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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tdzltqsz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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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完成] [井上堅二、綾里惠史、庵田定夏、久遠侑、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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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30 20:14:1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tdzltqsz12 于 2019-7-30 20:28 编辑



十五夜同學偏移了十五公分  作者:更伊俊介

  我班上有個姓氏為十五夜的女孩子。

  她有一雙秀長的眼睛和一頭又長又直的黑髮。給人的印象也和外表一樣,制服穿得整整齊齊,學習態度中規中矩,下課時不乏在一起的朋友,期中期末考試的成績不差,代表書法社參加比賽,也都能拿到不錯的成績。
  除了「十五夜」這個姓氏有點特別之外,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的十五夜同學。
  但是,我卻非常在意她。
  很難說明為什麼。但是我覺得十五夜同學的存在很怪,就像異物一樣。我無法不這麼認為。
  舉例來說,就像一群小孩中混進一個成年人,或者外星人混在地球人之中的感覺。或者是咖哩裡的竹輪。每當看到十五夜同學,我就會有這種異樣的感覺。
  她明明是極為普通的女孩子,但我卻無法不覺得她很奇怪。
  如果要我形容十五夜同學,我只能說──
  十五夜同學,是偏移的。

        ◆ ◆ ◆

  極為普通的,沒有任何異常之處的星期四的放學後。
  等到我把老師交代的差事做完時,已經接近學校關門的時間了。為了拿書包回家,我急急忙忙地跑回教室。
  「……啊。」
  十五夜同學,正一個人待在學生全走光的教室裡。
  她坐在教室後方靠窗自己的座位上,以憂鬱的眼神看著窗外的夕陽。
  「……怎麼辦?」
  總覺得不方便打擾如此像一幅畫的十五夜同學。可是沒有書包裡的定期票,我就沒辦法回家。
  我略微煩惱了一下,決定悄悄走進教室,悄悄拿走書包。一步。二步。三步。我以大概要走十五年才能走到自己位子上的緩慢速度,慎重地,不發出腳步聲地前進。
  「……?」
  可是,十五夜同學一下子就發現了我。
  畢竟她就坐在我隔壁,沒發現我反而奇怪。
  她朝我看來。由於背著光,我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表情。不過我知道她正在看我。
  「呃,妳好?」
  承受不住那種奇妙的壓迫感,我不由自主地向她寒暄。我一說話,十五夜同學立刻站了起來。雖然她背對著夕陽,可是卻以看到什麼眩目物體似的表情說道:
  「你在這裡做什麼?」
  「呃,我想,這應該是我想問的問題……」
  「是嗎?」
  「是啊。都這麼晚了,妳留在教室裡做什麼啊?」
  「原來如此,這麼說也有道理。」
  十五夜同學乾脆地回道。但是她並沒有看著我。
  不對,正確來說,雖然看著我,可是看的部位卻偏移了。
  而且偏移得很嚴重。
  她的視線朝上方偏移。
  十五夜同學正看著比我的臉高十五公分的場所說話。
  我的臉沒有特別長,而且背後應該也沒守護靈或鬼魂附身。所以,十五夜同學看著的位置,顯得很奇怪。
  不只如此,只有和我說話時,十五夜同學才會出現這種異狀。和其他同學說話時,她都是很正常地看著對方的眼睛說話。
  自從四月起坐在十五夜同學旁邊後,她就一直這個樣子。起初我以為是錯覺,但是像這樣偏移地看著我說話時,還是會發現不對勁。
  有好幾次,我想問她為什麼要偏移視線。可是總覺得很難問出口,所以直到現在都沒有真的問出來過。話說回來,我該怎麼發問才好呢?
  『十五夜同學,妳的視線有點偏移耶?』

  可以這樣問嗎?是說我覺得這個問題本身也是偏移的。
  總之,這就是我和十五夜同學之間的關係。
  接下來的問題是,眼前的這情況。
  「…………」
  十五夜同學無言地站著。她的視線果然往上偏移了十五公分。
  怎麼辦?一言不發地直接回家。雖然我腦中閃過這個選項,但是總覺得會有可怕的下場在等我。我鼓起勇氣問道:
  「呃……十五夜同學?」
  「等一下。」
  十五夜同學急急地打斷我的話。
  「我正在想你的名字。」
  「妳不記得嗎!」
  鼓起勇氣攀談的結果,是連名字都沒被她記住的可怕下場。明明已經坐在她旁邊三個月了說。我原因不明地很想哭。
  不,她一定只是一時半刻想不起來而已。我忍住淚水,把名字的第一個字和最後一個字提示給她知道。這樣一來,她應該就能立刻想起我的名字了。
  「……我想起來了。」
  「……太好了。」
  整整過了十五秒之後,十五夜同學終於開口說道。我覺得好像有點久,不過有想起來就好。
  「你是十五夜同學對吧?」
  「那是妳的姓氏吧?十五夜同學。」
  多麼驚人的失誤啊。
  應該說,同一個班上怎麼可能有兩個人同時有這麼罕見的姓氏呢?又不是一出生就失散的兄妹,也不是一家人或親戚。
  「開玩笑的。我記得啦。」
  「說、說的也是。」
  十五夜同學認真地說出了我的名字。
  但是不知為何,不是我的姓,而是名字。
  「有錯嗎?」
  「不……沒有。」
  突然被叫了名字,讓我的反應慢了一拍。就連班上和我比較要好的同學都沒有那樣叫過我。會直呼我名字的,只有家人而已。
  「果然用叫習慣的方法稱呼,才比較對味呢。」
  「是、是嗎?」
  我可是覺得超彆扭的哦?是說叫習慣了什麼的,我可不記得被十五夜同學妳叫過名字哦。
  「不覺得兩人之間,互相叫名字,是最棒的關係嗎?」
  不確定她是否明白我的迷惑,十五夜同學繼續說道。
  「因為,要是比這更親近的話,就只能叫『喂』、『你啊!』或『你這隻豬!』了哦?」
  「我想應該不會有人這樣叫同學或朋友吧?」
  「你這隻豬!」
  「妳居然這樣叫我?」
  「……咦?你不開心嗎?」
  「妳覺得被這樣叫會開心嗎?」
  「上次明明那麼開心……」
  「我沒有開心!而且我從來沒有被人那樣叫過!」
  她到底把我想成什麼樣的人啦?老實說我有點受到打擊。

        ◆ ◆ ◆

  就算聊著這種可有可無的事時,十五夜同學的視線仍然偏移在上方。
  我本來也想看著十五夜同學上方十五公分的空間做對抗,可是下場只會變成在放學後的教室裡看著虛空的一男一女,感覺起來就像在進行什麼詭異的儀式似的,所以還是算了。我老老實實地正面看著十五夜同學。

  視野正前方,是十五夜同學毫無防備的細白頸子。我沒有什麼戀頸癖,不過還是看著那一掐就斷似的脖子,問道:
  「都這麼晚了,妳留在學校是有什麼事嗎?」
  「               有事嗎?嗯,要說有事,也算是有事吧。」
  嗯?
  怎麼搞的?
  「咦?剛才妳好像在奇怪的地方頓了一下?」
  「               那是你的錯覺吧?」
  「應該不是錯覺吧……」
  「               一定是因為你太累了。」
  「不對,一定不是因為太累!根本歪掉了!」
  說的具體一點,就是歪了十五個字左右!
  「你在說什麼啊?冷靜點吧。」
  「               咦?恢復……呃?欸欸欸!」
  「這次又怎麼了?」
  「               等一下!這次換我歪掉了?」
  雖然我不太會形容,但是這種情況太可怕了吧?
  「               總覺得好像出現了什麼致命性的偏差?」
  「放心吧。就算出現偏差,偏差的也不是你,而是這個世界哦。」
  「               就算突然說這麼帥的話也……是說妳那句話真棒,好像跟我感受到的什麼可怕東西有點關聯。」
  「假如一個字是一公分,那麼總共就偏移了十五公分。剛好可以當成標題的伏筆哦。」
  「               妳好像說了什麼非常了不得的話耶!」
  我不打算深入追究這件事,不過,這八成是不能跨越的一條線。碰觸這問題下場會很恐怖,所以還是當成沒發生過好了。
  我讓自己冷靜下來,做了幾個深呼吸,戰戰兢兢地開口:
  「呃,十五夜同學……?」
  「怎麼了?」
  「……太好了,恢復了。」
  沒有偏移的句子讓我鬆了一口氣。再那樣下去,一定會發生很麻煩的事。具體來說是哪裡麻煩,我就不知道了。
  「話說回來,妳為什麼留在教室裡呢?」
  「…………」
  「書法社今天休息,對吧?」
  「…………」
  「啊,之所以知道書法社今天休息,是剛才你們社團老師說的。」
  「…………」
  「其實我剛才被抓去幫忙搬書法社的東西。」
  「…………」
  「……那個老師常常找我做事呢。我又沒有很閒。」
  「…………」
  「……嗚吼嗚吼嗚吼嗚吼。」
  「…………」
  怎麼辦?十五夜同學完全不和我說話。因為她完全沒有反應,所以我模仿起游泳的大猩猩,但還是被她無視。
  正當我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時,十五夜同學突然開口說話了。
  「嗯,因為想看看夕陽嘛。」
  「……咦?」
  「是啊。書法社今天休息。」
  「呃?呃?」
  「咦?是這樣啊?」
  「十五夜同學?」
  「這樣說來她確實在找可以幫忙的男同學呢。」

  「等一下。」
  「因為你很可靠吧?」
  「喂。」
  「突然學起大猩猩,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啊。」
  「欸欸?」
  與剛才截然不同,這次完全變成十五夜同學的回合。我還來不及插嘴,她已經把話說完了。
  「是說這次變成回答的時間有偏移耶?」
  十五夜同學的每一句話,都是在回應我剛才的話。具體來說,就是偏差了十五行吧。剛好偏移了十五行。
  「話說回來,游泳的大猩猩太正常了,一點也不特別。至少要有參加過猩猩奧運個人混合泳的程度,才有衝擊性啊。」
  這種吐槽倒是完全沒有偏差。猩猩奧運是什麼鬼啊?
  「放心吧。不會偏移十五頁的。」
  「妳那種話會造成恐慌的,還是別說了吧。」
  到底是怎麼回事?從剛才起,我就一直被十五夜同學耍著玩。
  可是不知為何,我不覺得她是在耍我。應該說,我覺得她很認真和我說話。
  所以,我也認真地對視線偏移了十五公分的十五夜同學問道:
  「那個,十五夜同學,我想問妳一件事。」
  「今天的晚餐是咖哩哦。」
  「我不是要問那個!」
  「明天的早餐是今晚吃剩的咖哩哦。」
  「隔夜的咖哩確實很好吃,不過我要問的不是那個。」
  「要來我家吃嗎?」
  「我不會去哦?」
  我原本就微弱的決心,被咖哩打發了。
  是說,我們又沒有熟到可以突然去她家吃咖哩。她和我不是家人,也不是住在附近的兒時玩伴。
  「放心吧,是加了竹輪的番茄雞肉甜咖哩哦。」
  「不是這個問題!是說妳為什麼知道我喜歡吃什麼?」
  「是令堂告訴我的。」
  「妳認識我媽?而且那是我家代代相傳,絕不外傳的祕密食譜哦?」
  「……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為什麼的。總有一天。」
  十五夜同學以別有深意的表情,說出分不清是敵是友的話。連我都不知道老媽的咖哩食譜的細節,她為什麼會知道啊。
  「總、總之,咖哩的事就先不管了!」
  都是因為提到咖哩,害我肚子突然餓了起來。還是趕緊言歸正傳,把這莫名其妙的偏移補起來吧。

  「十五夜同學,為什麼妳的視線向上偏移十五公分呢?」

  我問出來了。我終於問出來了。
  可是十五夜同學的表情卻沒什麼變化。
  「向上偏移,是指髮線嗎?」
  「不不不,我沒有哦?」
  我反射動作地摸了摸自己額頭。不對!這是我的頭髮!
  「你的髮線沒有偏移呢。對不起。」
  「那當然。真是的,突然說那種話。」
  「只是現在還沒偏移而已啦。」
  「為什妳能說得那麼肯定?」
  沒有人知道吧?沒有人能知道未來的事吧?
  雖然我爸每天早上都會一邊數著梳子上的髮絲數量嘆氣,而且叔伯輩的親戚的頭頂也都很耀眼!
  「可是不能說我也會那樣吧!未來的事沒人知道啊!」
  「是啊,未來的事沒人知道呢。一般而言。」

