你换的衣服,不是我。」
    不知何时,我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一套。内衣也和原来不一样,整个人都感觉清爽了一些。
    「哼哼。这样啊这样啊。是害羞了啊。」
    我打算起身,但却被由君制止了。可能是因为发烧的缘故,我总感觉他放在我额头上的手的温度比平时要低上一些。
    我转头看向一边,发现枕边放着我前几天刚买的星座图鉴。
    我能做这样的梦,一定是多亏了这本图鉴吧。图鉴的封皮光滑而冰凉,摸起来十分舒服。
    我把毛毯拉到嘴附近,然后用携带着热气的声音小声说道。
    「那个呢,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小时候,和家人一起去看星星的事情。」
    「星星?」
    「嗯。应该是……春天。父亲很详细地教给了我很多东西。但是,对吧,那时候我也比较小,不太懂那些,难得他教了我那么多知识,我却完全没有记住。」
    如果当时更认真地听他讲就好了——事到如今我如此想着。
    听他们讲许多事情,跟他们一起聊很多事情。虽然父亲和母亲那肉麻的对话或许听上去还是会让人感到有些害羞,但我绝对不会感到厌恶。
    「藏好了吗~?」
    「怎么突然说这个啊。」
    「当时啊,我和妹妹就是这样子说着,寻找着星星们。『藏好了吗~?』『还没有哦~』『藏好了吗~?』『藏好了哦~』听到这句话后,我们的眼前就出现了漫天的繁星,很漂亮。真的很漂亮……」
    不知为何,一滴眼泪流了下来。
    声音在颤抖着。
    胸口十分苦闷。
    非常非常痛苦。
    回过神来,我已经向着天花板伸出了手。那是一盏橘红色的荧光灯——它并不是星星的光辉,而是人造的物品。大角星。Hōkūle‘a。喜悦之星。不对。不是的。我的手中已经一无所有。无论是那些日子、那些过去,还是家人的声音、温暖……这一切的一切都已经离我而去。
    但是——
    我空无一物的手心,现在却被别的东西所填满。
    它十分柔软,却又略带粗糙,宽大且温暖。
    那是由君的手。
    我不禁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然后由君用他空着的另一双手擦掉了我的眼泪。他做这类事情时意外地挺粗糙的。这种笨拙的地方和父亲有点相似。
    我嗓音沙哑地向他说道。
    「好想去看星星啊。」
    「诶?」
    「带我去吧。」
    「……行啊。我有个秘藏的好地方。连本地人都很少有人知道那里。等你感冒好了我就带你去。」
    「呐,由君。谢谢你。」
    不知道他有察觉到了吗?我这声包含着千言万语在内的感谢的含义。

    ——谢谢你,陪着我在一起。

    然后我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少年的笑容深深地印刻在我的瞳孔深处。
    我感觉心中的寂寞和悲伤都减轻了少许。不知不觉,原本相当不畅的呼吸也顺畅起来了。
    我在睡眠中度过了雨下个不停的一天。当太阳高挂在天上的时候,我的烧完全退下去了,仿佛之前的事情完全没有发生过一般。
    留给我们的时间还有一些,我松了口气。
    如果再晚一天的话,我肯定就不能和由君一起去看星星了吧。
    当太阳彻底下山之后,我们在由君家附近的公交车站集合了。目的地「好地方」似乎是在山上。
    他对我特别强调了要注意防虫,所以我把皮肤都遮住了,基本没有暴露在外的地方。他还说穿着要便于行动。嘛,如果让由君看见我的肉体的话,他估计会害羞得不得了吧,穿成这样刚刚好。他意外地是个闷骚色狼呢。
    我骑着在车站借来的公共自行车,用余光瞄着周围的田园,行驶在田间的小道上。
    风儿呼呼地迎面吹来。景色也嗖嗖地向后掠去。我蹬着自行车的脚踏板,比平时更快地向前奔去。
    路灯以十米左右的间隔排列在路边,在名为夜晚的空间里间断地划出一个个的黄色光圈。我的双眼逐渐习惯了黑暗,重新捕捉到了被黑夜涂成黑色的各种事物的轮廓。
    绿油油的田地里,笔直伸长的菜叶似乎十分舒适地随风摇摆着。
    有些吵闹的青蛙大合唱,忽远忽近地回响着。
    自行车不断吱吱作响,从车前射出的一束小小圆形白光照亮了我的前方。在那里,有一位高大的男孩子的背影。
    「由君——」
    我叫了他的名字。
    总感觉心里有些痒痒的,很开心。
    大概是被夜晚这甜美的气氛所感染了吧。
    「怎么了——?」
    「还有多远——?」
    「骑自行车十分钟左右——」
    「这样啊——」
    我们用不输给蛙鸣的音量喊着话。这条小路的两旁只有无限延伸的田园,没有任何的遮挡物,任由我和由君的声音在这片广阔的空间里传开、混合,最后与夜晚的黑暗融为一体。
    「真舒服呢——」
    「诶?你说什么?听不清。」
    「我说晚上的风真舒服。」
    我用比刚才大得多的声音喊道。
    我们把自行车放在山脚下,然后在铺得十分规整的上坡路上走了五分钟左右。在途中出现了一个足够成人男性通过的空隙,由君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进去之前,他给我喷了防虫喷雾,使我忍不住咳了个不停。我不太喜欢这种味道。
    我们越往前走,周围就越是黑暗。不知道是谁主动的,我们俩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略带湿润的那只手,又究竟是谁的呢。
    虽然自己的事情自己应该明白,但是现在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判断。
    我们拨开草木走了十分钟左右,最后来到了一块空阔的场所。就算不说我也知道,这里就是目的地。
    风儿呼呼地吹过。头发随风飘扬,被吹得乱糟糟的。即便如此,我们也没有松开握在一起的手。
    「由希。闭上眼睛。」
    「诶,为什么。」
    「听话啦。」
    「但是……」
    「没事的。我会好好把你带过去的。」
    我听从他温柔的邀请,闭上了眼睛。由君稍微用力握了握手,我就这样被他牵引着向前迈出一步。现在的我,真的是身处在没有一丝光线的黑暗之中。
    「好了吗——?」
    喃喃声中稍微带有些颤抖。
    由君微微一笑,然后用定好的语句回答我。
    「还没有呢——」
    「好了吗——?」
    「还没有呢~」
    就这样重复了许多许多次。我把他的声音当做路标,就这样继续走着。我们踏上了青草地,咯吱咯吱的声音和草地的触感分别传到了我的耳边和脚掌心。
    虽然我感觉过了很长很长时间,不过我们大概也就走了十多米吧。
    不久,由君开口说道。
    「已经可以了哦。请,公主大人。请睁开您的双眼吧。」
    「突然怎么了啊,还公主大人。」
    脑海中无意地浮现出了由君满脸通红的样子。
    「这里你就不要吐槽了啦。」
    我听到由君在旁边嘟囔着「该死的卓磨,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的声音。看起来这是朋友给他出的点子。
    「总之,我已经可以睁开眼睛了对吧?」
    「诶,啊。嗯。睁开吧。」
    然后我慢慢睁开眼睛。
    「诶?」
    我感到喃喃声在被逐渐吞噬。
    那是太阳光无法到达的地方。上、下、左、右,全都是漆黑一片。在这片漆黑之中,有黄色的、白色的、橘红色的、红色的、还有绿色的光芒在耀眼地闪烁着。在天上,有着仿佛要满溢的空之繁星。在地上,有着许多事物点缀而成的陆之繁星。
    我和由君二人,正漂浮在宇宙中。
    「天上和地上都有星星在眨着眼。」
    「很漂亮吧?这可是我珍藏的地方。」
    「嗯,好美啊。真的好美啊。」
    当我无数次地说着好美好美,然后不自禁地想要跑出去时,和我手牵手的由君差点失去平衡,发出了慌乱的声音。
    「啊,抱歉。没事吧?」
    「没事。看你这么高兴,我也很开心。来,走吧。」
    这次,我和他肩并肩,一同迈出步伐,向着光的方向靠近一步。
    天公作美,今天是万里无云的晴天。只有一轮明月悬挂在夜空之中,璀璨夺目,吞没了少许的星辉。虽然敌不过太阳,夜晚的女王大人依旧用她那锋锐的黄金之光,凛然地将夜空染成绀色。是的,并不是黑色。月亮的光辉将夜晚的黑色染成了藏蓝色。
    回过神来,月光已经在我们的脚底下映射出了一个合二为一的影子。
    「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看到这么漂亮的夜空。」
    「请问合您心意吗?」
    「当然啦。」
    「那就好。」
    「很美。非常、非常美丽。啊,对了。呐,由君。我们来找星座吧。」
    「由希很了解吗?」
    「完全不。由君呢?」
    「我也完全不了解。」
    「那我们是一样的呢。前几天我买了本星座图鉴。我们参照这个一起来找吧?」
    「可以啊。那就试试吧。」
    准备十足的由君在手电筒上贴了一张红色的薄膜。似乎这样做就不会晃到眼睛了。我们俩人探头看向指南针和图鉴。我们几乎贴近到了额头碰额头的距离,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夜晚气氛的影响,我们完全不觉得害羞。
    「首先,来找一下夏季大三角吧。从那里开始连接星座。」
    我们同时看向天空。长长的头发扫过脸颊,感觉痒痒的。
直落眼底的那点青白色光粒是天琴座α(Vega)。同时,仿若夏空中的女王大人的它,就是织女星。在织女星的旁边,有一条好似白色烟霭的东西横贯夜空,那一定是天河吧。这么说来,在另一侧应该是有牛郎星——天鹰座的河鼓二(Altair)
    「啊,是那个吗。」
    「诶,哪个?」
    「看,就是那颗很亮的星星。」
    由君面带温柔的微笑,指向天空。虽然我大概知道他说的是哪一颗星星,但是不太敢确定自己对没对。毕竟有成千上万颗星星在那里闪烁着。
「唔。是这样啊。那剩下的那颗天津四(Deneb)应该就在和其他两颗星组成三角形的位置吧。啊,由君。对上了。那颗星星应该就是天津四吧。你看,夏季大三角。」
    在这之后,我们就像买到了新玩具的孩子一样,欢闹着连接着星星。有着红色心脏的巨蟹座。天秤座、蛇夫座。当然还有天鹰座和天琴座。我们可能连接对了,也可能只是把完全不同的星星连了起来。
    就算如此,我们也十分开心。
    嗯。我很开心。
    我们翻着图鉴,阅览着星辰的故事,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因为互相都不肯让步,所以险些要吵了起来。但是,气氛却完全没有变得紧张。很快,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另一方也被其感染,接着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俩人份的笑声在回响着。
    「好,那么,翻下一页啦。」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翻开的书页里滑落出来。
    那是我夹在关于七夕的介绍那一页里的东西。
    我把那拾起来后,发现是一张粉红色的纸。上面还什么都没有写。不对,这是我还没有填写上愿望的长笺。
    「据说有十五光年。」
    「诶?」
    「织女星跟牛郎星的距离。这里有写着。」
    由君用手指划过「十五光年」的字样。
    从这里看的话,那两颗星星离得绝不算远。似乎只要张开双手就能将它们一起收入怀中。即便如此,那两颗星星如果要相见的话,哪怕是以光速前进也要花上整整十五年。这不简直就像是我和由君一样吗?
    明明他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明明我还在牵着他的手,我们的感情、我们的心却相隔万里。
    「好远呢。正因为这个,所以他们俩人才许着愿吧。」
    「什么意思?」
    「正因为相隔万里才会许愿。祈祷着能与心爱的人再次相会。」
    然后,由君就告诉了我他们共同的两个心愿。他仰望着星空说出了十分令人害羞的话。而我并不讨厌他这样子。
    「是啊。他们是相亲相爱的俩人呢。如果对方拼命地为了自己而祈祷、自己爱的人能够那样子对自己说的话,那个人一定会很开心吧。」
    「由希也会,那个,很开心吗?」
    「什么?」
    「不是,那个。并不是说如果我这么做的话会怎样。对。我是说,一般来讲的话,女孩子会怎么想。」
    由君还在一直望着天空。
    「……或许会很开心吧。」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嘴角不禁微微上扬。幸好由君没有看向这边。
    我想象的那个人是谁这件事是一定不能让他知道的。
    为了掩盖害羞之情,我像由君一样,望向了天河。
    我想象着架在天河之上的鹊桥。它的真身一定是由君所告诉我的那俩人的心愿吧。虽然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心愿,但是只要两个人互相以同样强烈的感情来许愿的话,那看似微不足道的心愿就会变为能让相隔万里的俩人无数次再会的希望。
    然后,我将自己应该填写下的愿望与他们的愿望重叠了起来。
    「由君,你有带笔吗?」
    「有,给。」
    我用他从口袋里拿出的油性笔,明确地写下了自己的愿望。虽然他好几次想要偷看,我还是用身体牢牢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不许看哦。」
    「无论如何?」
    「无论如何。」
    「知道了啦。」
    由君转而看向了手表,然后大大地伸了伸懒腰。
    「那,写完那个后,我们就回去了吧。时间已经不早了。」
    「嗯。」
    在确认我将长笺放入口袋里之后,由君就起身开始走了。我追随着他的背影走去,然后忽然停下脚步,最后再一次地仰视着天空。然后,我找到了那颗星星。
    那是在微斜的群星中,显得分外耀眼的橘红色光辉。据说在很久以前,波利尼西亚人就是以这颗星星为指针,到达了夏威夷。如果我也仰望着它,以它为目标、向着它的方向前进的话,是不是也能够到达某个地方呢?那里是喜悦,还是幸福呢?
    那颗满含着愿望的星星的名字是——
    “Hōkūle‘a.”
    我用由君听不到的音量小声说道。
    我的喜悦,还在很远、很远的夜空上闪闪发光。
    七月七。
    那一天,和那一周的由君一起去看完七夕的长笺之后,在回到酒店之前,我独自一人再一次来到了商业街。
    在绿色的细竹上,挂着许多五颜六色的愿望。
    橘黄色的灯光照着那一张张的长笺。光线透过那些纸张,让它们闪耀着耀眼的光芒。无论是天真无邪的愿望、深思熟虑的希望,还是鼓舞自己的祈祷,都是同样的美丽。
    这与那群星的光辉又是如此的相似。
    我试着轻轻拿起挂在下面的那张黄色长笺。

    「想要女朋友」

    上面如此写着。如果这是由君的该多好啊。也不知道他是晚熟,还是对这种事情没有兴趣。
    顺便一提,由君所许的是「成绩提高」这种非常无聊的愿望。就是因为一点意思也没有,所以下次我就手把手地教他学习吧。就这么干吧。
    当然,我的愿望对由君还是保密的。我一边注意着不让任何人看见,一边把它系在了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就算被他看见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大概也是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吧。
    因为,在几天前,和我一起去看过星空的事实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里了。无论是那天的对话,还是由君告诉我的回答,这一切的一切一定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放开黄色的长笺,离开那满溢的光的喧嚣一步、两步。
    这时,细竹的叶子沙沙地摇曳了起来。
    一阵风儿吹过。
    「呜哇,好大的风。」
    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大家开始躁动了起来。
    我追寻这风的去向,抬起头看向天空,发现有一份愿望在空中翩翩起舞。那是一份粉色的、像樱花一样的心愿。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将它抓到了手里。正面。反面。正面。我来回翻看着。然而我并不知道哪面才是正面哪面才是反面。
    因为,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写。
    不知道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写。
    亦或是,所写的内容在前天的某个时间点之后消失了——
    我不知道,也无法确认。
    即便如此,我还是轻轻抚摸着那张粉色的长笺。
    在这张空无一字的长笺上,我再一次寄托了愿望。
    我把那一天由君告诉我的两个愿望寄托在它的上面。
    虽然那时糊弄过去了,但是尽管当时我因发烧而意识模糊,不过我也依稀记得由君把我带到宾馆去时的事。看到由君的脸我就松了一口气。他赶来了我的身边让我很开心。他只是叫了我的名字就让我感到十分安心。
    所以,那天晚上。
    我连起了点点繁星,许下了心中所愿。