  對於忍不住滔滔雄辯的我,十五夜同學靜靜地點頭道。
  安靜地,深沉地,彷彿宣告了無可逃避的命運的預言者般地說道。
  十五夜同學再次抬起頭時,她眼中棲宿著與剛才不同的什麼。
  雖然她的視線依然偏移了十五公分,所以我沒辦法正面看著她的臉,可是,我確實感受到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對不起。」
  感覺起來,就像坐在我隔壁的同班同學──
  突然變成了不認識的別人似的。
  「我不小心太得意忘形了。我不是故意要傷你心的。但這種想法說不定也只是我的任性吧。」
  「……咦?」
  「雖然我很清楚你的事。可是你還不清楚我的事。」
  十五夜同學認真地道。
  那視線,仍然看著我上方十五公分的場所。
  但不知為何,我很肯定她確實是在看我,儘管看著的是偏移了十五公分的場所。
  十五夜同學正面看著我。十五夜同學的雙眼,正直視著我。彷彿從一開始,偏移就不曾存在過似的。
  「我沒有故意偏移的意思,但是從你的角度來看,應該有種被腦袋有問題的女人無視,或被耍的感覺吧。」
  「才、才沒有……」
  才沒有那回事。我正要說話,又停了下來。
  理由之一是:就算被她無視或被她耍,很奇妙的,我都不覺得討厭。
  另一個理由則是:
  十五夜同學正緊抱著我。
  「咦?咦咦咦咦?」
  「沒問題啦。」
  不對啦我這邊很有問題啊!
  由於十五夜同學是仰著臉抱住我,形成我的臉直接抵在她的頸窩。可以感受到從她制服領子底下的細白頸子所散發出的氣味、溫度,還有柔軟。簡單來說就是非常有問題的狀態!
  「不需要那麼用力掙扎啦。有什麼關係呢?反正你今後還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辦法在這麼近的距離之下聞到女孩子身上的味道哦。」
  「嗯嗯──!」
  「要是動得太厲害,我會大叫哦?雖然學生應該都回家了,但還是有不少老師留在學校哦?」
  「…………」
  是。我不會再亂動了。
  應該說,基於某些原因,就算我想動,也沒辦法動。
  「哦,基於下半身的原因,所以不能動是嗎?真是對不起。」
  「嗯──!嗯──!」
  「看看這種生澀的反應。年輕真好呢。」
  「嗯嗯嗯嗯──!!」
  「對不起。其實我很想把殘留在你的中音笛裡的十六分音符全都演奏出來,讓你心情變清爽的。」
  「?」
  「不過,現在還不能那麼做。」
  「??」
  「目前我只能做這麼多。對不起。」
  十五夜同學略帶寂寞地說道。接著,我們沉默了下來。
  她在我自己無法看見的頭部上方,做起某些事。
  不,其實我馬上就知道她在做什麼。
  像這樣被她緊緊抱著,視野被她占據,即使原本不懂她在做什麼,自然也就懂了。
  「……咦?」
  某種溫熱的東西,觸碰了我的嘴唇。
  儘管隔了十五公分,但是鮮明的溫熱,還是觸碰到我的嘴唇。
  雖然覺得很不可思議,雖然這是我的第一次,可是心中的某處,又很乾脆地接受了這件事。有種身體中充滿了自己不知道的經驗的奇妙感覺。彷彿自己正和雖然是自己,又不是自己的某人連繫在一起似的。
  為什麼十五夜同學的視線總是偏移了十五公分呢?
  為什麼偏移的距離,是十五公分呢?
  因為她看著的是,比我高了十五公分的某種物體……或者是某人嗎?
  答案,應該會突然從十五公分的上方落下吧。我這麼想著。

        ◆ ◆ ◆

  不知道過了多久。
  殘留在身體中的熱度,慢慢退開。
  「今天就這樣吧,我會忍耐的。」
  「……啊。」
  十五夜同學輕輕推開我的身體。萬分可惜似地微笑道。但她還是老樣子,看著我上方十五公分的位置說話。
  可是,現在的我,已經不會對這件事感到奇怪了。
  「回家時不可以繞到其他地方,要多吃一點,多睡一點哦。」
  「幹嘛說那種和老媽子一樣的話啊……」
  「而且要多喝點牛奶哦。」
  「我不喜歡牛奶。」
  「我知道。但是偏食的話,會長不高哦?」
  「就算喝牛奶,也不一定能長高啊?」
  「不,絕對會長高。」
  十五夜同學斷然說道。語氣中沒有任何遲疑與迷惘,彷彿知道未來似的。
  「我想想,應該會長高十五公分左右吧。絕對會長高。」
  她說完,離開教室。
  留下傻愣在原地的我。

  「……呼。」
  我在自己的位子坐下。
  我看了看掛在教室前方的時鐘。整件事的過程其實沒有多久,但是我總覺得說了很久的話,有種做了很長的夢的感覺。
  「……十五公分,嗎?」
  十五夜同學還是一樣,偏移了十五公分。
  就算剛才和她說了那麼多話,我覺得這偏移應該還是調整不回來。
  今後,十五夜同學和我之間的偏移,應該還是會繼續下去吧。我覺得這偏移似乎沒辦法那麼簡單地調整回來。
  說不定,只要我們還活著,偏移就會繼續存在下去。
  由於我們看不見未來,不知道自己的人生道路前方存在著什麼東西,所以不可能和什麼人一起,腳步完全一致地一路走下去。
  可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就是這樣嗎?
  既然如此,倒不如反過來享受這種偏差好了。
  直到十五夜同學和我之間的偏差消失為止。
  要努力地喝下我討厭的牛奶,確實地把十五公分的距離填補起來。

  我想,恐怕要到十五年後,才能填補完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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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客人  作者:三田千惠

  時間已經是傍晚了,不過五月的天空還是很明亮。我正眺望著棉花糖般的雲發呆,門鈴叮叮噹噹地響起。
  「麻煩幫我剪頭髮。」
  我因那甜軟的聲音而回神,挺起身體。
  「小直──有你的客人──」
  媽媽在一樓叫道。我連忙應聲,緩緩下樓。

  我家是位在明咲商店街一角的小理髮店。
  不是現在流行的那種時髦髮廊,是充滿上個世紀感的老店。
  店門口放著現代罕見的旋轉燈──會一直旋轉的那種藍白紅燈筒──當看板,店裡放著招財貓和玻璃雪球等等沒啥統一感的裝飾品。老闆是挺著啤酒度的中年老頭(我爸),牆上掛著「篠崎理髮店」幾個字的單調招牌,陳舊又土氣的理髮店。
  「梨沙,讓妳久等了──」
  我的客人──適用於這句話的,只有一個人,就是坐在我眼前的町田梨沙。
  和這間土氣的老理髮店很不搭的,充滿青春活力的女高中生。十五歲。
  我和她是從小到大的童年玩伴。出生在同一間醫院,從幼稚園起,小學、國中,以及春天起就讀的高中,念的都是同一所學校。
  「直,今天也要麻煩你了。」
  梨沙抬起頭,透過鏡子正面看著我。
  微微上揚的嘴角,瞇彎的大眼,是我看慣了的含蓄笑容。及肩的烏黑髮絲輕飄飄地搖晃不已。
  「今天的謝禮是你最喜歡的,梨沙親手製作的,滿滿鮮奶油,一整個的圓形蛋糕哦。」
  「感謝!」
  梨沙得意地說著,我雙手合十向她道謝,她嘻嘻笑了起來。
  她是與篠崎理髮店隔五間店的町田西點店的獨生女,很會做甜點。會覺得她做的甜點比身為職業甜點師傅的伯父做的好吃,是因為我這螞蟻人的味覺有問題吧。我把這感想告訴梨沙,她很開心地對我道謝,開始把店裡賣剩的商品或自己特製的點心送給我吃。
  「和平常一樣,修一下分岔就好了,絕對絕對不能剪太多哦。」
  以前我曾一口氣剪掉她五公分的頭髮。她應該到現在還在記恨吧。我對強調絕對兩字的梨沙苦笑,撈起一縷泛著豔麗光澤的柔順黑髮。
  「完全沒有分岔啊,根本沒必要修吧。」
  「我可是很認真保養的,當然不會有分岔!雖然我不想剪太短,可是也不想留太長。現在這種可以綁起來又不會太麻煩的長度最剛好。幫我剪吧。」
  梨沙愛憐地摸了摸自己頭髮,透過鏡子對我使眼色。我無奈地苦笑點頭,以左手手指固定住頭髮,右手的剪刀動了起來。
  「對了。」
  在這時對梨沙說這些話,並沒有其他意思。硬要說的話,就是剛好想到而已。
  「我交女朋友了。」
  話一說完,梨沙就猛地轉頭。喀嚓!直接衝擊鼓膜的。比想像中大了好幾分的金屬聲。不是略修一下髮尾時會發出的聲音。
  我一面聽著那刺耳的聲音,一面錯愕地看著飄浮在半空中的黑髮。

  十五公分。

  我看著在空中翩然飛舞的髮絲,無意識地想著。
  之所以能一眼看出長度,是平時訓練的成果。「想剪別人頭髮,就必須一眼看出長度。」自從知道我會幫梨沙剪頭髮後,老爸就常常念我,逼我練習看一眼就猜出頭髮長度。
  直到髮絲散落在地上,我才終於回過神。
  鏡子裡的,臉色蒼白的我。
  我眼前,比我臉色更蒼白的梨沙。
  梨沙的烏黑秀髮,在靠右邊臉頰旁的部分,有一撮變得極短。
  是我剪掉的。我的右手還確實地殘留著剪掉時的手感。
  「對不起。」
  我啞著嗓子道歉。梨沙的打擊一定很大。

  短成這樣的話,其他地方就不得不跟著剪短才行。
  「…………你交,女朋友了?」
  沉默了半晌後,梨沙說出了我意想不到的話。
  「嗯,是啊。不過比起那個,妳的頭髮……」
  我說道。梨沙似乎直到現在才發現這件事,她瞥了自己頭髮一眼,隨意地抓起髮尾。
  「……直,幫我把其他部分也剪到這個長度吧。」
  「不行啦!我出錢,妳去好一點的髮廊剪吧!」
  我驚訝地搖頭。
  和以前只是修一下髮尾不同,剪掉十五公分的話,頭髮就碰不到肩膀了。可以說是改變形象的大工程。以我的技巧是做不到的。
  「……拜託你。」
  可是梨沙卻直視著我,以從喉嚨擠出來般的聲音說道。
  「真的,要剪嗎?」
  梨沙用力點頭,我勉勉強強地拿起剪刀。
  被梨沙以懇求似的眼神看著,我無法拒絕。
  我笨手笨腳地剪起頭髮,梨沙完全不挑剔我的動作,甚至根本不看向鏡子。
  「謝謝。這是我最後一次讓你剪頭髮了。」
  茫然地看著前方,一動也不動的梨沙,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呢喃。
  對於犯下這麼大的失誤的我,她當然不想讓我剪頭髮了。我正想再次道歉,也許是看出我的想法吧,梨沙勉強地擠出笑容:
  「我不是在怪你哦。是剛才突然轉頭的我不好。」
  她以分外開朗的表情說完,頓了一頓,再次開口:
  「你不是交女朋友了嗎?所以不能再幫我剪頭髮了,你女朋友會不高興的。」
  對於總是不經大腦做事的我,梨沙時常會這樣出言提醒。平常的話我會坦率地聽進她的規勸,可是這次不行。
  「又沒關係。我們是從小玩到大的朋友啊。」
  就算交了女朋友,我的童年玩伴仍然只有梨沙而已。我們在同一條商店街長大,情同兄妹。就算被她看到自己的糗樣,也完全不會在意。而且媽媽總是燦爛地笑著歡迎她來我家玩。
  最重要的是,我喜歡幫梨沙剪頭髮。假如她覺得煩了,不想再讓我剪頭髮,就另當別論,但是只因為交女朋友就不能幫她剪頭髮,這種理由我不能接受。
  「不行。你真的是太不細膩了。好了,快點剪一剪吧。」
  她催完後,「一口氣剪下去。」追加了這句,把視線垂落在自己雙腿上。
  「就說沒有關係嘛。反過來說,為什麼不能再幫妳剪頭髮?」
  我問道。梨沙思考了一下,小聲道:
  「…………如果只是單純的童年玩伴,也許沒關係。但是我不行。因為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我腦子一片空白,說不出話。
  「不用擔心,我會死心的。今天剪完頭髮後,一切就結束了。」
  梨沙淡淡地說著,我總算擠出話: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這個嘛,大概是小六時吧……不要再問了。」
  梨沙那愈來愈細的聲音,在我腦中不停縈繞著。
  她喜歡我三年了。可是我完全沒發現。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不斷地剪著頭髮。梨沙一直低著頭,看不見她的表情。
  好一段時間,屋子裡只有剪刀的聲音。
  變成碰不到肩膀的短髮後。「謝謝。」梨沙對我說道。「以後我們就只是普通的鄰居了。」她追加了這句後快步走到門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茫然看著那背影。

  「請和我交往。」
  今天放學後,在腳踏車停車場叫住我的,是一名我沒看過的女孩。大眼豐唇,感覺很可愛,是非常女性化的女孩。
  從出生起,我第一次被人告白。雖然我高興得差點飛上天,但是眼前的女孩應該不知道我的內心感受吧。因為我是表情不外露在臉上的類型。

  「我是二班的岡本杏奈。偶爾看到你時覺得你滿帥的。看起來很酷很冷靜,有種神祕感。」
  其實我一點也不酷,但是看著笑咪咪的岡本同學,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被可愛的女孩子當面說很帥,令我心生動搖。
  岡本同學自下而上地仰視我,彷彿在催我快點回應她似的。她緩緩歪頭,長長的黑髮輕晃了一下,傳出甜甜的香味。
  就在這時,我突然覺得她很不錯。
  「呃……我也想和妳交往。請多指教。」
  我一邊說著,一邊用力鞠躬。
  我沒有想太多。我是青春期的高中生,只因為覺得對方還不錯,就可以和女孩子交往。十幾歲的男孩子,都是這樣的。
  我們交換了聯絡方式。請多指教,我們互相笑道。再見,接著我們揮手後道別。
  我一面哼著歌,一面輕快地踩著腳踏車回家。劃破梅雨季前略微溼重的空氣的感覺很痛快。我愉快地品味起一帆風順的高中生活。
  和岡本同學交往會讓我失去什麼。那時候的我完全沒有思考過這件事。

  「二班的岡本?真意外。」
  隔天,我說出和岡本同學交往的事。須藤吃驚地回道。
  「我還以為你喜歡四班的町田呢。她和岡本的類型完全不一樣。」
  「我不是說過嗎?我和町田只是鄰居而已。」
  我苦笑著,想起梨沙昨天臨走前說的話。
  在學校,我都是以姓來稱呼梨沙。梨沙也一樣,不在學校讓人看到我們親近的樣子。我們是很要好的童年玩伴的事,只存在於那不算長的商店街裡而已。
  「……哦,所以你的菜是岡本那種很有女人味的類型啊?町田雖然不致於到男人婆的程度,但是很男孩子氣呢。」
  須藤表示理解地連連點頭。我在心裡否定他的話。
  對岡本的感想,我和他一樣,但梨沙並不是他說的那樣。
  其實梨沙不像大家以為的那麼男孩子氣。她常因小事煩惱,而且很在意周圍的反應,在意到讓我想抱怨妳想太多了的地步。興趣是做點心,便服都是連身洋裝,房間裡充滿粉紅色。非常喜歡女孩子風格的東西。
  可是,自從小學六年級的秋天,運動會時,她帶著自己烤的蛋糕給我,被同學笑「裝可愛」之後,她就變成不像女孩子的女孩了。
  之所以能記得那麼清楚,是因為那件事我也有責任。
  那天,梨沙帶來的是蒙布朗蛋糕。因為我很喜歡她做的蒙布朗,吵著要她帶給我,所以梨沙特地在袋子裡裝滿保冷劑,把蒙布朗帶到學校給我。
  在知道梨沙被女生集團的頭頭取笑後,「妳白痴喔?裝可愛的人做得出這種蛋糕嗎?」我為了幫梨沙講話而嗆了回去。對方在盛怒之下,取笑起我和梨沙之間的關係。
  在那之後,梨沙再也不在學校表現出女性的一面,我們也開始改用姓稱呼對方。
  男孩子氣的梨沙,是學校用的假梨沙。在這所高中裡,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我而已。
  「我也不知道她算不算我的菜,不過我覺得岡本同學很可愛。」
  我想起昨天放學時,臉上泛著紅暈的岡本同學。那時候,我確實覺得岡本很不錯。我的女朋友是笑得很含蓄的可愛女孩。
  但是梨沙,我從來沒有這種感覺。
  理所當然地在我身邊,像家人一樣,但不是談戀愛的對象。
  儘管如此,昨天的梨沙身影卻離不開我腦中。直到回家為止,我滿腦子都是岡本的事,但是在梨沙回去後,我腦中就只剩梨沙的事了。雖然梨沙說喜歡我,可是,我有喜歡上梨沙嗎?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很快地否定這個想法。
  之所以會一直想著梨沙,應該只是覺得寂寞吧。因為總是在身邊的人從此遠去了。
  「總之你就加油吧。岡本挺不錯的呢。」
  須藤說道。我用力點頭。下定決心。
  雖然我不清楚自己對梨沙的感情是什麼,但是對岡本同學確實是對異性的那種喜歡。既然如此,我和岡本同學交往應該是正確的決定吧。

  自從和岡本交往之後,午休時我都會和她在一起。晴天時在中庭,下雨時就在學生餐廳吃飯。今天是梅雨季中罕見的晴天,我們久違地來到中庭。
  聊著可有可無的話題的午休時間,別有一番樂趣。
  「小直──!」
  即使在學校,岡本也毫不猶豫地叫我的名字。「我是你女朋友,這樣叫你沒關係吧?」交往當天,她在訊息裡說道,而且從隔天開始,她也照著先前的宣言,開始那麼叫我。
  「我不是說別在我面前吃甜食嗎?」
  岡本看著我手上的巧克力,鼓著腮幫子道。
  「和我一起吃嘛。」
  「不要,會變胖的。」
  一星期下來,我知道岡本不吃甜食。雖然喜歡甜食,但是問她要不要一起吃,會被拒絕。不只如此,因為看著會想吃,所以要求我別在她面前吃甜食。
  但餐後甜點對我來說是每餐的重頭戲,要我餐後不吃甜食,對我來說根本就是酷刑。
  話說回來,我完全無法理解找對方一起吃甜食,為什麼會讓對方不高興。
  一直以來,和我要好的女孩只有梨沙而已。梨沙也喜歡甜食,常找我一起吃。「你太賊了吧──」如果我一個人吃甜食,她會一面抗議,一面從旁搶幾口去吃。雖然我會做形式上的抵抗,可是和她討論感想很開心,所以就算如今,吃到好吃的甜食時,我都會下意識地想分給梨沙吃。
  「小──直──!」
  我聽著岡本責怪般的叫聲,不情不願地把巧克力收進包包裡。「胖一點又沒關係。」我依依不捨地道,岡本輕輕地在我頭上搥了一下。

  「你和梨沙吵架了嗎?」
  和岡本交往大約一個月後,媽媽突然問道。
  「沒有啊。」
  我若無其事地回答。「可是她最近都沒來我們家玩耶?」媽媽狐疑地問著。
  「因為上次我剪失敗了,所以她不想來了吧?」
  把梨沙頭髮剪短的事,我已經告訴媽媽了。怒氣沖沖的媽媽似乎跑去梨沙家道歉,不過梨沙反而幫我說話,所以事情沒有鬧大。
  「哪有那種事。你以前幹過更過分的事,她不是都原諒你了?」
  媽媽直視著我的眼睛,斷然說道。
  她所謂的「更過分的事」,是幼稚園時的事。那時我不但剪了梨沙的頭髮,而且還搞出了難以挽回的髮型。
  那天的事,直到現在我仍然清楚地記得。那天,梨沙把幼稚園的黃色帽子壓得低低的,來到我家。她一看到我就朝我跑來,把我拉到沒有人的儲藏室。她拿下帽子,柔細的頭髮上黏著灰色的塊狀物體。雖然媽媽說不可以躺著吃口香糖,但梨沙沒有乖乖聽話,所以黏在頭髮上了。梨沙淚眼汪汪地道:「被媽媽發現的話,她會生氣的。你能幫我剪掉嗎?」我充滿自信地對跑來求助的梨沙用力點頭:「交給我吧!」結果,我把梨沙的一部分頭髮剪得像用剃刀剃過似的,兩人都被自己的爸媽臭罵一頓。
  ──雖然我覺得剪頭髮時很無聊,不過讓小直剪的話就不會無聊哦。下次再幫我剪吧。
  與被罵到垂頭喪氣的我不同,梨沙完全沒學乖。
  媽媽狐疑地打量著我。我別過頭,躲開她的視線。
  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最近我和梨沙完全沒有說上話。就算在學校碰面,梨沙也都對我視而不見,不像以那樣親切地笑著,以嘴型問候我「你好嗎?」
  「……我們真的沒怎樣啦。」
  我好不容易才對一臉不信的媽媽說出這句話。

  梅雨季結束,空氣整個清新了起來,岡本的頭髮也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原本泛著豔麗光澤的黑髮變成了明亮的栗子色頭髮。
  「好看嗎?」
  要問好不好看嗎?毫無疑問是好看的。
  和岡本相處兩個月下來,我發現她其實活潑到有點像野丫頭,不是大家以為的那種嫻靜的大家閨秀。
  明亮的髮色,和她活潑的個性非常相襯。
  「……你比較喜歡以前的髮色對吧?我知道哦,你沒有馬上回話,就表示你覺得微妙。」
  我還沒回話,岡本已經說破了。看來我們都已經發現彼此的真正個性了。
  「因為看不出心裡在想什麼,所以給人很酷的感覺。不過內在其實很單純呢。」
  「很好看哦。」
  我只是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而已。看著鬧彆扭似地嘟嘴的岡本,我一面苦笑,一面在心裡說道。我撈起一縷頭髮,髮尾頗為毛燥。
  「我可以幫妳修分岔哦。」
  我問道,想起梨沙的黑髮。那柔順的觸感,以及微微散發的甜香。
  「別開玩笑了。要修我會去美容院修。」

  岡本睜大了眼睛,半是驚訝,半是傻眼地道。
  我是外行人,所以她的反應很正常。雖然能理解,但這次我真的覺得有些地方很不對勁了。

  看著七月的天空,我想起小學時候的事。忘記當時幾歲,不過那時的天空也和現在一樣有著霜淇淋狀的積雨雲,所以應該是夏天吧。
  某個以前沒來過的客人,帶著從雜誌剪下來的照片,要求我爸剪出照片中那種奇怪的髮型。老爸笑著說好,讓客人坐在椅子上。「好看嗎?」客人心情很好地對剛好在旁邊玩的我發問。對於只是隨口問問的客人,我老實地回說:「我覺得很不好看。」客人非常生氣,老爸也痛罵了我一頓。
  ──可是我喜歡你的誠實哦。和這樣的你在一起,我會覺得很放心。
  梨沙如此安慰因被罵而沮喪的我。誠實地說出感想,比起昧著良心說謊諂媚人好多了。她如此稱讚我。
  內在其實很單純呢。我想起岡本在白天時的感慨。我已經很習慣那種反應了。雖然我不怎麼受女生歡迎,不過女孩子對我的第一印象通常都不差。但是聽多了我不加修飾的發言後,對我的好感度就開始下降。
  會稱讚我的缺點的人,不論過去或現在,都只有梨沙而已。那時候的她,也同樣搖晃著美麗的黑髮,含蓄地笑著稱讚我。直到現在,我都還記得那略帶稚氣的表情。
  當時的梨沙的臉,浮現在純白的積雨雲中。我猛然驚覺。
  我總算明白了。
  為什麼我會覺得岡本很不錯呢?原因很簡單。因為她有點像梨沙。
  不是學校的梨沙,是商店街的梨沙。
  來我家玩時,梨沙不會把頭髮綁起來,會含蓄地笑著,慢慢地和我說話。
  第一次見到岡本時,她給我的感覺就和梨沙一樣。
  和岡本相處久了,開始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這種感覺一天比一天強。儘管我承認岡本活潑得很可愛,也覺得褐色的頭髮很適合她。
  之所以覺得不對勁,唯一的原因,就是因為不像梨沙。
  我想,自己應該在很久以前,就喜歡上梨沙了。
  吃到好吃的東西時,之所以會想分給梨沙吃;在摸到她頭髮時,之所以會覺得開心,全都是因為我喜歡梨沙的緣故。
  雖然說沒有自覺,不過我真是個爛人。不論對岡本,或者對梨沙都是。
  我大大嘆了一口氣,走進店裡,坐在那天梨沙坐著的位子上。
  做個了結吧。明天要向岡本提分手,然後去找梨沙告白。
  我看著鏡中一臉矬樣的自己,下定決心,拿起電動推子。

  「你的頭髮怎麼了?」
  我來到中庭,已經在等我的岡本一看到我,就瞪大眼睛問道。
  「雖然說這種話很突然,可是我想和妳分手。我知道自己是個大爛人,只能用頭髮聊表謝罪之意。對不起。」
  原本以為岡本會生氣或痛罵我,沒想到她卻哈哈笑道:
  「所以你就剃成光頭嗎?」
  是提分手耶?有這麼輕鬆嗎?我傻住了。
  「大爛人什麼的,也未免太誇張了吧!我們連接吻都還沒有過哦?你太認真了啦。」
  岡本拍著我的肩膀,滿不在乎地道。
  「沒關係啦,因為我和你想像中的不一樣對吧?我也有同樣的感覺……而且啊,光頭實在太不適合你啦。你明明只有外表看起來很酷,剃成光頭就破功了。你的可取之處只有感覺好像很酷而已,要好好維持住這優點啦。」
  被她說成這樣,我整個人鬆弛下來,不再緊繃。我忍不住問道:
  「……如果有女生因為感覺很酷之外的部分喜歡上我,我該怎麼做呢?」
  岡本先是露出訝異的表情,接著一臉認真地斷然道:
  「那種女生太罕見了,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她才行!」
  就像岡本說的,我應該更珍惜梨沙才對。

  和岡本提完分手後,我前往梨沙所在的四班。
  「梨沙,妳出來一下。」
  梨沙瞪大眼睛,僵住了。是因為我叫了梨沙的名字嗎?或是因為我理成光頭呢?或者更根本的,是因為我主動找她說話的關係嗎?
  我和她來到沒什麼人的倉庫後方。我直視著梨沙,慢慢說道:

  「……我和女朋友分手了。因為我總算弄清楚,我喜歡的人是妳。」
  梨沙怔怔地看了我半晌,小聲地道:
  「幹嘛現在才說這個……你以為我是花了多少力氣才死心的?」
  她眼中含淚,瞪著我,「你太任性了。」又追加了這句話。
  「有人說喜歡我。而且我也覺得,要是我能喜歡上對方就好了。」
  梨沙扔下這句話後就跑走了。我沒辦法追上去。
  幾天後,我看到梨沙和隔壁班的男生要好地走在一起的場面。
  一切全都太遲了。領悟到這件事,我忍不住咬著嘴唇。
  不論如何後悔,時間還是無法倒流。
  但我應該會繼續喜歡著梨沙吧。至少,梨沙喜歡過我多久,我就想喜歡她多久。

  十月,向梨沙告白的三個月後。溫度一下子降低,制服從短袖換成長袖。商店街充滿萬聖節的裝飾品,町田西點店開始擺放蒙布朗蛋糕。我回家時,天色已經很暗,可以說是夜晚了。我正眺望著在夜空閃爍的,金平糖般的星星發呆,門鈴叮叮噹噹地響起。
  「麻煩幫我剪頭髮。」
  熟悉的聲音使我一下子跳了起來。
  「小直──梨沙來了哦!」
  媽媽開心地叫道,我早已往樓下衝了。
  梨沙隔著鏡子看著我,勉強地擠出笑容:
  「……還來得及嗎?」
  我用力點頭。梨沙開心地笑了起來。
  她的頭髮已經長回被我剪掉前的長度了。我輕輕撈起一縷髮絲,還是和以前一樣柔順亮麗,而且散發著好聞又令人懷念的香味。
  梨沙有點緊張地凝視著我。
  「爸爸啊,最近進了很多做蒙布朗用的栗子。看著那些栗子,讓我回想起當初喜歡上你的原因,然後就變得很想見你。」
  梨沙說過是小學時喜歡上我的,可是沒說喜歡上我的原因。
  她看著我,輕輕笑了起來,以懷念的口吻說道:
  「還記得嗎?我被同學取笑時,你不是拚命幫我說話嗎?」
  「當然記得了。因為原因出在我身上嘛。」
  「不過我還是很高興你能幫我出頭,幫我講話。那是我第一次把你當成男生,喜歡上你。」
  梨沙臉上泛著紅暈,靦腆地笑著。「謝謝。」我小聲回應道。
  「幫我剪成之前的長度。對了……幫我剪十五公分好了。」
  我瞪大眼睛。好不容易才留回原本的長度的說。梨沙找藉口似地嘀嘀咕咕道:
  「其實我喜歡短髮。可是伯父說短髮很難剪,所以我才一直留長髮。但是上次你剪得很好,所以……」
  上國中之後,為了不引人側目,在學校時,我和梨沙不再那麼常說話。雖然覺得寂寞,不過梨沙也從那時開始來找我剪頭髮。我很開心,特地拒絕朋友的邀約,空出每星期二的時間,拜託老爸讓我用假人頭練習剪頭髮。
  我只是沒有自覺而已。其實我早就喜歡上她了。
  「而且,就算失去了來這裡的藉口,我也隨時都能來了吧?」
  梨沙笑盈盈地道。我忍不住抱緊她的頭,把臉埋在散發甜香的頭髮裡,「當然。」我悶聲說道。
  從這天起,我唯一的童年玩伴,唯一的客人,町田梨沙她──
  成為了我唯一的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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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30 20:16:2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tdzltqsz12 于 2019-7-30 20:28 编辑