    「来见我。喊我的名字。」

    这是俩人无数次相遇所需要的思念。
    就像织女星向牛郎星许愿那样。
    就像牛郎星向织女星祈祷那样。
    如果,未来有一天由君为了我而那样做就好了。我衷心地期望着。
    我把那张空白的、像樱花一样的长笺,轻轻地收入了口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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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1-8 18:38:1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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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春~来稍微帮下忙啊。」
    这天的放学后比往常要稍多一丝喧闹。
    走廊上,所有人看上去都很是忙碌,同时又像是沉醉于校园内蔓延开的繁忙氛围中般,快步走来走去。就在我也被这种氛围所吞噬,有些想要行动起来时,我听到了有人喊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朝声源方向望去,在不远处看到了友人的笑脸。
    「啊,卓磨。辛苦了。」
    「你也是。」
    秋风中带有的冬季气息比起昨日来更浓。它从窗外吹入,微微摇曳着卓磨的刘海。这亦给人一种莫名的帅气感,实际上,有好几名女孩子向从自己身旁走过的他望去炙热的视线。他是否有察觉到那些相当炙热的视线?
    然而,卓磨连瞥都没瞥她们一眼,径直朝我走来。
    「你说的『帮一下忙』是指什么?把那些资料搬到哪里去就行了吗?」
    由于他的两手上捧着满满一沓某种资料,于是我姑且这样子问了一句。
    「噢。嘛,差不多是这样子,吧?」
    「为什么是疑问句?」
    「别在意这种小事啦。」
    「不是,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好了啦,好了啦。别在意。」
    「要不我还是拒绝掉吧。」
    「别这么说嘛。反正,不管怎样你最后都会来帮忙的,所以没有必要在这里进行无意义的争论吧?话说,这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赶紧放弃抵抗啦。」
    这位友人对我的性格了如指掌,在他的声音中洋溢着莫名的自信。
    为了使自己在高中的最后一次文化祭成功举办,卓磨主动揽下了执行委员的职务。明明是名应考生,他却在这一个月里一直东奔西走。我在他的身旁目睹了他的坚持、努力,以及想让文化祭成功举办的心愿。
    我知道自己心中的天平正在来回摇摆着。同时,我没有必要去见证它最终究竟会彻底倾向哪边。因为在面前的这位友人,已经把那个答案告诉我了。
    我叹了口气以表示轻微的反抗,然后伸出了手。
    「嗯。」
    「我就说嘛,多谢了。」
    我从卓磨那儿接过大约一半的资料后,顿时感到一股相当沉的重量朝手臂袭来,害我险些没拿稳,手忙脚乱了一会。
    「噢!」
    「小心点,这东西要是让人看到就糟糕了。」
    「是吗?话说,这要搬到哪里去?办公室?」
    「不,拿到新闻部去。」
    「这该不会是……」
    我瞄了一眼卓磨的表情,发现他得意地笑了起来。我心中那不好的预感立刻变为确信。
    与此同时,自私的我在心中打好了自己的小算盘——主要是关于大学申请的种种事情。现在是高三第二学期,要是在这时影响到大学申请,恐怕就无法挽回了。
    我心中的天平顿时倾斜了。
    倾斜的方向自然与之前相反。
    「我回去了。」
    「等一等,我说,你回哪儿去?」
    「肯定是回自己班上去啊。你看,我还得帮班上弄展出的事。」
    「别担心,我已经跟班上人打过招呼,免除掉你的义务了。」
    「嗯?怎么回事?」
    「就是说,你已经不用再去帮班上弄展出了,而是得去干点别的活儿。」
    「哈?」
    「阿春,你懂了不?你已经没有退路了哦。」
    看来他们是已经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达成了某种交易。所以,我能做的也就只有哀叹自身的不幸。
    「该死,你个死叛徒!」
    卓磨轻声笑着,看上去很是开心地朝社团活动室大楼走去。我恶狠狠地瞪着他的背影。然而很丢人的是,我还是老实地跟了上去。从一楼到二楼,楼梯内微暗,宛如风平浪静的水面一般静谧。我们俩人的脚步声,就像是落在那水面上的水滴一样,掀起一阵涟漪,然后迅速向四周扩散开去,最终消失不见。
    过不久,登上了四楼的卓磨眯着眼,望着窗外的喧嚣,同时这样子对我说:
    「你从今天起,就给我负责忙新闻部主办的选美大赛的运营工作吧。」
    这句话完全在我的预料之中。
    在高中三年级的最后一次文化祭。
    就这样,我受苦受难的日子拉开了序幕。
    「嘿诶,选美大赛吗?听上去好像很有趣呢。」
    由希走在我身旁,喝着塑料瓶装的冰茶以滋润喉咙,之后小声说道。明明现在已是秋天,明明她有着「由希」这样的名字,但是每当我走在她的身旁时,总会闻到樱花的芳香。
    这是因为夜晚将会逐渐变长吗?又或者是,因为和她一同步行的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呢?
    这条从学校回去家中的路我早已走过无数遍,而从数日前开始,走在这条路上成为了我一天当中最为期待的事。
    明明我们仅仅是在数日里,每天共同度过了如此短暂的一段时光而已,但不知不觉中,她的存在已经在我心中占据了如此重的分量。
    「虽然我是想说根本不有趣,但在高一、高二那会儿我还是挺期待选美大赛的,所以也说不出那种话。只不过,当自己成为当事人后,就觉得这事很麻烦。」
    「哼~是这样啊。原来你是那种很享受给女生打分数排名次的人啊。」
    「这话过分了啊!而且啊,这个选美大赛姑且是不分自荐他荐,一旦候选者本人想退出,就立刻能退出的。所以,真心讨厌这类事的人是不会成为选美大赛候选者的。」
    「哼哼,你不用这么着急狡辩也没关系啦。」
    「我才没有着急,也没有狡辩啊。」
    「明明就有嘛。」
    在看到由希那一脸窃笑,我才发现自己被她捉弄了。况且,明明是她自己最先说选美好像很有趣的。
    「由希你性格真差。」
    「有吗?」
    「有的。」
    「我觉得你也是半斤八两呢。」
    由希仍在不停地偷笑着。我明明被她捉弄了,被她说性格差,却并不心生反感。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这一定是因为她的声音如铃声一般,清脆悦耳,令闻者感到心旷神怡。
    由希跟个小孩子一样,大跨着步,仿佛要用身体切断光线般前行着。在她的脚边,落着一道形似少女的影子,模仿着她的一举一动。明明那道人影的面部一片漆黑,完全看不出它的表情来,但不知为何我总感觉它看上去很开心。
    「话说回来,高中里的选美大赛很罕见呢。这类比赛一般不都是在大学里才举办的吗?」
    「啊,这是有原因的。」
    「原因?」
    由希弯起腰,从下方望着我。她的头发轻飘飘地摆动。我心中的某样东西也随之动摇。啊,脸好烫啊。不过夏天应该已经过去了吧……
    「由君?」她喊了我一声。
    因此,我慌忙继续话题。
    为什么在我所就读的高中里,会举行选美大赛。
    这件事情的原委,需要追溯到我们出生很久以前。
    那是发生在至今三十年前的事。
    正如由希所说,选美大赛似乎经常在大学之类的地方举办。然而,在我们所就读的高中里却也举办这个。据说之所以会变成这样,似乎是因为诸多学长们的狂热激情。
    顺带说一下,我之所以会知道这种事,是因为我的父亲当时正好在那开端之地。我曾无数次听到他借着酒劲跟我说起有关那时的事——
    出于卫生,不允许开办饮食相关的经营模拟店。
    以「与学校活动不相称」为由,禁止开办鬼屋和迷宫。
    展厅里陈列的全是关于小镇历史或伟人的资料。
    舞台上的表演里不得有任何恶作剧。
    三十年前,父辈时代里的文化祭似乎就是这种感觉。
为那种只会留下灰色回忆的文化祭而心忧,是十三名他们的事迹绝对没有为后世流传的高三学生(勇者们)。他们聚集在相当老旧的体育仓库里,握起拳头,高声呐喊。
    「诸君,我们的文化祭、高中最后的回忆是如此地无趣乏味,这样真的好吗?」
    以其中一人的发言为开端,他们各自心中积蓄着的不满相继爆发。
    「……糟透了。」
    「不要啊——!这种事情,这种事情是镇压啊——!」
    「具体怎么做都行,好想大闹一场。」
    「就是啊,根本不可能会好啊。但那又怎么样?老师们手里可是捏着王牌的。」
    「档案上的分数吗。」
    「搞得太夸张的话,只会送命。只要出一次失误,我们就得等死。」
    「该死,我们也太无力了啊。」
    他们肯定没有想要动真格去做些什么的打算,只是在继续玩着这种会议游戏罢了。对于他们来说,只要能消除掉每天积攒下来的压力,或者沉浸在这微不足道的非日常中,那就足够了。在稍微闹腾一下之后,他们又会回到日常的生活中去。
    一切的起因,仅仅是他们当中唯独一人并非如此。
    在他们当中,有一名认真想要实现野心的男子。仅此而已,便有了之后的故事。
    「我有一个想法。」
    迅速举起手来的人是新闻部的部长。他是一个责任感强且为人率直的男人。这样一个人为何会在此处?这个问题谁也不清楚。除了他以外的十二个人同时互相张望,企图得到答案,但所有人都是摇了摇头。
    「你叫他来的?」
    「没啊,我可不知道这事。不是你叫来的吗?」
    「不是啊。」
    「诶?那是谁叫来的?」
    谁也没有出声,困惑在无止境地逐渐扩散开去。
    其中,一个不会看气氛的人跟他打听了一句:
    「嚯,说来听听。」
    ——啊,话题接上去了。而且,这家伙还挺感兴趣的。
    剩下十一人都在心中这么想,却没有将之说出口。
    「嗯。想必你们也是知道的吧?我们新闻部在文化祭时会发刊的『特别刊号』。」
    「啊,那个无聊到爆的玩意么。」
    「你看过那个?厉害了啊。那个满是文字的版面设计,我光是看一眼就马上睡着了。」
    男子因同志们过于过分的话而陷入沮丧,但他很快就又重新挺起了胸膛。现在并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
    「咳哼,然后呢,我想在这期特别刊号杂上试着来一次选美大赛,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选美大赛?」
    「简单来讲,就是来一场咱们高中的高颜值女生之间的美少女选美竞赛。不分自荐和他荐,募集候选人。在文化祭举办的三天前结束票数统计,并制作仅发给学生的『特别刊号(里)』,在那上面公布结果。不过,候选人的募集、选票的分发,以及里特别刊号的制作等工作必须得秘密进行,这样才能成功发行出去。如何?各位可否有意助我一臂之力?」
    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抑或是历史的必然?
    聚集于此的十三人,全是可以把这事儿干成的人才。这儿有原学生会长,有原足球部、原棒球部、原篮球部、原网球部各部的部长,有文化系社团协会的会长、人脉宽广的八面玲珑之人、年级第一的才高八斗之人、总有学妹投怀送抱的家伙、花花公子、诡计多端的干练之人、能埋头干实事的人才。
    他们所需要的,只不过是干劲罢了。
    只需点燃了导火索,之后就——
    「干吧。」
    分不清是谁说的这句话。
    因为十二人的心中有着同一句话。
    ——噢,干他大爷的!不是挺有趣的嘛!
    像这样的话和火热的热情在他们之中传递开来。只不过,最主要的理由,他们谁都没有说出口。
    ——毕竟,这事就算万一败露了,也可以把责任都甩给新闻部嘛。
    在这个瞬间,首届选美大赛稳稳地迈出了第一步,而就连他们也未能想象到,这个选美大赛居然会延续举办三十多年。
    我把从父亲那儿听来的轶事夹杂着夸张的形体语言讲出来后,由希像是觉得这很有趣似的笑了起来。看来她很喜欢这个故事。
    「真好啊。总觉得挺有一种青春的感觉的呢。」
    「我倒不觉得是那么美好的东西。不过,对我爸他们来说,说不定就是那样的吧。就算是现在,他也会津津乐道地说起这事。」
    「但是啊,你并不怎么擅长处理那类事情吧?那你为什么又要去帮忙了呢?」
    「我啊,被人给卖了。我有个叫朱音的朋友,她老想给人添麻烦。」
    我带着悲壮感说出这话后,由希正如我料,眨了眨她那双大眼睛。所以,我就这么继续说明了下去,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误解了她所表现出来的疑惑的含义。
    「全名是龙胆朱音,大概是我们学校里最有名的人吧。是游泳部的,特别努力,曾经还进过全国大赛。」
    「女生?」
    「嗯,对。」
    「嘿诶,是这样啊。」话到中途,由希的眼睛一下子就眯成了一条缝,「然后呢?」
    诶,怎么回事?周围的气氛突然完全变了。虽然她脸上笑眯眯的,但我感觉她根本不像是在笑。因为,她的眼中并无笑意。
    一股莫名的恐惧涌上我的心头。我看见她的身后出现了阿修罗像,这是我的错觉吗?
    「呃……嗯。在我这届里有个叫竹原美月的人……」
    「她也是女生?」
    「是、是的。」
    「行吧。虽然我有些话想说,但暂且先听你说吧。请讲。」
    虽然我用力地揉了揉眼睛,但阿修罗的身影却丝毫没有消失。不如说,我甚至感觉那身影更大了。我不禁咽下一口唾沫,发出了「咕咻」的奇怪声音。
    「呃……然后呢,嗯。那个竹原同学,算是我们学校里的偶像,在我们入学后的两年内,她连续夺得两届冠军。会这样,也是因为能跟她抗衡的朱音一直谢绝参加选美大赛。但是,朱音今年却说,要是答应她一个条件的话,她倒也可以参加比赛。」
    那之后,我和卓磨一起造访了新闻部的社团活动室。
    一切都已在我所不知道的情况下,自顾自地开始了。在那间我初次进入的社团活动室里,已经准备好了我的座位。初次见面的学弟学妹们也一脸温和地望着我,就像是在迎接新加入的社团成员一样。其中既有向我竖起大拇指的,也有拼命眨着单眼给我使眼色的。而那些尚未退出社团活动的同级生,则是饶有深意地笑着。
    「其实呢。」在我用眼神询问卓磨这是怎么回事后,他开始说了起来,「朱音说了,她可以参加这次选美大赛,不过前提是得答应她一个条件。那个条件就是,你得帮忙承办选美大赛。」
    似乎就是这么回事。既然她都那么说了,那么卓磨这位文化祭执行委员长自然是会变得如此拼命,班上同学会把我卖掉也是正常的。毕竟,只要牺牲掉我一人,他们就能看到这三年里人人都想要一观的朱音与竹原同学之间的单挑了。
    这次的选美大赛定能目睹到这几年来最为盛大的场面吧。
    由希一直默默听着,至此终于开口了。
    「为什么朱音她会说那种话呢?」
    「这我不太清楚,不过卓磨说,这有可能是在报复我。」
    「你对人家女孩子做了什么呀?」
    面对说话依旧带刺的由希,我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调。
    「啊,不是……那个,是这样。朱音她呢,邀请过我好几次出去玩,但我全都拒绝掉了。我倒也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要事,只是一个人去玩罢了。她可能是看不惯这一点吧。」
    由希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拒绝了?明明是那个可能会在选美大赛里夺冠的可爱女孩子来邀请你?」
    「嗯。」
    我这样回答后,由希不知为何有些开心地小声嘟囔着:「是吗,是这样,原来拒绝了啊……」
    「真拿你没办法呢,由君。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男生。」
    然后她啪啪地拍着我的肩膀。
    「那个,由希?你不是生气了吗?」
    「嗯,是很生气哦。因为,你当着女生的面说起别的女生嘛。你一点都不懂女人心呢。但是,我原谅你了。因为听到了一件超开心的事。」
    诶,我有说了些什么吗?
    「所以这次我就大发慈悲地饶你一回吧。而且这事我也有责任。你就加油,让选美大赛举办成功吧。啊,不过,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接受不了一件事,该怎么办呢?」
    「什么事啊?」
    「嗯~目前保密。」
    由希咧嘴一笑,露出皓齿,并将她修长的食指放于唇前,做嘘声状。
    女孩子果然难以捉摸。
    「哎呀,阿春学长能向我们伸出援助之手,真是帮大忙了啊。我们正愁着人手不足呢。」
    高二的大久保同学坐于新闻部唯一一部电脑前,这样子跟我说道。他口中那应该是不足的「人手」,他自己至少是有着两只的,然而不管怎么看,我都只看到他那两只手正闲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的 Word 上一片空白,唯有光标在不停闪烁着,像是在局促不安地期待着文字的输入一般。
    「客套话就免了。既然人手不足的话,那么就一人干俩人的活。」
    「好的。啊!」
    「怎么了?」
    「电脑死机了。毕竟这机子很旧了嘛,这下子恐怕得干等三分钟了呢。」
    「『得干等三分钟了呢。』个大头鬼啊。闲着的话,就找别的事干去啊。啊,嘿咻。峯岸同学,你掉东西了。」
    我喊住从刚才起一直忙碌地在社团活动室里走来走去的学妹,捡起了她弄掉的一本非常古老的相簿。它的封面因光晒而成棕色,标题也磨损得厉害,连分辨出是什么字都很困难。恐怕上面写着的是这所高中的名字吧。
    「啊,对不起。非常感谢你帮我捡起来。我一不留神犯了迷糊,竟把秘籍给弄掉了。」
    「『秘籍』是什么?读了之后能放必杀技?」
    「那或许也不是不可能。」
    也不是不可能吗。稍微有点在意。
    当我把视线落在手里的古老相簿上时,她说:
    「虽然必杀技之类的话是开玩笑的,但若是感到在意,你可以看看哦。」
    「可以吗?」
    「现在濑川学长也是新闻部的一员,所以没问题。」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刚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一张严重褪色的照片。照片中有着一名看上去性格有些好强、长得十分漂亮的女生。那眼神以及耳朵形状之类的,我感觉好像有点印象,不过这大概是我的错觉吧。
    因为,我对照片下方写着的「第一届选美大赛冠军水森明日香」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我接着翻开下一页,不出所料,上面仍是一张漂亮女生的照片。
    「这是……那个吧。」
    「是的,这是历届选美比赛冠军的相片簿。它在新闻部里代代相传,严禁带出或复制,外部人员需要得到许可才能阅览。这本相片簿可是相当珍贵的。过去,大家甚至都还围绕着这个掀起了一场暴动哦。最后一页上贴放着竹原同学的照片。她还真厉害呢,居然能连续夺冠两次。要是达成三连胜的话,那就是前无古人了的事例了。」
    我把相簿好好地合上后,还给了不知为何有些感到自豪的峯岸同学。
    「这种危险物品,你多注意收好了。话说,全班同学的名单都到手了吗?」
    「是的,也已经在选票上把名字都写完了。」
    「那么,要是出现失误的话会很麻烦,所以能不能再确认一次,把每个班的选票简单易懂地分别汇总起来?大久保君,来帮我一把。」
    「好。」
    「今天之内能完成的话就好了。我明天一早就拿去发给各班班长。」
    「诶?不能麻烦您为我们做到这个地步啊。」
    「行啦,就这么定了。万一被老师看到了,比起新闻部来,由我去交给各班班长更加容易说得过去。毕竟我跟执行委员长的关系挺不错嘛。我只需要说是帮那家伙跑腿就行了。那么,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我在对光明正大地偷懒的后辈,和想要独自一人完成超出其能力范围的工作的后辈下达了大致的工作指示后,回到了自己被分配给的座位上,这时新闻部现任部长田边正好冲进了社团活动室。在他的双眼下方有着浓浓的黑眼圈,我每看他的脸一次,就感觉他的脸颊瘦了一圈,这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
    他一看到我,就发出了像还魂尸一样的声音。
    「阿春,发给老师的『特别刊号(表)』的报道,准备得怎么样了?」
    「已经委托了高三各班的执行委员去弄了。主题延用四年前的就行了吧?嗯……就是关于展览的看点和受人瞩目的班级。收稿期限是到今天为止,今天之内应该会拿过来的。」
    「啊,濑川学长。C 班和 E 班的已经收到了,就放在我的桌子上。」
    峯岸同学埋首于名单中,头也不抬地通知我。
    「就是这样子。田边,不好意思,麻烦你确认一下原稿。」
    「你还要再把工作推给我吗?」
    「因为,我又不能去看那稿子吧。毕竟我终归只是来帮忙的。」
    说着,我看向手头的资料。如果不处理的话,桌上就会马上堆满纸张。错字漏字由我来检查核对,版面设计则是由田边负责。我把自己负责范围以外的工作全都挪到田边的桌子上后,他虽然露出了打从心底觉得不乐意的表情,但还是装作没注意到的样子,放过了我。即使大声嚷嚷也无济于事,明白了这一点的田边,只要我不向他打招呼,他就不会主动发牢骚吧。
    在桌上文件逐渐减少,总算能看到桌面那浅浅的奶油色后,我松了一口气,望着那块写着各自日程计划表的白板。在我的名字下面写着「17 时 30 分采访(龙胆朱音)」。采访内容将用于分发选票时附带的介绍候选者的传单上。
    这份计划表,我仅今天之内大概就已经看过几十遍了,但理所当然的是,不管我看多少遍,上面的计划都不会消失。
    「喂,田边。」
    「嗯?你可得老老实实去哈,别人点名找你的。」
    正皱着眉头、用红笔在文件上拼命批阅的友人,还没等我把要商量的事说出来,就很干脆地堵死了我的退路。
    「但是啊,去采访朋友……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啊。」
    「你就别挑剔啦。刚才那话要是让朱音小姐的粉丝听到,那还不把你给宰了?再说,你本来就是因为朱音参加选美大赛提出的条件,才会待在这里的吧。」
    「这倒是。」
    「那就给我履行你的职责。」田边瞪着丝毫没有减少迹象的文件堆说,「这是我的职责,而那是你的活吧?」
    田边比我忙上十倍左右,被他这么一说,我也就无言以对了。看样子我是时候该下定决心了。我大叹一口气,这声叹息未传入任何人耳中。大伙都在忙碌着,处理着各自的职责或任务。
    不能只有我一个人临阵脱逃。
    「那好吧,我出发了。」
    「嗯,你走好。」
    我拿上录音机和草稿纸,在友人的话语的推送下,走出了社团活动室。这间在放学后哪怕是关上了门也依旧很喧闹的房间,感觉比我最开始想得要待着舒服许多。
    采访地是社团活动大楼里的一间空教室。
    我哗啦一声拉开教室门后,看到教室里面对面摆着两张课桌。朱音已经坐在其中一张课桌前的凳子上了。只见她绷着个脸,看起来似乎不高兴。
    「抱歉,让你久等了。」
    「嗯。」
    她仅简短地应了我一声,单手撑着侧脸,压根不看向我。
    我在内心对这并不像她作风的模样感到不解,同时坐到空着的座位上,再喊了她一声:
    「朱音?」
    「嗯~?」
    她的反应依旧很冷淡。
    但是,我不能就这样子白白浪费时间,于是我多此一举地拿起草稿纸在桌面上敲了敲,表示现在要开始采访了,企图以此来引起她的注意。可即便如此,朱音也还是没有看向我。这时,我终于注意到了一件事,她的脖子有些发红。难不成——
    「朱音,你在紧张?」
    「干嘛,不行啊?」
    「啊,倒也不是不行啦。就是……」
    「就是什么啊。」
    朱音终于看向了我。只是,她的眼中带着些许杀气。
    「你早就习惯采访了吧?」
    说到龙胆朱音,她不但是这所高中的英雄,更是这座小镇的英雄。她有着男女老幼皆喜好的容颜,性格开朗阳光,足以杀进全国大赛的游泳才能,以及支撑着她抵达那一境界的努力。她接受过很多遍这般学生采访,甚至是市级宣传杂志。然而她为何现在却会感到紧张呢?
    「咕唔……虽然是已经习以为常了啦,但又没有习惯被你采访不是?」
    朱音「咚咚」地用手指敲着桌面说道。
    「你这话很莫名其妙啊。再说了,是你指名我来采访你的吧。」
    「虽然是这样。虽然确实是那样的啦。阿春,你有没有经常被人说你不懂女人心?」
    就在前几天,我刚被由希说过同样的话。虽说我对此有所自知,但若是再三被人如此说,还是会觉得很无趣。
    「你、你很烦啊。话说,那个跟现在没关系吧。」
    「关系大了去了啊。你个笨蛋,大笨蛋。算了,开始吧。」
    「正有此意。」
    在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氛围中,我打开了录音机的开关,随之响起了「滋滋」声。
    橘红色的夕阳透过窗户,落在地板上,并将我们的侧身染红。
    「那么,咳哼。龙胆朱音,请你讲述一下你参加选美大赛的理由,以及说一句鼓舞自我之类的话。」
    「这样子就行了吗?」
    「嗯。每个人只有十行左右的空间,所以麻烦尽量简短些。」
    「顺便问一下,阿春你觉得我参加选美大赛的理由是什么?」
    「我说啊,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嘛。再说了,要是知道的话,就没必要采访你了。」
    「因为我有个想要的东西。」
    「想要什么?」
    「嗯~目前保密。」
    「那这根本没法当采访吧?」
    「那就结束吧。」
    朱音向前探身,把手伸向录音机。随着一声咔嚓,录音就此结束,紧接着寂静造访室内。我到这时才突然意识到现在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由得紧张了起来。随着一声「咕噜」,唾液往下滑去,强调着我心中的紧张。
    「你、你还没有说一句简短的发言。」
    朱音那熟悉的面庞在此时看上去有些与以往不同,这一定是因为夕阳的原因。
    「那个你就随便写点什么呗。『我会加油的』或者『请大家多多支援』之类的。比起那种事来,我想问你一件事。去年你把票投给了谁?果然是美月?」
    「这、这个嘛……去年我投了她。嘛,毕竟投给谁都没差啦,那投给最有人气的人也无可非议吧?」
    最后加上的一句话,令我感到丢人。我到底是对谁辩解啊?
    「嘿~是吗。那么,今年呢?」
    「哈?」
    「今年你打算投票给谁?」
    朱音进一步向前凑来。这嘈杂的心跳声是我的吗?还是朱音的?我的眼睛不停地上下左右乱动,在那个瞬间,望见了朱音的眼睛。她的眼睛、鼻子、红唇都处于我触手可及的距离,感觉有好久没有过这样了。同时我们都清楚,相互之间的距离着实过近。
    这个距离,倘若我们之间某人有所求的话,一定能将所有欲望都实现。
    「朱、朱音?」
    紧接着,朱音飞速后退。
    「呜哇、噢。抱、抱歉。说了件奇怪的事,麻烦你忘掉吧。」
    「嗯……」
    朱音转过身去,蜷缩着身体,不停地小声呻吟着,并用手捂着脸颊。今天她有点奇怪,同时我也是一样。我为什么会这么心跳加速呢?
    墙壁上圆时钟在滴答滴答地响着。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时间不止,不断流逝。现在,全世界里处于静止中的,一定只有我们俩人。
    沉默使得心跳声加剧。
    最先无法忍受这一氛围的是朱音。
    「话、话话、话说,阿春你知道开始举办这个选美大赛的真正的原因不?」
    「真、真正的原因?姑且知道,大概……我、我家老爸在里面有掺了一脚。」
    我们的对话很僵硬,就像是笨拙的剧团演员在捧读固定的剧本一样。啊,即便如此,我们每说出一两句话,早以生锈的齿轮就会咔嚓一声互相嵌合在一起,接着正常运转起来,所以这些对话似乎成为了很好的润滑油。
    「嘿~是这样啊。其实我爸也是。不过,你知道的那个原因,大概跟真实有点不同哦。」
    「这话怎么说?」
    「提出举办选美大赛的人是新闻部部长,你知道吗?这是我妈最近告诉我的,其实我爸就是那个部长。所以,我这个女儿知道真正的内情。知道一个又笨又胆小又丢人的男孩子,全力使用着全部的勇气,以及并不惊人的坏点子,想要将之收入囊中的事物。然后,我也想要那个。」
    「怎么回事?麻烦说得更稍微简单好懂点。」
    「你很在意?」
    「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肯定在意嘛。」
    朱音一下子从椅子上起身,朝着渐染夜色的天空伸出手。夕阳从她细长手指的间隙中流落,滴在她的脸颊上,将其打湿。
    她像是在思考般,眯起双眼。
    「那么,是呢。后续等下次跟你说吧。等我顺利取胜后再告诉你。」
    她依旧并没有看向我,小声说道。
    采访结束后,我走在走廊上。不对,实际上我什么也没有采访到就是了。朱音的态度、话语、选美大赛的真相。我从紧张中得到解放的大脑,不断地思考着这些东西,但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我目前还不知道如何处理好这份感情。
    待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回到了社团活动室前。接着我跟往常一样拉开教室的门,跟以往一样打招呼。
    「我回来了。」
    「噢。」
    然而,不知为何迎接我的并不是新闻部成员,而是卓磨。他现在正躺在红色沙发上,专心读着放在社团活动室里的不知多少年前的漫画。
    「你在这干嘛?」
    「送原稿过来啊。死线是今天吧?」
    听了卓磨的话后,田边摆了摆一张纸。
    「在看漫画的理由呢?」
    「休息啦,休息。话说,阿春,不好意思,能麻烦你稍微安静会吗?」
    「为什么啊。」
    「现在我正看到精彩处,还有五分钟就看完了。」
    「赶紧给我滚出去,然后干活去。」
    「别这么说嘛,卓磨学长也忙坏了啦。」
    不知为何,来劝我的人是大久保君。啊,脑袋好疼。
    「为什么卓磨更有声望啊。」
    「平时言行的差距吧?」
    我领悟到,对哼着小曲,翻阅着漫画的卓磨说任何话,都是白费口舌。于是我不再管他,把录音机和崭新的草稿纸放在了近乎空无一物的桌子上。对两名向我报告「阿春学长,照片整理完毕了~」,完全是一副求表扬模样的后辈慰劳了几句,同时总算是把白板上友人的名字给擦去。
    这时,卓磨正好花了五分钟看完了漫画,莫名有些心满意足地起身了。
    「安心了。」
    「安心什么?那部漫画是 HE?」
    「那也是一点,另外一点就是看到你有在好好干活啦。其实我挺担心你这边的。毕竟是突然把事强甩给你的嘛。啊,不好意思。」
    话说到途中,卓磨的口袋振动了一下。然后他从中拿出来的,竟然是智能手机。
    「那个应该是禁止带来学校的吧。」
    「别说那种死板的话啦。仅文化祭期间而已嘛,要是没这个的话,根本没法给别人发指示啊。诶,什么?」
    紧接着,卓磨的表情瞬间变色。气氛迅速变得紧张起来。所有人都用皮肤感受到了这事,注意力都集中向卓磨身上。
    「惨了。」
    「怎么了?」
    「事情好像暴露给古里那家伙了,现在她正往这边赶来。」
    虽然不清楚以前是怎样的,但在如今,大多数的老师都对这个选美大赛持默许态度。其中还有些老师原来也是本校学生,特别刊号(表)姑且也有打好掩护。当然,如果引发了问题的话,那么大赛也就到此终结了,但我们也有在为了不出现那种情况,而努力工作着。
    只是,老师中也有人绝对不容许这一大赛存在。
    古里老师就是其中的代表。她是今年刚来我们高中上任的女教师,为人认真,讲课也简单易懂,但有些死板,所以也有很多学生应付不来她。
    「怎么暴露了?」
    「不知道。现在只知道,古里在南教学楼,不用五分钟就到这里来了。」
    我慌忙看向摆在桌子上的选票。那是峯岸同学的作业的结晶,她按照我所说的,将其工工整整排列在一块。然后在电脑里,有着不知不觉中占据了硬盘八成的候选人介绍稿。
    卓磨当机立断。
    「把选票塞瓦楞纸箱里,从阳台丢到下面的照相部去。电脑的话……」
    大久保君一脸歉意地举起了一只手。
    「不好意思,死机中。」
    「这时候死机?耍人的吧。没办法,强制关机。」
    「但、但是,数据有可能会丢失啊。」
    「有备份过了吧?」
    「没有备份哦。」
    「你别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啊。啊,真是够了。」
    卓磨骂了一句该死,有些焦躁地抓住我。
    「阿春,你去拦住古里。」
    「为什么我去?」
    「你在那家伙眼里印象很好吧。行了啦,给我争取五分钟。五分钟足够想办法搞定了。」
    话音未落,他就已经开始进行下一行动。他用手机接连与人取得联络,但是唯独视线一直放在我身上。
    我试着在脑中模拟了一下作战计划。
    先是跟古里老师碰上,然后跟她搭话。搭话内容是进路或课题问题。这样不行。哪怕是在想象中,也连一分钟都拖延不了。唯有时间在流逝,除我以外的人全都在想办法完成各自的任务。
    尽管卓磨看上去很是焦躁,但他的表情迅速变成了我曾见过的表情。那表情是这样子说的:
    反正,不管怎样你最后都会来帮忙的,所以没有必要在这里进行无意义的争论吧?话说,这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
    这是彻底掌握了我性格的友人对我的莫名信赖。
    所以,我跑了起来。我只能这么去做。
    为了完成友人交给我的任务。
    我跑过走廊,接着跑下楼梯。既然她是从南教学楼来的话,那么肯定会通过二楼的连廊吧。我从四楼朝三楼跑去,直接从第七阶往下跳去,「砰」地响起了一声类似爆炸的声音。我继续这个节奏往二楼跑去。
    正如我所预料,在这里我发现了目标人物。
    她虽然是位出众的美女,但镜片后方的双眼很是锐利,给人一种为人严厉的印象。不久后,她注意到了我,用平日那凛然的声音斥责我道。
    「喂,瀬川,别在走廊上跑啊。」
    「对不起。」
    正如我所愿,成功吸引住了她的注意,但重点在于这之后。虽然我姑且有推敲过策略,可并不觉得会成功。但,在没有替代方案的情况下,我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在古里老师面前放缓速度,然后有些不自然地身体前倾,并捂着肚子。一副像是在校服内藏着什么的样子。
    「等等,那么着急,是打算去哪啊?」
    「厕、厕所。」
    「肚子疼吗?」
    「是、是的。」
    我刻意提高音量,视线飘忽。怀疑我,快怀疑我啊。
    怀疑从新闻部社团活动室所处的方向来的我藏了什么东西啊。
    只要她怀疑我,就能自然而然进行问答。那样一来,应该就能争取到一定的时间。
    但是——
    「是吗。不好意思了,你赶紧去厕所吧。」
    古里老师却是这样说道。
    「呃……」
    「只不过,注意别在走廊上跑了哦。」
    「好、好的。」
    破绽百出的作战如同理所当然般失败了。
    不仅如此,我更还因为古里老师的温柔,而感到良心的谴责。
    「怎么了?赶紧去啊。」
    「呃……那个,就是……」
    不行啊,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出来。就在这时。
    有个家伙跟我之前一样跑在我曾跑过的走廊上。是大久保君。他跟我一样,弓着背,抱着胳臂。
然后,他在看到我们,不对,是在看到古里老师的瞬间,就停下脚步,企图掉头。仅此而已的技术,就将(失败)(成功)划分为两类。
    「大久保,站住,你是要去哪里?」
    「去厕所。」
    「……你藏着什么东西?」
    「我什么也没藏啊。」
    在我的眼前展开了我之前所想象的场景。
    「再说了,阿春学长不也在走廊上跑了吗?我可是看到了的。」
    「瀬川他是肚子疼。」
    「我也是赶厕所啊。」
    「少撒谎了。」
    「我没撒谎,我真的赶厕所。话说,明明您都相信阿春学长,却不相信我吗?」
    「还不是因为你用这招逃过五次课了!」
    古里老师的咆哮逐渐回响至整个走廊。她这一声巨吼,似乎要使整个社团活动楼都晃动一般。只是,大久保并未因此而动摇。
    他之后使出来的演技也相当高超。他一个劲装傻充楞,一脸焦急。在想尽办法度过我需要去争取的五分钟后,他才一副死心的样子说道。
    「其实,听说现在好像有演员到正门处了。」
    「演员?」
    「不是,我也不知道真假啦。据说是个出类拔萃的大美女,校门后已经人山人海了。听到这种事,我作为新闻部成员,不是必须得去取材一下吗?」
    接着他从校服的内兜里取出了小型数码相机,那样子就像是在说「这就是最后一击了」。
    「哈……那就我过去吧。不能放着骚乱不管。大久保你就回社团活动室吧,等会我会过去的。啊,你们可别想着逃。」
    就这样,古里老师留下我们,独自离去了。看样子,她是彻底把我给忘了。在她那凛然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后,我向大久保君低头致谢。
    「谢谢,帮大忙了。」
    我一个人的话连三十秒都拖不住。
    「您辛苦了。」
    「电脑那边怎么样?」
    「电脑在那之后很快就恢复了,已经备好份了。纸箱现在应该已经转移完毕,所以我就来帮您了。」
    「是吗,太好了。」
    「真的是运气好啊。我们是想弄出些什么大新闻,诱导古里老师先去那边,正好这时候收到情报说有个超级可爱的女孩子在正门前。我们就想着利用这件事。现在正门应该已经有三十多个人凑在那里了吧,毕竟有卓磨学长在中煽风点火。啊,但是,好气啊,我也想看啊。听说是真的超级可爱的,连龙胆学姐和竹原学姐都会在她面前黯然失色。」
    正门?
    美少女?
    事到如今,我才注意到这些。
    「阿春学长?」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有种超级不好的预感。尽管现在距离约好的碰面时间还很早,但在与她相遇以来,她一直都是在学校正门等着我的。更为重要的是,比朱音还要漂亮的女孩子,至少我是只知道一人。
    「您要去哪啊?诶?真的是赶厕所吗?」
    学弟大声问到完全不对的问题,我则是将之无视。
    我用之前数倍的速度跑下楼梯,直接穿着室内拖鞋就赶到正门处。
    正如我之前所听到的,受到卓磨煽动的学生们在正门处围成了一个圈。看样子,古里老师好像还没来。她一定是用走的吧。
    「麻烦稍微借过一下。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我强行挤入人群中,期间或是撞上某人的肩,又或是撞到了手肘,还被人骂了几句。撞到的地方很痛,但这都不算什么大事。我有个地方感觉更痛。
    我的胸口很疼。
    疼痛促使着我前进。
    在那前方——
    「啊,由君。我说,这是怎么回事啊?是我不小心做错什么事了吗?」
    由希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急得快要哭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在古里老师出现之前,带着由希走出了学校,来到了附近的家庭饭店。由希坐在凳子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手里拿着本书,把她的脸给遮在后面。
    「不原谅你。」
    「真的很抱歉啦。」
    「都说了,才不原谅你。人家当时真的吓死了。突然就被人围住了,大家眼神都好吓人。没想到全都是因为你的错,真的难以置信。」
    她的声音发颤,但却感觉不到一丝愤怒,满满的都是恐惧、羞耻与不知所措。这样子,她朝我发火的话反而会让我好受很多。
    「由希,我跟你道歉啦,原谅我吧。」
    她或许看不到,但我还是猛地低头,将额头磕在桌面上。
    周围的人大概误以为我们是小俩口在吵架吧。即便店内很是热闹,但我的耳朵还是很不识趣地把说我们的声音全部挑选了出来。其中九成九的……噢不,我还是实话实说吧。是全部都是指责我的。
    「那个混蛋,居然把那么可爱的女孩子给弄哭了,换成是我的话——」
    换成是你,又能怎样啊?你是想说,换成是你就不会伤害到由希了吗?
    尽管其他的杂言我都能当作听不见,但唯独这句话却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
    唯有时间不断流逝。
    我则是一直低着头。
    「——菲。」
    「诶?」
    「……想吃帕菲。」
    我慌忙抬起头。
    我并没有听错。那是由希的声音。
    我虽然依旧不清楚她是什么表情,但很高兴她有所让步了,并拼命抓住她给出的机会。我立刻喊来店员,点了帕菲和自助饮料。
    五分钟左右后,店员端来了草莓帕菲。这时,她终于放下了挡在面前的书本。她端正的小脸蛋上处处发红:鼻尖、脸颊以及眼角。
    「人家之前超害怕的。」
    「抱歉,对不起啦。」
    由希再次皱起了小脸。在那些感情面前,她似乎要将之一起全部吞下般,把帕菲运至口中,慢慢品尝。她从喉咙中挤出颤声,说好好吃,然后……
    「我想喝红茶。」
    「知道了。热的可以吗?还是要冰的?」
    「热的。」
    「了解。」
    我如她所愿,为她奉上红茶,再点了份蛋糕,之后又哄了她二十分钟。
    「真的对不起,由希。」
    我为了进一步安抚她的情绪,再次低头道歉。
    由希小声地吸了吸琼鼻,同时终于点了点头。
    「知道了,原谅你。」
    我听到这句话后松了口气,但仅过了一小会。
    「但是……」由希再次轻齿红唇道,「你得最后再答应我一个愿望。」
    「什么都听你的。」
    「绝不赖账?」
    「嗯。」
    她注视着我的眼睛,点点头,然后说出了她的愿望:
    「那么,就在你那张选美大赛选票上写上我的名字。」
    「什么意思?」
    「还问什么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啦。」
    「不是,由希你又不是我们高中的学生。我那样做也毫无意义啊,或者说只会被当作无效票。」
    「不,有意义的。」
    由希如同在说非常重要的事般,轻声说道。
    「我希望唯独你的投票上,写的既不是朱音也不是美月,而是我的名字。这样子就够了。因为这一定是张比百张、千张有效票更有价值的一票。」
    「嗯……我还是不清楚那样做有什么意义,不过既然你希望我那样做的话,我答应你。」
    是的。如果是由希所愿之事,不论内容是什么,我都想要为之实现。
    「我会把你名字写上去的。反正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那可就这么说好了啊。骗人的话,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由希双眼仍带着些许水雾,表情严肃地看着我。
    我不知该如何应对此事,于是最终说了件无关紧要的事。
    「啊,说起来,那个书签挺可爱的呢。」
    在我们所望着的前方,有着一枚被夹在书本中的书签。
    「可爱?可这个整张都是一个颜色的哦。」
    「不是,呃……对,粉色挺好的啦。你看,跟樱花一个颜色,很漂亮啊。」
    啊,我为什么说出这种话啊。看,由希不都被吓到了——
    这时,我的思考停止了。
    因为,由希她非常开心地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在我眼前露出的笑容。
    「谢谢。是啊,这个很漂亮呢。因为,这个其实并不是书签——」
    接着她这样说道:
    「这个其实是我的『愿望』。」
    从结果来讲,文化祭举办得非常成功。选美大赛也远超当初的预想,朱音一人占据总有效票数的四成,获得压倒性胜利。然后,时间来到了现在。
    在高远的秋空之下,我手拿着照相部秘藏的数码单反相机,将镜头对准朱音。为了把选美大赛冠军朱音的身影收入秘籍中,必须拍张她的照片。只见镜头里,朱音将手伸向了被秋色染红的枫叶,最终抓住其中一片,似是要掩住红唇般,将之拉至嘴前。
    「以前好像也有过这种事呢。」
    朱音很开心地笑着。见此,我不自禁按下了快门。随着咔嚓一声,相机将这全世间只有我知晓的一瞬截取了下来。
    「你把刚才那样子拍下来了?」
    「不可以?」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 Pose 之类的都没摆啊。」
    不知为何,她的声音中没有往常那股霸气。
    「不摆 Pose 也没事吧。」
    照相部的熟人在像是在看杀父仇人般盯着我,并把这台数码单反相机借给我时,仅教给我一个拍照的诀窍。那就是,一个劲地往死里摁下快门——
    「阿春,你听好了。我不打算跟你说快门速度啊,焦点啊,感光度啊这些东西。这些有点难的操作,这台相机会自动帮你调好。所以,你给我一边跟龙胆同学聊天,一边只管抓拍下她放松的瞬间。拍上个几百张,几千张。这样一来,哪怕是你这个门外汉,或许也能拍到那么一张完美的照片。」
    这种小事,简直小菜一碟。
    「咔嚓」。
    我又拍下了一枚照片。
    「啊,你又拍人家。」
    「毕竟这是我最后的活嘛。」
镜头里朱音那着急的表情、困扰的表情、生气的表情、闹别扭的表情,一一化作数据(回忆),渐渐堆积起来。
    「都说了,别拍了啦。拍些更可爱点的嘛。」
    「别担心,很可爱啦。」
    咔嚓。
    我一边这样说着俏皮话,一边拍下一张照片。
    「诶?」
    咔嚓。
    照片世界里的所有事物——
    「你、你你你、你说什么呢?」
    「不是,你要是不可爱的话,根本不可能在选美大赛里获得第一名吧?」
    咔嚓。
    都要艳红于手中的霜叶——
    「啊,是这么回事啊。也是呢,阿春不可能会那么……」
    「不用担心,我也觉得你很可爱啦。」
    「诶?诶诶诶!」
    咔嚓。
    充满了惊讶与无比的喜悦——
    「真、真的?」
    「当然。」
    每拍下一张,朱音的魅力就增添一分。
    所以,就是现在。我知道放在快门上的食指,该在哪个瞬间用力;我明白下一张照片,就能拍出最美的朱音。
    「是吗。嘻嘻,好开心。」
    ——咔嚓。
    正如我所预感,镜头里有一位笑得美到前所未见的女孩子。在那温暖的笑颜之中,满满的都是幸福。
    在一系列拍摄完毕后,朱音说着要我让她确认一下拍下照片,然后把相机抢了过去。在过了十分钟后,相机才再次回到我的手中。而里面原本拍了那么多的照片,这会仅剩有两张,其他的全都被删除了。
    一张是朱音以霜叶掩唇。
然后,另一张是朱音的笑颜(Best shot)
    「为什么都删了?」
    「其他的照片都用不着吧?这张霜叶的照片放到纪念簿里。然后这张笑容,你冲洗两张出来后,就直接删掉,不要给其他人看到。」
    「为什么弄两张?」
    「……我想着赐予这么努力的阿春一份奖励啦。毕竟我这人很温柔的。一张是我自己的,另一张拿来奖赏给你的。偷着乐吧。这姑且也是学校里最有人气的照片喔。」
    朱音快速说完后,像是不想给我看到她的脸般,一蹦一跳往前走去。走了一段距离后,她转过身来。在她的周边,霜叶漫天飞舞。她的裙子随风飘摇,那比夏季时又长了稍许的青丝也飘动着。唯独她那双注视着我的眼瞳,毫无动摇,无比直率。然后,她开口说道。
    「啊,对了。得完成约定才行呢。」
    在这沉浸于一片红色的世界里,朱音开始谈及的是曾几何时的某次话题的后续。
    「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三十年前,有一个胆小的男孩子。他一直暗恋着以年级里最美之人而广为人知的女孩子,但别说告白了,他就连去跟那女孩子搭话,都做不到。」
    朱音一点点地倒退离去。即便如此,在这块清静之地,她的声音并未受到任何妨碍,清晰地传达给了我。
    「他们也在回过神来时,就已经是三年级学生了。季节正值秋季,剩余的活动只有文化祭和应试。这时他想到,一点点就行,稍微有一点点足够了,想要能纪念这份恋爱的事物。然后,他想到一个超级大的计划,但是,他将之实行,并在最后抓住了机会,如愿以偿。他对她说,想要留下她夺过冠的纪念。之后的事,你都知道吧?」
    我看着手上的相机。
    注视着相机里那位年级……不对,是学校第一美少女的照片。她的容颜与秘籍第一页的那张照片里的美少女神似。比如耳朵的形状,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母亲的旧姓是水森?」
    朱音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这个选美大赛呢,是我爸想要我妈的照片,才开始举办的活动。他们两个现在也很珍视当时的照片哦。毕竟老爸自然不用说了,对老妈来说那也是全世界里第一珍贵的照片。」
    朱音曾说她有想要的东西。难不成,那个是……
    「注意到了?没错,我想要的东西就是这张照片。因为老妈她呢,在说这件事时,真的很开心。看得我都不禁不好意思了。」
    「那么,要更擅长拍照的人帮你拍不是更好吗?我可是个名副其实的门外汉喔。」
    「不,拍照技术再高的人,也不可能把我拍得比这更漂亮哦。这张照片呢,是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是只有阿春你能拍出来的照片哦?」
    「被夸到这份上,还真有点害臊。我原来还有拍照的才能啊。」
    「笨蛋,那不是那么回事啦。不过,真的非常谢谢你。我也在高中生活最后的活动里,有了不逊色于老爸老妈的回忆。所以啊,我把回忆也分享给你一份。如果不嫌弃的话,就收下我的照片吧。」
    言毕,朱音也不听我的回复,再次背向我。
    然后,她用一种像是刚刚想到此事般的感觉,背对着我问道。
    「我问你啊,阿春。你这次也投给了美月吗?」
    「诶?不,我没投她。」
    「是吗,那就行。」
    说完,她就直接径直地快步往前走去。
    她看上去心情很好,走路时还左右摇摆着身子。
    我隐隐感觉到她像是误会了些什么。
    正因如此,我才没有再多作解释——
    我的投票上既没有写竹原同学的名字,也没有写朱音的名字;
    为什么我会投了一张空白票;
    以及那弃权的一票的去向。
    当秋天即将结束时,在某天放学后,我与有着写在那张白纸上的名字的女孩相遇了。
    就这样,那位无比美丽的女孩来到了我的身边,与我一同迎接我们最后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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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爱恋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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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朱音。」
    朋友们纷纷向我打招呼。
    这从很久以前起就一直未变的早安问候,仅仅是因为说的人不同,给人的印象也就随之改变了,感觉好有趣。
    有的问候充满活力,有的无精打采,有的带着困意,有的干劲十足。
    本应是无色透明的声音若是有了颜色,那它们一定会用那鲜艳的色彩让世界变得缤纷多彩吧。
    「大家,早上好~!」
    我挺起胸膛,从体内深处喊出响亮的声音。
    这声并不是染着其他任何颜色,而是染着我独有的颜色的「早安」,它融入早晨清爽的空气,渐渐消失去了远方。
    仿佛自己被世界所接纳了一般,我在这一刻感到格外开心。
    更重要的是,放声大喊让人感觉心情心情舒畅。
    我「呼」的一下吐出白气,双手叉腰,眺望着眼前那条熟悉的路。
    光束从太阳那儿延伸而下,先由橙变为黄,再黄转白,最终溶为淡蓝色,扩散到周围的空气中。明与暗的分界线被它节节驱散,最终与地平线融为一体。长在路边不知名的野草随风摇摆,夜间的露水在阳光的照射之下,闪闪发光。
    能看到这个景色的日子也只剩一个月了。
    在下一个春天,这条路樱花飞舞的时候,我,不对,是我们将从这所学校毕业。
    正当我有那么一点点感伤情绪的时候,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呼呜哇啊啊」的打哈欠声。
    「朱音。你声音,大过头了啦。」
    我停下脚步,朝声源方向望去,就看到同班同学御堂卓磨正向我走来。
    虽然我没有空特地对他故意用双手捂住耳朵的样子生气,但总感觉他希望我生气的样子,于是我死死地瞪着他,噘起了嘴,打算反驳几句。
    嘛,也就是所谓的「约定俗成」啦。
    「这可是十人份的招呼,大点声也是没办法的嘛。」
    「不是,就算是这样,你也没有必要喊出十倍的音量啊……」
    「又没大到十倍。说什么呢你。」
    「不不不,差不多有那么大了啦。你自己看嘛,一年级的都被你吓呆住了不是。」
    「哈啊?才没有那回事儿。」
    我看向卓磨所说的方向,恰好跟一名校服的衣领上别着一枚「Ⅰ」字的男孩子四目相对。明明他怎么说也快当了一年高中生了,可他身上的校服却还是崭新的,面庞也仍残留着几分青涩。
    在他那青涩的脸上,此时正浮现着些许疑惑的神情。
    尽管非常地遗憾,但情况似乎正如卓磨所说。
    虽然我试着用傻笑来掩饰过去,但男生的脸染上了红晕,匆忙朝着学校的方向走掉了。他那端正行了一礼后就跑远了的背影很是惹人怜爱,一想到我竟然吓到了这样的好孩子,愧疚感就不断涌上心头。
    「嘿嘿,被别人避开了啊。」
    相比之下,卓磨这家伙简直是超级讨人嫌。
    「就你嘴多。」
    因为从正面的话,拳头打到纽扣后会很疼,所以我对着他的侧腹来了一拳。
    当然,我没有来真的,而是轻轻地打了一拳。是的,普通的男孩子中了这一拳,只会发出「呜」的一声,然后双手抱着肚子而已。
    尽管拳头感觉到了与之相应的手感,不过卓磨却只是喊了句:「好疼。」他在篮球部锻炼出来的腹肌,即使是在退部后已有一段时间的如今,似乎仍然健在的样子。
    虽说如此,篮球部时期他总是会带着的鞋盒和大型便当,现在他都已经不带了。他跟回家部的人一样,手里只有一个装着文具用品和几本笔记本在内的大型手提包。
    曾经为了抓住球而生的手掌,现在却用来提包,看上去总感觉有些牛刀割鸡。
    「你那个,看上去很轻呢。」
    他嘻嘻笑着,刻意把肩上的包轻巧地用手指提起来给我看。
    「你懂吗?就算过了半年,我还是感觉不自在。」
    「当然懂啊。毕竟我也是嘛。」
    我的包中已经不再装泳衣、泳镜和毛巾,也不再装肚子饿的时候偷偷吃的零食了。
    从游泳部引退后,我变成了一名单纯的应考生,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已经是没有必要的了。
    「就是说啊。明明好不容易可以不用早起了。」
    「假日也能休息了呢。」
    我们一个接一个地说着从社团引退后变得轻松的事,同时再度朝着学校走去。这段看似漫长实则很短的上学路,不知不觉中就快走到了尽头。
    「肚子也不会饿了。」
    「也不用在这大冷天的跑步了呢。」
    「行李也轻了。」
    「也不会被领队吼了。上课时不容易犯困,被点名提醒的次数也减少了呢。」
    「少了,少了。而且还不用打扫社团活动室了。不用买小吃,零花钱也省下了。再也不会因为社团活动而受伤了。全都是些好事,但是啊……」
    「但是……是吧。」
    「是啊。」
    「嗯。」
    我们说到这里后,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我们没有互相安慰,只是不停地向前走着。我和卓磨身高相差十厘米以上,然而所见之物却是相同。
    明明并不感到伤心,可鼻腔深处却感觉酸酸的,差点哭出来了。这是为什么呢?
    ——正在这时,于走在前方的那群穿校服的学生群体中,我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背影,胸口不禁高鸣起来。单纯的我,在这一瞬间便将寂寞和悲伤,甚至将冬日的冷空气都驱散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早啊,阿春。」
    明明是我先看到他的,然而先搭话的却是卓磨。
    「啊,早啊,卓磨。」
    「喂,阿春。你听我跟你说啊,这家伙刚才被一年级的给避开了。」
    卓磨真的是,说了些不该说的废话,所以我这次就动真格地踢了他的小腿。
    卓磨边喊着「好疼」边上蹿下跳,看起来就像只青蛙一样。他像是想说点什么似地瞪着我,可有错在先的是他。那种事明明不用特地向阿春报告的。
    我当然是无视掉了卓磨的视线,略微扬起嘴角朝阿春微笑着。
    阿春。
    本名濑川春由。
    是我和卓磨共同的朋友,同时,也是我的——
    「早上好,阿春。」
    「早上好,朱音。卓磨他在干什么啊?」
    「谁知道呢?可能是备考时学傻了,整个人都变得奇怪了?」
    「他好像在拼命瞪着你。」
    「他的眼神本来就长那样啦。不说这个了,我们还是赶快去学校吧。」
    我有些积极地抓住他校服的衣角。其实我是想牵他手的,但果然勇气还是不够。然而——
    「我说,朱音。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啊?」
    阿春不解地询问我道。
    「『什么事』是指什么事啊?」
    「不是,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啦。」
    「没发生什么啊。」
    「是吗?那可能是我的错觉吧。总觉得你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就如同某天的重演一样,阿春说出了这种话,并把手轻轻地放到了我的头上。
    啊,这样不行啊。在我和卓磨交谈时毫无反应的事物,当我和阿春说话后,就立即擅自涌现了出来。
    我已经抑制不住心中的情感了。明明他长得跟个女孩子一样,为什么却能很自然地做出这种事呢?
    阿春太狡猾了。
    我好喜欢你啊。
    我超级超级喜欢你啊。
    我要不试着稍微拿出点勇气来?——当我刚要伸出手时,就与不知何时在旁边抿嘴偷笑的卓磨对上了眼。糟糕,彻底把他给忘了。
    我刷的一下脸红了。现在大概都红到耳根了。糟透了,真的是糟透了啊。
    我明白自己这是蛮不讲理,但我还是朝着偷笑着的卓磨的小腿再度踢了一脚。
    啪嗒。
    因为这是为了掩饰难为情,所以我比刚才踢得稍微轻了一点。
    「好疼!」
    但,卓磨还是像青蛙一样跳了起来。
    「你在干嘛啊?」
    阿春有些无语地笑着问道。
    「不是,刚才,还有之前也是,朱音她……」
    「我怎么了?」
    我瞪着他,轻轻动了动右脚。
    响起了「嘭」的一声。卓磨的脸都发青了。
    「没什么。」
    「噢,是嘛。那就好。」
    我也笑了起来。
    卓磨虽然皱着个脸,但感觉他也挺享受这种氛围的。因为,他的嘴角都扬起来了嘛。
    嗯。就算阿春现在还没有注意到我的心意也行。
    现在这种关系意外地也挺开心的。
    高中三年级,最后的一个月里。
    我喜欢上了我的朋友,濑川春由。
     ☀︎
    我在升入初中时加入了游泳部。
    在众多运动中选择了游泳并没有什么深刻的理由。非要说的话,有一个极其单纯而又最为重要的理由,那就是我喜欢游泳。
    游泳部的练习,基本上从春末到秋初是在学校泳池里进行,而剩下的半年里的练习计划则是和田径部的差不多。游泳相当辛苦,因此得锻炼出充足的体力和结实的肌肉才行。
    二、三年级的社团成员和田径部的同级生一起使用操场,我们一年级的则是和田径部的一年级学生一起绕着学校跑圈。
    夏暑消退后的天空晴朗而高远,似乎无论如何也无法触及。
    而在那时,向我搭话的人就是阿春。
    他给我的第一印象,说实话并不好。
    他在跑步时总是一副心情不好的样子。更为关键的是,他一个田径部的,居然跑得比我还慢。啊,好像不对。那时的阿春肯定是没有把精力集中在跑步上,而是在思考着其他的事情。
    我绕着外围跑了五圈左右时,就赶上并超过了阿春所在的末尾组。
    「你好慢啊,空音。」
    「是朱音你太快了啦。你就算进田径部也是挺合适的吧。」
    「嘿嘿,我可还远远没到极限呢。」
    我在向游泳部的好朋友比了个 V 字后,再度加速。
    「那,我先走一步啦。」
    不一会儿他们就落在我后面了,我感到有点小骄傲。说不定,我还有长跑的才能,这样沾沾自喜是不是有些不妙啊?
    忽然右边膝盖有点刺痛。
    最初只是感觉有一点点不对劲,我稍微放慢点步伐后,就完全没问题了。
    然而,刺痛很快就变为了剧痛,最后痛得我连跑的力气都丧失殆尽了。
    所幸的是,还没有疼痛到不能走路的地步,因此我只好走着前进。我既不喜欢认输,也不喜欢停留在原地。
    我要一直前进到抵达极限为止,一直努力拼搏到实在是无可奈何为止。
    因此,只要不是力竭倒下,不肯服输的我无论多少次都会站起来。
    我知道这样很笨,但我的天性就是如此。
    「咦,朱音,怎么了?跑得那么快,现在没力气了?」
    不一会儿,刚才被我超过的那帮人这回反而逐渐超过我了。
    「才不是啦。因为空音你太慢了,所以我就想,要不要等等你啦。赶紧跑吧,看我等会马上就追上你。」
    「可恶,你给我等着瞧吧。」
    「哦~我等着的~」
    空音的背影随着她的声音一同远去,之后消失在烤肉店的转角。看样子是没有暴露的样子。在我刚松了一口气时,就听到有人向我搭话了,吓得我身体一颤,心脏急剧加速。
    「噫!噫?」
    「你没事吧?膝盖是不是很痛啊?」
    向我搭话的,是一个绷着个苦瓜脸跑在队伍最末尾的男孩子。我对自己不经心发出奇怪的惨叫声而感到害羞,于是就大声咳嗽了一下。
    「……没有那种事,那个……」
    「我是四班的濑川春由。大家都叫我『阿春』。」
    「阿春啊。了解了。我是——」
    「我认识你。是一班的龙胆同学对吧?」
    「叫我朱音就行了,我也会直接叫你阿春的啦。」
    「明白了。呐,朱音,你膝盖很痛吧。」
    「都说了不痛啦。」
    「真的?」
    「真的。」
    「……真是个死倔强。」
    我可不会放过这句小声嘀咕。
    「嗯?你刚说了什么?」
    「不,没说什么。不过,这下子头疼了啊,这类人都听不进去别人说话的。啊,好疼。你干嘛啊。」
    「刚才那句,你是故意说得能让我听见的吧?」
    我这样抱怨着,并仅仅是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就算是我,也还没有大胆到会全力去揍一个基本上是初次见面的人。
    「嗯?你是在指什么呢?」
    阿春这样装着傻,蹲了下去,然后拿起一枚染得通红树叶站了起来。接着,他说。
    「你看这个,很漂亮吧。」
    「嗯。」
    我不自禁就无比坦率地点了点头。因为,真的很漂亮嘛。阿春像是对我的回答很满足般地微笑了起来,就这样指着我的头顶上方。我的眼睛自然而然地追着他手中的红叶,接着我也开始仰望天空。
    我好像在不知不觉间,由于膝盖的疼痛,而一直在低着头跑步。他让我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可惜的事情。因为……
    抬起头后,就能欣赏到如此美丽的世界。
    翩翩而落的片片树叶,红艳得像是一片片被剪切下来的火烧云,与淡蓝的天空形成鲜明的对衬。
    「哇!」我无意识地发出了惊叹声。
    回过神来,我已经停下了脚步,在那天的社团活动结束之前,我一直在跟那位名为濑川春由的男孩子聊天。内容没什么大不了的,比如红叶的美,对社团活动的抱怨,或是老师们的传闻之类的。不过,说实话,我很开心。
    就跟我和空音聊天时差不多开心。
    不对,没准是在那之上。
    甚至连膝盖的疼痛,都在不知不觉中忘却了。
    「明天跑的时候,稍微多注意点按照自己的节奏去跑吧。」
    他消失在暮色之中,并留下了这么一句话,这使得我注意到了他那份笨拙的温柔。

    季节变迁,岁月累积。
    不知从何时起,我察觉到自己的视线总是追着阿春跑。
    他是有点奇怪的男孩子。
    言行举止啊,仪容仪表啊……我说的怪当然并不是指这些方面。只是,怎么说呢,他即使是处于人群之中,也总是跟他人隔有一道线。或者说他总是露出虚假的笑容,装作开心的样子,摆出一副「我对谁都不感兴趣」的表情。他大概是觉得,谁都没有发觉到这些事吧。他自己却没有发觉到,我已经发觉到了他那些事。
    可是,阿春他变了。
    他变得虚假的笑容渐渐减少了,也开始说出自己的意见了。
    他变得开始表露出他原本就有的温柔和直率。
    当他变成这样后,我再也躲避不了自己的感情了。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喜欢阿春。
    嘛,要说我唯一感到不满的地方的话,大概就是周末或者放学后他都不怎么跟我们一起玩吧。
    他到底一个人在做什么呀?
     ☀︎
    我们应考生的一天,基本上是在自习中度过的。
    我是有想过要不要试着邀请阿春一起回家的,但是在放学铃响了之后,他依旧皱着个眉头盯着参考书看,因此我只说了声「明天见」就走出了教学楼。
    与寂静的教学楼形成对比,操场上很是热闹,有传来的后辈们的喊声。那些听上去有些慵懒,然而其中却注满着热情的声音,今天听起来总感觉胸口有些隐隐作痛。
    光秃秃的树木,其枝杈就像耐不住寒冷一样摇摆着。它们在枝繁叶茂之前,在花儿盛开之前,还得再忍耐一下;这一点,我一定也是这样。
    我把防止寒风钻入脖间而一圈圈缠绕的围巾系得更紧,一路来到正门后,发现几名学生停下脚步,正说着些什么。怎么回事?
    他们全都在说话,声音混在一起,所以我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
    「怎么了?」
    没办法,我只好出声询问离我最近的像是学弟的男孩子。看样子他似乎认得我,他惊讶道:「龙、龙胆学姐。」
    「是的,我是龙胆学姐,你好呀。到底是怎么了?难道发生事故了?」
    「不是的,那个……您看,就是那个人。」
    他应该是判断到让我亲眼见到会明白得更快些吧。他朝着「那个人」的方向投去了视线,我的视线也随之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确实只需一瞥那个身影,就能轻而易举地掌握情况了。
    她一个人伫立在稍微远离正门的地方。她的手中有一枚粉红色的书签与一本硬皮书,每隔上一段时间,她就会用稍微藏在袖子里的纤细手指翻页。
    她有着一头蓬松的长卷发。端正的面庞,不论是五官的大小还是位置全都恰到好处至完美。她身上穿一件有点大的夹克衫,看上去会让人产生一种她的身体比实际要更娇小的错觉。
    因冷空气而冻红的脸颊、耳廓和鼻尖全都表明着她已经站在那里很长一段时间了。
    大概,这段时间里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证据就是包括我在内的任何人都只能在远处围观着她。我第一次知道,超乎寻常的美是能以气势压倒他人,使人对其敬而远之。
    向她搭话,需要有十足的勇气,或者是……
    能让自己鼓起勇气来的理由。
    在我像这样望着她时,
    「诶,这不是朱音学姐吗?今天辛苦了。」
    有人叫了我名字。我随着声音把头转向校门内,我刚才走来的方向。声音的主人是,游泳部现任部长美夜。我露出平易近人的笑容,朝她轻轻挥着手。
    「哇,这不是美夜吗,好久不见。」
    「一群人集在这里,什么情况?」
    「嗯……已经解决了,不用在意啦。」
    「哈?」
    美夜目瞪口呆,不可思议地歪起头。
    她的旁边站着一个弱气的女孩子。头发内卷,眼角略微下垂。我记得她好像是,高一的。名字是,我想想……对了!是松前。
    「辛苦了。」
    我对松前也微微一笑。
    「啊,是。龙胆学姐,您也辛苦了。」
    「朱音学姐,今天就回去了吗?」
    「是啊。」
    「那,我们一起走吧。我们直接去亚里亚,朱音学姐的家也是这个方向吧?」
    亚里亚体育俱乐部,是内含体育馆、桑拿浴温泉等设施的复合型体育设施。其中一处设施便是温水游泳池,在冬天里,我们游泳部的成员会轮流使用这里。
    今天似乎轮到她俩使用了。
    「这个嘛……行吧。松前也是一起去,没问题吧?」
    松前满脸通红,「嗯嗯」地点着头,看上去就像是小动物一样,相当可爱。
    「好嘞。那就出发吧。」
    最后我看了一眼那位美人。
    是她所等的人来了吗?她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灿烂无比的笑容。看到那张脸后,就连身为同性的我都荡漾不已,我漫不经心地想着,要是男孩子看到了的话,会被「一招 KO」掉的吧。
    却没注意,她视线前方的人。

    最后,我也决定顺路去一趟亚里亚,顺带转换下心情。
    不知是不是由于我很久没露面,接待处的度会大叔看上去很是开心,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自从中学加入游泳部后,我就一直来这里,到现在我们已经认识六年了吧?因此,我们彼此之间都没什么顾虑。是好是坏则暂且不论。
    「喂,喂,有好久不见了啊。多过来露几次面嘛!看不到小朱朱的泳装,大叔我浑身都提不起劲儿来啊。」
    「大叔,你这可是性骚扰!」
    见到我的反应,大叔「啊哈哈哈」地把嘴张得更大了。
    「这冰冷的眼神真是让人欲罢不能啊。对小松她们说这种话后,她们就会满脸通红地低下头去。那样子弄得我真的在性骚扰了啊。」
    「小松指的是松前?她经常来吗?」
    「噢,最近她每天都来。社团的泳池使用没轮到她的时候,就稍微来得晚一点游。就像当时的某人一样啊。」
    「嘿诶,她游得很快吗?」
    「很快呢。不对,是变得很快了。现在应该是她最享受的时期吧。蝶泳(仰泳)和自由泳(爬泳)就连美夜也不是对手。」
    「这样啊。」
    「想跟她比试一下吗?」
    「诶?」
    「总感觉,你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了喔。」
    「嗯,算是吧。」
    我如实地回答道。
    「那你试着跟她比比就是了。」
    「可是啊,我姑且是应考生,而且也已经引退了。」
    我拿起放在接待记录薄旁边的自动铅笔,用手转了起来。它在我的手背上摇摆不定,根本平静不下来,就像我的心情一样。
    「明明你就不是因为那种理由就会罢休的人。而且啊,发泄压力[1]也很重要哦?该发泄的时候就得发泄,让自己爽个够才行啊!」
1. 1 ​ 发泄压力: 原文「ガス抜き」:是指在不满或精神压力爆发前,想办法发泄出去或消除掉。后面的「发泄」原文「抜く」,有「撸」跟「自慰」的含义在内,举一个大家熟悉的词「抜作」。于是这两个词凑在有比较严重的性含义在内了。
    大叔说完之后接着又「啊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看着他,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说啊,大叔。你这话,可是实打实的性骚扰哦。」
    不过,我多亏了他这句话而感到如重释轻也是事实。我停止旋转自动铅笔,紧紧地握住了它。

    室内游泳池有种独特的氛围。
    首先,室内空气非常潮湿,粘在皮肤上感觉有点黏糊。其次,氯的气味很浓。我听说有些人闻不惯这个味道,不过至少我并不讨厌。
    我换上租借用的竞技泳衣后,心脏立刻就开始兴奋得跳个不停。啊,就是这个。这种感觉。我果然还是喜欢游泳啊。
    随后,我很认真地花了时间做伸展运动。伸展肌肉,衡量今天的身体状况。嗯,感觉不错。
    在我完成伸展运动的同时,美夜从泳池中探出头来。
    水珠哗地冲了上来,把我的脚尖打湿。
    「诶,朱音学姐,你要游吗?」
    「嗯,听说松前游得很快。美夜,你有输给了她?」
    我这样问了之后,美夜既没有着急,也没有害羞,只是坦率地接受了存在过的事实,点了点头。
    正因为她是这样一位人,所以我才推选她为下任部长的。
    「是的,我输了。小松松她游得超快。」
    「比我还快?」
    「我觉得,应该还是敌不过全盛时期的学姐。但是,在这几个月里,松松比任何人都努力,取得的成果比任何人都多。」
    「嗯。」
    「朱音学姐你这几个月都没有游过吧?」
    「嗯。」
    「而且朱音学姐你说过,不管双方有多大的实力差距,只有比了后才知道孰强孰弱。」
    「嗯。」
    「所以,我回答不了。」
    「这样啊。」
    已经足够了。
    至少,松前的实力似乎是货真价实的,足以让两年来一直追赶我的后辈这样回答我。
    我跟美夜。
    两个人一起看着正一个人在游泳的松前。教科书般漂亮的姿势,很好地体现出了她认真的性格。
    不久,她的手碰到了泳池的边缘。松前为了把水甩干,而左右甩了甩头,摘下泳镜,注意到我们的视线后,不解地歪了歪头。
    「怎、怎么了,两位学姐?」
    「我说,松前。跟我一决胜负吧!」
    「呜啊?」
    「才不是『呜啊』啦,一决胜负啦。胜负。」
    我刚挥出紧握的拳头,松前就比刚才还夸张地摇着头。那个样子就像沐浴后的小狗。
    「不行啦。不行不行人家不行啦。」
    我把连续说了上百次「不行」的松前从泳池里拉了上来,硬是要让她站在跳台上。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一副眼看就要哭了的样子。虽然这样做对她有些残酷,但是由于美夜拔出了传家宝刀,所以她也逃不掉。也就是用出了所谓的「部长命令」。
    如此一来,后辈就无法说 No。
    不过话又说回来啊。
    即使是齐台站着,松前依然看上去只是一名弱气的后辈。
    所谓强者,就是身带独特气场之人。当然,这不是战斗漫画,也并非能看到灵压或者战斗力之类的东西。但,强者那份由实力所支撑的自信,会令对方不寒而栗。
    松前身上则是完全没有那一类的事物。
    「抱歉啊,这样子强迫你。」
    「没关系,那个……」
    「不过,我会全力以赴的。」
    「那个,龙胆学姐。」
    「嗯?」
    松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表情稍微认真了起来。
    「没什么,那个,我也会努力的。」
    「预备!」
    美夜的声音回荡着。
    我和松前同时弯下腰。
    到了此时,我终于意识到了将要与之战斗的对手的本质。她至今尚未对自己充满自信。可即便如此,她也无比认真地集中精神于游泳这件事上。
    在如今的她的眼中应该已经没有我的存在了吧。这让我回想起,我直到最后的最后都未能赢过的对手中,有几个人和她有着同样的眼神。
    不妙,想得太入神了。
    在我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美夜喊了一声。
    「开始!」
    身体凭借着长年的经验动了起来,但是因为精力没有彻底集中,所以错过了最佳跳水时机。入水的角度也不好。随着扑通一声,我跳进了泳池,由此产生的大量气泡都贴附在我的身体上,不一会儿后就离开,并向上浮去。
    我们比的是两百米自由泳。
    往返两次五十米就结束了。我慌慌张张地追在松前身后。我们之间的差距虽然并没有扩大,但也并未缩小。第一次掉头。我扭转身体,一蹬泳池壁。赤脚的内侧隐隐作痛。
    看来她似乎不太擅长掉头,于是差距稍微缩小了一点。
    一百米,一百五十米。
    划水,蹬腿。
    结束最后一次掉头时,我终于与她并肩。
    好累。身体在渴求着氧气。
    毫无余裕。
    我虽然说了「我会全力以赴的」,但完全没有想要我居然动真格到这种地步。同时,正因为是动真格的,所以我想要赢。
    慢慢能看到终点了。
    还有十五米,不对,是十米。
    还是势均力敌。
    不分伯仲。
    稍微深呼最后的一口气,我开始了最后冲刺。我拼命地、用尽全力地伸手。在这一瞬间,我和松前的视线在水中交错了那么一瞬。不对,应该说是一不小心交错了才对吧。她一不小心察觉到了与她一起游泳的其他人的存在。
    仅仅是因为这点小事,松前就变回了平常那个弱气的女孩。
    “Goal!”
    美夜大声喊道。
    我从水里探出头来。
    脱掉泳帽,摘下泳镜。天花板的黄色灯光渗入眼中,晃动着。
    是我赢了。
    但是,我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因为,她在最后的瞬间,确实是有不小心留手了。