口袋中的女神  作者:田口仙年堂

  才、才不是那樣!聽我解釋啦!
  我才不是變態!
  不是啦。雖然我的手機裡有妳的照片,但不是偷拍的!
  大家不是都會拍一下班上同學嗎?
  咦?問題不在那裡?
  拍很多人就另當別論,只拍一個人就有問題?
  不是啦,雖然妳說的沒錯……
  所以說不是那樣啦!聽我說!
  不先打聲招呼就拍照等於偷拍?所以說不是那樣啦!
  對啊,那照片是我拍的。
  不過那是偶然拍到的。因為妳剛好在我的鏡頭前面嘛。
  妳看嘛,雖然這是最新的機種,但是畫面很模糊不是嗎?
  而且看看相簿的其他照片,也沒有什麼偷拍照不是嗎?
  除了妳那張照片,沒有其他的女生照片不是嗎?
  我手機相簿裡的女生,除了妳之外,只有這隻貓而已哦。
  再說,如果我真的要偷拍,我不會去拍內褲走光或換衣服之類色色的場面嗎?
  為什麼要偷拍妳笑得那麼蠢的樣子啊?
  好痛!不要打我啦!
  ──咦?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把照片刪掉?
  拍照日期是四個月前──明明只要伸指一按就能刪掉?
  那是因為……
  ……呃,不是啦……那個……
  ……因為我不想刪掉嘛。
  存在手機裡沒刪有什麼不可以的嗎?
  ……不可以嗎?說的也是。
  班上男生原因不明地隨身帶著自己的照片──
  啊──這樣描述起來,確實很噁心呢。
  咦?只要老實說明,就不會噁心?
  ……謝啦。還好妳願意聽我說。
  對不起,我會好好解釋的。

  ──這張照片真的是偶然拍的。我沒有騙妳。
  妳回想一下,之前學校裡的自動販賣機不是有賣期間限定,很少看到的果汁嗎?
  所以我想拍果汁的照片,PO到網路上給大家看。
  我買了果汁,繞來繞去找適合的地點拍照時,剛好看到妳。
  那時候和妳在一起的,是妳男朋友對吧?
  就是照片裡有拍到一點點,個子很高的男生。
  妳和他說話時的笑容──真的很蠢。
  應該說,除非和可以完全放下心防的人在一起,否則沒辦法露出那種表情吧。
  因為那個樣子和平常的妳差太多了,所以我就忍不住拍了下來。
  ──幹嘛那麼生氣啊?
  不然妳自己看嘛,看看妳這表情!
  這表情不管怎麼看,都還是很蠢啊!
  不只表情很蠢,整個人看起來還很散漫不是嗎!
  ……可是,這種表情很好。
  該怎麼說呢,這種樣子,就叫自然狀態吧?

  妳那毫不設防的表情,一直離不開我腦中。
  不是啦,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刪掉這張照片哦。
  不過,看到這張臉,我就覺得很輕鬆。
  所有讓人心煩或生氣的事,全都會變得無所謂。

  第一次發現這件事,是在考試之前。
  那次考試我沒有認真準備,所以覺得很緊張。
  就在那時,我無意間看到這張照片,緊張的情緒瞬間放鬆下來。
  而且還因此考得很好。
  從那次之後,只要有什麼事,我就會看這張照片。
  考試前是這樣,社團比賽前也是。用照片來消除緊張。
  被生活教育老師罵,覺得很消沉時,我也會看照片來振作精神。
  到後來,就連做不出選擇時,我都會先看一下這張照片再做決定。
  感覺起來,就像神明一樣?
  我是真心這麼覺得的哦。
  在我心裡,妳就像女神一樣哦。
  是手機裡面的,十五公分高的女神。
  一臉蠢樣的女神,真的幫了我很多忙哦。
  我現在可以這麼順利,都是多虧了這位女神的關係。

  用照片來妄想?
  沒有沒有!
  妳想說的是那種事對吧?
  把照片中的妳想像、改造成我喜歡的樣子,對不對?
  不是那樣的啦!
  這和偶像的照片完全不一樣哦!
  是因為我從一年級時就認識妳了,所以這照片才有意義哦!
  聽不懂嗎?
  我知道妳不怎麼聰明,也常因為說了不必要的話而和人吵架。
  我也知道妳總是全心全意地做眼前的事。別人有煩惱時,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幫忙解決,但妳還是會聽對方說話,讓對方訴苦。
  順便說,我還知道妳和吵架的對象會很快和好,而且感情變得比吵架前更好。
  因為我知道妳是這樣的人,所以妳的照片對我才有意義,我才會覺得像是被妳鼓勵了一樣。
  雖然這也只是我的想像而已。
  不過,我自認是很清楚妳的優點的哦。

  啊,不過我不只有被妳療癒、被妳鼓勵而已哦。
  每當我打從心底消沉時,只要看到這張臉,就會覺得生氣。
  我明明這麼難受,為什麼妳能笑成那個樣子?
  在男朋友面前笑得那麼開心。
  這傢伙幹嘛這麼帥啊!
  我是單身狗,你們卻在那邊放閃!
  人在悽慘落魄時,看到別人笑得很開心是會不爽的啊。
  雖然有被那張笑臉拯救的時候,但是也有因為那張笑臉發火的時候。
  這算是競爭心態嗎?反正就是不想輸。
  絕對不要輸給妳。這種憤怒的情緒會轉化力量。
  有時還能因此解決問題。
  改天重看照片時,又會再次被那笑容療癒。
  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總之,這張照片能以各種形式激勵我就對了。

  就是這樣。對不起啊。
  擅自拍了妳的照片,擅自用了妳的照片。
  妳會覺得受不了也是當然的啦。
  不過,既然被妳看到了,我也只能實話實說了。
  比起被妳誤會,還不如讓妳知道真相後被妳討厭。
  但是,我很感謝妳哦。
  我很喜歡妳的笑容,一直很憧憬妳的笑容。
  真的很謝謝妳。
  ……總之就是這樣了。
  也差不多到了把這張照片刪掉的時候了。
  老是把這張照片當成護身符,妳應該覺得很噁心吧?
  那我要刪了。

        ※

  啊!等一下!
  呃……該怎麼說好呢……
  那個……呃……嗯……
  先讓我說三件事吧。
  雖然你堅持那不是偷拍──
  但還是不折不扣的偷拍啊你這個白痴!
  雖然我知道你是偶然拍到的,不過我還是要說!
  這張臉是怎樣啦!
  根本什麼都沒在想嘛!
  而且旁邊好像還會出現「欸嘿嘿」的智障狀聲字!
  你居然一直帶著這種照片~~
  唉……
  聽好了,不可以對我之外的女生做這種事哦!
  不管你有什麼理由,都不可以偷拍!絕對不行!
  知道了沒有!
  真是的。因為不知道會把照片拿去做什麼事啊……
  咦?完全沒有用在奇怪的地方?
  你也不用氣呼呼地大叫吧……
  什麼?這個部分很重要?一定要解釋清楚?
  哦,反正你沒用在奇怪的地方就好……

  接著是第二件事。
  那個……你以為是我男朋友的這個人。
  這是我姊姊啦……
  你不知道嗎?她是女籃隊的隊長哦。
  因為很高,常常被誤以為是男生。而且看起來真的很帥對吧?
  對啊。超受學妹們歡迎的。
  因為是和自己家人講話,所以才會笑得那麼蠢嘛。
  我男朋友?哪有那種東西。
  要是我有男朋友,我現在才不會和你在這邊講話呢。
  你也未免誤會得太快了吧。

  呃,第三件事……
  你自己有沒有發現?
  你從剛才起,就一直在本人面前說女神啊喜歡啊什麼的。
  一般來說,不會在本人面前說那種話吧……
  很丟臉耶……
  是說,你幹嘛現在才在臉紅啊?
  難道你沒發現嗎?
  唉……你還真是呆耶。
  算、算了,反正我也不討厭你這一點啦……
  雖然不討厭……不過,那個,任何事都要有先後順序對吧?
  沒有用這種奇怪的方式說的吧。
  那個……嗯。
  ……………………

  對、對了還有一件事!第四件!
  你還是把那張照片刪掉吧!
  當然了。誰會想留下那種照片啊!
  而且又是偷拍的,刪掉也是應該的啊!
  ……不、不過相對的。
  你可以拍得更正式一點。
  偷拍是犯法的,而且我也不想留下有那種表情的照片。
  但是只要你先問過我,就可以拍照哦。

  ……下次,要把我拍得可愛一點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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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30 20:16:5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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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去惠比壽屋  作者:竹岡葉月

  「那個……各位,可以聽我說一下嗎?」
  不用補習的星期五,我在放學後前往「惠比壽屋休閒池」。
  惠比壽屋,是開在河的對面的商店街裡的釣魚場。
  為什麼商店街裡會有釣魚場,就算問我,我也不知道。在小學五年級的我出生前,不對,在今年四十歲的爸爸出生前就存在的老舊複合建築物的二樓,不知為何,有個釣魚場。
  一樓門可羅雀的電器行旁有一道僅容兩人擦身而過的狹窄樓梯,向上走,推開厚重的玻璃門,就是惠比壽屋。
  惠比壽屋大約有學校教室那麼寬,正中央有一個深度大約到我腰部,游泳池狀的水池,裡面盈滿詭異的綠色池水。
  池水幾乎沒有透明度。雖然旁邊有空氣幫浦不停打氣,但是完全看不到裡面的魚。感覺起來,要是不小心喝到池水,好像會立刻長出鱗片。
  那個像是游泳池又像養殖池的水池周圍有幾張附椅墊的長椅,只要花兩百圓,就能從櫃檯的「阿婆」那兒借到釣竿和魚餌使用一小時(兒童價)。這是惠比壽屋的收費方式。
  平時泡在這裡的客人五根指頭就數得完,而且每個常客都有自己的固定坐位。這天,在這種情況下,發生了這樣的「事件」。
  (怎麼這麼突然?)
  我心想,把目光從水面上的浮標移開。
  常客之一,上班族「山田」以異樣認真的表情看著我們。他想說什麼呢?
  「其實啊……我小孩前幾天出生了。是個女孩。」
  小孩,出生了。是女孩。這樣啊?
  雖然山田聽起來很像人名,不過這其實不是他的本名。單純是因為他總是穿著西裝,以疲憊的身影拎著有印「山田食品」商標的紙袋,所以被稱為山田而已。
  總是以不知道睡著還是醒著的模樣拿著釣竿的山田,第一次這麼突然地對周圍發布宣告。
  「……哦,那還真是恭喜了。」
  啪啪啪,第一個拍手的,是同為常客的「鬍子爺爺」。就如同他的綽號,是留著鬍子的老爺爺。
  被鬍子爺爺帶動,我也跟著拍起手來。總覺得有不這麼做不行的感覺。除了我,「眼鏡仔」也跟著拍手。這傢伙念的是隔壁學校,低我一個年級,戴著眼鏡,是普通的小學四年級學生。
  這時候,最後一個常客「貴婦」也跟著拍手了。
  被在場所有客人拍手恭喜的山田,「真是不好意思。」彷彿生日壽星似的,一臉靦腆地搔頭。
  「順便向大家說一件可恥的事。其實我真的是無能員工。之所以老是待在這裡,也是因為我拉不到客戶,才會在這裡打發時間。」
  哦。
  「你們會看不起我嗎?」
  ……不會啊。
  因為再怎麼看,山田都不像精明幹練的人,而且在平常日的下午三點跑來商店街釣魚,想當然耳不可能是事業有成的傑出人士。
  「但是呢,就像我剛才說的,因為孩子出生了,而且是很可愛的女孩子,所以我想,不能再這樣萎靡不振下去了,該怎麼說呢,所以我想,應該要從這個水池畢業了。」
  山田起身,深深鞠躬。
  「一直以來,受大家照顧了。」
  我們又產生了非拍手不可的感覺。
  山田在強制性的掌聲中,把釣竿還給櫃檯阿婆,把釣到的魚放回水池裡。做這些事時,還是不忘對我們鞠躬,最後,離開了「惠比壽屋休閒池」。
  ──至於被留下來的我們。
  感覺很怪。明明是平常日的下午,明明只是在相同的場所釣魚的成員而已,為什麼要對我們說自己家的事情,表演這種賺人熱淚的淡出戲碼呢?
  「……呃,我為什麼在這裡,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哦。我只是領年金過活的普通老人而已。」
  首先發難的是鬍子爺爺,搶第一個說話,真是太狡猾了。
  「眼鏡仔,你呢?反正機會難得,你就老實招了吧。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貴婦交疊雙腿,大模大樣地道。
  這女人的年紀和職業都是謎。她總是塗著很像外國貴婦用的大紅色口紅,戴著太陽眼鏡,打扮得很張揚。
  被點名的眼鏡仔,把原本瘦小的身體縮得更小了。

  「……我……有游泳晉級考試。」
  「啊?」
  「我已經受不了了。在水裡啪啪啪的,真像白痴。會自由式和蛙式不就夠了嗎?仰式和蝶式到底是用來幹嘛的啊?」
  以放在一旁的學校書包與游泳班的包包為背景,眼鏡仔闡述起對四種游泳方式的疑問。
  「什麼啊,也就是說,你的理由和山田一樣?」
  「水這種東西啊,不是用來游的,而是用來向下看的哦。這樣才能讓人安心呢……」
  呵、呵呵。眼鏡仔邊笑邊說,看起來很像神經病。
  貴婦接著看向我;
  「阿櫻,你呢?」
  「阿櫻」是只有在這惠比壽屋才會用到的,我的綽號。對我來說這名字太可愛了,但是也沒辦法。
  我想了一想,說道:
  「我媽說我不能一個人到電子遊樂場玩,不過沒說不能到惠比壽屋玩。」
  「哦,這麼說也有道理。」
  「對啊,我很機靈吧?」
  「只不過是賣弄小聰明而已。」
  貴婦澆了桶冷水在因為被稱讚而喜孜孜的我頭上。
  那不然貴婦妳又是為什麼呢?
  要說可疑的話,沒有人比這個人更可疑。
  遮住一半臉的太陽眼鏡不用說,茶色的大波浪捲髮,鑲著水鑽的長指甲,全黑的洋裝,全都很可疑。她總是坐在附椅墊的長椅上,交叉雙腿,釣著鯽魚和金魚。不把綽號取成魔女或大姊頭,而是叫她貴婦,我們真是溫柔善良。
  「那妳的原因呢?」
  「我……反正有諸多原因啦。」
  「諸多原因。」
  可疑,太可疑。
  「小孩子還是不要知道太多。這是為了你們好。」
  那是什麼意思啊?