    我刚从泳池里爬上来,还没调整紊乱的呼吸,就先向松前低头致歉。
    「对不起。」
    美夜因为我突然向后辈道歉,不知该如何是好,显得很慌张。但是,我的意思应该是有准确传达给松前了吧。她也向我低头致歉。
    「您别这样。我才是,真的对不起。」
    大颗的水滴从我们俩人的头发上滴落下来,在泳池边的地面上形成了一个漆黑的斑点。大概是因为一直是一个姿势吧,水滴滴落的地方也一样,所以可以看到黑点就像我的感情一样渐渐扩散开来。
    我感到很丢人、很气愤。
    在比赛中留手了的松前自不必说,但这些更多的是指向让后辈做出这种事的我自己。
    真是差劲透了。
    因此,我在过了一会儿抬起头后,说道。
    「请给我一个星期。我们再比一次吧。」
    「诶?诶?可是,学姐是应考生吧?离第二次考试只剩一个月不到了……」
    只有美夜一直在一旁慌慌张张的,不知所措。
    「拜托了。」
    我再度低下了头。
    唯独这次,用命令是不行的。因为我是处在拜托别人的立场上。
    所以,在她同意之前,我都只能一直向她低头请求。
    有过了多长时间呢?
    大概,一分钟都没有吧。
    「请把头抬起来。」
    我听从松前所说的,抬头看着她。
    「我才是,拜托您了。」
    这样低头致意的她,看上去有些悲伤的样子,正因如此,我心中的热情更燃了一分。

    总之,我先把肌肉训练的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应考阶段是否去学校是学生的自由,所以上午我去了泳池。
    大叔担心我的备考,但……
    「该发泄的时候就要发泄,让自己爽个够才行,对吧?我这种状态可没法集中精神不是?」
    我这样说了后,他就苦笑着把储物柜的钥匙递给了我。
    不必他人提醒,学习方面我自然也是有用心在备考。退出社团后,我开始留长头发,在这方面护理也没有怠倦过。
    因为,卓磨他有说过嘛。阿春他喜欢长发的女孩子。
    运动、考试以及恋爱。
    我在任何一方面不打算有所让步。
    就这样子,一周转眼间就过去了。

    我正如一开始就决定的那样,在比赛当天的中午之前饱饱地睡了一觉。大概,睡了有十二个小时吧。
    午饭时,我让妈妈特地为我炸了猪排。我吃了三碗饭,然后去学校。
    自主上学期间的三年级教室今天也只坐满了三分之一左右的座位。与一二楼的喧嚣无缘,三楼紧张的空气让人感觉浑身刺痛。
    我今天也趁阿春前面座位的同学不在,坐在了那个座位上。
    「早上好,阿春。」
    「现在不是说『早上好』的时间了吧。中午好,朱音。」
    「姆呜,阿春你太在意细节了。」
    「我觉得是朱音你太不拘小节了……」
    阿春看着英文单词本,头一点也不抬地回答道。嗯……明明是个男的,睫毛却比我还长……啊,我这是想的些什么啊。我凝视着我喜欢的人的脸。啊,他打了个哈欠,看上去有些难看。但是,这种小事丝毫无法动摇我的感情。
    「怎么?困了吗?」
    「有点。朱音呢? 你最近好像挺忙的不是?」
    「今天不困,有好好睡了一大觉啦。」
    「是嘛。对了,朱音。」
    阿春终于抬起了头来。
    他看着我。
    由于太过突然,我吓了一跳。
    「干、干嘛?」
    「加油。」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不知道。因为,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啊,所以我不知道也行。」
    「那,你为什么?」
    「我们认识得也有这么久了。隐隐约约能明白一点啦。你今天一定有什么事吧。然后单纯的你,只要有这么一句鼓励就能够努力了。你以前有这么说过吧。既然这样,那么我就为你加油嘛。毕竟,我能做的也只有这点小事。」
    阿春温柔地微笑着。
    我感觉非常开心。
    他有在看着我努力的样子,为我加油了。
    最重要的是,我非常开心他有记得那个夏天的事。有记得我喜欢上阿春的那一天。
    我变得有点贪心起来,赖着他再说一遍。
    「……再说一次。」
    「加油。」
    「再说一次。」
    「加油。加油,朱音。」
    「嗯,交给我吧!」
    我用力地拍了一下胸膛。
    是啊。
    只要有阿春的话语在推着我的后背,我就一定不会输。因为,就是这样的吧?
    恋爱中的女孩子是无敌的。

    不知是因为是傍晚,还是因为是冬天的缘故,今天泳池里人也很少。就只有两位我认识的住在近处的阿姨,在游泳池的散步区里边聊天边散着步。
    我不知不觉地看着此景,同时如往常那样将肌肉伸展开来。双臂、肩膀、脖子、大腿以及脚踝。扭一扭,弯一弯,伸一伸。光是这样,血液就像是迫不及待般开始沸腾起来。
    但是,还不行。我劝着沸腾起的血液,请它再稍微耐心地等一等。
    「辛苦了。」
    美夜发现了我,沿着泳池边缘向我走来。水滴顺着她身体滑下,渐渐落向地面。美夜那漆黑的足迹开始变干,从远处的开始逐渐消失不见。
    「抱歉了,特地让你来一趟。」
    「您说什么呢?我可是前辈的粉丝哟。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后辈说出了相当讨人喜欢的话语,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表示:「你在说些什么啊?」
    听她这么一说,事到如今我还是会感到害羞的不是吗?
    「于是,您状况如何?」
    「感觉应该是找回来了。身体也算是活动开了吧。」
    我用脚尖轻点水面。
    以此为起点,波纹逐渐扩散开来。
    波纹等间隔地扩散,大到一定程度就消失不见了。看到这些波纹全部消失之后,我终于向美夜身后的她搭话道。
    「呐,松前。」
    她今天也是一副僵硬的表情。
    同时,仍然是一副没有自信的样子。
    但有一点不同的是,她没有避开我的视线,而是径直地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是憧憬龙胆学姐才加入游泳部的。」
    「嗯,我知道。」
    我毫不谦逊地点点头。这样的孩子,每年都有几个。然后,我一直都回应了她们的期待。至少到现在为止都有回应。所以,这次我也会回应她的期待。
    「对不起,上次让你失望了。」
    我刻意斩钉截铁地如此说道。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没事的。今天的我有一点点强哦。所以你放心。我会让你好好感受到,你的憧憬没有错。」
    我笑了起来。
    傲慢地、满怀自信地笑了起来。
    跟我在全国大赛中遇到的众多对手们一样充满自信。
    我站在有点湿的跳台上。
    血液依然冰冷。
    还不行。
    还不行。
    再等等,再等一会儿。
    「预备!」
    美夜大喊。她的声音像那天一样回响着,逐渐消失。
    还不行。
    还不是时候。
    静待。
    「开始!」
    美夜的声音与我心中的阿春的声音同时响起。
    ——加油,朱音。
    就是现在!
    体内的回路一齐打开。
    血液瞬间沸腾起来。
    我在完美的时机点上,开始了起跳。

    在那之后——
    我们在亚里亚附近的一家日式煎饼店,点了份「游泳部特别套餐」这一我们社团传统的日式煎饼。这是我们在比赛完后的惯例活动。
    在放满猪肉、生肉、鱼贝类的面团上浇上酱汁和蛋黄酱后,就听到「嗞」的一声,香气逐渐弥漫开来。
    啊,真是让人食指大动。
    我吃得相当狼吞虎咽,松前吃得更是如此。她碗里的东西都堆成了一座小山。只做了普通练习的美夜,则是点了猪肉鸡蛋煎饼。
    「话说回来,不愧是学姐呢。」
    比赛是我压倒性的胜利。大概有十米左右的差距吧。
    「哪里哪里。」
    松前没有停下筷子。她吃了一口,然后细细咀嚼。嘴里还留着一些没吃完,就把下一口往嘴里送。她不停地咀嚼着,偶尔喝点水,然后再继续吃——简直就像是拒绝和我们说话一样。
    她一定是还没有接受吧。
    ——竭尽全力后输掉的事实,以及第一次萌生的悔恨之情。
    所以,我觉得这样就好。
    嗯。我一星期的努力,现在终于得到了回报。
    就这样,虽然我是接受了,但美夜却似乎并非如此的样子。她叹了口气,狠狠地抓住了松前的后脑勺。松前吓了一跳,肩膀一震。然后——
    她们俩人同时低下了头。
    松前嘴巴被日式煎饼塞得鼓鼓囊囊的,一手拿着勺子一手拿着筷子,眨巴着眼睛,一副看上去相当蠢萌的样子。
    「非常感谢。」
    美夜说完后抬起了头。看来和我交往挺久的她,似乎已经明白了我的多管闲事。
    真是一点都不让我装把酷。
    「嗯?你在谢我什么呢?」
    但是,我像那时的某人一样装着傻,同时把一小块日式煎饼送到嘴边。
    美夜也没有再深究下去了。

    我今天之所以游泳,有一半左右是为了松前。请不要误会了。就只有一半。剩下的一半,完全是为我自己而游的。……是真的啦。
    如果,松前她真的只是热爱着游泳的话,没有与任何人竞争的想法的话,我所做的事就是不必要的。
    但是,我知道并不是那样的。
    她是因为憧憬我才加入游泳部的,是那种充分容许他人的存在、持有一种与人竞争而存在的标杆的人。
    她既不孤独,也不孤高。
    那么,她迟早会站上与人竞争的舞台上去。只是,如果就那样放置着她不管的话,她肯定会在近期里放弃社团活动——游泳的。
    或者她在今天比赛的时候说不定就已经做好了退部的心理准备。
    大多数情况下,人们只要接近了自己定下的目标后,就会心满意足。我想,松前在一周前的那天、快要战胜我的那一刻,她险些心满意足了。但是,抗拒那种结果的她无意识间踩下了刹车。其结果就是上次的那个。
    我懂她的心情。
    因为练习很辛苦嘛。
    为了能继续努力,需要某些事物来支撑。
    想要接近憧憬的人,或者想在大赛中获胜之类的。
    又或者是,喜欢的人有在为自己加油之类的。
    只是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人就能继续朝前前进。我亲身体会过这一点。
    所以,今天的我只不过是创造了那种契机而已。
    ——你的憧憬还在很远的地方啊。
    ——加油追上去吧。
    ——朝着远方奋进吧。
    这是曾经一个初中生男孩向同年级女孩所请求的事。
    我作为前辈,把同样的愿望寄托在了后辈身上。
    我和她俩在日式煎饼店前分别了。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但我总觉得没心情直接回家,于是溜达着朝车站走去。
    其实,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在迷茫着。
    我想把结果汇报给阿春。
    但是,把结果汇报给不清楚来龙去脉的阿春真的好吗?但是但是,跟他汇报一句「我加油了哟」应该是没问题吧?但是但是但是,要是他在学习的话,打扰到他就不好了啊。
    我在心里这也不是,那也不好,一直在原地转圈子。
    我一边在心中不断纠结着,一边在小镇里漫步。一路上看到了许多事物:牛肉盖浇饭连锁店的黄色灯光、放学回家的高中生聚集着的便利店停车场、免下车服务窗口前排着一列长龙的汉堡店。
    我时而紧握时而又松开淡绿色的智能手机,大概走了三十多分钟吧。
    我就像恋爱中优柔寡断的少女一样——虽然事实就是如此。怎么?有什么意见吗?——烦恼了这么久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啊,真是够了。这样子一点都不像我。
    我在从刚来起就无数次反复打开关闭的手机联系人名单里,找出了那个名字。

    「濑川 春由」

    对我来说这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特别的人的名字。
    我光是触碰一下他的名字,心脏就跳个不停。接着手机画面切换,上面显示出十一位并列的数字。再碰一次这里,我和阿春就会联系上了。
    哎!豁出去了。
    我心脏怦怦直跳地摁下了那个号码,然而这通电话却一直都没有接通。只有「嘟……嘟……」的声音反复响起。
    我像是感觉有些遗憾,又像是感觉松了一口气。
    这份心里矛盾是怎么回事呢?嘛,既然没打通的话,也没办法。
    我寻找到无处可去的心情的临时安置之处,感觉稍微舒畅了些。
    嗯。果然应该先向妈妈汇报吧?
    让妈妈帮我做我最喜欢的咖哩吧。我感觉好像从哪里飘来了咖喱的味道,明明不久前才刚吃过煎饼,然而现在嘴里却是满满的咖喱味。
    「咖哩,咖哩,中午的猪排剩下来的话,晚餐就是猪排咖喱。」我哼着这首自己创作的歌。
    心情愉快无比。
    然而,世界却冷酷无情地向我展示了现实。
    当我在视野中捕捉到那个身影的瞬间,我停下了脚步。
    只要是那个人的话,就算身处数十人的人群中,我也能马上就找出来。是的,现在也是如此。
    那是阿春。
    他并不是一个人。
    而是跟一个美到我从未见过有人那么美的女孩子在一起。
    她留有一头阿春所喜欢的蓬松长发。
    女孩对阿春说了些什么。她装出一副闹别扭的样子。不知道她是装成那样的阿春,一脸为难地合上双手,向她道着歉。女孩仍旧吊着眉梢,但那原本是嘟着才对的嘴唇,不知何时向上扬起了些许弧度。俩人笑了起来。是的,看上去十分幸福地笑了起来。
    就像是身处奇迹中一样。
    那里有着我所希望的一切。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还有那样的阿春。
    我就好像被人从头顶上泼了一盆冷水一样,既悲惨,又不甘心。很是可悲。
    我心中五味杂陈,连声音都发不出。啊,但就算这样也还是来得及的吗?现在,我该做些什么,我的手才能够得到阿春、我的声音才能传达给阿春呢?
    我把手放在胸前口袋的上面。
在这里面放着今年秋天阿春帮我照的「我的笑容(特别的一张)」。这后面的地方正在「扑通扑通」地剧烈高鸣着。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他们俩人突然改变了前进方向。
    俩人走到车站后,互相说了一两句话,然后就分开了。
    阿春跟女孩子。
    我到底应该追哪边呢?
    身体告诉了我答案。我加快步伐,伸出手,向那个人搭话问道。
    「你是谁?」
    她吓了一跳,然后像我瞪着她看的那样,朝我反瞪了回来。

    到头来,我和她进行过的谈话,仅有那么一次。
    但,那样就足够了。
    我们喜欢着同一个人,双方都不可能让步。
    这与把松前当作对手一事,有着天壤之别。
    啊,是的。
    我们既没有互相理解,也没有互相吸引。但是,唯独这个想法,彼此能够互相理解——我们一定是不共戴天的敌人。
    我这位情敌的名字,与她的身影同样美丽——
    与从天而降的、纯白色的光为同一个发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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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1-8 18:44:4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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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所发生的事

「呐,那边的那位——」
    两天前,我听到一个清冷的声音,循声望去,我看到了一名面带动人微笑的女孩。
    我认为在世上所有邂逅中,这也是最平凡不起眼的那种。既不是女孩从天而降,也不是双方互换了身体。仅仅只是她向我搭话,我停下了脚步。
    啊,是啊。
所以,这是从这一平凡的邂逅开始的、少女()与平凡的少年()的故事。
    「好想要他带我去海边啊。」
    听到与那天叫住我时同样温度的喃喃自语,我转头看向她。视线聚焦处,她正在兴致满满地挑选着河岸边的小石头。她自言自语着「这个的形状有点……」、「这个又稍微有点大了」之类的话,把小石头捡起来、又扔出去。她的那番姿态完美地诠释了「认真」二字。
    我向着那蹲在地上的身影,喊出了前几天刚得知的名字。
    「由希。」
    「嗯~怎么了?」
    「刚才是我听错了吗?」
    「什么刚才?」
    「刚刚听到你说想去海边。」
    「那确实是你听错了呢。」
    「就用这个吧。」这么说着,由希慢慢站了起来。
    在她的小手里,拿着一块圆盘形的小石头。
    她以十分优美的姿势将石头向水面扔去。一下、两下、三下……小石头漂亮地旋转着,在水面上划出波纹,好似水妖精在跳跃一般轻盈。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结束了八段的跳跃后,妖精的足迹消失在了视野中。
    由希说她没有玩过打水漂,所以我正在教她。但她一次就超过了我的最高纪录,着实让人有些不甘心。
    「因为,我说的是让你带我去海边哦。」
    这么说着,由希终于转身面向了我。她那打水漂成功后的得意笑容,淡化了她身上的成熟气氛。
    「我能问件事吗?」
    我举起手表示请求后,由希便轻快地把手心朝向了我,说道:
    「请说。」
    「现在是几月份来着?」
    「二月哦。」
    也就是说,现在是冬天。
    在仿似锋刃的寒风中,我们不住地浑身发抖。
    在我们眼前流淌着的河流,染上了天空的灰色,看上去令人感到些许寂寥。悠悠荡荡的风掠过河面,掀起阵阵波澜,一路吹至我们这儿,将校服吹得紧贴在我身上。
    由希好像想要在这么冷的天去更冷的地方。
    「现在可是冬天,很冷的。」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这么说了一句。
    「那也没关系啊,去嘛。」
    「夏天再去吧?而且说起夏天就是大海。」
    「不要,现在就好。」
    「你还真是犟啊。冬天就算去了也不能下海吧?」
    「只是脚的话大概没问题吧。」
    「我觉得不行,太冷了。再说了,明明由希你也很怕冷啊。」
    「诶,你怎么知道的?」
    那一瞬间,由希大大的瞳孔中闪烁着的光芒是怎么回事?那光芒非常渺小却又极其闪亮,同时又无比微弱,仿佛轻吹一口气就会立刻熄灭掉一般。
    「看你穿得那么厚,我觉得换谁都会知道。」
    由希在脖子上围了好几层长围巾,身上穿着驼色的大衣,穿在大衣下面的不是制服,而是毛衣。同时,她还把袖子扯长,以此来抵御寒冷。我猛地抑制住因看到她那时隐时现的可爱指尖而高涨的情绪,自然也说不出「其实我很喜欢萌袖的」之类的话。
    「由君,你的表情有点吓人。」
    「怎么可能。」
    我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你是在想什么下流的事吧?」
    「才没想。不是,我说真的,完全、一点都没有想。」
    「真的吗~?」
    由希眯起了眼睛,在那里已经看不到刚才的那种光芒了。她微眯着眼睛,喊着我的名字,眼中闪着不同的光芒。
    啊,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不对,应该说是只有不好的预感。
    「呐,濑·川·真·由·君。」
    「干、干嘛?」
    由希一脚踏出两步的距离。
    温柔的春之芬芳扑鼻而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她发红的鼻尖。接着是她那红扑扑的脸颊,就像苹果一样,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眼。然后是她的嘴唇,稍微有些干燥,如同立刻就会出血般。
    我头脑一时发热,向她的嘴唇伸出了手指,又慌忙地停了下来。那里不是可以随便碰的地方。
    但是,为什么?
    我为什么伸出了手呢?
    那只停在半空、失去了目标的手,忽然被柔软的某物所包裹。那是跟我的手一样冰凉的东西。是某人的手掌。但接触的地方有些温热,甚至有些刺痛。
    她嘿嘿地笑着,再次说道:
    「带人家去海边呗。」
    或者是回到刚才的话题?她带着无言的笑容传达着这一意思。
    你问我这下子该怎么办?
    答案很明显嘛。
    「如您所愿。」
    还有除此以外的选项吗?
    这是发生在高二冬天的事。
    就这样,我和椎名由希决定去海边。
    我居住的小镇位于四面环山的盆地地形之中,要去海边的话,需要搭乘电车或巴士。我查了一下由希想去的地方,发现去那里居然要花将近四个小时,可以算是一次小小的短途旅行了。
    「还是看不见大海呢。」
    我们已经在电车上摇晃了三个多小时了。
    坐在窗户旁的由希如此说道。
    但与她所说的话给人的印象相反,她看起来十分开心。
    「大海、大海、海啊海海海~」她小声地哼唱着我从未听过的曲子,大概是她原创的吧,「大海、大海、海啊海海海~」
    看起来她心情真的很好。
    在她的膝盖上放有一本硬皮书,在那厚厚的书本的正中间夹着一张粉红色书签。那张通体一色的书签明明随处可见,然而她却十分珍重它,我不知为何很在意这一点。
    「怎么了?」
    由希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不解地歪头问道。
    但是,我当然并没有询问她那事的勇气——
    「没事,那本书有趣吗?」
    我只能甩出无关紧要的话题。
    「还算有趣吧。不过我好像有点晕车了,就不看书了,吃点点心吧。」
    她正如她所宣言的,把书塞入包里,转而取出一个在便利店等地常见的普通点心盒。她撕开外包装袋,从盒子中取出烤制点心,一脸幸福地将其送入口中,然后细细品尝。
    不久,车内渐暗,破风声呼啸。窗外的景色被黑暗吞噬——这并不非天黑了,而是列车驶进了隧道。
    电车追寻着光芒,笔直地前行着。
    突然,由希把棒状烤制点心的尖端对着我,提问道:
    「隧道的尽头是——」
    我想都没想,答案就浮现在了脑海中。就跟被问到「一加一等于几」时会瞬间想到「二」一样。毕竟这可是日本最有名的动画电影的宣传语。
    「不可思议的城镇[1],对吧。」
1. 1 ​ 不可思议的城镇:捏他《千与千寻》
    「是的,那么,在我们眼前会出现什么呢?」
    在话音刚落的同时,光芒充满了我们的视野。
    光芒穿过玻璃,变成正方形,为由希白皙的肌肤更添一份魅力。她似乎是感觉刺眼,眯起了眼睛,然后笑了起来。
    由希向往着的、我们的目标就在那窗外。她跟个小孩子一样「哇~哇~」地惊呼起来。我趁着这时,咬了一口一直指着我鼻尖的点心。嗯,盐味刚刚好。
    「哇~诶?啊、啊啊啊……」
    由希通过咀嚼声,察觉到了我在吃点心。她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手中的点心,然后大声喊了起来:
    「由君,你干了什么呀!」
    她的情感表达上出了点小错误,其波动十分易懂。
    她非常灵巧地交替切换着两种心情——因窗外的广阔景色所感到的欢喜,因点心被吃掉而产生的悲伤。
    「哇啊啊啊啊!」
    这是欢喜。
    「啊、啊啊啊……」
    这是悲伤。
    由于由希的反应超能激起人心中的罪恶感,我不由得把注意力转向了窗外。
    在遥远的天边可以看见厚厚的云层,云间射下了一束光芒。我记得那好像被称为「天使之梯」。那束光芒为它下面的水面镶上了白边,闪闪发亮。
    说起来,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冬天的海。毕竟我从未特意在冬天来过海边。我察觉到自己心情有些激动,并用手遮住缓缓上扬的嘴角。真是的,明明之前嘴上说着不要不要的,现在身体却这么诚实。
    「哇啊啊啊,大海,好漂亮呀。啊、啊啊啊,这个点心是期间限定的,已经买不到了耶。」
    不过,由于旁边的由希发出了格外低落的叹息,所以我最后还是跟她道歉了。
    我们在无人的电车站下车,乘上了刚好到站的巴士。
    接着又坐了半个小时的车之后,一块无人的沙滩便展现在了我们的眼前。在走向大海之前,我稍微看了一眼汽车的时刻表,末班车好像是晚上 7 点。
    「嗯~是大海的感觉,有潮水的味道~」
    几个月前,或者说几个月后,也就是在与现在完全相反的季节里,这个地方会人山人海。但是现在,这里只属于我和由希两个人。
    「是呢。」
    由希一边伸展着身体,一边慢步走在沙滩上。我则是站在原地不动,望着她的背影。
    在差不多走到我和大海的正中间时,由希脱下了长筒皮靴和袜子,转为赤脚走在沙滩上。那如同白瓷般美丽的玉足,使得我心中一阵雀跃。
    她一下子松开位于腰际的手后,长筒皮靴自然落下,埋入沙内,啪的一声倒下。
    她像鸟一样伸开空出来的双手,但并没有飞起来,而是走到了海边。
    浪潮来回拍打着她的脚丫,她的脚印也随之被吞没,仿佛她曾在那走过的这一行为都不曾存在过一般。我甚至感觉,那白色的浪潮仿佛要把由希也一并带走。她向着海更踏进了一步,脚丫完全浸在海水当中。
    跑起来!风在我身后如此催促着。在踏出一步之后,第二步便十分容易了,三步、四步、加速,我向着她的方向跑了起来。
    当我跑到由希身旁后,她转身看向了我。
    「诶,由君,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跑起来了。」
    「那算什么嘛?」由希像是对此感到好笑般,说了句,「真奇怪。」
    寒风依然在呼呼地从我们俩人之间吹过。
    「确实有点怪。」
    我这句话一说出口,就被风儿吹向了远方。我们两人望着声音的方向——一秒、两秒。最后,留在眼中的只剩漂浮于远方的灰云。
    「……嗯。那么,开始动手吧。」
    由希突然如此宣言道,鼓起劲挽起了袖子。然后把柔荑伸入海中,用手心舀起海水,笑了起来。我顾不上去问她这是打算干什么,只能慌忙劝告道:
    「由希,你别乱来啊。」
    「才不要呢,看招!」
    由希根本不听我的话,把水泼了过来。
    水滴在空中飞舞,反射着光辉,闪闪发亮。
    我慌张跳开,躲过了正面攻击。
    「呜哇,你干嘛啊。」
    「什么干嘛啊,这是来海边必做的事情呀?」
    「很冷啊。」
    「我知道呀,话说,真的好冷。要死,要死了。」
    「那你出来不就好了。」
    「但好不容易才来一次嘛。」
    「就算这样,也别把我卷进来——啊!」
    话才说到一半,由希又把水泼了过来。由于这次是被突袭了,我没能成功躲开。水滴接触到了我的脸上,稍稍有些刺痛,同时感觉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我也不再拘泥,和由希一样脱掉了鞋袜,踏入了海中。膝盖都浸了进去,连裤子都沾湿了,但我还管这个?
    从脚下蔓延上来的寒冷,使得我不住地发颤。牙齿也不停颤抖,发出吱吱的声音。这根本不是「冷」了喔,已经是「痛」了,就算如此——
    我用手掌舀起海水,泼向了由希。
    「呀~你干嘛啊。」由希如此说道。
    水花飞溅到了她的裙子上,染上了些许黑色。水滴也是纯黑色的。
    我哈哈哈地笑着:「既然没有被泼水的觉悟,就别泼水啊。」
    「嚯哦?也就是说由君已经做好和我激情互泼的准备了?」
    「诶?那个,由希小姐?这水,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少废话。」
    「冷死了,衣服都湿透了。」
    「啊哈哈哈哈。」
    「喂喂这不是该笑的事吧。冷死了冷死了。」
    「你在说什么呀,冬天冷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是,比起冬天来,更得怪你吧。」
    「都是你还手不好啦。」
    「原来都是我的错吗?」
    「是呀,都是由君的错。」
    我们欢快地叫喊着。
    我们为了远离一切,像是要逃避一切般喧闹着。
    在冬天的海边,我们是两个人。
    没错,是两个人。
    绝不是一个人。
    所以,我感觉这份寒冷也肯定能撑过去。
    「我们,都干了些什么呀。」
    「就是说啊。」
    「太傻了。」
    「是啊,太傻了。」
    我们在玩累了之后冷静下来,为刚才的行为感到后悔了起来。脚沾了水,抬不动,裤子彻底湿到了大腿的位置,就跟灌了铅一样沉重。
    「嗯。」
    我牵起由希伸来的手,一同走上了海岸。我的脚掌心粘了沙子,痛得要命。
    我们在沙滩上又留下了和刚才方向相反的脚印。
    「等会用沙子造一座城堡吧。」
    「好呀,造一座由君和我的城堡。」
    「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啊。」
    「为什么?明明我是公主,你是大臣。」
    由希一只手牵着我的手,另一只提着鞋子。
    「什么啊,我是大臣吗?」
    「没错,对任性的公主的任何要求都言听计从的大臣。」
    「感觉这份工作好麻烦。」
    「不想做?」
    「倒也不是啦。」
    没错。这并不是什么讨厌的事情。
    听从由希的要求,我总感觉还挺开心的。并不是我有那类奇怪的属性。我觉得是没有的……大概。
    只是,我只要做些什么,由希就会笑起来。只要我一喊她,她就会露出开心的表情。所以就算被她使唤,我也没有感到厌恶,只是听到她的一声道谢,就会感到很高兴。
    大概,这是类似本能一样的事物吧。
    男人这种生物,在基因层面上就对女性的笑容毫无抗性。如果对方是可爱的女孩子,就更是如此。
    「那就好。不过,你真的当大臣就行了?」
    「不是你说的吗?」
    「也是,虽说是这样,但要是不想当的话,说出来更好哦。如果你有其他想扮演的角色的话,就说出来吧。」
    「『其他』是指?」
    「没什么。你不懂的话就算了。这种事情我说了也没用。这只能由你自己去注意到,并且拼命努力去争取才行。」
    由希这么说着,同时松开了手。随后她指向了放着行李的石阶。
    「差不多休息一下吧。我带了热茶,还有点心哦。」
    「那个我也可以吃吗?」
    「什么意思?」
    「不是,就是觉得要是你跟在车上那会一样,闹起来挺麻烦的。」
    话说到一半,由希一下子鼓起了脸颊。
    「我才没闹。之前的那个是期间限定,所以才那样的。而且你话也不说就咬了一口。现在要吃的是本来就准备和你一起吃才买来的,所以没问题。还是说,你不能吃我买来的点心吗?」
    「怎么感觉,由希好像喝醉了一样。我倒的酒就不能喝吗~这种。」
    「人家才没有喝醉啦。」
    「哈哈哈,这也是喝醉了的人会说的话。」
    「哼唧。不理你了。」
    说着说着,由希就闹起了别扭来,但在回到石阶上,把点心都摆出来后,她的心情就瞬间好转了。看来她是那种不会生气很久的类型。
    我们俩并坐着享用了点心,还享用了从公交车站到海滩路上唯一一个便利店里买来的饭团。我选的是鲔鱼沙拉酱和昆布馅的饭团,由希选的是烤梅干和高菜鳕鱼子馅。她吃进去的东西多到我都不知道她那娇小的身体是怎么装下的。
    除了饭团之外,她还麻利地吃掉了玉米蛋黄酱面包和蜜瓜面包。
    在此之上,她还同时开着三个点心的袋子。
    「这些,你都吃得完吗?」
    「当然吃得完吧?吃不完,我就不会打开啦。」
    由希歪着脑袋,往保温杯的盖子里倒入腾着热气的金黄色液体。
    「来,请喝吧。」
    「谢谢。」
    我「呼」地吹了吹,然后把嘴对在了瓶盖边上。
    是我从来没尝过的味道。稍微有一些甜,喝下去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
    「这是什么?」
    「不好喝吗?」
    由希怯怯地问道。
    「不是,恰好相反,超好喝。」
    听了我的话后,由希放心地松了口气。
    「这个呢,叫做玉米茶,就是用玉米做的茶,甜甜的吧?」
    我感受到温暖与甘甜一并流入我的体内,温柔地填满了我的身体。我一口气喝完后,由希问我要不要再来一杯,于是我就心怀感激地麻烦她为我续杯。
    我轻轻地吸着鼻子,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暖。
    「这茶好像对身体也很好哦。」
    「这样啊。对了,由希。」
    「嗯?」
    「很暖和哦,非常非常暖和。」
    我把稍微暖和起来的手盖在由希的手背上。可能是因为寒冷吧,她从刚才起一直抖个不停。
    「我的手还是这么冷啊。」
    「所以暂时就维持这样子吧?」
    直到你不冷为止。
    直到我们平分这份温暖为止。
    由希的手掌转为向上,这就是她给出的回答。然而,为什么呢?明明是我自己提出来的,我却无法握住她的手。真是丢人。
    可能是无法忍受这样的我,由希反而主动紧握了上来。她强硬地使我们手心贴合,手指透着强大的力道,令十指紧紧地扣于一起。对之,我则是像害怕着什么般,一点点地用力握去。
    许久之后,我的指尖才终于触碰到她的手背。
    羞于这迟来的触感,我一直低头,直到看不到由希的娇颜为止。
    冬天的风十分舒适。
    我这猛然攀高的体温,要是能分给由希些许就好了。
    我再度望向冬季的大海,同时满脑子想着这些事。
    我们离开海岸时,太阳已彻底西沉,厚厚的云层消散了少许,天空逐渐被微光点亮。
    那一天,直到最后也没有任何人来。沙上的城堡、数十上百的脚印,以及用漂来的木头写下的文字,这些全都是我们俩人独处的证明。
    我们在时限的五分钟前,刚好赶到公交车站。之后我们只需踏上归途:从这里开始乘坐三十分钟巴士,在车站换乘三小时电车。
    我们坐在褪色严重、难说得上干净的椅子上等待着巴士。我们几乎耗尽了体力,甚至再无力气说话。
    五分钟过去了。
    巴士却没有来。
    「大概晚点了吧。」
    「是吧。」
    我们简短地交流了两句后,又等了十分钟。
    但巴士还是没有来。
    「真没办法。」
    由希嘟哝了声后,站了起来,去确认时刻表。然后她喊到我,声音有些发颤。
    「嗯?怎么了?」
    「你事前有好好确认过时刻表吗?」
    「当然有啊。」
    「……由君,请问今天是几月几号?」
    「为什么突然用敬语?」
    「别管这些小事了啦。」
    氛围有些微妙,使得我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诶?嗯……二月十一号。」
    「那么,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嗯。」
    「请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由希大概是看着我的样子,明白了我正一头雾水吧。她如同学校的老师般,指了指公交车的时刻表。
    「请看这里。」
    我照她所说,仔细地看了看时刻表。上面写着周六,末班车是晚上七点,和我记忆中的一样。但是,由希直直地滑动着手指,移到了写着周日和休息日的栏位。这边写着的末班车是下午四点。
    看着我在她做到如此地步后还不明白,由希长叹了一口气,终于揭露了谜底。
    「二月十一号是建国纪念日,是节假日。」
    「真的?」
    「真的。」
    由希点了点头。
    搞砸了。
    没想到我居然出了这种失误。
    是因为我太飘了吗?不对,肯定是因为我太飘了吧。和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俩人远行,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由希走在我旁边,一直一言不发,有点吓人。
    结果我们一言不发地走了十分钟左右,回到了三十分钟前经过的便利店。
    此时,由希迅速转过身来,向我伸出了手。
    「由君,手机。」
    ……是啊,手机!
    原来还有这么一手啊。因为太简单了,导致我完全没想到。
    听到这等同天启的话语,我慌忙从口袋中拿出手机。
    「借我一下。」
    「诶?为什么?」
    「行了啦,别管这么多了啦,而且由君你没有拒绝权吧?」
    确实如同由希所说,现在的我根本没有那种权力。
    我老老实实地照她所说,把手机给她。由希满足地点了点头,紧接着极其自然地把手机关机了。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要是有这个的话,你不就要回去了吗?跟你父亲联系啊,叫的士啊之类的。」
    我完全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手。
    但是由希却露出一副我在问些什么废话般的表情,不解地歪着头。难道奇怪的是我吗?不对不对,不可能是那样吧。
    无视发着呆的我,由希咧嘴一笑:
    「比起这个,去买晚饭吧。」
    「哈?」
    「天这么冷,弄得人想吃点热乎乎的东西了呢。好比关东煮之类的。」
    「哈?」
    便利店自动门缓缓打开,从中流出的温暖空气把一切都缓和了起来。由希牵起我的手,强拉着我走进了店里。
    橘黄色的光十分柔和。
    我无法抗拒,如同被光吸引的虫子一般,脚步踉跄地走进了店内。
    在那之后。
    由希从便利店出来后,晃着她手中的塑料袋,同时她自己也整个人一步一晃,朝着海岸边走去。
    一路上,除了有寥寥几辆车经过以外,我们再也没有碰上过什么。每有一辆驶过,由希的身上就会被车灯镀上一层橘黄色的光芒,她的影子也随之摆动。
    结果,我们没能买到关东煮。
    好像是卖完了,一个像是店长的大叔说让我们明天再来。大概是听到没有之后,反而更想吃了吧。由希死缠烂打地问什么时候能进货,但这家便利店好像十点就关门了。由于去强求没有的东西也是白费劲,于是我们最后只买了一些肉包子和炸鸡,就离开了便利店。
    我们通过堤坝的石阶,来到了海岸。
    夜间的大海远静于白天的大海。
    海边仅闻波浪声,如同这是唯一存于此世界间的声音般。
    「对不起,说了些任性的话。只是我还想再在一起多待一会。」
    「不,没什么,说到底本来就是我的错,我才是该跟你道歉。」
    「不用对我道歉啦,留到家里对你家里人说吧。伯父他们肯定会超生气的吧。」
    「那可说不准。我家还挺放任主义的,这种事大多都会放我一马的。」
    「会生气的哦。」
    「不是,真的不好说啦。」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他们肯定会生气的。所以,这个还你。」
    由希拿出了之前被她拿走的手机。
    「我觉得他们在担心你哦。所以,就准许你发条邮件吧。就说和朋友在一起玩。虽然是说谎,不过你挺擅长说谎的吧?」
    「我可没撒谎到那种程度。」
    当然,我也说不出自己完全没有撒过谎这种谎言。
    而且,这并不是什么谎言吧。
    因为,我和由希是朋友,我们也确实待在一起嘛。
    「真的吗?」
    「真的啦。」
    「好吧,好吧。」
    由希嘴上搪塞着我,脸上摆着完全不相信我的表情。我在未能释然之下,接过了手机,一开机就收到了妈妈发来的一封邮件。
    「晚饭怎么说?」
    我稍微考虑了一下,就按由希所说撒了个谎。说我在朋友家里住下了,不用担心。这样的谎还算是小把戏吧。
    我一按下屏幕上的发信按钮,我的谎言就化作数据,飞往了数十公里开外之地。很快我就收到了回信,上面写着「了解」俩字。
    「由希不用联络一下吗?」
    「和谁啊?」
    「父母之类的。」
    「……不用。」
    我从由希细微的声音中,读不出她的感情。只是在我旁边的女孩,仿佛迷路的小孩一般看上去很寂寞。她的这句不用,消融在了夜晚的冰冷空气之中。
    在她柔弱肩膀的另一边,可以看到城镇的灯光。
    那儿距离这里有五公里吗?或者是十公里?
    又或者是更远呢?就算如此,也绝不是走不到的距离。
    去那里的话,就会有宾馆。就连网咖呀,卡拉 OK 呀,或者家庭餐厅也应该会有。尽管如此,由希手上拿着在便利店买的暖宝宝走向了海岸。我们并非朝向充满光芒的场所,而是继续前行于深邃的黑暗之中。
    「啊,快看,这房子还挺漂亮的。」
    直到来到海边一栋孤零零的房子前,由希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想必这座房子只在夏天才有人使用吧,房子内毫无人气。
    这栋房子虽然墙壁上的喷漆因风雨吹淋而褪色,但只是避风的话应该没问题。虽说没有窗户,但内部还是有可以拿来稍作休憩的空间。只要收拾好不要的空罐子和零食袋之类的,应该就可能在这里住一晚吧。
    我察觉到自己心中有些激动,没错,真的只是稍微有些激动。凡是男生,都肯定憧憬过这种场景,宛如发现了秘密基地一般的那种感觉。
    只属于我们的空间,这种说法让人感觉很好。
    当我独自一人兴致高涨时,由希拧了拧房里的水龙头,确认了下是否有水。
    我觉得女孩子不够浪漫。
    我刚说出这样的话,就被还以了一击「男女的浪漫不同」。
    「在海里弄得脸和手都黏糊糊的,不管怎么说这也太难受了啦。」
    由希边这么说着,边在寒天之下用冷水麻利地洗着脸,我打从心底对她感到佩服。我虽然也洗了洗脸和脚之类的,但也只是用水轻轻泼一下而已。再往上我就不行了。
    之后,我们终于来到了休息的地方,享用起稍微冷掉的肉包、炸鸡和可乐饼。待我喝完变得温热的玉米茶一会儿后,那家伙来临了。睡魔张开血盆大口,企图将我的意识完全吞噬。它正如其名,强如游戏里出现的魔王。
    眼皮变得沉重。
    世界变得模糊。
    无论我怎么忍耐,最终还是未能撑住,打起了哈欠。
    即便如此,我也是撑着走到了房间的角落,与由希保持了距离,以我自己的方式,表达出我什么都不会做的诚意。然而——
    由希来到了体力槽闪着红光的我身边,用她带着的厚毛毯从上方将我盖住。世界渐渐地为更深邃的黑暗所吞噬,这副场景形似傍晚移至夜晚的那一瞬。
    我于那一刹那看到的由希的嘴唇,形如悬挂于夜空的薄薄新月。
    「诶。」
    发出这么一声,由希也钻进了毛毯里。我们之间的距离连一厘米都不到。平常完全不会在意的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如今却听得一清二楚。
    不仅如此。
    我还感受到了由希的体温;
    感受到了她的柔软;
    感受到了她的呼吸。
    从她身上轻嗅到熟悉的春之芳香。这些都稍微驱散了我心中的睡魔。
    「啊、那个、由希小姐?」
    「……请问怎么了?」
    我们之间不知为何用起了敬语。
    「请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谁知道呢,大概是因为冷吧。」
    由希把脸埋进膝盖,弯着身子。她那一直都雪白的玉颈也染上了赤红,而她的羞涩也通过这一赤红传给了我。
    所以,我说起了俏皮话。感觉如果不打破这个气氛的话,很快我就坚持不下去了。
    「明明会不好意思,你就不要做这种事嘛。」
    「我、我才没有不好意思啊,害羞的人是你吧。」
    「那也是没办法的吧。不管换成是谁,面对你这样的美少女…啊,不是,那个。」
    诶?我都说漏嘴了些什么啊。虽然我在途中反应了过来,但也已经晚了。
    已经说出口的话,无论如何都收不回去了。
    不知是因为眼睛习惯了黑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由希那比起刚刚红上数倍的脖子和耳朵映入了我的眼帘。托此,我的脑海中更加一片空白。
    「啊,不是,所以说,不是的,啊,你确实很可爱啦,但我不是在说这回事。啊~这时候该怎么说才好啊。」
    「嗯。」
    「所以,对了,我这个是没办法的事,绝对不是想要干什么亏心事之类的。」
    由希抬起了头来,脸依旧通红。她就那样红着脸,向前探身望着焦急的我。
    「那个呢,由君。」
    「嗯。」
    「谢谢你。多亏了你,我明白了自己至今为止的努力没有弄错。」
    我本还以为她会捉弄我,但不知为何她却是向我道谢了。
    「努力?」
    「这个呢,你不用知道也行啦。嗯~是呢,就跟白鸟是一样的。不管白鸟在水下怎么拍动脚掌,我们也只能看到它优雅的泳姿对吧。男孩子呢,只要看到女孩子优雅的泳姿就可以了。」
    虽然我不太懂她举的这个例子,但她大概是在说,别再继续深究了吧。
    「那就回到之前的话题吧。由希,再怎么说我也是个男的哦。」
    「我知道啊?」
    「那这个情况是不是有点不妙啊?」
    「没有啊,完全没有那回事。」
    「为什么?」
    「因为,你是说自己当大臣就行了的男孩子呀。」
    我回想起了白天发生的事。我和由希一起堆砌了一座沙城。她是任性的公主,而我是不断听取她任何要求的大臣。
    「但是呢,你知道吗?如果一直都是大臣的话,是无法实现公主最大的心愿的哦,因为公主一直都在等待着王子。」
    由希只说了短短几句,就把小脑袋搭在了我的肩上,闭上了双眼。随后在我整个人僵住的数秒间,她已开始酣然入睡,嘶嘶的呼吸声听上去非常可爱。
    在这种平常绝对没法入眠的状况下,之前已经离开的睡魔,仿佛被我邻旁佳人的体温、轻柔的呼吸等诸如此类的事物所引诱过来般,再度向我接近。眼皮的重量瞬间翻了一倍,意识被飞速地夺走。
    眼中一切事物都渐渐变得朦胧不清,理性及自我这类平时有好好掌控的事物也逐渐失去控制。我的欲望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我非常无耻地去触碰睡着的由希的手,然后紧紧将其握住。
    随后,我好好享受了一番,再度陷入梦境之中。

     ❀︎

    我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我才四、五岁大,上着幼儿园。
    我梦到过好几次,所以梦中的自己也清楚这是梦境。
    然而,这如同过去的复制品一般的梦境,无论多少次都是在重复上演着同样的事情,最后也会走向同样的结局。这次肯定也是这样的吧。既是主人公又是旁观者的我,只能按照剧本去推动一切。
    两个朋友向年幼的我搭话。
    我已回忆不起他们的名字和长相。
    唯独他们的声音,至今仍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中。那是十分稚嫩且响亮的声音。
    其中一人是经常和我一起玩的男孩,另一人则是当时刚和我要好起来的男孩。
    其中一个人说。
    ——我们去踢足球吧。
    另一个人说。
    ——咱们去抓独角仙吧。
    其实比起足球来我更想选择独角仙。但是,选独角仙的话,关系很好的朋友可能会生气,选足球的话,好不容易要好起来的朋友可能会伤心。如果是现在的话,我或许能更好地斡旋,但这对当时的我来说是做不到的。
    结果,我只能选择一言不发。
    是的,没错。
    我没能选择任何一方。
    然后,这个梦就结束了。一直都在这个地方结束。
    我没有选择任何一方,没有抓住任何事物便结束了。然后渐渐地来到了现在的我。
    但是,今天的梦不一样了。
    出现了一位我从未见过的可爱女孩。
    她向我伸出了手。
    不知为何,当我看到那位素不相识的女孩的瞬间,足球、独角仙、已然忘却姓名的友人……一切的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
    唯独一个人不在其中。
    唯独我眼前的这位女孩属于例外。
    我拼命地伸出了手。
    然后,喊出了本应该不知道的名字。
    「由——」
    我的声音有传递给她吗?

     ❀︎

    清晨,我一睁开眼,就感到浑身酸痛。
    我稍微活动一下,肩膀便咯吱作响。因为我是在硬地板上坐着睡着的,所以屁股和脖子非常痛。不但疲惫完全没有消除,甚至连视野都有些模糊。
    我轻轻地揉了揉眼睛,渐渐看清世界的轮廓。
    然后我终于注意到了。
    由希不在这里。
    在我的旁边确实有着一个人的空位,还残留着些许温暖,但唯独由希的身影已如雪花消融一般消失不见踪迹。
    一股莫名的恐惧猛然袭向我的全身,使得我心中一阵悸动。
    我不由得想起由希昨天站在海边上的背影。海浪仿佛要将她抓走一般,向她的脚踝伸出了纤细的白色手臂。一股无法言明的不安推着我的后背,使我冲出了休息室。
    路上的寒风针刺着我的皮肤。寒意渐渐地深深渗入我的骨中。
    这是冬天的早晨。
    不对,这是早晨吗?
    世界还极为昏暗,唯独山体的轮廓渐白。那是夜晚与白天的交界线。现在,早晨才刚要开始。
    紧接着,阳光就好比白鸟的羽翼缓缓舒张开来一般,缓缓照亮天空。
    万物皆为光芒所包裹。
    没错,之前不见身影的她也是如此。
    由希果然蹲在海边。不知为何,她很是珍重地将那枚粉色书签夹在双手中,并把合在一起的双手指尖置于颚前,双眼凝望着逐渐拂晓的夜空。她浑身沐浴着清晨的阳光,看上去闪闪发光。
    然后,我为她那副模样所吸引住,跟个笨蛋一样,远远地一直望着她。
    忽然,她注意到了我,抬起了头来,然后在说着些什么。但是,由于我离她有些远,所以听不见她的声音。只不过,我隐约地知道,她是轻喊了一声「嘿咻」,同时站起身来。以及,她在那之后大概是喊了我的名字。
    只见她眯着眼睛,露出皓齿,背对着粉中带紫的天空,嫣然一笑。
    这是……没错。
    这是幅比我迄今为止所见过的任何事物,都要美丽的光景。这一次,我在这现实中,明确地喊出了她的名字,然后向着她跑了过去。
    「早上好,由希。」
    仅仅是喊出她的名字,我就感到胸口一阵疼痛。
    对这份初次体会到的感情,我感到不知所措。明明很疼,却不愿放手;明明很可怕,却又觉得十分温暖。我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我想——
    这一定是我的初恋。
    回去时,我们像是要一雪昨日之耻般,去便利店买了关东煮。
    萝卜、鸡蛋和牛筋串。绝不能忘记买的是菜包肉、微炸油豆腐块及巾着年糕。尤其是菜包肉就只剩最后两份了。将之得到手时,由希大喜,高声欢呼着这场胜利。
    毕竟难得来次大海,于是我们第三次前往了海边。
    我们在堤坝处坐下,拿出关东煮,然后揭开盖子,一股热气随之腾起,同时飘香四溢。闻着这股香味,不知是哪边先开始的,我们的肚子不由得咕咕叫了起来。
    「开吃吧。」
    「嗯,吃吧。」
    我们一齐说了句「我开动了」,然后呼哈呼哈地吹着气,细细品尝着碗中多汁入味的食材。芥末很是呛鼻,导致我们眼角不禁蓄泪。即便如此……
    「真好吃呢。」
    「嗯,超级美味。」
    「菜包肉买对了吧?」
    「这说不定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菜包肉。」
    「那也太夸张了。」
    「才不夸张啦,真有这么好吃嘛。」
    我一次将比较大的一块菜包肉放入口中,肉香迅速在口中弥漫,渗出的汤汁也十分美味。我反复地咀嚼着,细细将之品尝。
    「真开心呢。」
    由希放下筷子,小声说道。
    我则是还没咽下口中的菜包肉。
    「所以,多少会有点寂寞啊。不管是那座沙城,还是用木片写下的文字,又或者是昨天和今天,这一切都迟早会消失不见呢。」
    「……不会消失的啦。」
    「诶?」
    我咽下嘴里的菜包肉,再次说道。
    「就算现在,我们就这样消失不见,大概也会有什么东西残留下来的。」
    「什么东西呀?」
    「呃……我也不太清楚。」
    虽然现在还无法找到那个东西——
    「说得真是随意呢。」
    「唔,抱歉。」
    但,我是真心那么认为的。
    「那样就可以了。」
    由希点了点头。
    「要是真能留下些什么的话,那样也行啊。但是呢,那种奇迹是不会发生的哦。」
    「这话怎么说?」
    面对我的询问,由希只是嘿嘿地笑了笑。不知为何,我仿佛看到了她眼中泛起了水雾。我指出这一点后——
    「这芥末好辣啊。」
    她这样子大喊道,同时如同小孩一样不断荡着纤细的小腿。
    由希再次开口,是我的碗见底的时候。
    总感觉,她一直在等待这个时机。
    「我呢。」
    由希轻轻把随风飘拂的秀发撩到耳后。
    「无论如何都想要见一次面。」
    「见谁?」
    「Umi.[2] 」
2. 2 ​ Umi: 日语中「海」与「宇美」同音,均为 umi。
    「和海『相见』这种说法好像比较少用。」
    「啊,这样啊。」由希并未看向我,小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弄得我一头雾水。
    「那个呢,宇美说的是我妹妹。」
    「原来你有妹妹啊?她是夏天出生的?」
    「为什么这么问?」
    「呃,提到海的话,就会联想到夏天嘛。」
    由希摇了摇头否定道。
    「她是冬天出生的。好像是在她快出生前,我说突然说想去海边。」
    「就像这次一样?」
    「嘿嘿,是呀。然后呢,爸爸就带着我和挺着大肚子的妈妈,三人去了海边。那天的事,说实话我已经不怎么记得了,但唯独那飘雪中的大海我仍记忆犹新。那天比今天还要冷,雪花纷飞,大海看上去昏暗、寂寥,但却又美得无法形容,美到令人心悸。」
    由希的侧脸看上去悲伤又认真,她的眼眸仿佛是在遥望着某处。
    那既不是眼前这片无垠大海,也不是远处依稀可见的小岛,更不是防波堤四脚椎体或那栋我们住过一夜的小屋。
    我想她一定是凝视着位于更远、远到看不见的某处的美景。
    「雪和海在一起的话,就会化作一副梦幻般的光景。所以,为了让我们能成为那样一对姐妹,爸爸给妹妹起了『宇美』这个名字。她是一个非常纯粹率真,非常可爱的孩子。我曾经也只要和宇美在一起就觉得很幸福了。」
    我从她的话语中,听到了些许使人在意的部分。
    「曾经?」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她去了很远的地方,一个很难再见的地方。」
    「你觉得寂寞吗?」
    「非常寂寞啊。但是,没关系的。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的。等我把该做的事都做完,把各种事情都整理清楚,就能见到她了。所以现在只需忍耐。」
    由希这么说着,表情沉痛,沉痛到让人不觉得她有忍耐住那份寂寞。
    但是,她的表情却又很认真。认真到使我犹豫着,究竟适不适合把「你直接去见她不就好了吗?」这种轻率的话说出口。
    「大海,真漂亮啊。」
    我只能说出这句话。
    「是吧,很漂亮呢。」
    「嗯,非常漂亮。」
    冬天的海昏暗、寂寥又令人心生畏惧。
    但是,从云缝间透下的光芒、浪涛的声音、一直连向地平线彼方的那份辽阔……我的内心依旧被诸如此类的事物给牢牢夺走了。我发自内心地感到它们是那么的美丽。
    不论是眼前这片无垠的大海,还是那位与海同名的女孩,都美得令人心醉。虽说我未曾与她逢过面,但我依旧知道这事。因为,我坚信坐在我邻旁的佳人美过世间万物。
    「下次再来看冬天的海吧,挑一个下雪的日子。」
    听到我这句话,由希终于望向了我。
    她一脸惊讶,旋即又变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最后化作了笑容。
    「果然,由君是个大骗子。」
    然而,她的笑容中依旧暗藏着些许的悲伤。
    我是否能在未来某天拭去她所有的悲伤呢?

     ❆︎

    啪。
    夜晚的街道上响起了一声干巴巴的声音。
    那仿佛是宣告梦境结束的闹钟。
    又像是当童话结束时响起的那声拍手。
    拍手的少女,凝视着自己发麻的手掌,如同在惋惜曾经存在于那里,而如今已然消逝的某物一般。
    现在,她正在回想的正是那样的东西——如同梦境一般不具实体,像童话一样暧昧不清,又跟少女的名字一样,会融化、消失、再无踪影。
    啊,即便如此——
    哪怕那枚闪耀的世界碎片不存于世间任何一处,也确实依旧留在少女的心间。正如一年前的那天少年所说的那样,有某种事物仍存留于此处。
    少女曾被少年称赞过可爱,然后羞得满脸通红。
    她曾装作若无其事,与他一起裹在同一块毛毯里。
    当时,她的心脏砰砰直跳,快到仿佛要蹦出来般。
    拜此所托,那一天她醒得比平时要早,甚至还看到了他的睡颜。他的睫毛略长,睡颜有些像个小孩。
    更为重要是,在俩人熟睡期间,他一直握着她的手。
    除此以外,还有其他如此幸福的事吗?
    迄今为止已度过一段长达四年的岁月。到了现在,她已经能够承认自己在那段岁月里对他怀有的感情;承认自己曾无法承认的事物。
    「我对他——」
    「呐,由君,谢谢你来找我。」
    少女轻声说出不会传递给任何人、将如雪花消融一般消失不见的话语,然后朝着少年的家赶去。
    在她的右手中,紧紧地抓着俩人非常甘甜却又有些苦涩的「约定」;左手中牢牢地握着俩人曾几何时一起仰望过的,少女那施有粉色的「愿望」。
    不久,二月十四号的夜晚迎来拂晓。
    无人知晓的故事就此落下帷幕,同时,另一段崭新的故事从此缓缓开幕。
    但是,即便如此,少年仍如此宣言,少女依旧如此说道——
这是一()已经不存于任何角落,但又确实存在过的,世界上最为幸福的恋爱故事(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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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1-8 18:47: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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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奋力抵达的地方