  「──只有自己不說,有夠老奸的。」
  傍晚,我和眼鏡仔離開惠比壽屋。
  我們來到建築物旁的腳踏車停車場,把書包等東西放進籃子裡。
  我從後方抓住眼鏡仔的肩膀,把他用力拉到身邊,把我一直以來的懷疑說出來。
  「我想,貴婦應該是黑道老大的情婦吧?」
  「……情婦。」
  「是啊,晚上當酒家女這樣。所以白天才能在外頭鬼混。」
  和這件事沒關係。在極近距離看到的眼鏡仔,睫毛長得像女孩子一樣,讓我很不爽。
  「……酒家女是什麼?」
  「不知道,反正是把我爸從我媽那邊搶走的敵人。」
  詳情我也不知道。
  「……我想應該不是。」
  「不然是什麼?」
  眼鏡仔不說話了。什麼嘛,你果然也不知道嘛。
  「算了。我要回去了。」
  我跨上腳踏車。
  兩人的學區不同,所以在停車場就要分開了。
  「再見。」
  我們背對背,同聲說道。
  他即將回去的家是什麼樣子呢?我不知道。蹺游泳課的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山田生小孩的事也是。全都是今天第一次聽說的內容。

  回到家,我坐在電視機前開始打電動。這時媽媽也回來了。時間抓得剛剛好。
  「我回來了。今天怎麼樣?」
  「普通──」
  「下課後沒有繞到奇怪的地方玩吧?比如電子遊樂場之類的。」
  「沒有沒有。」
  「也不能跟粗魯的男生一起玩哦,都已經五年級了。」
  我一面打倒螢幕上的魔物,一面點頭。我可以向神明發誓,我絕對沒有去電子遊樂場玩。而且一起玩的對象是鬍子爺爺和眼鏡仔和貴婦,完全沒有違背媽媽的話。
  媽媽一進門,立刻穿上圍裙,開始準備晚餐。
  「下禮拜五媽媽要去法院調解,所以會請半天假。到時候不可以像今天一樣繞到別的地方玩,要直接回家哦。」
  「好。」
  「功課呢?寫完了嗎?」
  「還沒。」
  「趁現在有空時快寫。寫完就可以吃飯了。」
  我正在打電動,真不知道媽媽為什麼會覺得我「有空」。
  要是回嘴的話只會被念到臭頭,所以我默默地忍痛關掉遊戲,起身離開客廳。
  我打開自己房間的門,見到衣櫃上的企鵝型撲滿。
  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我之所以被稱為「阿櫻」的原因。
  這隻企鵝,是我在惠比壽屋釣到夢幻稀有魚時換來的獎品。
  ──粉紅色,尾鰭有三個分岔的金魚「櫻和金」。所以大家才會叫我阿櫻。
  爸爸帶著我到惠比壽屋玩,我在那裡釣到了夢幻的櫻和金。淡紅色的金魚很小,小到可以平放在當時的我手上,但是很美。
  當年和我一起去釣魚的爸爸,在不知不覺中不再回家。媽媽特地在平常日請假去法院調停,為了和爸爸離婚。
  沒在存錢的撲滿就丟了吧。媽媽這麼說。可是那樣一來,我就不是「阿櫻」了。
  所以我必須再次釣到那條魚才行。非釣到不可。

  一星期過去。我在星期五騎著腳踏車,前往惠比壽屋。
  (──這是怎麼回事?)
  商店街的路上,停著沒看過的黑色轎車。
  穿著西裝,長相凶惡的大叔,和穿著俗氣花紋的夏威夷襯衫的大叔,以及穿著有骷髏圖案T恤的光頭小哥,三個人正站在車邊說話。
  「有看到人嗎?」、「一定在這附近」、「千萬別讓她逃走」。這些話讓我毛骨悚然。
  我打開二樓的門。看到熟悉的老面孔們,我總算鬆了一口氣。
  眼鏡仔看向我,我舉手和他打招呼,順便向貴婦問道:
  「貴婦姊,妳有看到停在外面的車子嗎?」
  「──啥?車子?」
  「有幾個看起來像流氓的男人在外面繞來繞去,好像在找人,該不會是在找妳吧?」
  我自以為說了一個超級好笑的笑話。
  可是貴婦那化著濃妝的臉,卻一下子變得面無血色,連紅豔豔的嘴唇都發白了。
  咦?咦?咦?
  「糟了……」
  「──找到了!在這裡面!」
  同時,我身後的門被猛地打開。
  闖進來的,正是剛才看到的流氓三人組。真的假的!
  「拜託你們,應該還來得及吧,放我一馬吧!」
  「這件事我可不能答應呢。在這裡被我們碰上,表示妳已經窮途末路了。乖乖認命吧。」
  穿著夏威夷襯衫的大叔笑嘻嘻地朝貴婦走近。
  骷髏T恤小哥和凶惡西裝大叔一左一右地抓起想閃躲的貴婦的手,準備把她拖走。
  等一下!光天化日之下擄人?未免太超過了吧?

  「沒辦法啊,阿櫻,因為有錯的是貴婦姊。」
  眼鏡仔在一旁小聲說道,我從來沒有如此真心認為他有神經病。
  「……你們是跳跳月刊編輯部的人吧?」
  聽到眼鏡仔的話,夏威夷襯衫大叔和正被架走的貴婦都停下動作。
  跳跳,是那個超有名的漫畫雜誌跳跳?從格鬥漫畫到戀愛喜劇漫畫,各種類型作品應有盡有的漫畫雜誌跳跳?就連我偶爾都會看的漫畫雜誌跳跳?
  貴婦恨恨地瞪著眼鏡仔。夏威夷襯衫大叔豪爽地笑了起來。
  「……猜對了。說的更正確一點,我是總編,那個光頭是責編,穿西裝的是行銷部的人。」
  「至於這位,是我們的招牌漫畫家牧島阿波羅老師。」
  骷髏T恤小哥架著貴婦,恭恭敬敬地介紹道。
  貴婦是……跳跳的漫畫家?
  「所以我才說小孩子不要知道太多。會破壞夢想的。」
  「只要您能按時交稿,就能抬頭挺胸地說自己是優秀的漫畫家哦。」
  「我又沒有開天窗!只有這裡才能讓我梳理靈感,所以你們不要管我啦!」
  漫畫家……確實是能在白天到處亂晃的職業呢。不過……
  貴婦哇哇大叫,最後哭著保證會按時交稿,總算把出版社的人趕走。「分鏡稿的截稿時間是今晚哦!」三人離去前如此叫道。
  該怎麼說呢,真的是很會找人麻煩的人呢。
  「……有道是人不可貌相。不過我真的只是領年金過活的普通老人哦。」
  鬍子爺爺下結論似地從水中釣起一條大約七公分長的銀鯽。但是這不重要。
  「眼鏡仔,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件事?」
  早就知道貴婦是漫畫家,可是一直不說破。
  「……單行本的作者近照。」
  「啊。」
  「加上太陽眼鏡的話,就一模一樣了。」
  是說眼鏡仔,你是那漫畫的讀者嗎?
  「要是說出來,大家向妳要簽名,妳一定會不高興吧。所以我一直沒說。」
  聽到這些話,貴婦輕輕笑了,似乎很高興。
  「下次畫些圖給你吧。有喜歡的角色或什麼要求儘管說。」
  「不用了。我不需要。」
  「你不用客氣啦。」
  但眼鏡仔還是堅持拒絕。我想貴婦也是因為知道他會拒絕,才會這麼提議的。因為眼鏡仔是好傢伙。
  我也莫名地開心起來。因為這是惠比壽屋的,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在這裡,大家都是對等的,不管是誰,不管有什麼背景,全都不重要。而眼鏡仔確實地守住了這條潛規則。
  「──總算被我找到了。」
  就在這時,一隻手按在我的肩上。
  我回過頭──看起來比眼鏡仔更像神經病的媽媽,正橫眉豎眼地站在我身後。

  我心臟砰砰狂跳,心跳聲大到使我覺得害怕。
  穿著深藍色套裝的媽媽,正氣到渾身發抖地看著我。
  妳不是去法院了嗎?結束得比預定的早嗎?雖然我想問這些問題,但是沒辦法說話。
  「我不是說不可以繞到奇怪的地方玩嗎!」
  「這裡又不奇怪。而且我也沒有去電子遊樂場啊。」
  「不要強辯!媽媽太傷心了,今後我們兩個就要相依為命了,但是這樣根本不行……」
  媽媽按著額頭,深深嘆氣。我們兩個相依為命,這表示辦好了吧?離婚手續。
  真是太好了──我怎麼可能說得出這種話呢?
  「……那我……要和爸爸一起住。」
  媽媽太陽穴的青筋一跳。
  「什麼意思?」

  「我不想和媽媽一起住。妳不要擅自決定。我不喜歡和妳在一起。」
  「笨蛋!」
  媽媽甩了我一巴掌。
  「我、我是為了什麼……才那麼拚命調解……」
  「那關我什麼事!」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媽媽歇斯底里地尖叫著,抓著我的肩膀用力搖晃。就算我摔倒在地上,她仍然一邊哭喊「笨蛋」,一邊打我。
  「笨蛋!」
  「──請不要這樣,伯母。」
  一支「撈網」指在正要抬手甩我巴掌的媽媽的鼻子前。
  那是附有握柄,用來撈魚的網子。因為已經用過了,所以正滴著水,而且還滴了幾滴在我身上。
  阻止媽媽的,是眼鏡仔。
  「這裡是釣魚的場所,不想釣魚的話就出去。」
  貴婦在他旁邊雙手扠腰,以超級高高在上的態度說道。
  「來來來,這位太太,這邊的特等座位正空著哦。請坐請坐。」
  「……呃,好……」
  鬍子爺爺施展出寶刀未老的業務手法,把媽媽帶到附椅墊的長椅旁。

  池水還是老樣子,透明度零,而且有綠色的泡泡。
  我把魚餌穿在魚鉤上,將一支釣竿拿給媽媽,另一支則自己使用。
  「……把這個放進水裡嗎?」
  「對。朝喜歡的方向丟出去就好了。」
  媽媽的表情很困惑,似乎無法理解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我自己也多少有這種感覺。
  我和媽媽一人一半地坐在同一張長椅上。其他人則坐在我們周圍。
  平常大家都是零零散散地坐在自己喜歡的位子上,不過由於剛才的事,他們特地坐在附近,以防又有什麼狀況。我覺得彷彿被打了一劑強心針。
  沒問題的。我說得出來。
  「……以前,爸爸帶我來過這裡。」
  「……我知道。所以才……」
  所以才怎麼樣呢?所以才知道我在這裡?所以才不能接受我在這裡?
  「我知道你們應該離婚。可是……在我心裡,爸爸仍然不是壞人。」
  雖然他拋棄了我們。雖然他再也不會回來我們這裡。
  「我也一樣……這麼想啊……」
  「爸爸說他不要我嗎?」
  媽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自己的浮標。
  這是最簡潔有力的回答。
  「……只有一件事,我要說清楚。就算要爭親權,我也絕對不會放手的。絕不。」
  媽媽堅定的決心,柔軟地刺痛我的心。
  「我才不要和孩子分開。不然我會寂寞死的。」
  我忍不住提起空著的手擦拭淚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高興還是傷心。
  接著,我注意到一件事。
  「……媽媽,釣到了。」
  「咦?」
  「妳看,浮標在搖對吧?快點拉起來。」
  媽媽趕緊拉起釣竿。我一看到被拉出水面的魚,立刻叫道:
  「眼鏡仔!快把撈網拿來!」
  不行來不及。為了不讓魚掉回水裡溜走,我探出身子,以雙手輕輕捧住在半空中扭動不已的牠。
  「咦──這魚真特別,是粉紅色的耶。」

  沒錯。
  原本只比我手掌大一點的櫻和金,正在我手中閃閃發亮。

  「有十五公分吧?」
  「應該更長啦。」
  「才沒有。就算把尾巴算進去,也才十五公分整而已。」
  眾人稀奇地看著水桶裡的櫻和金,七嘴八舌地道。
  在惠比壽屋,釣到的魚只能用來交換獎品,接著非放回池裡不可。我覺得有點依依不捨。
  「咦?可以把魚帶回家嗎?」
  可是去櫃檯換獎品的媽媽卻這麼說,讓我很訝異。
  「是啊。這間店到月底就要收了。想要的話就帶走吧。」
  阿婆皺著臉說道。
  ──要收了……真的嗎?
  所有人都傻住了。
  「……店,要關了……」
  「是說這裡已經很老舊了嘛。但是消失了,還是會覺得很寂寞呢。」
  「等、等一下!這間店收掉的話,我要怎麼想劇情啊!」
  在眾人的惋惜聲中,貴婦發出世界末日來臨的慘叫,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

  就算過了三年,我偶爾還是會想起那間店的特殊之處。
  我在今年四月升上國二。惠比壽屋收掉後,我就沒再見過那些常客了,不過「牧島阿波羅」的新刊依然順利地出現在書店裡。而且今天還遇見了令人懷念的傢伙。
  在飛舞的櫻花中,我在國一新生裡,發現那個眼鏡仔。
  雖然小學的學區不同,但是國中就變成同個學區。我第一次知道有這種事。
  「唷!」我以開朗的聲音向他打招呼。什麼?這人是誰?眼鏡仔露出疑惑的表情。看來他沒發現是我。
  「是我啊,是我。阿櫻。」
  「阿──櫻……」
  「至於你,是眼鏡仔。」
  經我這麼一說,眼鏡仔總算想起來了。他發出至今為止最大音量的叫聲,接著打量起我的穿著打扮。
  「──你什麼時候變性了?」
  「我一直是這個性別啊。」
  眼鏡仔看著我身上的水手服,嚇到眼鏡差點滑掉。明明能看破貴婦的真正身分,對我卻是這種反應,不會太過分嗎?
  我苦笑起來:
  「如果你還喜歡釣魚,下次要不要一起去海邊?向下看著水面,你才會感到安心對吧?」
  下次的目標是超過十五公分的魚。
  在那間店裡,我是阿櫻,你是眼鏡仔,除此之外我們什麼都不是。不過世界比那間店寬廣多了,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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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30 20:17:3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tdzltqsz12 于 2019-7-30 20:28 编辑



冰棒,與時空重疊的箱子  作者:羽根川牧人

  「我才不要當什麼重箱師傅。而且第四層還要封印起來?真是莫名其妙──」
  從好幾百年前起,我家就一直以製作重箱維生。(註:重箱是總共二~五層的多層木盒。有方形或圓形、多角形等形狀。)
  在以前,這一行也許很吃香;但是在現代,重箱除了用來裝年菜之外,平常根本沒有使用的機會。
  本來就已經是跟不上時代的產業了,而且我家還有莫名其妙的規矩。
  製作四層重箱時,最下層必須封印起來,只能賣三層的重箱。
  由於數字的四和死發音相近,所以業界不把第四層稱為「四之重」,而是稱為「與之重」。
  可是特地製作四層,再把最下層封印起來,放眼整個業界,也只有我家有這種怪規矩。
  所以,對於說出「高中畢業後就繼承家業吧」這種話的老爸──
  「誰要繼承那種充滿迷信的古早家業啊。」
  我如此回道。爸氣得火冒三丈,把我趕去打掃倉庫。
  老爸的身材很魁梧,而且個性有如頑固兩個字的擬人化。假如不聽他的話,肯定會一拳直接揍過來,所以我只好乖乖前往倉庫打掃。
  我拿著吸塵器,打開位在屋子後方的傳統倉庫。迎面而來的,是長年累月被封印下來的,數量多到令人感到詭異的「與之重」。
  真是煩死了。我知道老爸打的是什麼主意。
  倉庫裡的重箱,全是祖先的心血結晶。
  只要讓我看到這些東西,我就會對繼承家業感到驕傲──他八成是打著這種算盤吧。
  就連這種對自己的想法充滿信心的想法,也都跟不上時代了好嗎。
  我絕對不要繼承家業!我把插頭插在昭和時代加裝的插座上,粗魯地吸起地板。
  倉庫裡滿是灰塵,地板有許多汙漬,而且還會吱嘎作響。這倉庫到底是什麼時候建造的啊?
  差不多該拆掉重建了吧──
  不對。我看到設置在牆邊的滅火器後,改變想法。
  應該失個火才對。因為這裡是重箱的墳場。
  幫這些重箱舉行火葬的話,它們不就能升天了嗎?
  「開玩笑的啦……嗚哇!」
  我被吸塵器的電線絆到腳,整個人栽進疊得如同小山的重箱堆裡。
  崩塌的木箱紛紛砸在我的頭和背上。
  雖然說箱子的邊角都被磨圓了,所以不怎麼痛,可是──
  這樣不就變成我被埋葬了嗎?
  因為剛才亂想著那種事,所以才會遭到天譴嗎?
  我難堪地挺起身體,想從重箱堆中站起來。
  「哇……」
  就在這時,我發現手邊的某個重箱,美得驚人。
  那是長寬五寸──大約十五公分的小型「與之重」。
  由於只有最下層,所以高度不滿十公分,當然也沒有蓋子。
  可是描繪在四個側面的蒔繪,卻讓我看一眼就著迷。(註:蒔繪是在漆器上以金、銀等色粉繪製的紋樣裝飾。)
  泛著黑色光澤的漆器上,翩翩飛舞的金色花瓣。宛如被月光照亮的夜櫻。
  「好美………」
  彷彿莫內的《睡蓮》。穿透了有睡蓮漂浮的水面的光。
  藉著黑與金的色調變化來表現的夜晚空氣,令人聯想起莫內的技法。
  我看著那蒔繪心蕩神馳了半晌,突然看向盒子裡,發現有點蹊蹺。
  「嗯……?箱子底部不見了……?」
  不,不對。
  箱子底部還在,但是似乎朦朧地映著什麼。
  我仔細凝視,影像漸漸轉亮──出現一名和我一樣,盯著箱底瞧的,穿著和服的少女。
  「你是誰?」
  那是我要說的話。

  「吾一啊?」
  她說著我告訴她的名字。
  用側面立在架子上的重箱,看起來就像一面鏡子,但是鏡子深處的景色不是倉庫,和我面面相覷的,也不是我的臉。
  大大的眼睛,分明的眉毛,齊平的瀏海。古典但是很有英氣的少女。
  那少女,正坐在鋪著榻榻米的房間裡。
  「我叫千代,今年十六歲。」
  「我今年十八。」
  「年紀比我大啊?不過,你的名字裡有的是『一』,我的名字裡有的是『千』。」
  「對啊,怎麼了嗎?」
  「所以我比你偉大對吧?」
  千代以神祕的理論說道。看來是個好勝的人。
  雖然那些話會令人感到不愉快,但既然是可愛的女孩子說的,就沒有關係。
  「話說回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盒子底部會有其他世界?」
  「不知道。我只是在畫重箱的蒔繪而已。」
  「畫蒔繪?妳在畫櫻花嗎?」
  「是啊,這房間是畫蒔繪的工作室。我家一直以製作重箱維生。」
  「真巧,我家也一樣。」
  聽千代說,她是明治時代的人。正在畫新作品的櫻花蒔繪時,重箱底部突然消失,出現我的臉。
  看樣子,這重箱似乎連結了過去與未來。
  簡單來說,她是我的祖先吧。
  不過對我來說那種事一點也不重要,更重要的是,她是這蒔繪的作者。
  「可以教我怎麼畫蒔繪嗎?我也想做出這麼美的重箱。」
  回過神時,我已經向她低頭求教了。
  光是「與之重」就這麼美。
  假如是完整的四層重箱,究竟會有多美呢?
  而且,假如我能自己做出那樣的重箱──她的作品甚至顛覆了我對重箱的認識,讓我產生這種念頭。
  「可以是可以,不過你要拿什麼當學費?」
  千代冷淡的態度讓我有點心寒。
  「居然跟這種命運般的邂逅對象收學費?而且我可能是妳的後代子孫哦?」
  「當然要收囉。別以為你可能是我的後代,就想得寸進尺哦?」
  「那不然,我把未來的事告訴妳好了。說不定可以靠這個發大財哦。」
  「咦──那種事只要多聊一下不就能知道了?這樣當不成交換條件哦。」
  傷腦筋,我一時半刻想不出可以當學費的東西。
  「……對了,妳等我一下。」
  我跑回家,從冰箱的冷凍庫拿出某樣東西。
  我本來打算打掃完後用這個犒賞自己。
  「喏。」
  我把手伸入長寬各十五公分的盒子裡。
  「這是什麼……哇!」
  千代似乎因冰涼的觸感而吃驚。她照著我的話,以生澀的動作把袋口撕開,拿出裡面的東西。
  「這是冰棒……在你們那個時代叫冰果吧?」
  在現代,沒有人不知道的國民冰棒──嘎哩嘎哩君,在明治時代應該很稀奇吧。
  千代戰戰兢兢地咬了一小口。
  「沙沙脆脆的,好甜!」
  如我預料的,她原本冷冰冰的表情融化了。
  「這是冰淇林吧?而且還以奇妙的紙包裝……這個在你們的時代,應該也很貴吧?」
  「哦──雖然最近漲價了,不過也只有七十圓而已啦。」
  「七十圓……果然是超高級品呢。」

  「咦……?」
  我們好像在雞同鴨講。
  啊,對了,以前的一圓和現在的價值不一樣。
  「真沒辦法……雖然我也很忙,不過就以一天一支冰棒為代價教你吧。」
  不過,讓她繼續誤會下去,對我似乎比較有利。
  「還有……以後要叫我師傅。」
  她揚起濃眉毛,臭屁地道。

  第一項修行,是以沾了漆的毛筆在木板上畫圖。
  蒔繪,是漆器工藝的傳統技法之一。
  在塗上黑漆的木箱上,以漆繪製圖案。
  趁著線條還沒乾,撒上金粉,突顯圖案。這種手法稱之為蒔繪。
  「醜死了。根本沒必要上金粉。」
  千代瞥了一眼我畫的圖,冷冷地道。
  我連抗議都做不到。因為就連我都覺得很醜。我學著千代畫櫻花,可是邊緣的部分不是被我的手劃到,就是整個糊掉。
  這也是當然的。雖然說我生在重箱世家,可是已經有三年沒碰過這些東西了,而且老爸從來沒教過我最後步驟的蒔繪該怎麼畫。
  「算了,你手藝愈差,我就能吃到更多冰淇淋。如果你不快點進步,可是會變成窮鬼的哦。」
  千代咬著冰棒,愉快地說道。
  「哇──好可怕。我會努力的──」
  我很沒誠意地回道,繼續練習。
  相處的時間多了,我很自然地聊起家裡的怪規矩。
  雖然時代不同,但都是同一家人,所以我想就算不特別說明,千代應該也知道這件事。
  「不賣與之重?為什麼?」
  可是千代卻一臉驚訝。
  「咦?你們的時代不會封印與之重嗎?」
  「當然。而且現在的主流是四層的重箱,我從來沒聽說過有那種事。」
  這麼說來,我們家封印與之重的歷史,其實不長囉?
  「為什麼要封印與之重呢……」
  我疑問道。千代歪著頭:
  「就算問我,我也無法回答啊。」
  「說的也是。應該在這邊的時代調查才對。」
  老爸應該知道詳細的原因吧。
  可是,問他的話,一定會被當成我對繼承家業感興趣。
  必須找個適當的時機,裝成若無其事地發問才行。

  「畫圖時不可以猶豫。手一停,圖就死了。」
  「不要把重箱當成平的。這樣一來圖就能沉浮自如了。」
  「把靈魂放進金粉裡。要以這種氣魄灑金粉。」
  千代的教學內容從技術升級到精神論。
  她是家裡手足中最小的,再加上是女生,一直以來,沒機會把自己的所知所學教給任何人。
  所以她教得很熱心,每天晚上,我都會到倉庫接受她的嚴格指導。
  一星期,兩星期過去。我的線條從歪歪扭扭,成為能行雲流水的流暢線條。
  又過了兩星期,我總算得到灑金粉的資格。
  我繪製的重箱上,出現清晰的櫻花花瓣。
  「你意外的有才能嘛。」
  千代一手拿著嘎哩嘎哩君,打量起我製作的重箱。
  「沒想到才一個月就能進步到這種程度。」
  「真的嗎?」

  千代第一次稱讚我。
  我當然非常開心。
  「不過完全敵不過身為師傅的我就是了。」
  她總是多說一句不必要的話。
  「啊,是因為我教得好嗎……我的才能真可怕。」
  這次是多說兩句話。
  「我不會因為這種程度而滿足的。接下來我也會進貢很多冰棒給妳哦。」
  雖然單支的價錢很便宜,可是天天買的話還是很傷荷包。
  不過,千代津津有味地吃著嘎哩嘎哩君的模樣,會讓人覺得荷包什麼的都無所謂了。
  最近我喜歡上看她的臉,和請她教我畫蒔繪一樣喜歡。
  千代吃完冰棒後,依依不捨地舔著木棍,這是她的壞習慣。不過這天的冰棒棍有些不同。
  「嗯?上面好像有寫字?……中獎?」
  我凝神看著她手上的冰棒棍,上面確實印著某些字。
  「哦!太好了,把這支拿去店裡的話,就可以換到新的冰棒哦。」
  我把手伸進重箱裡,想拿回冰棒棍。
  可是千代卻閃開我的手,而且還後退。
  「幹嘛啦?這樣可以讓我的荷包負擔輕鬆點耶。」
  我再次伸手想拿,千代乾脆把冰棒棍收進和服腰帶裡。
  「喂,給我啦。」
  「不要。中獎的是我,我要自己拿去換。」
  「慢著慢著。」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在你們那個時代沒辦法換吧?這種冰棒在當時根本不存在啊。」
  「天曉得。如果我活得夠久,說不定就能活著見到你了。」
  「這……」
  嘎哩嘎哩君好像是昭和末年時才出現的產品?
  而且中獎的字體應該和剛發售時不一樣……誕生在明治時代的千代,不可能活到可以換冰棒的時候吧。
  雖然我想這麼說,但是在看到千代寂寥的表情後,不再說下去。
  她自己也是明白的。
  而且,提起中獎的冰棒棍不能交換新冰棒的事,就等於點明了「我和她永遠只能透過這小盒子見面」的事實。
  「……好吧,妳就自己換冰棒,和我一起吃嘎哩嘎哩君吧。直到那天來臨之前,妳就好好收著吧。」
  「不是妳,是師傅吧?」
  千代笑了起來。
  希望她真的有機會交換冰棒。我心想。
  就算這願望無法實現,但是想像是自由的。

  「你最近好像開始做重箱?有什麼心境變化嗎?」
  晚餐時,老爸問道。「沒什麼。」我裝傻。
  看來他早就知道我把毛筆和粉筒之類的道具拿出去的事了。
  「你總算想繼承家業了?」
  遇見千代後,我總算明白重箱的學問有多博大精深,但是那和繼承家業是兩回事。家業什麼的太沉重了,讓我倍感壓力。
  這種時候,最好的方式就是轉移話題。
  「老爸,為什麼我們家要把『與之重』封印起來啊?」
  這是個好機會,可以把我從以前就很在意的事問出來。
  說不定能成為今晚和千代聊天時的話題。
  「……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哦。」
  老爸瞪了我一眼,以這句話為前提,說道:
  「明治時代,家裡出了一名很有才華的少女。她做的重箱就像有生命一樣,又美又飽滿。」