「呐,你在干什么啊?」
    我向一名未曾逢过面的少年搭话了。
    我在散步时,顺路来到了附近的公园里,然后在这里看到了一道连续奔跑了数小时的小小背影。
    那大概是名小学生吧。
    身材小巧。
    四肢纤细。
    端正的面庞,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严肃。
    汗水如泪水般不停地从他脸上滑落。他用运动衫的袖子擦去那些汗水,然后一甩。汗水被抛至空中,表面反射着橘黄色的光,耀眼夺目。但是,比一切事物都要更紧揪着我心的,是他那在任何人眼中都会是拼命、充满不甘且绝不放弃的侧脸。
    因为我感觉那与某人的身影有些相似。
    那人明明比我眼前这名少年要年长些,但却和他一样内心还很稚嫩。那人无论如何都不愿承认现实,赌着气不停地奔跑着——
    他拼命地挣扎着,企图抵达应该是不存于世间的地方。
    明明被流入眼中的汗水刺疼得快哭了,却因为夏季的青空太过艳丽,而导致连泪水都干涸掉。哪怕是现在,我也只要闭上双眼,就能清晰地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回想起发生在那个曾于心中暗暗发誓「我决不会忘记今天这里的一切」的、夏季最为炎热的一天里的事情。
    那天太阳很毒。
    泥土的芬芳很是浓郁。
    汗水不停地往下淌,很咸很咸。
    少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重复着跟那时的某人所做的相同的事情。他把手指搭在地面,目视前方,调整呼吸,然后起跑。在快要提速时,放缓节奏,再次回到原来的地方,把手指搭在地面上。反复如此。
    似乎是在专心做起跑的练习。
    可能是精力极度集中吧,我的声音似乎并未传递给他。
    我从长椅上起身,大吸一口春天黄昏时的空气。明明此时樱花还未盛放,我却感觉自己嗅到了一丝甘甜的味道。
    「我说,你在干什么啊?」
    然后,我喊出比之前要大上数倍的声音。
    少年吓了一跳,打了个哆嗦,然后抬头看向我。
    「诶?」
    汗水沿着他的额头滑落。
    风呼呼地吹来。
    他那遮住一双大眼睛的长发随着风儿往上飘去。
    在那双似无星夜空的漆黑眼瞳之中,我的身影逐渐变大,很明显地与他眼中的暧昧世界区分开来。这是直到刚才还是风景中的一部分的我,踏入了他的世界里的证明。就这样,人与人相遇,逐渐联系在一起。
    「初次见面,我是濑川春由。」
    我向他打招呼道。
    「哈?那、那个。是在问人、人人,不对……是在问我吗?」
    少年不解地歪歪头。我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然后,他也回应我道。
    「初、初次见面,我是晴户。」
    这是发生在我的大学生活即将迎来终焉的春天里的事。
    就这样,我交到了一个小学生熟人。
    「嘛,昨天发生了这样一件事啦。」
    「我能把窗户打开不?」
    「请。」
    刚听到我的回答,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卓磨就把车窗摇了下来。春季尚带冷意的风儿似是要洗涤车内般,将微暖的空气驱走,顺便还将卓磨的刘海吹得倒竖了起来。
    「这风吹得真舒服啊喂。」
    我这个死党这样子说着,将脸搭在窗边,并小声哼起很久以前流行过的偶像歌曲。那是告知春天伊始的恋歌。
    「毕竟现在是春天嘛。」
    「你的名字[1]我还是知道的啦。你以为我跟你打了几年交道了?」
1. 1 你的名字:​玩梗。「春天」在日语里就是单字一个「春」,原文里其他人叫由君也是单字一个「春」。
    「这种无聊的装傻就省了吧。话说,你有好好听我说话吗?」
    「有听啦,有听啦。你跟小学生那么大的美少年搭话,然后被警察带回去喝茶的事对吧?」
    「谁说过那种事了。」
    看样子,他对我跟少年的相遇丝毫不感兴趣。
    我是在半小时前,跟老爸借了车,开到车站去接高中时的朋友的。
    当地的车站早已萧条,我那名高个子友人从中走出。明明我们有很久没见了,但我却还是很快就认出了他。尽管他样子已经彻底从少年转变成了青年,但只要一笑起来,就跟高中那会一模一样。
    「呦!」
    他抬起一只手来,很随意地向我招呼了一声,所以我也回了他一句「呦」。
    这种一如既往的再会,使得我们之间因时间而变得越来越远的距离,在一秒钟内就恢复了原样。当然,这对我们来说是值得开心的事。
    我把卓磨的行李放到后备箱里,然后开车从车站前的停车站出发,以 54 km/h 的速度,行驶在以前去上学时,每天都眺望的县道上。
    假设,这是度过三年高中生活的速度的话,那么大学三年也正是以这种速度度过着。
    剩余的一年必然也会同样的,转瞬即逝。
    似乎是从窗外司空见惯的景色中感受到了什么,卓磨把脸缩回车内,询问道。
    「说起来,阿春你还会在这里待多久啊?」
    「大概还待一周左右吧。毕竟一放春假我就回来了,在这边已经待挺久了。而且也差不多该准备就职活动了。你呢?」
    「我的话,不好说。时间还是有的,所以或许会在这边待上一段时间吧。而且我也已经拿到内定了。」
    「哈?」
    听到他很轻松地说出的这句话后,我不禁皱起眉来。内心的动摇甚至影响了手,导致方向盘晃了一下。当然,车子也随之做出反应,差一点点冲出中央线。
    「呜哇,很危险诶。」
    卓磨的声音中有着惊讶和指责。
    「这事用不着吃惊吧。动作快的家伙都已经找好地方,开始当社畜了喔。」
    「我甚至连应聘申请表都还没写。」
    「毕竟你总是在奇怪的地方很较真嘛。反正你肯定是在烦恼着自己想要做的事是什么这种跟初中生一样的事吧?」
    「呜……」
    「说中了啊。我一直都觉得,你这种地方超笨拙。总之先往前行不就好了嘛。只要往前走,肯定会抵达某处的。那里呢,说不定是个比最初想象得还要有趣的地方。道路这种玩意,最终肯定会通向某处的,你咋就是不明白呢。」
    我在心中对此反驳了一句「我明白啊」,但并未说出口,而是咽了下去。拼命前行,然后抵达某处的话,会在那里遇上某种事物。这种事情我很清楚。但是啊,迈出那一步需要相当大的力量,又或者说是勇气。
    由于友人发表的高论听着有些刺耳,于是我反击了。
    「你是跟堀田吵架了,所以跑回来这边的吧。」
    我这么一说后,卓磨顿时哑了火。
    堀田真,简单来讲就是卓磨的女朋友。他大学去了东京读,在进入黄金周时,就已经跟堀田开始交往了。她年纪比我们大三岁,现在正在读硕士。
    我跟她见过几面,是个漂亮又聪明的人。
    在我看来,她为人非常可靠,是大人中的模范。
    毕竟,能在真正意义上把卓磨当小孩子对待的人,真的是世间少有。
    「你怎么知道这事?小真跟你说了些什么吗?」
    卓磨的视线扎着我的脸颊。
    「没啊,就是感觉是这么回事。总觉得你刚才那些话,不只是对我说的。」
    「呜……」
    「说中了呢。我也觉得你这种地方笨拙得不行。怎么?她反对?」
    卓磨呼了一口气,把身体靠在座位上。
    「那边姑且也算是家大公司。」
    他的声音很罕见地,听上去真的很无力。
    「薪水不错,福利待遇也都挺好的。只不过,职务跟我的专攻有些不对口。她就说去那也太浪费才能了。但我倒是觉得那边挺有意思的。」
    「顺便问一下,那边是第一志愿?」
    「呜喵,大概是第三志愿吧。」
    「所以她才反对你不是?」
    「果然会这么觉得?」
    「她是不希望你后悔啦。」
    「但这也是我深思熟虑后决定的答案啊。所以我希望她能在背后推我一把嘛。」
    「什么嘛。」
    我在十字路口右转,进入了小胡同里,接着踩了下刹车,稍微降低车速。由于这条路并没有得到很好的整修,所以车子摇摇晃晃的。我还有卓磨也都是如此。
    在同一个地方,同样地摇摆着。
    「什么什么嘛?」
    「稍微松了口气啦。」
    「所以说,你在讲什么啊。」
    「你也在犹豫前路该往哪走。跟我是半斤对八两。」
    「吵死了。」
    不久后,告示前往市里的道路的扩建工程的看板进入了视野之中。
    「噢!」
    我不禁感到欢喜。这样一来,在碰上对向车辆时,不用一个一个地等了,发生交通事故的风险也降低了。
    只是,为了扩建道路,必须得破坏掉那附近的某些东西。
    想无失有得,是不可能的。
    预定扩建的地方虽然没有用路锥围起来,甚至没有被推平,但那里已经化作了空地。仅此而已,我就已经回忆不起这里曾经有过什么了。
    「阿春,那里以前有过些什么来着?」
    看样子,卓磨似乎也跟我想到了同样一件事。
    「我也不记得了。明明应该经常看到过的。」
    「总感觉回想不起来,很空虚呢。」
    「说起来,车站前那家便利店已经倒了,你有注意到不?」
    「不是,没倒吧。」
    「不,倒了。只不过是又在那里新开了一家而已。大概,小镇在我们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悄悄改变着。任何事物都不会永恒。并且,大概唯独这种事会一直持续下去。」
    有某种事物在我们俩人之间流淌着。那是一种常见的情感。将之转换成语言是很简单的。
    但是,如果给予了其「语言」这一轮廓的话,那家伙大概在下个瞬间就会啃噬我们的心吧。那应该非常非常疼。所以,我们都没有选择那样去做。
    过了一段时间后,卓磨跟往常一样小声说道。
    「噢,能看到了。这里还是老样子啊。」
    在前方,逐渐能看见我们曾在那儿经历过三年寒窗苦读的高中母校那熟悉的身影。
    明明心中明白她不会变的,但在亲眼看到后,我和卓磨还是稍微松了口气。
    我也有很久没有来过高中了。
    如果不是卓磨说他找篮球部顾问渡边老师有事,要我陪他走一趟的话,我根本没有什么要事要来母校。
    我们跟门卫室的大叔打了招呼后,一齐往教师办公室走去。明明今天是星期六,但除渡边老师以外,还有好几名老师在这里等着我们。
    虽然办公桌的布置没怎么变,但似乎有几名老师已经调动走了。在原来装饰有小孩子照片的办公桌上,现在放置着机动战士迷你手办之类的东西。
    从敞开的窗户那里窥伺办公室内的,是近得触手可及的樱花花蕾。距离它盛开,还有数天左右吧。
    而白花在脸颊上妆上粉装,于空中翩翩起舞,则是更之后的事情了。
    「话说回来,御堂,你又长高了啊。差不多快超过两米了吧?」
    「那怎么可能嘛。我早就已经不长了啦,只不过是那种类似身为男子汉的器量的东西变大了而已。」
    「唔哈哈哈,这小子变得会说话了啊。」
    渡边老师猛地拍了一下卓磨的肩膀。
    「很痛耶。」
    卓磨也这样说着,轻轻地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是在我们还是高中生那会从未见过的情景。
    卓磨在参加社团活动时经常被训,一开口总是在抱怨。即便如此,他们一起度过的时间、共同拥有的怀念确实存在于此,所以他们才能这样子像旧相识一样聊着天。既然过去的付出连向了这样一种未来,那么卓磨高中时代里的努力应该是非常有价值的吧。
    俩人就这样开始开心地聊起我不认识的后辈的话题,于是我为了不打扰到他们,而跟他们稍微保持一些距离。回忆时不需要他人在旁。
    就在这时,我与一名老师对上了眼。
    她像是对此感到好笑般,微微笑着。
    眼镜后的严厉眼神依旧,但她周边的氛围比起以往来要柔和了些许。
    是古里老师。
    她差不多已经当了整整四年教师了,所以比起那个时候来,或许有几分已经习惯了教师这一职业。回想一下,古里老师为人认真,她身上那份不和蔼的氛围,一定她同着制服一起穿上的防具:
    为了不被学生小瞧;
    为了能像一名社会人独当一面。
    当时还是高中生的我们,由于同她所处的立场相差甚远,所以未曾察觉到过那些,但在三年之后的现在,我们稍微能够理解一点了。
    「好久不见,老师。」
    「嗯,好久不见,濑川。」
    「我?」
    「御堂每次回来时,都会来这里玩玩。」
    「啊,是这样子啊。不过像卓磨这样的,应该很少吧?」
    「嗯。」
    古里老师温柔地笑了笑,将长发撩至耳上。
    「或许是吧。毕竟这里已经不是你们的日常了。你们从这里毕业、长大成人,然后逐渐找到各自的居身之所。我也是这样子。不过,偶尔回来看看也是可以的吧?」
    「回想起了很多那个时候的事情。」
    尽管我嘴上是这么说,但实际上我基本没有什么在读高中时跟朋友一起玩耍的回忆。
    我并不是丧失了记忆,也没有遭受欺凌。
    每天到学校上学,和朋友们一起参加夏季祭祀,努力学习应对考试,在考试前去神社参拜……这些事情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只是,离开学校后,我经常都是一个人待着。
    独自一人到处游览,做各种事情,并独自欢笑。
    尽管那些岁月早已远去,但却带着如血液一般的温暖,从未褪色,一直流淌在我的心间。
    我眯着双眼,看着窗外那湛蓝的春空,同时思考着。
    思考着我在那些岁月里有过的所有感情。
    其中有喜、有怒、有忧、有悲,将这些全部包含在内,毋庸置疑便是我的青春。
    那段可爱的时间,塑造了如今的我。
    「是呢。我以前也真是傻。完全没想到,原以为是个正经学生的濑川居然有协助新闻部的阴谋。」
    「说那是阴谋,也太夸张了。话说,老师您知道『那个』吗?」
    虽说我是毕业生,但也不可能在教师办公室里公然说「选美大赛」。那只是老师们例外对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明面上他们还是不知道这事的。
    古里老师似乎是清楚这事,一下子把脸靠近过来,嘻嘻地笑着。然后她跟说悄悄话一样,小声说道。弄得我耳朵里有点痒痒。
    「我现在在当新闻部的顾问哦。」
    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开心,所以我也不禁笑了起来。
    古里老师一定是位比起我们还在那会,更加有人望的教师。
    卓磨还在跟渡边老师聊得很起劲。我把他留在教师办公室,一个人稍微在学校里转转。
    休息日的教学楼里鲜有人迹,并没有人在意穿着私服走在这里的我。途中,一名少年穿着令人怀念的校服,与我擦肩而过,但他快速低下头,跑在走廊中。
    在学校这块空间里,不论是现在还是以前,都没有会彻底遵守「不可以在走廊上跑」这一规矩的人。
    我忽然想起了那个年纪和现在的我相差无几的女教师的脸。
    那张脸被一副似淘气包般的笑颜所替换。
    啊,必须得改一下口才行。至少,现在是没有那种人。古里老师肯定也有在大家没看到的地方,迈着稍稍轻快的步伐跑在走廊上。
    我走上楼梯,朝着我们曾待过的教室走去。
    这间教室因毕业典礼已经结束,而变得空空如也,但却有着那些我连他们名字都不知晓的学弟学妹们的痕迹。在黑板上还隐约残留着恭喜毕业的文字,以及和我们那会不同的班级目标。
    我突然碰到一张桌子,在这张桌子光滑的表面上有些稍许伤痕。应该是谁为了在上课中打发时间,用削笔刀之类的东西刻的吧。
    碰巧这是我曾经坐过的座位。
    因为难得来一次,于是我久违地坐了下去。当然,课桌和凳子都不是我曾用的那张。正因为如此吧?我感觉眼前的景色与曾经的景色有些不同。
    又或者是因为周围……不对,是因为旁边没有人坐着吗?
    本应早已熟悉的一切,此时看上去有些褪色。不论何时,我们都是在那个季节溜走之后,才察觉到重要之物的价值。
    风儿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随之窗帘膨起,天之湛蓝渗进昏暗的教室内。
    世界也在这时回到了我还是高中生那个时候:老师所朗读的教科书上的文字;休息时间里的喧嚣;卓磨在捉弄着我,朱音在呼唤着我。
    但是,当窗帘再度遮住窗户后,昏暗的教室已经是三年后……如今的教室了。幻想远去,再也无法触及。
    时光确实已然流逝。
    这里已经不再是我的座位。
    我想着:好寂寞呢。
    在那段时光里,确实存在着会令我这么去想的回忆。
    不过,我并不觉得悲伤。
    现已 21 岁的我,已经很清楚地知道那是正确之事。
    在我趴在桌子上,睡着小觉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将我弄醒。我甚至没有确认是谁打来的电话,熟练地执行着操作,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接电话。
    「呼哇啊~」
    「你现在在哪里,干什么呢?」
    电话对象自然是卓磨。
    「在教室里睡午觉。」
    「那还真够奢侈的哈。」
    「算是吧。事情搞定了?」
    「噢。然后,我想在回去之前,去趟体育馆,你现在能过来不?」
    「了解。那就在那里碰头吧。」
    「得令~」
    我从凳子上起身,走出教室。在最后一次将教室内的氛围牢牢地烙印在眼底深处后,关上了教室门。
    然后来到楼梯处,一步一阶地往楼下走去。
    我来到一楼,用余光瞟着柔道场,往前走去后,很快就来到了体育馆前。
    正如约定,卓磨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久等了。」
    在卓磨用从渡边老师那里借来的钥匙打开门后,一片对双人用来说显得过于宽广的场地呈现在我们眼前。
    我一想到将要踏入自己在毕业典礼时,曾边唱着校歌,边想着以后大概再也不会来的场所后,心中顿时冒出些许感慨。
    卓磨就跟进了自家一样,快速走进了用具房,然后拿着两双有点旧的球鞋,和一个篮球走了回来。接着将其中一双没有绑紧鞋带的,高高地抛向体育馆那高高的天花板。我在将之接住的同时,询问他道。声音快速在室内回响开来。
    「这什么情况。」
    「偶尔有人忘记带鞋来,所以我们就都把备用鞋都藏在那里了。后来的人也有这样做,真侥幸。那个鞋码可以不?」
    我照他说的,确认了下印在鞋底的数字。尺寸完全合我的脚。
    「嗯,可以。」
    「是吗,很好很好,那么,来打场篮球吧。」
    「不是,才不打啊。」
    「为什么啊。」
    尽管他是真心觉得很不解,但那句话是我要说的。
    像我这种只在体育课上打过篮球的人,来挑战在高中乃至大学都在社团里打篮球的人,算不算得上是场比赛都不好说。
    「不管怎么想,我都是稳输。」
    「那么,一对一,你先攻。被对方把球夺走了,就进攻结束。然后,我给你十次机会吧。至于我的话,是呢……一次就行了。最后分数多的人赢。」
    「你是怎么听的,才会用『那么』把话题接下去啊。」
    「惩罚游戏是输了的人付今天的饮料钱行不。」
    「『饮料钱行不』个鬼吧。你别自说自话啊。」
    说着,卓磨擅自认同了一切,并开始穿鞋,所以我感觉很不爽,最后也穿上了鞋子。我原本以为备用鞋肯定又旧又破,但这鞋子似乎有好好保养,穿起来感觉还不错。
    我们绑紧鞋带,站起身来,用鞋尖蹬了下地面。随之响起有点硬梆梆的声音,紧接着又消散掉。
    卓磨直接开始屈伸膝盖,像是确认身体活动部位的情况般运动起来,于是我也久违地做起体操。不久后,身体开始有些发热。
    做完一系列体操后,卓磨把橘黄色的篮球丢了过来。我把它丢回去后,卓磨又一次将之丢了过来。这是表示比赛开始的信号。
    卓磨跟我拉开一段距离,身体微蹲,并朝我招了招手,以此挑衅我。
    我把球往地面拍下后,它很快就弹回我的手中。光芒从装在体育馆上方的采光窗射入。我抬起头,便能看见外面的天空。那是刚才也有感受过的青色之春。是我们的青春。虽然有时会被人小瞧说乳臭未干,但我意外地并不讨厌这样子。
    啊,没错,我并不讨厌。
    我深吸一口气后,接着猛地将之吐出。
    然后顺势一鼓作气,冲向球框。
    当然,卓磨为了阻止我的进攻,一个滑步拦在我的前方。我左手护球,并与卓磨之间保持着一个身宽的距离,并在他的手碰不到的地方不断运球。
    「嘴上是那么说,最后还不是打算干。」
    「毕竟要是不奉陪的话,我的死党会露出一副要哭的样子嘛。」
    「啊,是吗。那还真是多谢了,嘿咻!」
    卓磨强行突破我的左手防御,将他那修长的手伸向了我手中的球,于是我一个转身运球,突破了他的阻拦。
    「噢噢!」
    从身后传来了卓磨的惊讶声。我也一样很吃惊。这次带球过人做得很好。做得太棒了。
    在我的眼前,是一块空无一人的崭新天地。
    大概,打篮球的人都有体会过这种瞬间。因为想要再次体会这个瞬间,而忍受着艰苦的训练吧。
    我脑海中忽然闪过昨天遇见的那位少年的侧颜。
    但是,他那副表情里并没有那种感觉。
    而是有着一种更加真切的愿望。
    我直接跑进那片空阔的天地里,降低速度。随着鞋底与地板发出滋滋的摩擦声,我也如愿地停了下来,接着弹簧起跳,朝球框投篮。
    球漂亮地旋转着,被吸引向球框。我兴奋地用力握拳。很好,这样一来我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既然卓磨的进攻机会只有一次,那么哪怕我之后的九次都被卓磨给拦住,最坏的情况也就是平手。
    然而,我那种天真的计谋被从后方伸来的手,连同着篮球一起给拍飞了。至于这是谁的手……不用想也知道。除非是有幽灵,不然这里除了我以外,就只有卓磨。
    友人往被拍走的球跑去,将其抓住,嘿嘿笑着。
    「还有九次。」
    当回过神来时,我已经认真起来了。
    第一回合时,状态最佳。
    第二回合、第三回合、第四回合……每往后一回合,连我自己也清楚,进攻越来越不凌厉了。腿好疼,手腕也很沉重。在大学授课中有体育这门选修课,除此之外我就再也没有刻意去运动的契机了。而且就连那门选修课,也在大一上半期就结课了,所以这次打篮球对我来说,是时隔了两年半的正经运动。
    最重要的是,卓磨除了第一回合,都有好好地测量间距,执行着牢不可破的防守,所以我甚至连投篮都很难做到。
    「你这个、体力怪物。」
    我累得喘着粗气,并瞪着眼前一脸若无其事的友人。
    「哼哼,我就当你是在夸我吧。」
    当第八次进攻结束时,成果依旧为零。转眼间,剩余机会就只剩两次了。我真想揍一顿曾轻松地想着「一次而已,还是能投进入的吧」的那个自己。
    卓磨把球丢回给了我。我在接住球后,走回三分线。如果不稍微恢复点体力的话,能赢的局也会赢不了的。
    我边喘着气,边为了争取时间,向卓磨搭话了。顺便,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意义,但我还有在做晃动。
    运动在很大程度上受精神影响。
    若是有人为自己加油,那么就能超水平发挥,如果自己的心上人在终点等着的话,一定能五秒冲刺完百米……怎么说都是不可能的吧。
    但是,那些事或多或少能在身后助推自己一把吧。
    一定会有某个时候需要用上那一把。
    「我说啊,卓磨。」
    「干嘛啊,打算投降了?」
    「那根本不可能吧。就是我稍微想到一件事。」
    那就是在我刚才回想起昨天遇见的男生的侧颜时。
    卓磨眉头一挑。
    「关于堀田她不同意你去那家公司上班这件事啊……」
    「那个话题就别再提了吧。」
    在卓磨开口说话,解开警戒的同时,我把球丢向了他手里。长年积累的经验使得他下意识就接住球,并丢返给我。我在接住球的同时跑了起来。
    「啊,喂!卑鄙!」
    「怎么就卑鄙了。麻烦说这是战略。」
    我两步便与卓磨并齐,在确认到他果然下意识地行动了后,按照预定计划,将重心转向相反的一边,一口气突破他的防御。虽说是体力怪物,但也并非完全不会感到累。只见他的膝盖一下子弯下去,身体失衡。
    我趁此空隙,尽可能地朝着球框的近处跑去。
    稍迟一会,我在背后感觉到卓磨追了上来。哪怕我就这样子直接投球,也只会重蹈覆辙吧。
    所以,我静静地等着他追上来,并双手持球。
    卓磨误以为我要准备投篮了,于是只能选择起跳。这时,我仅仅是往上起身,双脚依旧贴于地面。
    「啊!」
    卓磨惊呼了一声。
    我错开时机,如同跟他替换般起跳。
    视野里的所有一切,在我眼中都化作慢镜头:有些松掉的球鞋鞋带、卓磨不甘心的表情、体育馆的天花板、蔚蓝的天空,接着视角往下回归,来到我的目标球框。
    我对准那里,投出了球。
    「中!」
    回过神来时,我身上的衬衫已被汗水打湿,紧紧地粘在身上。
    喉咙也干渴无比。
    即便如此,我也觉得现在、这个瞬间是最美妙的。
    尽管橘黄色的篮球砸中了一下边框,弹了起来,但随后如同在调整平衡一般,在框边不停地蹦跳着,最终勉强落入了框中。
    「啊,该死。居然被那种初级佯攻给骗了。」
    我无视掉一脸悔恨的友人,快速开始了最后的进攻,但这次一下子就被他给防守了下来。没有比重复偷袭更加毫无意义的事情了。更重要的是,我自己已经耗尽所有精力和头脑了。
    「这样一来,我就有两分了,卓磨,还要继续?」
    「当然继续啊。你干嘛以为自己赢定了?」
    我们相互击掌,攻防交换。
    卓磨在调整好呼吸后,把球丢了过来。
    我跟他之前为止一样,把球丢还给他后,他迅速行动了起来。只见他在接住球后,如同呼吸一般,极其自然地直接投篮。
    「哈?」
    我什么也没有做,仅仅是看着那一轨道。
    只见篮球离开卓磨的手中,划出精致的弧线,很流畅地被吸入了球框里。这一投球,甚至没有碰到边框,安静而又美丽。在响起球网摇晃的声音时,世界才终于取回时间,开始运转起来。
    「嗯,是我赢了。」
    卓磨猛地捏紧举起的拳头,讴歌胜利。
    「凭什么啊。这是平分吧?」
    「少说蠢话啦。我是三分线进篮,所以是三分,而你仅有两分。而且,我一开始说的规则是分数多的人赢。也就是说,是我赢了。」
    「总感觉我好像在漫画里看过这种情景。这也太耍诈了,你一开始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吧。」
    「唔哈哈哈,算是吧。啊~打得真开心。」
    看他这副样子,之前的抱怨大概是在演戏吧。虽然很不甘心,但是我完全输了。卓磨把在球框下蹦跳着的篮球抓在手中,然后将其往下拍去。
    他的技术跟我这个外行人截然不同。
    篮球在他的手中仿佛活了一般,一下子主动被吸到他的手中,又一下子离手而去。
    「对了,阿春,关于惩罚游戏说好的饮料钱……」
    「知道啦,认赌服输,今天我请客。」
    「啊,不是那个。饮料钱就算了,继续说之前的话题吧。」
    「之前的话题?」
    「啊,你丫的居然彻底忘了。那该不会只是唬人的吧?」
    「所以说,什么话题啊?」
    「小真不同意我去那家公司上班的原因。」
    「啊,那件事啊。」
    我彻底忘了。
    「与其说是唬人,不如说是稍微想到了件事。堀田是不是有很好地在你后面助推着你呢?」
    「你到底是听哪个部分,才会那么觉得啊?」
    「嗯。仔细想想,我不觉得她那种会因为太浪费才能之类的理由,就一一反对你前进方向的人。」
    我一边说,一边想着他是不是也早就察觉到了这种事。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做,感觉她与往常不同,于是逃了回来。
    卓磨停止运球,开始将其放于指尖旋转。
    「原来如此,然后呢?」
    「于是我就想,那么她为什么会反对?因为我不是堀田,所以这不一定就是正确答案,但我觉得她会不会是想要帮你把好最后一关呢?」
    如果卓磨的想法会因堀田的反对而动摇的话,那么他将来总有一天肯定会因自己的决定而后悔的。但是,如果他不顾堀田反对,坚持想走那条路的话,那么哪怕在途中或多或少会碰上一些艰难险阻,他应该也能够往前前进的。如果他怀着跟那位少年同样真切的心愿,拼命地朝未来伸出手的话,一定——
    「阿春,总感觉你变了啊。」
    「有吗?」
    「啊,有的。不过,谢了。总感觉轻松了不少。」
    「那就好。」
    我们的声音在仅有我们二人的体育馆内清晰地回荡着,随后又彻底消失。
    我把车子开到卓磨家门前,放他带着他的行李在这里下车。虽然为了参加晚上的酒会,我们原本就预定要解散一次的,但现在解散得比预定计划要早上些许。
    原因是,卓磨一副人虽然坐在车内,但心早已不知飞向何方的样子,一直在车内发着呆。他大概是有想要思考的事情,想要与其交谈的对象吧。
    为此,他似乎想要一个人待段时间。
    「那么,晚上再见。」
    「噢,谢啦,麻烦你了。」
    「小事,别在意啦。」
    我开动车子,眨眼之间这名远高大于我的男生就变得渺小。后视镜中,他一直很认真地挥着手。
    我回到家中,发现夏奈正跟烤箱互瞪。
    那束成单马尾的黑色长发,如同心情上佳的小狗的尾巴一般左右摇摆着。
    她轻轻地哼着小曲,歌声如黄莺出谷一般清脆动人。整个房间内充满了悦耳的歌声与甘甜的砂糖味。
    妹妹一直到初中,性格都跟个小学男生一样,但在进入高中参加社团活动后,整个人彻底变了。似乎是把那多得无处释放的精力全都在社团活动中消耗掉了。
    于是,夏奈变成了一名随处可见的普通女高中生,其变化速度甚至快到让人感到扫兴。
    女性朋友增多、懂得羞耻、勤勉于厨艺和化妆。虽然我并未直接问过她,但也许她有谈过那么一次恋爱。
    「啊,阿春哥,欢迎回来~」
    即便如此,她在注意到我后露出的天真无邪的笑颜,也依旧是她那副我最为熟悉的。
    「我回来了。你在做什么呢?」
    「苹果派,刚在电视里在介绍制作方法,我看着挺有意思的,就试着做了一份。」
    「嘿~不错呢,真想尝尝。」
    「诶?阿春哥你今天不是不在家吃晚饭吗?」
    「嗯,晚上有场大学生风格的酒会。」
    我从冰箱中取出牛奶盒,将牛奶倒入杯中。伴随着哗哗的水声,纯白色水面在透明玻璃杯中逐渐上升。不久,我右手中的盒子变轻,盒中最后一滴牛奶打在水面上,荡起层层涟漪。
    「酒好喝吗?」
    夏奈朝我伸出手,于是我把空牛奶盒递了过去。她将盒子放入水中,细心地清洗[2],并将其弄干。
2. 2 ​ 细心地清洗:在 11 区牛奶盒扔之前要剪开洗。
    「不好说。你的话还是会觉得苹果派要美味些吧。」
    「那就算了。苹果派,真的要吃吗?」
    「当然。离酒会还有段时间,而且运动一下后,肚子饿了。」
    我点点头,开始咕噜咕噜地喝起牛奶。在一口气将一杯全喝完后,我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原来比原以为的还要渴。
    「OK~ 大概再过五分钟才烤好吧。我去准备下,哥你就先去换身衣服吧。新鲜出炉的派肯定很好吃哦。」
    「听上去不错呢。」
    我把玻璃杯放到橱台上后,夏奈很自然地将其也一起洗了。我向她道了声谢,她则是轻轻地摆了摆手表示小事,并比先前更加开心地再度窥探烤箱内部。
    我边听着她再度哼起的小曲,边离开客厅,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在我冲完热水澡,回到客厅里后,发现夏奈正坐在沙发上,鼓着腮帮子,一副生气的样子。我在跟她道歉的同时,在她旁边坐下。
    在玻璃餐桌上放着被切成等边三角形的苹果派,在其旁边装饰着沾有巧克力酱的香草冰淇淋。香草冰淇淋由于邻旁的苹果派的热量而稍微融化了些许。这大概就是夏奈生气的原因吧。
    「冰淇淋是我买来的。」
    夏奈误解了我眼神的含义,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解释道。
    「不是不是,我只是在想看上去好好吃啦。」
    「真的?」
    「嗯。那我们赶紧趁热吃吧。」
    「嗯,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我们说完这句话后,各自把叉子插向苹果派,随之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紧接着,派的甘甜香味也变得浓郁起来。苹果烤得软趴趴的,闪烁着金光。
    我划下一块派,将其含在口中,最先品味到的是黄油的风味,在咀嚼两三次后,开始品尝到苹果特有的酸味。虽然或许有些偏袒自家人,但我觉得这个比店子里卖的要美味得多。
    「嗯,真好吃。」
    「太好了。」
    在看我吃完一口后,夏奈也把苹果派含入口中。在仔细咀嚼后,将其吞下,并自卖自夸到做得真好。
    我们坐在一起,享用着苹果派,同时打开电视。由于现在是星期六的黄昏时刻,所以并没有引起我们兴趣的节目。我们连续换台后,最终停在了地区情报节目上。
    电视里,我曾见过几次的报导员走在我从未见过的陌生城镇里。
    「看上去好像挺开心的。」
    「是吗?报导员也是工作,应该很辛苦吧?」
    「不是,我是说你啦。碰上什么好事了吗?」
    「嗯。该说是好事吗,就是阿春哥说苹果派很好吃啦。」
    「就因为这种小事?」
    「虽然是件小事啦,但自己拼命做出来的东西,得到他人的夸赞,果然还是很开心。如果被夸的是自己喜欢的东西,那就更加开心了。」
    我把另一块苹果派放入口中,仔细咀嚼后咽下,然后叫到妹妹的名字。
    「夏奈。」
    「怎么了?」
    「真的很好吃。」
    「嗯。」
    「开心?」
    「非常开心。」
    「那快说句谢谢我。」
    「谢谢你夸奖我的苹果派很好吃。」
    「不用客气。」
    「诶?明明是我请客,为什么我要道谢呀?」
    「怎么,事到如今才注意到?」
    我小声笑了起来。夏奈把叉子咬在嘴里,「姆」地发出不满的声音。
    就在这时。
    发生一件事情,宛如上天对我捉弄夏奈一事降下的天罚。
    只见在电视机里,有张我熟悉的面孔突然闯入了我的视野中,惊得我差点被苹果派噎住。我不禁咳嗽起来,感觉胸口好痛。多亏夏奈慌忙帮我抚背,并喂我喝冰红茶,我才捡回一条小命。哪怕是处于生死之际,我的双眼也一直盯着电视机。
    虽然那人的头发如今已修短,胡须也剃干净了,但他那壮硕的身体、低沉的声音,更为重要的是他那双如同布满群星般闪耀、跟小孩一样的眼睛,我至今也能清晰地回想起来。
    是导演。
    那位导演在电视机里:
    「唔噢噢噢!我终于!做到了啊!」
    如此高声大喊着。
    「没、没事吧?阿春哥。」
    夏奈充满担忧的声音,听上去模糊不清。
    「导演。」
    「诶?」
    夏奈跟我一同看着电视,读出屏幕上面显示着的文字:自主制作电影、获得——奖、片名是——内容是——
    涌入我脑中的净是些零散的信息,根本无法彻底整理过来。
    我唯一弄清楚的就是,那位曾几何时讲述着跟小孩子一样幼稚的梦想的青年,在不断地追逐着梦想,如今正要实现那份梦想。但,仅此足矣。
    「啊哈哈哈!」
    我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我感到无比激动,浑身颤抖。尽管妹妹眼神有些胆怯地看着像是突然发疯般大笑起来的我,但我根本无法忍耐住不笑。我狂笑了起来。因为这种事,我只能笑啊,不是吗?
    虽然他可能还只是把手指搭在起跑线上,但电视里导演那时隔数年未见的身影,依旧使我感到心情激动。
    拼命努力的人得到了回报。
    我最喜欢那种理所应当的故事了。
    「阿春哥,你认识那个人吗?」
    在我停止了大笑一会后,一无所知的夏奈,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如此询问我。她那副样子很是有趣,于是我用力捏住了她的小琼鼻。她似乎是感觉不舒服,用力地挣扎着:
    「你干嘛呀!」
    这样子怒斥道。
    这时,新闻已经进入下一条了。
    这是一次短暂的、时隔数年的重逢。
    下次见到导演时,他肯定是站在另一座舞台上了吧。
    我好想看看站在宽大无比的舞台上,未注意到我的导演;好想在随意漫步于城镇里时,于电影海报或其他媒体上看到他的名字。
    若是能够实现的话,我跟谁说出心中那无人知晓的小骄傲吧?
    ——我有当临时演员,出演过这个人拍的电影哦。
    我在心中祈祷了一下,愿那小小的奇迹能够实现。
    我比约好的时间要早上一点离开了家中,中途往公园走去。
    在这里,一道小巧的背影今天也有在不知厌倦地朝着太阳奔跑。
    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于是我在自动贩卖上买了瓶运动饮料和自己喝的热可可。我右手拿着冷宝特瓶,左手拿着热罐子,走近少年,并喊到他的名字:
    「喂,晴户。」
    「诶、啊、哇哇!」
    晴户因为突然被人喊到名字,而吓了一跳,导致身体有些失衡。他为了不摔倒,拼命挥舞着双手,维持平衡。
    他的脸颊之所以有些发红,并不是因为夕阳或者用力憋的。自然更不是因为在害羞。
    这是他一直独自努力过的最佳证据。
    不久,他轻呼了口气,勉强撑住并未摔倒,然后露出笑容,用尚未变声的高音说出我的名字:
    「濑川春由哥。」
    「为什么叫全名?」
    「说起来,为什么呢?嗯……因为你要比我年长吧?」
    这个理由有点莫名其妙。
    「叫我濑川也行,叫春由也可以,实在不行还可以叫我阿春。全名喊起来很累吧?」
    「嗯……那我以后叫你濑川哥吧。」
    「为什么?」
    「因为我的名字也是那个发音[3]嘛。」
3. 3 ​ 也是那个发音:本文里晴跟春同音,都是 Haru。
    「呋姆,那我也叫你的名字吧。你的名字是?」
    「诶?」
    「嗯?」
    晴户有些愣愣地看着我,然后:
    「这样子啊。那就先保密吧。濑川哥你就叫我晴户吧。」
    他看上去有些开心地这样子说道。
    「这样就可以吗?」
    「嗯,这样就行。」
    「那我就这样叫了。」
    我这样子说着,并把宝特瓶贴在他赤红的脸颊上。晴户吓了一跳,呀的发出女孩子一样的声音:
    「你、你你你、你干什么呀!」
    「大哥哥给努力的晴户的鼓励,喝吧。」
    「真的吗?谢谢。」
    他似乎因这一句话而彻底忘了自己被捉弄的事,快速拿起宝特瓶,开始畅饮。
    「呼……好喝。」
    「那就好。」
    晴户分好几次把运动饮料喝完后,老老实实地把空宝特瓶丢入垃圾桶里。我也喝完可可,坐在长椅上。晴户一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样子,但在我拍了拍邻旁的座位后,他才在跟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之处坐了下来。
    「这个距离,有点伤人心啊。」
    「毕竟,我全身都是汗嘛。」
    「我不在意。」
    「我很在意。」
    我小心地把精神集中于鼻子上,注意着不被厌恶此事的晴户发现。含苞待放的「春意」散发出淡淡幽香,在日渐暖和的春日里,日渐浓郁。
    当然,我并未闻到汗臭味。
    「你、你不要闻啦!」
    「被发现了啊。」
    「濑川哥难道是个怪人?」
    「胡说什么呢。我到现在为止从没被人那么说过。」
    「因为我明明都说了不要了,你却还闻别人的汗味。」
    晴户露出一副真心看到恶心东西般的表情。
    「抱歉,没想到你会这么讨厌。我不会再做了。」
    「绝对不会了?」
    「绝对不会。」
    「那我就原谅你吧。」
    「我说啊,虽然这话轮不到我来讲,但你还是稍微学着点怀疑他人比较好。」
    「因为濑川哥虽然是个怪人,但却不是坏人啦。我虽然是个小孩子,但这点事还是看得出来的。」
    然后,他嘿嘿地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那晴户你就是个坦率的好孩子吧。因为我是大人,所以能看得出来。」
    「是吗?」
    「是啊。」
    「如果是的话就好了。」
    「我说,晴户?」
    「干嘛?」
    秋千不停摇摆、跷跷板静止不动、不知名的蝴蝶飞过花朵,而我则是静静地一直望着这些。在过了些许时间后,我才终于将心中的疑惑说出口:
    「你为什么那么拼命地一直跑着啊?」
    「诶?」
    「是有什么原因吧?」
    「看得出来吗?」
    「嘛,算是吧。因为我也碰上过那种事。」
    晴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在纠结要不要说。
    所以,我静静地等着。公园里时钟的时针才刚刚走过五点。我和卓磨约好的时间是七点,所以时间上还有些余裕。
    不久后,晴户从长椅上跳了下去。
    他先脚尖碰地,然后稳稳地踩于地面上。但是,他的脚有些发抖。他转身望向我,脸上的表情似是困扰,又似是哭泣,然而又似是在强颜欢笑,很是怪异。
    「濑川哥你啊,有体验过孤零零的一个人吗?」
    阳光照在晴户身上,在他那小巧的身体后方落下一道小小的影子。他的影子未与任何人联系在一起,孤零零地待于那里。
    我稍作思考,然后坦率答道。
    「……没有。」
    「是吗,真好。我有体验过。大概是一年前吧。一直玩得很好的朋友们,突然不和我一起玩了。我虽然知道原因,但却没有办法去解决这件事。但我还是想和他们一起玩,于是就模仿大家,却还是不行。到头来,我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晴户所说的,大概是世间随处都有发生的寻常事情。即便如此,对于本人来说,这肯定比世界末日还要让人难受。
    我很随意地猜测着晴户的心情,但也正因如此,我才无法随意地安慰他。
    我心想,明明在这种时候,世界如果更加单纯点就好了。
    明明若是像游戏里一样,能用温柔的咒语治愈伤口就好了。
    「但是,我得到了机会。他们说要是我想要再加入他们的话,就用百米冲刺一决胜负。如果我赢过了头,他们就准我加入。这就是我奔跑的原因。」
    啊,但也正因如此吧?正因为世上并不存在那种咒语,所以这位少年才一直拼命地奔跑了下来,向世界露出爪牙,发起反抗。
    凭借那颤抖的腿、触之欲折般的纤细手足,拼命地努力着。
    「帅气,晴户真帅气。」
    我站起身,胡乱地揉着晴户的头。
    「唔哇,你干嘛呀。」
    虽然晴户有抱怨,但看上去还是挺开心的,皱起的眉头松缓了几分。
    但是,这并不代表有解决了某件事情。
    若是赢了比赛那还好,但万一输了的话——
    晴户一脸不解地看着我不禁停下的手,然后用他那小手抓住我的手。我们的影子因此而合在了一起。
    「我讨厌一个人孤零零的,很害怕那样子。感觉死掉都比那要好受得多。」
    说到这里,晴户忽然抬起头。
    明明是我主动踏入这事的,然而我却想不到任何一句应该对他说的话。想必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怪吧。原本应该是我鼓励他的才对,然而现在却是应该很难受的他在顾虑着我。
    「我说着玩的啦。」
    他用一点也不听着像是在开玩笑的语调如此说道。
    我和晴户分别后,一个人走在路上。
    今日变得很是漫长,仍未迎来黑夜。
    世界笼罩于光明之中。
    我在来到车站附近后,尽管还没到碰头的时间,却也边绕远路边走向碰头的酒铺。
    「我讨厌一个人孤零零的。」
    少年的声音在我耳畔不断回荡,经久不消。
    我感觉心中一阵五味杂陈,很不是个滋味。情感不受控制,乱作一团,毫无条理地起伏着,甚至不顾这股感情的奔流会伤害到自己。
    「孤零零的一个人吗……」
    我小声自语道,然后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为什么会那样回答呢?
    不对,是为什么我回答上了那个问题?
    「濑川哥你啊,有体验过孤零零的一个人吗?」
    「……没有。」
    这不是很奇怪吗?我是孤独的,一直都是孤单一人。然而,我却从未感到过孤独。我并非真的是孤零零的。
    明明我根本不可能一直都有人陪伴在我身旁。
    当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走过头了。
    「返回吧。」
    我刻意小声这样说了一句,同时抬起头,然后便看到一只白猫。它大概年纪还小吧。蓝瞳,身材娇小。那双蓝瞳确实是有和我的眼睛对上了。不久,白猫便转身,渐渐向前走去,期间并未鸣叫任何一声。
    只是,不知为何我却感觉它有叫我跟上它。白猫也像是知道我有跟上它般,一次也没有回过头来。
    猫并不罕见。
    我也并不是特别爱猫。
    只是,在我的心中对于纯白的猫,残留着一道不知能否说成是回忆的小小伤口。
    由于白猫旁若无人地走进了商业街拱廊内,于是我慌忙追了上去。
    「喂!小喵!」
    尽管卖鱼大叔有向它搭话,但却被它华丽地无视了。可大叔并未因它这种态度而生气,而是谜之赞佩到野猫就该这样。
    「要是肚子饿了,就再来吧。」
    明明它并不可能听得懂,但这时终于喵地叫了一声。
    我有很久没有来过商业街了。
    自从开始自己开车后,我就渐渐不再来此处了。
    我看到了我曾光顾过数次的书店。
    虽然这家书店很小,但会进上少量其他书店不会进货的书,所以我偶尔会光顾这里来着。
    这是一家允许在店内站着看书的旧书店。
    店主大叔今天似乎也一如既往地在读书。
    鲷鱼烧点的大妈正抓着客人,热火朝天地聊着家常。
    我曾在从学校回家里的途中,到那家店买过一次鲷鱼烧。我记得当时买的好像是卡仕达酱馅的。
    如今我也能回想起来那天吃的鲷鱼烧有多么甜。
    我跟着白猫最终抵达的地方是,一栋陌生的高楼大厦面前。白猫在到这里后喵地叫唤了一声,如同在说这里就是终点一般。
    我停下了脚步。
    这里曾经是一块空地。
    我在这里埋葬过一只白猫。
    十四岁的我面对着初次接触到的死亡,只能为它做那么一点事。
    如果……
    虽然不知道这个假设有没有意义,但如果那只猫没有死去的话,我能为它做些什么吗?我能把它从孤独中拯救出来吗?
    少年的声音现在也在我耳畔回荡着。
    「我讨厌一个人孤零零的,很害怕那样子。感觉死掉都比那要好受得多。」
    啊,是啊。
    孤零零的一个人很是让人讨厌啊。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变成现在这样子的。
    但是,我从某时起,一旦看到孤独的人就会感到心痛。我之所以向晴户搭话,一定也是因为我从他的侧颜中感受到了孤独吧。
    忽然,明明与此事毫无关系,但卓磨的声音却在我耳旁响起。
    ——「反正你肯定是在烦恼着自己想要做的事是什么这种跟初中生一样的事吧?」
    我想做的事。
    我能做到的事。
    那究竟是什么?
    我心中忽然涌现出一种想要将心中无法言喻的情感放声大喊出来的想法。只要我一放松警惕,它便会从内部将我咬破吧。它想要咬破我的内脏、击碎我的骨骼、冲破我的皮肤,跑到外面的世界来。
    但我已经是大人了,明白就算那样子做,也毫无意义。
    于是我抬头仰望天空。
    天空中繁星开始闪烁。
    目前还无法看到春天里的所有星星。
    在其中,我所寻找的是属于牧夫座的大角星。
    据说波利尼西亚人曾依靠此星的导航,到达夏威夷。别名 Hōkūle‘a,又名欢愉之星。
    我和晴户究竟能抵达何处?欢愉之星是否有在我们的上方闪烁着呢?目前我的双眼还无法捕捉到那橘黄色的光芒。
    待我回过神来时,白猫早已不知去向。
    我迟到三十分钟来到酒铺,看到桌子上已经摆着两个空啤酒杯了。我向脸色如常的友人低头致歉。
    「抱歉,我迟到了。」
    「没事啦,不过这两杯归你请了。」
    卓磨这样子说着并笑了起来。他举起一只手,立刻又点了杯啤酒,我也同样点了一杯。
    一分钟左右,服务员把冰凉的啤酒杯端了过来。我们抓起杯子互碰一下,一齐说出那句在此时必定会说的话。
    「「干杯!」」
    我一口气喝掉半杯左右,然后「噗哈」地叫了一声,把杯子「咚」地置于桌上。随之泡沫晃动,酒面起伏不定。酒香酒味沁入身体内的千万毛孔。
    「你点了些什么下酒菜啊?」
    「嗯……点了毛豆、出汁鸡蛋卷和炒豆芽。还有就是芥末章鱼和刺身拼盘。肉食我想等你来了后再点。点的东西里面没有你不吃的吧?」
    「魔芋以外都行。」
    「你这人真怪,魔芋明明很好吃的。」
    「我怎么也受不了那种口感。」
    我们跟白天一样,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这是一种类似于在清晨醒来时,会毫不迷恋地从手中滑落走般的对话。当我们走出店子时,肯定已经记不得自己有聊过些什么,在下次共饮时,则会再次聊起同样的话题吧。
    在喝了一个小时时,酒量大的卓磨把啤酒换成了日本酒。我陪着他斟了一小杯。芳醇的酒香扑鼻而来。
    酒含在口中,舌头上有种沙沙的感觉,将其咽入腹中后,身体内顿时开始发热。
    「噢,还能再喝一杯不?」
    因为卓磨看上去很高兴,于是我就把空了的小瓷酒杯倾向他,让他帮我斟酒。
    透明的液体被渐渐注入杯中,目的是使我醉倒。
    就在我这样子喝第二杯时。
    从隔壁座位上传来了声音。
    尽管两个座位之间隔有一面墙,但由于墙很薄,因此隔壁对话能够听得一清二楚。即便如此,一般礼仪是互相不去仔细听对方的对话,但如果那对话的内容中出现了熟人的名字的话,那么有所反应也在情理之中——我在心中编造着这种乱七八糟的偷听理由。
    卓磨没有出声,仅此视线询问我怎么办。
    我笑了笑,喝下半杯酒水,以作回答。
    我们选择了沉默,听对方说话。
    「哎呀~居然能像这样和小松松来酒铺,姐姐我有点感动哇。」
    「那个……我还不能喝酒。」
    「哎呀,是吗?」
    「嗯,我今年六月才二十岁。对不起了,美夜学姐。」
    「没事啦没事啦。因为这点事就闹出问题,也太蠢了。不过,说的是呢,我现在已经二十岁了啊。嗯,早知道这样,就普通地去华丽的地方吃饭了。」
    「不,没事的。我喜欢这种地方,而且……」
    说到这里,被喊作小松松——估计是学妹吧——的女孩子长呼了一口气。一股就像是她接下来会告白一般的紧张气氛在空中蔓延开来。
    「美夜学姐和龙胆前辈都是我的恩人,能跟您一起吃饭,我非常地高兴哦?」
    「朱音学姐是恩人我能懂,但为什么连我也是?」
    「因为有您两位在……因为有在三年前的那一天,跟我一起游泳的龙胆学姐和为我而低头的美夜学姐在,我才现在也在游泳,今后也能继续游下去。」
    提到游泳选手龙胆朱音,她如今不但在我们这一代、在这座小镇里,更是在全国内都有着相当大的知名度。如今已被选为奥林匹斯候补选手的她,凭借着自己开朗的性格以及端正的容貌,获得了大量的人气,不仅上过新闻,更还偶尔上过综艺节目。
    电视里的朱音闪闪发光的,其光辉不输于模特或偶像。但是,她并未改变,一如从前。
    从高中那会起,我就一直觉得朱音很耀眼。
    如今,有许多人注意到了她那份光芒。
    仅此而已。
    但,仅此而已的事便让我莫名心生欢喜。
    「诶嘿嘿嘿。嘛,就当是那么回事吧。被冲入了全国大赛的后辈这么吹捧,还真是让人害臊啊。啊,不过,我也有因为那一句话得到了点救赎。我们这一代要是没有朱音学姐或者小松松这样的人在的话,可是会被人说我们这一代真是平庸无能的。」
    「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就随他们说去好了。我和龙胆学姐都很感谢美夜前辈您。我说真的。啊,为什么您要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着我呀。我最近和龙胆学姐常常在练习完后一起去吃饭,期间经常有聊到您。诶,您怎么这次又开始哭了啊。因为酒吗?那先别喝了?是吗。那请多喝点吧。我喝橙汁就行了,诶?我知道了,那就如您所愿,用姜汁苏打饮陪您喝一杯。虽然因为这个很辣舌头,有点喝不习惯,但我松前会为了前辈而努力的。啊,不好意思,麻烦再来一杯啤酒,另外还要一杯姜汁苏打饮,嗯,有劳了。」
    不久,隔壁传来了吸鼻子的声音,和令人会心一笑的笑声。
    根据听到的话来看,俩人应该都是我们的高中学妹吧。因为我们也有在朱音比赛时去现场为她加油过,所以说不定有所面熟。
    当然,我不会特地跑过去见她们一面就是了。
    当我回过神来时,发现卓磨在一人独饮热酒,于是我把那酒抢走,给他倒上。
    卓磨的脸终于变得跟我的脸一样通红了。他双眼有些迷离,眼瞳中倒映着我的身影。我心想,这下子醉了啊。我和卓磨都彻底醉了。
    一定是因为这个。
    所以卓磨才提起了这种事情:
    「我说你啊,高中那会真的没有和朱音交往吗?」
    卓磨一遍又一遍地我询问这件事,他的声音甚至令其化作了店内喧嚣声中的一种。
    尽管如此,也依旧只有我能听清他的声音。
    「干嘛突然问这个?」
    「才不突然吧。我以前就好多次都想问这事了,你应该也清楚的吧。」
    「不是不是,话是这么说,但这个时候问也太突然了啦。」
    我笑着说道后,卓磨呼了一口气。其中满是酒精味,且很是炙热。
    「契机的话,自然是邻座的对话啦。我琢磨着差不多该问这事了,就趁着醉意问你了咯。」
    「趁着醉意啊。」
    「你也知道的吧。男的之间聊这种话题,也没什么劲。但就算是这样,我也很在意啊。你们两个对我来说,可是非常重要朋友喔?」
    「我知道啦。在我心里,你们也是很重要的朋友。所以啊,我们两个心里对朱音的感情,肯定是一样的。大概,隔壁的她们也是一样的。要是不信,咱们一起说出来试试?」
    啊,看来我醉得比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我居然说出「重要的朋友」这种光是想想就觉得羞耻的话。
    如果对方是女孩子,而且还是在气氛合适的场所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但我们是从初中起就一直打交道的死党,现在所在的地方也是一家随处可见的酒铺。
    店内的喧嚣骤然变大,将我们包围。店内男女老少的讲话声都乱七八糟地混在一块,但却并非无序,而是如同大理石花纹一般,每道声音都很不可思议地有与其他声音区分开来。
    「不是,可是啊。朱音她虽然在我们面前跟个男生一样,但你面前完全就是个女孩子吧。你也不是没有察觉到吧?」
    被他说中痛处了。
    实际上,当时的我压根就是个瞎子,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心意。甚至瞎到在她一脸严肃地在放学后把我带到一间空教室里后,我才终于察觉到她的心意。我很幼稚,且很迟钝,因此我到最后也只能做出伤害她的事情。
    当时的一切在脑海中浮现:
    教室内的模样;
    朱音脸上的表情;
    我们互相说出的话语,以及我心中的感情。那一感情至今依旧未变。那是憧憬,而非爱慕。仅此而已。
    「嗯。但是呢,卓磨,我那个时候好像喜欢上谁了。」
    「我第一次听到这事啊。你那会有心上人吗?」
    「好像是有。」
    「好像……为什么说得像是与己无关一样啊。」
    「因为,那是朱音的直觉嘛。」
    「那是什么鬼。」
    「谁知道。」
    听完我的话,卓磨皱起了眉头。他似乎是有些生气了。噢不,貌似不是?他好像是很糊涂?
    只见他再次喝空酒杯,在斟好酒后饮酒、吃刺身。
    期间,他紧皱的眉头丝毫没有松开过。
    「搞不懂。」
    卓磨把刺身咽下,如此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咚咚」的捶着桌子。杯中酒因振动而晃动。接着他忽然取出手机,突然打起了电话来。在响了几声电话正在接通的嘟嘟声后,电话接通了。卓磨趁着酒劲开口说道:
    「呦,好久不见,过得还好不?诶?不是两周前才见过吗?对我来说已经隔了很久了啦。啊,是啊。唔哈哈哈,醉了醉了。别说些那种冷淡的话嘛,咱们谁跟谁啊。啊,对了,小真说下次还想跟你一起喝次酒。没错没错,等你有空了就联系我,我到时候调整一下日程。」
    说着,卓磨看向了我。
    我默默地收下了卓磨留到最后的金枪鱼中鱼腩。尽管他一下子皱起了眉来,但与我无关。我通过从电话里传出的声音,得知了他的企图,所以只吃他份金枪鱼中鱼腩还算是我让了步的。
    「我现在正跟那家伙在一起喝酒。所以,我把电话给他了哈。」
    「诶?喂!那家伙是谁啊……」
    从电话的另一端传来我很熟悉的声音。
    「嗯。」
    卓磨把红色智能手机递到了我的面前。
    在卓磨的眼中写着:「别逃。吃了我的金枪鱼中鱼腩,你就别想着逃。」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去年的班级聚会上吧?那已经是半年多以前的事了。不过我偶尔有在电视上看到她,所以心中并没有生出一种怀念感。我把肉质肥厚的金枪鱼鱼肉咽入腹中:
    「喂?」
    「诶?阿春?」
    我接下手机,向电话里的人搭话后,从中传来了女孩子的声音。这是我非常熟悉的友人,龙胆朱音的声音。那声音中充满了惊喜之色。
    「嗯,好久不见。」
    「诶,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阿春,你到东京了?」
    「怎么可能。只是我们两个都回本地了而已。毕竟现在放春假。」
    「啊~这样啊。真遗憾,我也想跟你见面。」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真心想要见我的心情,使我心喜。
    我险些说「我也想见你」,但最终还是将这句话咽了下去。
    因为,这句话甜得发腻。
    「说起来……」
    于是,我这样子转换了话题。
    「最近经常在电视里看到你,真厉害啊。」
    「才不厉害啊,只是在拼命努力而已。」
    「不,我就是说那样子很厉害。」
    「……以前呢。或者说,是在初中的时候,我在意的男孩子对我说,希望我能够尽我所能去我能去往的地方。所以我就想着要好好加油,仅此而已。」
    「呜,那个啊……」
    「抱歉抱歉,稍微有些耍坏心眼了。」
    「就是说啊,真希望你向我谢罪。」
    「所以我不是跟你说了抱歉了嘛。」
    朱音呵呵轻笑,我则是大笑起来。
    卓磨有些开心地看着这样子聊天的我们。我用眼神问他怎么后,他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
    之后,我们又聊了一会各种事情:
    共同的朋友的事情、下次何时回本地,还有约好下次一起喝酒。
    最后,我向她咨询了一下前些日子认识不久的小学生熟人的事。
    他拼命继续奔跑时的侧脸;
    他内心里的孤独。
    我跟她说我想要帮他。
    但是,我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插手他的事情,也不清楚自己能做些什么。我烦恼了很多,结果一步也迈不出去。
    这种抱怨真是太丢人了。所以,我觉得就算被朱音这样子说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你是不是笨呀。」
    朱音听完我的话后,轻笑着说道。
    「无言以对。」
    「是吧。你干嘛在犹豫不决的,困扰着的是那个孩子吧?你倒是振作点啦。你有那个责任。」
    「责任……说得也太夸张了。」
    「才不夸张。既然插足进去了,那么帮人到底就已经是你的责任了。没事的,我是知道的。你能够好好地帮助他人的。实际上,我也有被你帮助过,从你那里得到了前进的力量。一直以来,不论何时,就算是在现在,你的打气也是我的原动力哦。」
    「朱音。」
    「干嘛?」
    「你喝酒了?」
    我感到不好意思,于是转移话题。啊,脸好烫。卓磨顾虑着我,在这时说他去趟厕所,离开了位置,于是我向他道了声谢。这份热并不是因为酒精。我这是为更加重要的事物而醉。
    正因如此,我才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这么丢人的样子。
    「才!没!有!喝!真是的,因为你难得严肃地找我商量事情,我才正经回答你的。你真是失礼。」
    朱音这样说着时,语气中并无怒气。看样子她知道我这是在遮羞。明明知道,她却没有说出别的转移话题的话。啊,是啊,龙胆朱音就是一位如此出色的女孩子。
    所以,我对她心生憧憬。
    那并不是喜欢或讨厌之类的感情。
    虽然那并非朱音所渴望的形式,但我并不想在她旁边与她同行,而是想要从后方眺望着奔跑至远方的她。
    「谢谢。」
    「呵呵,不用这么客气啦。」
    「我稍微去尝试着做下。」
    「嗯,阿春你这样子就行。既然你想给对方加油的话,那就去那样做呗。去对他说请加油。若是有人在身后推自己一把,人会很简单地就往前跑起来的。啊,对了,所以我也推一把变得畏首畏尾的阿春的后背吧。」
    然后,朱音说出了这句话:
    「我也会加油的。不对,是我现在也有在好好加油。」
    我忽然回想起朱音往昔的身影。
    当时她还是初中生,身上穿着校园泳衣,人远比如今要稚嫩。
    她在阳光的照射中闪闪发光;
    水滴被挥洒于空中,反射着光芒;
    伸出的拳头;
    似是有些害羞,却又如同太阳一般的灿烂微笑。
    ——所以阿春你也加油吧。
    所以,我也这样子回应道:
    「啊,原来如此。」
    朱音说她一直从我的打气中受到鼓舞,但大概并不是的。事到如今我才注意到,我也有从她的打气中受到鼓舞。
    「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这样子确实能让人打起精神来。」
    「是吧?」
    记忆中的龙胆朱音比如今要稚嫩很多,但却散发着与现在相同的朝气。同时,她稍稍红着脸,得意地如此说道。
    我能和朱音遇上,并成为朋友,真是太好了。
    但这句话,纵使是喝醉了,我也未能说出口。
    第二天。
    晴户果然有在公园里。
    也依旧在不停地奔跑着。
    与往常不同也就只有,在我向他搭话之前,他就注意到了我这么一件事而已。他拼命地运动着小巧的身体,丝毫不隐藏自己的喜悦,朝我跑了过来。
    「濑川哥,早上好,你今天来得真早呢。」
    「早上好,晴户。怎么,早就知道我会来吗?」
    「与其说是早就知道,不如说是我在想你要是来就好了。」
    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一双灵动的眼睛眯成月牙状,脸上露出与他年龄相符的笑容,那大概是他的坦率。晴户一直跑到我的身边来,然后现在才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歪了歪小脑袋。
    「为什么今天穿运动衫?」
    「嗯?我想今天陪你一起训练。啊不,不对,是我想要和你一起努力。其实我初中是田径部的,应该能稍微教你点技巧。」
    「真的?」
    「嗯,所以,一起加油赢下来吧。」
    「……真的能麻烦你吗?」
    这次我果断点头回答道:
    「当然。」
    「那麻烦你多多指教。」
    我们拳头互碰在一起。尽管形状大小都不相同,但这就是我们的约定的模样。
    话虽如此,现实并非漫画,不可能仅花数天便使速度急剧提升。晴户似乎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一直只练习起跑。
    「那个,成纪他……呃……成纪就是那个要和我比赛的朋友,我和他的百米计时时间基本上不分上下。但是,在起跑时我总是被他拉开距离,怎么也反超不了他。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教我如何起跑……」
    他之所以重点练习起跑,还有这种原因在内。
    我一边给晴户做示范,一边教他「在起跑后不要立刻抬起上半身,而是低身盯着地面看比较好」、「跑步时要大幅度摆手,确保每一步迈得很大」等知识。他不习惯低位起跑,数次在跑出去的瞬间就摔倒。他裸露在外的脸颊被划伤,渗出鲜血。他皱起眉头,看上去似乎很疼。
    但是,当我慌忙打算跑上去时,他就凭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笑着对我说他没事。然后他再次把手搭于地面,稍稍抬头望着前方。所以,我停下了脚步。
    「预备!」
    我用力拍了下手。
    晴户在愣了一下后,才跑了起来。虽然起跑倒是挺像样的,但他的反应太慢了。
    「还是慢了。」
    「嗯,我好像脑子在乱七八糟地想着很多事情。濑川哥在起跑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我吗?这个……」
    我一边回忆着早已远去的那一天的事情,一边久违地把手指搭在土面上。
    随着年龄增长,身体长高,我离地面的距离也越来越远。我变得不再像现在的晴户一样,不顾一切地奔跑着,也没有摔倒过。所以,我也很久没有再像现在这样手触地面过了。但是,当我手指用力后,指尖便跟那天一样变红。
    我忽然望向前方。
    我眼中的景色也随之立刻从公园变为了初中母校的操场。季节从春季变为夏季。炙热的空气、泥土的味道、蓝得刺眼的天空和累积叠加起来的云层,我曾望着这些想过什么?
    曾看见过什么?
    是被我当作友人的替身的影子?还是其他别的事物?
我能回忆起的,仅有在我凝视的未来里(前方)空无一人。但是……
    「——川哥,濑川哥。你怎么了?没事吧?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诶?啊,我没事,抱歉让你担心了。」
    我道着歉,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把沾在手指上的泥土拍下去。
    季节再度来到春季。
    「我到底有在想些什么呢?说不定我什么也没想。」
    「什么都不想比较好?」
    「对……」
    我原本想说「对的」,中途却摇了摇头,因为我觉得并不那样的。至少我并不是那样子做的。我感觉还是在终点的前方、在目标处有些什么,人才能够提起干劲。唯有心灵追求着跑得更快,才会一步步变强。我为了振作起来,而用力拍了一下双颊,顿时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晴户一脸惊讶地抬头看向我,于是我微微笑道:
    「好吧,我撤回刚才的话。你喜欢的食物是什么?或者说,你现在想吃什么?」
    「怎么突然问这个?我喜欢的食物有很多,不过现在想吃的是冰淇淋吧。」
    「那等跑出完美的起跑后,哥哥我就给你买冰淇淋吧。」
    「真的吗?」
    「我可不说谎。」
    「太好了,说好了哦。那赶紧开始吧。来,快一点快一点。」
    尽管很是势利,但晴户也算是打起精神来了。他以至今为止最为认真的眼神看着前方。仅看他的侧脸就知道,他现在的集中力与以往完全不同。啊,没事的,这次一定能顺利跑起来的。
    「预备!」
    晴户绷紧身体,蓄势待发。
    「跑!」
    令声一下,他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他那小巧的身体很轻盈地奔向了春天的怀抱之中。
    最后,我将如约请他吃冰淇淋。我们一起前往地方是,我初中那会在参加完社团活动后回家时去过无数次的便利店。虽然有些事物变了,但也有些事物从未改变。这里的氛围跟根据地一样,我因此而感到松了口气,同时朝冰淇淋柜台走去。
    「随便选你喜欢吃的吧。」
    「嗯……」
    晴户很是烦恼。
    他抱着胳膊,沉吟了五分钟左右。
    只是,看着就明白,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偷瞄着比其他冰淇淋要贵近一百日元的杯装冰淇淋。他大概是在跟我客气吧。明明根本不用在意金额是多少的。
    所以,我这样子问他:
    「草莓、抹茶、香草和朗姆葡萄干,你喜欢哪种味道?」
    「嗯……草莓味吧。」
    「了解。」
    然后,我花了三百日元买了两份杯装冰淇淋。一份是草莓味的,一份是给我自己吃的朗姆葡萄干味的。
    「虽说之前说让你随便选自己喜欢吃的,但今天能陪我一起吃这个吗?」
    「诶?但是,这样不好吧?那个很贵的哦?」
    「这是我在拜托你啦。因为我想和你吃同样的东西。可以吗?」
    「当然可以。」
    我们付完钱,在停车场坐下,一起打开杯盖。晴户用塑料勺子挖了一小勺冰淇淋,送入口中后,很是开心地说着真好吃。
    我守望着这副景象,也开始吃起冰淇淋。
    晴户之后一直默默地享用着冰淇淋,但在还剩下两口时,他忽然休息了起来。在我的手中,仅有一个早已空空如也的杯子。
    「濑川哥,你听我说,我呢,其实哪种冰淇淋都行的。只要能和谁一起吃,我就满足了。我家父亲早就走了,所以母亲一直很忙,常常不在家,我经常都是一个人吃饭。以前呢,我也还是能忍受下去的,因为去学校后有朋友在,中午都是一起吃。放学后,我们也能一起玩到天黑,我觉得很快乐,一点也不觉得悲伤。所以,我现在很难受,很寂寞。不过,这几天我很开心哦。有濑川哥陪我在一起,还这样子一起吃了冰淇淋,所以,谢谢你。」
    说完这些后,晴户像是遮羞般,慢慢地把最后两口送入口中。
    他一直将其含在嘴中,像是在珍惜着这份甘甜的时间般,但这种时间终究会流逝走。
    「吃完了。」
    晴户这样说道,看上去还是有些寂寞——
    我为了擦拭走他那份寂寞而打算向他搭话。就在这时,有影子将我们盖住,有人挡在了我们和太阳之间。我抬起头来,便看到面前站着三名和晴户年纪相仿的男孩子。晴户喊到那名陌生男孩的名字:
    「啊,成纪。」
    被喊做成纪的是站在三人正中间的高个子男孩。他大概比晴户要高五厘米吧。由于他把帽子戴得很低,所以有点很难看清他的神色,但他看上去似乎有些尴尬。站在他身后的俩人好像也是如此。三人都是一副考了低分后,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事瞒着的表情。
    「你在这种地方干嘛啊。」
    「练习。我绝对会赢你的。」
    「那根本不可能好吧,你就放弃吧。」
    「我才不放弃,因为我还想和你们一起玩嘛。」
    听到这句话,不知为何反而是成纪露出了有些受伤的表情。根据我从晴户那里听来的看,我原本还在想是不是他单方面受欺凌,但现在看来这事里头有着某种内情。
    那么。
    我该站在哪种立场上好呢?我有些迷茫,打算站起身来。这时,晴户抓住了我的衣摆,于是我就直接重新坐回了他的邻旁。在被紧紧抓住的衬衫上,我感到了些许颤抖。
    似乎直到这时,成纪才终于注意到了我。
    他毫不客气地瞪着我。
    「你谁啊?」
    「算是晴户的教练吧?我说,你们就不能跟以前一样和他一起玩吗?」
    「能就有鬼了吧。这家伙跟我们不一样啊。」
    「在我看来,你们也没差那么多啊。」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你个外人给我闭嘴。」
    成纪在面对同级生晴户时的态度,与在面对我时截然不同。对我完全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态度。而劝告他的人正是晴户。
    「成纪。」
    「干、干嘛啊。」
    「向濑川哥道歉,你那样说话太没礼貌了。」
    成纪在被晴户瞪后,不由自主地沉默了下去。这事里果然有哪里不对劲。只是我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该死!」
    一直被瞪着的成纪,在小声骂了一句后,就带着俩跟班从便利店前面走了过去。
    最后他并未向我道歉,转而是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三道人影逐渐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在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晴户很是恭敬地低下头向我道歉。
    「濑川哥,对不起。」
    「为什么你要道歉啊。你不是什么也没做错吗。」
    为了鼓励一下子变得失落的晴户,我把手放在了他的头上,胡乱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晴户似乎觉得这样子很痒。
    「话又说回来,那个叫成纪的家伙肯定不受女孩子欢迎吧。跟咱家晴户差太多了。」
    「谁是你家的啦。而且,我还被女生们讨厌了。你看,我是这副样子,而且还总是跟成纪他们一起玩。我这样很怪吗?」
    「我倒觉得不怪。你和成纪他们玩很开心对吧?那不就行了吗。」
    「嗯,我也是那么想的。但是,女生们和老师都说这很奇怪。啊!干嘛,别露出那种表情啊。等我赢了比赛后就又能跟他们一起玩了啦,不用担心。比起这来,濑川哥你受女孩子欢迎吗?」
    「不怎么受吧?」
    实际上,就只有一个女孩子说过喜欢我。噢不,不对,是两个。
    对我说过喜欢我的同班同学,以及不知是谁默默地放入了我家邮筒里的巧克力。这两样散发着「春之气息」的事物,便是我的全部。
    「哼~这样子呀。」
    「喂!你干嘛那么高兴啊。」
    「才没有。」
    晴户笑眯眯地笑着,接着站起身来,伸了个大懒腰。他那小巧的身体在夕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对了,濑川哥。如果我赢的话,我还想要奖励。这样,我想我肯定能跟今天一样完美地起跑。」
    「行,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尽管说。」
    「真的吗?那我们可说好了。要是违约的话,我可就骂你是骗子了哦。」
    「放心啦,我说过我不会违约的吧?」
    然后,我们拉勾立誓。
    我们将小拇指互相勾在一起,如果年幼的孩童般,异口同声道: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骗人的话……
    勾在一起的小拇指指尖阵阵发热。
    决战当天,风和日丽。
    在早已毕业的小学母校出现在我的视野中时,手机响了起来。我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着死党的名字。
    我仰望着不知何时已盛开的樱花,同时停下了步伐。
    「呦!现在方便不?」
    「可以稍微聊一会。等会有场重要的比赛。」
    「啊,那个小学生的事啊。」
    他似乎仅凭这一句话就知道我有什么要事,这样低喃了一句。
    「那还真是抱歉了,打扰到你了。那么,我就只说要事吧。我今天就回东京,去跟小真好好聊聊。」
    「已经决定好了?」
    前方一个有像是小学生的团体走来,然后与我擦肩而过。他们很是欢快地聊着天。要是晴户也能回到那个圈子里就好了。
    「算是决定好了吧。嗯,要走的路已经决定好了,所以剩下的就是做好觉悟了。我回去跟她好好聊聊,然后取得她的理解。」
    「理解什么?理解你不会后悔?」
    「不是,根本不敢说自己不会后悔吧。不管做什么,选择走哪条路,到头来也不清楚未来的事。」
    「我说啊,我的话你有听进去吗?堀田就是不希望你后悔才反对的。」
    「所以,我才要她理解我。去跟她说,我虽然或许会后悔,但也希望她能待在我的身旁,只要有她在,我就能努力下去。」
    「……怎么感觉,那跟求婚一样。」
    「太早了?」
    「怎么,你还真有那打算啊。」
    「与其说是求婚,不如说是类似于预先练习吧。」
    「我觉得可以。」
    是啊,毕竟现在是如此舒适的春日。在这种季节里,有那种祝福也挺不错的。
    若要迈向未来,在这种日子里是最合适的。
    「啊,但要是完蛋了,咱们就去一醉方休吧。把朱音也一起喊上。」
    「当然是你们请客吧?」
    「一码归一码。」
    「嘁,搞什么嘛。」
    我们哈哈大笑。
    大概,卓磨心里也有些不安吧。要不然,他不可能特地打电话告诉我他要回东京的。而我似乎有成功在背后助推了他一把。
    我们仅聊了这么几句,电话就突然被挂断掉。漆黑的屏幕便是答案。我紧紧地将其握于手中,也开始迈步。
    尽管我跟卓磨一样,不知道拼命努力过后,最终会抵达何方,但我也开始朝着前方,总之先朝着小学操场,为了助推那名拼命持续奔跑的少年一把,迈出了坚实的步伐。
    我从后门偷偷走入小学内。
    尽管体育馆和好些玩具都已经变了模样,但还是有些东西原模原样地残留了下来,令我心头涌现出怀恋感。
    曾经感觉是那么高大的铁棒,如今我不需踮起脚尖也能够触及。我用手指指尖去那碰变黑的铁,感觉有些烫,于是我立刻收回了手。
    晴户在看到我后,似乎松了口气。
    成纪他们则是一齐瞪着我。
    「干嘛连你都来了。」
    「我请他来的。」
    「但他是外人吧。」
    晴户走近我,再度紧紧地抓住我的衣摆。见此,成纪的眼神变得更加不善,凶狠狠地说:
    「我讨厌你。」
    所以,我微笑着回敬他:
    「真巧,我也不怎么喜欢你。但晴户好像很想和你们一起玩。所以我喜欢你能够守约,拜托了。」
    我向他低下了头。
    在成纪他们眼中,我肯定是一名大人吧。他们在看到我的行动后,有些惊讶。
    「呼、哼。等他赢了再说。」
    看样子他是同意了。
    仅此而已,我今天便没有白来一趟。
    晴户一脸担忧地注视着我,我则是助推了一把他的后背,将他那轻巧的身体渐渐往前送去。那道我怀着鼓舞之意用力往前推去的背影,渐渐朝着起点位置走去,期间从未回头转身望向我。
    我和成纪的两名跟班则是在终点等晴户他们。从这里望去,晴户那小巧的身体看上去更加渺小。我在心中不断为他加油。
    俩人站在起点上,绷紧身体,蓄势待发。
    「预备!」
    我旁边的一名少年喊道。
    明明离得很远,但紧张感却似乎也传达给了我们。
    「跑!」
    俩人同时起跑。晴户完美起步。正如练习,他并未立刻立起身体,而是稍微坚持着压低身体。接着,在速度提上去时,他挺起胸膛,看向前方。
    但是,在抬起头来后,晴户的表情就沉了下去。因为成纪在他的前方。明明几乎是同时起跑,但加速却是成纪要稍微快些。
    那一丝的差距便是晴户拼命企图追上去的五十厘米。
    但是,他还没有放弃,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一脸痛苦的表情,咬紧牙关,继续跑着。他用力甩臂,拼命向前迈步,挣扎着超过成纪。然而,他们之间的距离依旧一丝也未缩短,这使得晴户的表情逐渐绝望。
    绝望具备着真实的重量。
    它很沉沉重,不久便会压得人低下头颅。
    晴户的视线一点点往下望去。
    啊,不行。
    那样可不行啊。
    不望向前方的话,是跑不起来的。
    不望向前方的话,是永远也抵达不了目的地的。
    我很明白那一点。
    有没有什么能做的?
    如今的……度过了那个久远的夏日的我,有没有什么能为晴户做的事情?
    这时,刮起一阵寒冷的冬风。
    在这道像是在推着我后背般的冷风的帮助之下,我朝前迈出了一步。
    朱音说过,我只需要对对方说出「加油」就可以了。
    我再度迈出一步。
    待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站在了终点后方。
    接着,我很自然地大吸了口气。胸因吸入肺中的空气而膨起,引起疼痛。我将其转换为心意,并朝着独自努力着的小男孩喊了出去。
    因为我想告诉他,他已不再孤独。
    「晴户——!抬起头来——!」
    晴户注意到声音,按我所说的抬起头来。然后,他那一直被风压着的刘海一下子飘了起来。抬起头来的话,便再无一物会遮住视野。在他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倒映着春空和我的身影。
    接着,他先是一愣——
    「看着前面——!」
    然后笑了。
    啊,是这样啊。
    看到他那笑容,我回想了起来。
    「我就在这里!」
    在那个夏日里。
    我肯定也是这种表情,面带着笑容,奔向未来的。因为,虽然很空虚,但我至今为止从未对那个瞬间感到过后悔。所以,或许我已经在把「某种事物」抓在了手中也说不定。
    我……我的努力或许已经到了回报。
    喉咙火辣辣地痛。
    我有多久没有这么大声喊过了?
    喊得都破声了,很是羞耻。
    即便如此,我也依旧大声喊着。
    我张开双手。
    「冲过来啊——」
    晴户的速度快了起来。见此,成纪慌忙提速,但晴户远比他要快。因为,他的眼中已经不再有他。
    他所看着的是是位于前方的其他事物。
    他先坚实地迈入第一步,第二步变得更快。
    最后,他在猛地发力,照我所说的,飞冲了过来。
    「噢哇。」
    我因为那过大的冲击,而向后倒去。尽管如此,我也为了不让晴户受伤,而紧紧地将他抱在怀中。瞬间,刺激着我鼻子的是尽管很淡,但却真实存在的春之芳香。
    我倒在地上,所望见的是比那天的天空还要炫目的春空。
    「好疼。」
    后背摔在地上,阵阵发痛。晴户躺在我的肚子上,手上揽着我的脖子,身体紧紧地贴在我的胸口。我睁开眼,看见他近在咫尺,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鼻子都快碰到一块。
    「呜哇啊啊,对不起。」
    晴户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从我身上离开。
    「没事啦,不用在意。比起这来……」
    「诶?」
    「恭喜你。」
    「诶?诶?」
    晴户仍红着脸,一脸茫然地左右转头,思维跟不上现实。我好心地告诉他说:
    「是你赢了。」
    这里是我们奋力抵达的地方。
    已何处都不存在孤零零的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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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1-8 18:48:47 | 显示全部楼层