  我立刻明白那少女是千代。
  「但是從某一天起,那少女變得很奇怪,開始天天對自己製作的『與之重』說話,就像被重箱迷住了一樣。」
  「所以才封印『與之重』?」
  也就是說,讓我家出現這種怪規矩的,是千代的聊天對象──我嗎?
  感覺真奇怪。假如我沒輕視這個傳統,認真打掃倉庫的話,這規矩不就不存在了?
  「故事還沒結束。」
  看著我充滿矛盾的表情,老爸大概以為我又不把他的話當一回事了吧。
  他以比剛才更微妙的語氣說道:
  「在那之後過了一個月,她的工作室發生火災。」
  「火災……?」
  我第一次聽說。
  「幸好當時沒有任何人在場,可是那少女卻說要救重箱,闖進火場裡──於是再也回不來了。」
  撲通,撲通。我心臟飛快地跳了起來。
  「在那件事之後,我們家就把與之重封印了。也算是為了憑弔那少女吧。」

  我顧不得晚餐,衝進倉庫。
  必須告訴千代今後會發生的事才行。
  要小心火燭!不要把重箱放在工作室!
  就算發生火災,也絕對不能闖進火場裡!
  只要告訴她其中一件事,就能迴避最糟的情況了。
  可是,我卻有股不好的預感。
  一打開倉庫,濃濃的灰煙就撲面而來。
  我一面咳嗆著,一面走進倉庫。
  不好的預感成真了。煙霧是從千代的重箱冒出來的。
  當年死在火場中的少女,果然是千代。現在正是決定這歷史的時刻。
  「千代!喂!回答我!」
  我抓著發燙的重箱邊緣,朝著另一頭大喊。
  「吾一……?」
  千代的聲音微微傳來。
  她似乎抱著重箱,倒在地上了。
  「為了救這個盒子,特地回到火場?說不定會死哦!」
  「可是,它燒掉的話,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她以沾滿煤灰的臉說道。
  笨蛋!我很想大喊。因此死掉的話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不過現在不是罵她的時候,必須想辦法救她才行。
  我忍住想哭的心情,高聲叫道。
  「振作點!快離開倉庫!」
  真氣自己沒辦法把千代拉過來這邊的世界。
  或者,如果我能穿越到那邊,就能扛著千代出去了……!
  「妳不是要活到未來吃嘎哩嘎哩君嗎!不能死在這裡!」
  我把手伸進重箱裡,拍打她的臉頰。
  「好痛……身為徒弟,竟敢對師傅如此不敬。」
  「什麼啊,能這樣耍嘴皮子,表示妳還有力氣嘛。」
  「哼……我怎麼能死在這麼熱的地方呢?」
  千代說著,搖搖晃晃地起身。
  「就算要死,也要先洗過冰淇淋浴再死。」
  「很好!就是這種氣勢!」
  話是這麼說,但重箱的另一頭是全是火海,絕望的情況仍然不變。

  有沒有什麼東西,能不能找到什麼東西給她,讓她改變命運呢?
  「對了……!」
  我想起設置在牆邊的滅火器。
  「我現在把可以滅火的道具送過去,妳要照著說的方法使用它!」
  我拔下滅火器上的安全插梢,抓著瓶底,把滅火器塞進重箱裡。
  幸好滅火器的直徑小於十五公分,雖然管子稍微卡了一下,但我還是成功地把滅火器送過去了。
  「這個要怎麼用?」
  「抱住紅色的瓶身,把管子的開口對著火焰!」
  滅火器必須雙手同時使用。
  千代把重箱收在胸前,壓下滅火器的握把。
  滅火劑猛地噴出,撲滅了擋住走廊的火。
  「哇!」
  從來沒見過滅火器的千代被嚇了一跳,失去平衡。重箱另一頭的世界旋轉了好幾次。
  我知道這是因為盒子從她胸口滑下來,滾落在地上。
  與之重的另一頭,全是火焰。
  「吾一!」
  千代把滅火器的噴嘴對著與之重。
  「不要管了!快走!快點出去!」
  我大叫。要是回頭拿與之重,好不容易清出的通路就會再次被火焰封住了。
  而且滅火器裡的藥劑有限,不能輕易浪費。
  我知道千代正猶豫地看著我。
  不過她很快地下定決心,朝外頭跑走。
  我目送著千代離去,但是很快的……
  就連再見也來不及說──
  我手中的美麗重箱,已經變成全黑的焦炭了。

  我抬起頭,原本堆得像小山的重箱全都不見了。
  放在倉庫裡的,是祖先使用過的道具,以及完整的四層重箱。
  我向老爸做確認,就連封印與之重的傳統也消失了。
  老爸甚至沒聽過那場火災。
  歷史改變了──嗎?
  假如真的是這樣,千代應該成功逃出火海了吧?
  在沒人能告訴我答案的情況下,過了一個月。
  就算練習蒔繪,也沒有人會把我的圖貶得一文不值或誇獎我了。
  我懷著鬱悶的心情前往倉庫。
  假如以前的記錄有被保存下來,說不定就能知道千代後來怎麼樣了。
  我進入倉庫,從看起來最古老的區塊開始做確認。
  接著,我發現了美麗的金色花朵。
  那是四層的重箱。雖然畫的不是櫻花而是菊花,但毫無疑問,是千代的作品。
  我把重箱分開,把臉湊進與之重裡。
  可惜的是,那與之重無法接上明治時代。
  不過,箱子裡裝著塗了麥芽糖色的透明漆防腐的,中獎的嘎哩嘎哩君冰棒棍。
  「她活下來了……」
  擔心轉變為安心,期望轉變成確信。
  在那之後,千代一定頑強地活過明治、大正、昭和時代。
  我喜不自勝地握緊冰棒棍。
  太好了,妳活下來了。
  在意識到這個真實的瞬間,淚水從眼眶翻滾而出。

  我擦著臉上的淚水,發現自己喜歡上了千代。
  對她的思念,今後也一定不會改變吧。
  ──就算今後再也見不到她。
  咚,咚……
  就在這時,我身後響起奇妙的聲音。
  咚,咚!
  聲音變得比剛才更強了。
  那聲音不但有規律,而且帶著催促的意思。
  倉庫裡除了我,沒有任何人。
  我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前進──發現了一個被壓在其他物品下面的巨大重箱。
  大小足以讓一名少女通過的重箱。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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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30 20:18:1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tdzltqsz12 于 2019-7-30 20:29 编辑



順利地被女孩子甩掉的夏天  作者:御影瑛路

  1

  雖然很突然,但是讓我們來聊聊某個女孩吧。
  那女孩的名字是,上野亞珠美。
  她和我讀同所高中,比我高一個年級,是女高中生職業聲優,也是走紅中的聲優偶像團體「Beebit」的成員,在團員中年紀最小,代表顏色是橘色。粉絲對她的暱稱是亞珠妹。
  女高中生聲優!多麼魅惑人心的詞彙啊!身為一個阿宅,當然會很注意她。
  所以,在入學第一天聽說了學校有高中生聲優的我,毅然放棄了在班上交朋友的機會,在學校裡尋找起聲優上野亞珠美。犧牲未來的高中生活,努力找偶像的行為總算有所回報,我在入學第三天,在學生食堂找到了正和朋友談天說笑的她。
  啊啊,我看第一眼就被她迷住了。
  臉比普通人小了一圈,但是卻擁有比別人還大的雙眼皮大眼。黑色的頭髮在腦後紮成馬尾,瀏海剪得很整齊,是時下偶像常見的髮型。比我人生中所有見過的人都好看好幾倍的,真真正正的大美人。
  但是我之所以被她吸引,不是因為長相,而是就算遠看,也明顯與其他人不同層次的氣場。她周圍真的會發亮,不騙你們。
  ──這是真正的聲優!
  老實說,我興奮得差點跳起來,可是我卻轉過頭,和剛好在場的班上同學這麼說:
  「哦──她確實長得有點可愛啦,應該挺受歡迎的吧。可惜不是我的菜。她漂亮得太外放了,我比較喜歡楚楚可憐,有點紅顏薄命感的類型。」
  用這種超級高高在上的態度做起評論。不過阿宅本來就都是這種彆扭人(偏見),所以就不要太批評我了。
  但是,為什麼呢?亞珠美學姊是難得一見的美人,但不是我的菜。雖然這是事實,但我還是把所有她參與配音的作品,不管配的是多微不足道的角色,全都看完了。除此之外,所有與她有關的nico站直播、網路廣播節目、聲優雜誌等等,也全都看完了。得知她拿到戀愛喜劇動畫的主要女配角角色時,「太好了!」正在自己房間裡看雜誌美女照的我不知為何產生了同伴意識,握拳做出勝利的手勢。
  那部戀愛喜劇動畫的劇情很老套:普通又優柔寡斷,但是莫名受女生歡迎男主角,老是因各種不可抗力看到女性角色們的小褲褲的故事。
  唯一值得一提的,只有男主角的名字叫「佑司」這一點而已。亞珠美學姊演的青梅竹馬角色總是叫男主角「小佑」,而我的名字叫「祐一」,聽起來就像在叫我一樣。光是這一點,我就足以把那卡通當成神級作品了。
  既然有現成的材料,不做點什麼豈不愧對自己。所以我把那動畫中的聲音檔剪出來,做成自己專用的亞珠美學姊專輯,存在自己的iPhone裡。
  ──小佑!起床了!要遲到了哦!
  ──小佑,那個……你有接吻的經驗嗎?
  ──小佑,我最喜歡你。
  我每天都把這些對白放來聽。
  回過神時,我已經把一半的零用錢拿去買上野亞珠美的CD和週邊商品了。她明明不是我的菜,這樣也太奇怪了……對此感到疑惑的我,回顧起自己過去的行動,總算有了自覺──
  我該不會是無法老實承認自己喜好的那種噁心阿宅吧?
  其實我超喜歡亞珠美學姊的吧?
  難道說我很想被亞珠美學姊生下來嗎?不,我是真的這麼想過。讓我叫妳媽媽吧──!

  對了,趁機做個自我介紹。
  我的名字是棚橋祐一,現在高二。
  雖然自己說這種話有點囂張,不過就客觀而言,我的條件算很好的。皮相不差,光是走在澀谷,就會有星探想找我當模特兒。即使不認真念書,成績也是全年級頂尖。除此之外運動神經也相當優秀,國中時,雖然不是田徑隊的,可是卻被拉去參加全縣運動會,在短跑項目中拿到前幾名。
  但我有一個足以抵消這一切優點的重大毛病──就是我那渾然天成的噁心阿宅本質。
  而且我完全不懂該怎麼和女生相處,就連直視女生的臉都做不到。只要面對女孩子,我就會緊張到說不出任何話。最近一次和女生交談,是大約一個月前,坐在前座的山城對我說:「抱歉,可以幫我撿一下橡皮擦嗎?」而且那時候,我完全不敢看對方的臉,只能無言又毛毛躁躁地把橡皮擦塞給對方。「欸?好噁……」得到了這樣的回應。
  就算條件很好,仍然是「好噁」。

  只要正視這個現實,就能明白為什麼我沒發現自己喜歡亞珠美學姊──不對,是為什麼裝成沒發現自己喜歡亞珠美學姊的原因了。對我這種年齡=沒女友年資的階級社會最底層男生而言,就算念同一所學校,女高中生職業聲優仍然是遙不可及的仙女。就算喜歡她,也不可能有回報。假如產生喜歡她的自覺,只會讓自己痛苦而已。
  我們從來沒有交談過,亞珠美學姊會在不知道我是誰的情況下畢業。這就是現實。
  所以對我來說,之後發生的事,可以說是奇跡。

  2

  「大家好,我是亞珠妹──」
  一切開始於快放暑假的七月初。放學後的文藝社社團教室。
  女高中生偶像聲優,上野亞珠美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為、為什麼亞珠美大人會出現在這種豬圈……嗚噢……是真人嗎?皮膚好白好嫩……就像上好的瓷器……」
  「……你明明是個帥哥,卻有辦法一秒讓人覺得你是個噁宅,真是了不起。」
  太奇怪了。為什麼她能一眼就看穿我是噁心的阿宅呢?
  幸好,亞珠美學姊臉上不但沒有厭惡之色,甚至有點愉快。
  「為什麼來文藝社,是因為我拿到了暢銷輕小說作家的角色,是第一主角哦!所以我也特別有幹勁!為了揣摩角色,才特地來文藝社觀摩取材。」
  原來如此,為了瞭解真正的寫手,特地來取材的嗎?雖然我正在寫的是以眼前這位亞珠美學姊為主角的色情小說,但毫無疑問,仍然算是取材對象之一。有加入文藝社真是太好了!
  我在心中擺出勝利姿勢,突然發現亞珠美學姊正上下打量著我。
  「怎、怎麼了?」
  「帥哥學弟,你是處男對吧?」
  美少女突然冒出驚人之語。
  「處、處男……唔,唔,要問是不是處男的話,雖然我是處男沒錯……可是,我不是沒機會脫處哦。不過因為,老實說,我不覺得非做那種事不可,應該說我還滿純情的,所以只要談柏拉圖式的戀愛就滿足了──」
  「嗚哇……這麼拚命解釋,果然是處男。」
  亞珠美學姊以比剛才更感興趣的眼神看著頭冒冷汗的我。
  「就算長得再帥,像你這種個性,一定很沒女人緣吧?」
  聲優一刀斃命地說道。
  「……不、不是哦?應該說還可以吧。小學時我和一起當值日生的女生聊得很開心,而且便利商店的女店員在找錢時,也都對我很有禮貌很客氣哦。」
  「嗚哇,有夠虛的證據……為什麼要把這麼虛的例子當寶啊?帥哥學弟,你這些珍貴回憶,全都是沒中獎的統一發票哦?」
  「亞珠美學姊,妳和我講話時好像特別毒耶!」
  「哈哈!因為啊,雖然網路上有『人帥真好,人醜性騷擾』的說法,不過你徹底顛覆了這個概念呢。『就算人帥,還是性騷擾』呢!」
  「欸……不但沒有停止攻擊,還繼續補刀?」
  我吐槽著,亞珠美學姊咯咯笑了起來。雖然她明顯在耍我,但是那打從心底開懷大笑的樣子實在太有魅力,可愛到什麼都無所謂了。
  她笑了半天,最後伸手朝我一指:
  「就決定是你了。」
  說完寶●夢般的臺詞後,她又冒出驚人之語。
  「你們這帥哥學弟,借我用一陣子!」

  為什麼亞珠美學姊會說出那麼勁爆的話呢?
  似乎是因為她擔綱演出女主角的動畫中的男主角和我一模一樣,是年齡=沒女友年資的處男,而且還有社交障礙。夠了不要管我。
  而且,就算我是個噁宅,仍然是文藝社的社員;而亞珠美學姊的角色是輕小說作家,所以能把我當揣摩角色的參考對象。
  基於上述原因,所以我們下星期天要去逛書店。
  是說,喂。
  這不就是約會嗎?