Epilogue
Life Goes On


重复着相遇与离别,即便如此我们也在走向明日。
    同时祈祷着在未来某日、在某地,再度与那陌生却又无比怀恋的笑颜相遇。

     ❀︎

    碰头地点是老地点公园里。
    昨天在比试结束后,晴户跟我说了个碰头时间。我则是提前了一点来到了碰头地点。
    今天也是晴天。
    湛蓝的天空中漂浮着白云。
    春天的温暖温柔地包裹着世界。
    白花在枝桠上微笑,其中心比昨天要更红艳些许。我在好些书上读到过,这似乎是樱花开始凋零的信号。非常惭愧的是,在我伸出手,用指尖轻轻一碰后,一枚樱花便轻轻地飘舞于空中。
    「啊,濑川哥,你来得真早啊。抱歉,让你等了很久吗?」
    「啊,没事啦,嗯?诶?」
    我听到已经彻底熟悉的声音后,朝声源方向望去,便看到眼前站着一名未曾逢过面的女孩子。
    她并没有穿衬衫,长长的刘海有用发夹别起来。最为令人吃惊的是,她身上穿着裙子。我记得她的声音,仔细一看的话,她的模样也有些熟悉。即便如此,原本的话我肯定还是该请教一下她的名字的。
    然而,说出口的却是这句话。
    「你把刘海弄上去了啊。」
    「嗯。我觉得自己已经不用遮住前面,也可以抬起头往前走了。所以,我就这样子来见你了。呐,濑川哥,这就是真正的我,不对,真正的人家。」
    晴户有些怯生生,又有些害羞地笑着问我感觉如何。
    瞬间,好些事情在我的心中联系了起来。
    晴户曾这么说过:
    「大概是一年前吧。一直玩得很好的朋友们,突然不和我一起玩了。我虽然知道原因,但却没有办法去解决这件事。但我还是想和他们一起玩,于是就模仿大家,却还是不行。」
    每当我和晴户在一起,成纪就会臭着张脸。
    「这家伙跟我们不一样啊。」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你个外者给我闭嘴。」
    我不禁笑了起来。
    什么嘛,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诶诶,怎么了?我、我这样很怪吗?」
    「不是,抱歉。不怪,一点也不怪啦。」
    我和晴户曾都什么也不懂。而如今,唯独晴户一人不懂。是啊,我确实是外人,且一无所知。那件事太过残酷了,我被成纪瞪或许也是在情理之中的。成纪他一定喜欢晴户这名女生。所以,他们才无法一直都当朋友。
    「对了,你能替我也跟成纪道声歉不?就说抱歉了。」
    「什、什么意思?」
    「你跟他说了后,他就明白了。」
    「是吗?」
    晴户不解地歪了歪头。
    柔顺青丝贴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弄得她有些痒。
    「嗯。那么我们就快点完成今天的目的吧。你希望我做什么?」
    晴户赢下了比赛。
    所以,现在轮到我守约了。
    「啊,关于那件事呢。那个,所以就是……」
    「嗯?」
    「嗯……那么这个给你。我的愿望写在这个上面了。」
    晴户扭扭捏捏地向我递出的是一枚粉红色的纸张。我接下那纸,仔细观察。虽然它乍一看像是书签,但在背面上写着这样一行文字:
    「来见我。喊我的名字。」
    用的是可爱的、女孩子手写的圆体字。
    那粉红色的「愿望」正如其颜色给人的印象,有着淡淡樱花香。所以,想必这并不是什么书签吧,而是牛郎与织女为了能无数次再度相见,所必不可缺的用来渡过天河的鹊桥。
    「请你和我交朋友。濑川哥你再过段时间就会回大学了吧。所以,偶尔就行了,在你回来这边的时候就足够了。我希望你来见我,喊我的名字,跟我一起玩。」
    看着她那像是在问「不行吗?」,跟被抛弃的小狗一样的眼神,我的回答当然是:
    「哈啊……我的心好疼。」
    「诶、诶诶!」
    「我还以为我们早就已经是朋友了,原来只是我在一厢情愿啊。」
    「诶,不是,不是的……」
    说到这里,晴户看着我的脸,发现我正在笑。看样子她察觉到我正在捉弄她。
    「嗯……濑川哥真坏心眼。」
    我向生气的晴户赔罪道。
    「抱歉。好了,今天要玩什么呢。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不?」
    「有的有的,我想去赏花。成纪,不对,是阿成他们也一起去。可以吗?」
    「行啊。那就出发吧。」
晴户脚步轻快地往前方跑去。地面上散落的樱花随着她的脚步翩翩起舞,为她的步伐添上一层粉红色。就在我想要叫住她时,我注意到了一件事。注意到了我手中她那粉红色的「愿望」,其一角处所写着的并不是「晴户(ハルト)」,而是两个片假字。这么说来……
    「晴户,你的名字——」
    晴户转过身来,张开双臂,为将世间一切都揽入她那小小的怀抱中,拼命地伸出双手。是的,没错。若是拼命前行,然后抵达某处的话,定会在那里遇上某种事物。而我们正将那些事物一一收入囊中。
    「嗯。晴户其实是姓氏,我真正的名字是——」
    从其嘴中轻轻道出的,也是两个片假字的发音。
    接着,她用手指在空中写下的是,一个连小学生也认识的简单汉字。
(Yuki)[1]。」
1. 1 ​ 晴户幸:读音是 HarutoYuki. 跟「春と雪」、「ハルと由希」同音,也就是「春和雪」「阿春和由希」。
再有关于晴户这个名字,在日本可以用作名,也可以做姓,要问为什么,那就是……这是作者原创的。而且跟晴户同音的姓与名也有好几个。春人、春户、阳翔等,毕竟晴户之前又没告诉春由ハルト的汉字是什么。
    那是正因为简单,才难以找寻与发觉,但却又近在咫尺的事物。
    同时也是我们拼命伸出手,并于最终抵达的地方抓在了手中的事物。
    「……好名字。」
    「是吧?」
    「所以你才喷着樱花香水啊。」
    昨天,我将她抱在怀中时,从她的身上嗅到甘甜的春天芳香。今天也同样如此,在晴户的身上散发着淡淡樱花香。
    「那是因为你闻人家身上的气味。」
    「我不会再那样了。」
    在知道晴户是女孩子后,我就更不会做那种事了。然而,她似乎并不相信我。
    「那可说不准。而且,说『所以』也很奇怪呢。樱花味和我的名字应该毫无关系哦。」
    「不,有关系的。因为……」
    ——对于我来说,这份花香是……
    刚说到这里,我就合上了嘴。算了,这事还是保密吧。因为这是只有我知道的、世界曾将其隐藏下来的秘密。她一脸不解地看着沉默了下来的我。
    「因为?」
    「没什么。」
    「这样啊。」
    樱花在空中飞舞。
    翩翩而落。
    「呐,濑川哥,谢谢你来找我。」
    那句话乘着与花瓣共舞的微风,来到我的身边。它落入名为「我」的人类深渊,停于最深处,悄然溶解,然后化为我的一部分。
    我得知自己从数年前起,一直在找寻的便是这句话。
    所以,我开始思考起这种事来——去当学校老师也挺不错的。因为我认为若是能陪伴在像晴户这样孤单一人的孩子身边的话,那是非常美妙的事情。我也不想放着孤单的人一直孤独下去。
    我的脑中已开始捉摸起,想要达到那一目的,必不可缺的是什么。
    「喂~濑川哥,快一点啦~」
    晴户似是害羞了般,呼喊我的名字,催促着我。于是我开始往前走去。
    「现在就过去。」
    然后,我喊到她的名字。
    粉红色的两个「愿望」,几经流转,如今正握在我的右手之中。
    我回忆起发生在早已逝去的某个春天里的事:曾经确实存于我手中的樱花花瓣随着风儿,去了我触手不及的地方。
    但是,这次不同。我为了使它不会被风带走,为了不会失去它,紧紧地将其握于手中。
    所以,这个不会消失。
它从今往后会永远存于我的心里(这里)
    某人一直怀揣着的「愿望」,现在,因为传达给了我而逐渐变为了延续至未来某日的「希望」,并悄悄地添加上「幸福」的读音。所以,所以啊……
    「来见我。」
    有谁在祈祷着。
    嗯。我一定会去见你。
    「喊我的名字。」
    有谁在叫喊着。
    然后,我会呼唤你的名字。
    春天。
    一个充满离别与相遇的季节。
    我们今后将会经历许多的相遇,然后最终走到某人的身旁。
    届时,我一定会笑着,向那位素不相识的某人这样子说吧——
——Hello(初次见面).
    不对,因为是要无数次这么说,所以应该是这样才对吧——
Hello, Hello and Hello(我喜欢你).」
    我坚信,在我重复着包含有许多、真的是有许多感情在内的初次见面的同时——
    “Yuki” 的气息将会再度逐渐充满我的世界。
    我确信,自己已经向着那一未来迈出了坚实的步伐。
    Fin.


   ❀︎❆︎
    「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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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1-8 18:49:5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KLinys 于 2019-11-9 11:07 编辑

Postscript
后记


在二月十三日的那天夜里,俩人心中怀揣的同一个愿望。以及,唯独从春由手中滑落走的事物。来见我,喊我的名字——我再次将这样的心灵碎片,送到了他的身边。
    您好。亦或是初次见面。
    此卷,是为了让大家更好地欣赏葉月出道作『Hello, Hello and Hello』的正篇而创作的番外篇。我想诸位读者可能会感到有些惊讶,其实我自己也完全没有想到这部作品居然能出第二卷。因为在我第一次与责任编辑先生会面时,责编先生问了我:「请问这部作品,能写续篇吗?」我则是回答了他:「这个故事在这一卷里就已经结束了。」只是,虽然一卷完结了,但正篇里未能写到的要素也有很多,责编先生就向我提议道:「既然这样,要不要试试在电击文库 MAGAZINE 上再写几篇新短篇?」……
    单纯的我,太过享受时隔一年后与他们的新相遇。回过神来时,已经对在电击文库 MAGAZINE 上登载的三章短篇进行了加笔,再加上两篇新写的章节,完成了此卷。
    本卷讲述了由希与她家人的回忆、春由的学校生活、在正篇里也有稍稍出现过的连结星座、去冬季大海的事。喜悦之星,Hōkūle‘a(大角星)。还有另一位女主角——朱音的恋爱故事。
    以及,大家「至今为止」和「从那往后」的事情。
    坦白说,我原本还担心本卷会不会是画蛇添足,但现在我可以挺起胸来说:
    这对于他和她而言,是必要的一卷。
    正篇是「相遇」与「离别」的故事。
    番外篇则是「愿望」与「希望」的故事。
    倘若诸位读者也能享受本卷,那就是我的荣幸。
    另外,『Hello, Hello and Hello』竟然决定漫画化了!我身为一名读者,也非常期待テルヤ老师绘笔下的俩人的故事。
    那么,差不多该说谢辞了。
    首先感谢这次也用出色的插画为故事添彩的ぶーた老师。想要看更多ぶーた老师所画的俩人的这一想法,也是我写出此卷的原动力。然后是感谢肯听取我任性要求的责任编辑舩津先生。接着是感谢设计师鎌部先生,以及同他一起为本作的制作贡献了力量的各位。
    当然,最深的感谢还是要送给将此卷拿在手里的您。非常感谢您的阅读。我期待着下一部故事也能与诸位读者相遇。现在正以现在进行时努力创作着新作。
    好了。到最后了,在这里说一点内幕吧,或者不如说是一个出自于我个人的解释。
    又或者说,这是我加入在这个故事中、讲述给读者(您)的「愿望」与「希望」的话题吧?
    『Hello, Hello and Hello』是一段讲述了一名随处可见的少年,拯救一位女孩子的心的故事。同时,也是一段讲述了直到一位女孩子再度注意到世界之美的故事。
    所以,对于她所处的境遇,他什么也做不到。她自己也将之视为无可奈何之事接受了。即便如此,我也相信着,经由某人(您)阅读本段相遇的故事而诞生的、于她而言的另一个救赎,确确实实是存在的。
    比方说,在 Contact.214+1 里,任何一个角落里都没有她的身影。
    因为,这是春天的故事。冬去春来,冰雪尽数消融,不见踪迹,本段故事的登场人物们,谁都不知道雪曾在那儿堆积过。
    但是,阅读过这个故事的各位读者们一定能够看到的吧——一名女孩子在那位成长了的青年张开的双臂里,笑着、哭喊着的身影。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
    虽然这段恋爱不存在于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里,虽然少女曾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但是,在他创造出的故事的另一侧,她一定有跟那个人相遇了吧——那位与她同样超脱于故事世界的法则却又和这个世界有所关联的、「不知为何知道她的事情的、不可思议的某个人(您)」。所以,我认为我应该是可以说,她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因为那个人有无一遗漏地把她的努力、悲伤、绝望、喜悦、紧握手中的愿望全都记在心里。
    所以,当您在仰望夏日星空时、准备着秋季文化祭时、眺望冬季大海的瞬间,以及跑向春天的阳光之中时。
    请您喊到那个只有您知道的名字。请您把在那儿幸福地笑着的她,把她那娇弱肩膀紧紧地拥入怀中,表扬她:「你努力过了呢。」
    然后,再附上一句「初次见面。」啊,但这个职责,或许是那位并不知道她,但也确实与她一同度过了同一段时间的青年的。
    那段时间究竟是何时?是怎样的形式?说到底,我们连它就究竟是存在还是不存在都不知道。
    下面要说的是这个故事的、更加遥远的未来的事情。
    如果某人(您)在这故事的 “fin”(结局) 之后、在今后也将继续前行的人生的彼端,观测到了在那春与雪并存的奇迹之中,有人在呼唤着某个人(珍爱之人)的声音的话——
    那一定就是他们俩人踏上的道路再度连向那个「全世界最为幸福的恋爱故事」的佐证吧。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证据能够证明这件事。如果春「由」的手里一直拥有着「希」望的话,「由希」就一定会永远存在于他的心中。所以,剩下的就是祈祷了——祈祷春由、由希、我还有您,能顺利地抵达光辉灿烂的明日。
    在故事的最后,就让我满怀着这样的祈祷,用他怀揣在心中的这句话来收尾吧——


          这里是我们奋力抵达的地方。
          已何处都不存在孤零零的一人。


    2018 年 6 月
在想象着浓厚黑云之后的辽阔星空的同时,写下此记
葉月文

葉月 文
在大分县的某个角落,过着被自己买回来的书包围着的日子。假日不是睡觉,就是去书店。
因为生日是8月23日,所以取了这一笔名。写作「八月的文章」,读作「HaZuKi AYa」。
获得第24次电击小说大赏《金赏》,并以此书出道。
在九州某处,读书写书之人。出生于夏季,因此在夏天最有精神。所以,在天气变冷后,就会窝在被窝里不出去……虽然想这么说,但在夏天我也会很淡定地一天睡上12小时左右。
……咕。

插画/ぶーた
一名住在东京都的插画师。最爱睡眠,但有时还是少睡些,身心健康反而会好一些吧。
喜欢观赏房屋,于是经常很快就想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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