  獨占貢獻了我每個月一半零用錢的聲優?這樣真的可以嗎?在沒有課金的情況下,真的能觸發約會事件嗎?
  星期天。我心神不寧地在約好碰面的町田站小田急線剪票口等了一個小時後,亞珠美學姊準時從閘門的另一頭出現。儘管她戴著報童帽,還是無法蓋住身上那股可愛的氣場,仍然非常顯眼,非常吸睛。她穿的是所謂自然系服裝嗎?寬鬆的條紋T恤,輕飄飄的長裙。給人的感覺和穿學校制服或偶像服時截然不同。
  亞珠美學姊在發現我之後,穿過閘門,朝著我小跑步過來。
  「早啊。」
  她笑著對我使出手刀。
  我果然很喜歡她。
  真想和她滾床單。
  不過現在不是害羞的時候。我們是在約會(不管其他人怎麼說),所以我必須說些機靈的話逗她開心才行。
  「這件衣服真可──」
  「這件衣服真可愛。你可別說這種話哦。一聽就知道是參考少女漫畫還是什麼東西講的,很噁心。」
  我沉默了。她說的沒錯,我確實是參考了少女漫畫。
  這就是處男的想像力的極限嗎……我還是乖乖閉嘴吧。
  「喂。」
  亞珠美學姊再次給了垂頭喪氣的我一記手刀。
  「什、什麼事?」
  「你幹嘛不講話?應該要講點什麼回嘴啊,不然就是打斷我的話,直接說我很可愛才對啊。」
  「欸欸……!」
  對處男來說,這種事難度太高啦。
  「可是,用不著我說,妳應該早就聽慣好可愛這類的話了吧?」
  「對啊。」
  她乾脆地道。
  「但是就算聽過再多次,被人稱讚好可愛,還是很爽啊。呼……就和嗑藥一樣!所以不管粉絲再怎麼噁心,只要他們說我好可愛,我就能給他們殺必死。雖然我的粉絲裡有97%都是噁心宅,不過我還是覺得他們很值得疼愛哦!」
  這個人,一定不是因為喜歡表演才當聲優的,是想被人捧才當聲優的吧……
  「話說回來,自己的粉絲很噁心,這種話說出來不太好吧?」
  「是沒錯……但你也是聲優宅對吧?」
  「呃……我是不討厭聲優啦。」
  「就說吧?」
  「……那個『就說吧?』是什麼意思啊?」
  「嗯?就是聲優宅果然都很噁心的意思啊。就算繞著圈子說『我是不討厭聲優啦』還不是一樣噁心。聲優宅不知道在裝什麼,都不肯老實承認自己是聲優宅。」
  「這叫用詞委婉!」
  ……不過,連直視女生的臉都做不到的我,居然能自然地和亞珠美學姊說話。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和女生聊得這麼開心。
  「對了對了,我自己也對輕小說做了一點功課。最近流行穿越到異世界的題材對吧?是不是有個作品叫:『在色情漫畫中尋求邂逅的我是否搞錯了什麼』?」
  雖然她搞錯了很多部分,不過我確實很想在名為色情漫畫的異世界中尋求邂逅。
  「好,我們去書店吧!」
  亞珠美學姊說完,牽起我的手──雖然沒有那麼做,不過她心情很好似地在我身邊轉來轉去。

  老實說,我覺得上次的約會就已經把我這輩子的運氣都用完了,根本沒想過能有機會和亞珠美學姊再次獨處。但是現實卻是,我們在約會後互加了LINE,而且隔天還在圖書室見面。
  今天來圖書室的目的是閱讀昨天在書店買的輕小說……應該是這樣才對,可是亞珠美學姊卻連書都不翻開,一直戴著耳機玩偶●大師的手遊,噠噠噠噠的吵死人了。
  「呼──這麼珍惜粉絲的偶像很能讓人起共鳴呢──」
  妳還真好意思說咧!
  「亞珠美學姊,妳認真點看書啦!」

  「欸──可是看字很多的書很累耶──不然給我看你寫的小說好了。既然你是文藝社的,應該有在寫東西吧?」
  是啊,寫以妳為主角的色情小說。被逼著在錄音室說汙聲穢語,露出衣衫不整的淫亂模樣的故事哦。
  「好啦讓我看看嘛──」
  能讓妳看嗎!

  星期三。我和亞珠美學姊也是為了考試而用功,放學後前往家庭餐廳。
  亞珠美學姊一下子就膩了,她把課本扔到一邊,把下巴抵在桌子上。
  「……啊──帥哥學弟,你說點好玩的事給聽聽我吧。啊,處男應該沒辦法那麼機靈呢,對不起對不起。」
  她還是老樣子,仗著自己可愛講損人的話。
  「不然讓你問我的事好了。」
  「那,胸圍和罩杯。」
  「78C。」
  我只是隨便開個玩笑,沒想到亞珠美學姊卻滿不在乎地回答了。
  ……不過,C罩杯啊?算是大小適中吧。也就是說,胸部本身差不多是十五公分。
  我看著亞珠美學姊若無其事地把聖代送進嘴裡。什麼嘛,原來對女孩子來說,這種程度的話題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嗎?就在我這麼想時,我發現叼著湯匙的亞珠美學姊的臉變得愈來愈紅。也許是發現自己變得面紅耳赤吧,她把湯匙插在聖代上,以手遮臉。
  「啊啊真是的!我本來想說裝成若無其事說這些話,可以讓你害羞的!嗚哇啊!真是失算!居然被你這種人發現我有弱點!我要說清楚哦!清純派的我平常的反應是生氣或不回答的哦!」
  順帶一提,亞珠美學姊清純的地方只有髮型而已。粉絲之間是這麼說的。
  「那個……雖然有點難以啟齒,不過……」
  「幹嘛啦!」
  「我有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可以問嗎?」
  也許是因為我表情太嚴肅了吧,亞珠美學姊也坐直了身體,等我發問。
  「經紀公司的網頁上寫的胸圍是82,是灌過水的數字嗎?」
  亞珠美學姊把用過的餐巾紙甩到我臉上。

  星期六。我們兩人一起去唱卡拉OK,亞珠美學姊搞笑地點了自己的歌來唱。我一開始也笑了,不過仔細想想,這首歌是亞珠美學姊在動畫歌曲演唱會Animelo Summer Live中唱給好幾萬人聽的歌,現在居然只唱給我一個人聽。過於豪華的狀況使我腦袋一片混亂,差點把鈴鼓敲壞。
  隔週的星期一。我在社團教室裡聽亞珠美學姊闡述她對表演的熱情,以及對聲優業界的牢騷。
  星期三。放學後,我們一起在公園吃冰閒聊。我一直注意著從亞珠美學姊那被汗水濡溼的襯衫底下透出來的水藍色內衣。可是被亞珠美學姊看穿,「你一直在偷瞄我胸部對不對?」回家時,她笑著這麼說道。
  星期五放學後的電子遊樂場,亞珠美學姊要我夾娃娃給她。我花了兩千圓,總算夾到她想要的玩偶。雖然錢包有點痛,但是能讓亞珠美學姊開心就值得了。而且她還出錢和我一起拍大頭貼。
  星期天,我們去了我一個人絕對不敢進去的時尚咖啡廳,聽亞珠美學姊聊自戀狂前男友的事。雖然她一直講前男友的壞話,不過講著講著,還是稍微哭了。
  之後,段考後的星期日,上野亞珠美跑來我那三坪的小房間玩。

  3

  現在有個問題。上野亞珠美喜歡我嗎?
  我們約過會,互加了LINE,每星期有一半的日子被她約出去玩。向我提起過去的感情,也告訴我她現在沒有男朋友。不只如此,還跑到我的房間玩,穿著短褲在我床上晃著雙腿。
  綜合以上線索,答案很明顯對吧?
  那麼,讓我們來對答案吧。
  「對不起。」
  老實說,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總是以筆直的視線看著我,甚至會讓我有些膽怯的雙眼,在聽到「我喜歡妳」的直球告白後,尷尬地飄向一旁。

  「……咦?可是……那妳為什麼願意和我──和男生在房間裡獨處呢?」
  「那是因為……我相信你不會對我做什麼。」
  雖然她這麼說,但我的腦袋還是很混亂。
  「欸?欸?所以亞珠美學姊會去不喜歡的人家裡玩嗎?」
  「啊……我是喜歡你沒錯哦。不過不是對異性的喜歡,是對朋友的喜歡……」
  朋友。
  朋友,是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原來男女之間有這樣的友情。
  「……亞珠美學姊,妳和我在一起時總是笑嘻嘻的,所以應該很開心吧?」
  「……是啊,很開心。不然我就不會找你玩了。」
  什麼啊?這是什麼意思啊?
  也就是說,亞珠美學姊對我展露的笑容,其實一點也不特別?其實她對任何人都能露出那麼有魅力的笑容?
  「雖然這麼說很像在找藉口……不過我一開始就說過吧?我是來取材的……而且,雖然這麼說有點那個,不過你喜歡的應該不是我本人,而是身為聲優的我哦。」
  「才沒──!」
  才沒有那種事!我有辦法如此斷然否認嗎?
  因為上野亞珠美是偶像聲優,所以才對她感興趣,開始收集週邊商品的我,真的能斷然否認嗎?
  「我……」
  可是,我還是不能接受。怎麼能就這麼接受呢?
  「可是!我、我是第一次能和女孩子處得這麼好!」
  只有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對我來說,亞珠美學姊非常特別。我敢肯定。
  「謝謝你,可是──」
  亞珠美學姊跪坐在我床上,面帶歉色地道:
  「──我對你……很普通哦。」
  …………啊啊,我總算理解了。
  對我來說,亞珠美學姊是我第一個能正常地說話的女生,也是第一個能輕鬆地相處的女生。再加上她又是我第一次約會的對象,總之,我有太多太多的第一次,對象都是她。
  可是亞珠美學姊不同。她有很多和男生一起快樂地聊天的經驗,對她來說,和男孩子一起出去玩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如果是安全的男生,甚至會去對方家玩。讚美她長得可愛的人太多了,喜歡她的人也多如繁星。這是她的日常,她的世界。
  從一開始,不就很清楚了嗎?
  沒女人緣的處男,女高中生職業聲優,兩者之間的鴻溝太寬、太深了。
  「…………可是──」
  我還是不死心地繼續開口。真是太愚蠢了,也因此,亞珠美學姊只好補上最後一刀。
  亞珠美學姊以苦澀的表情開口:
  「我說啊──我連你的全名都不知道哦?」
  衝擊。一種如入冰窖的感覺。
  和亞珠美學姊變熟,自我感覺良好地以為她一定喜歡我。但現實是,她不只不知道我的名字,也不曾用我的姓叫過我。
  這,才是我們之間的,正確的距離。
  今後繼續當朋友?不可能。因為我從來不曾把學姊當成朋友過。
  所以,既然她不接受我的告白,我們之間的關係就結束了。不對,應該說根本沒有開始過。不論這幾天的相處多好都只是幻想而已。以為和亞珠美學姊大有進展,其實只是我的妄想而已。
  哈哈……這不是和平常寫色情小說的行為模式差不多嗎?我真的是噁心的阿宅呢。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沒錯。我是噁心的阿宅。是讓人覺得噁心的人種。根本沒有必要裝模作樣!反正已經決定和亞珠美學姊斷絕關係了,現在該做的,就是像個噁宅,忠實地面對自己的欲望!坦白地表現出自己的欲望!
  我拿出iPhone,打開資料夾,把反覆聽過無數次,成為我寫色情小說的動機的聲音檔放出來。
  『小佑!起床了!要遲到了哦!』
  『小佑,那個……你有接吻的經驗嗎?』

  『小佑,我喜歡你。』
  「咦?這是什麼……我的聲音……?」
  亞珠美學姊疑惑地皺眉,我在地上下跪磕頭,拿出錄音筆,貪婪地以眼神舔著她那推測約十五公分的部位,說道:
  「可以請妳說『小佑,你還好嗎?要不要揉我咪咪?』這句話嗎?」
  接著,我被狠狠地來回打巴掌,結束了短短一個夏天的戀情。

        *****

  『小佑,你還好嗎?要不要揉我咪咪?』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亞珠美學姊回去後,我包在被子裡鬼吼鬼叫。
  「她真是最棒的聲優!」
  也許是覺得甩了我有點過意不去吧,或者是輸給我那即使被來回打巴掌,仍然跪著求她的不屈精神,總之亞珠美學姊在覺得我很噁心的情況下,使出真本事對著錄音筆說下這句話。
  「我一直很想說說看呢!謝謝謝謝謝謝!我真是感激不盡……!」
  聲優上野亞珠美大人,今後我依然會是妳的粉絲,而且會把每個月三分之二的零用錢貢獻給妳!
  不知不覺間,蟬鳴已經開始大響。雖然我討厭這種炎熱的季節,但是只有今年,我應該能清爽地度過接下來的夏天吧。光是這件事,我就有力量對抗熱氣了。
  老實說,這絕不是在嘴硬,我是發自心底對這樣的結局感到安心。假如我們交往了,我還真的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應該會過得很辛苦吧。因為我打從骨子裡是個噁心的阿宅啊。
  所以,就算將來真的有不會被女生甩掉的那天,也一定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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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期美眉與小小老頭  作者:水城水城

  「呼啊……好想睡哦。」
  香乃揉著眼睛,掩著嘴巴,打了個呵欠。時間是零晨一點,平常的話,她早就進入夢鄉了。
  是說離第二學期的期中考還有一星期,今天就先用功到這裡吧。熬夜過頭也不是好事,明天再繼續念書吧。
  「嗯嗯~~!」
  香乃合上令她覺得難纏的數學題庫,放下自動鉛筆,靠躺在椅背上,挺著胸,雙腳朝前伸直,用力伸了一個懶腰。
  原本僵硬的身體放鬆下來,注意力也跟著中斷。就在這時──
  「辛苦了。」
  香乃嚇了一跳。有點偏高的男人聲音,不是爸爸,也不是弟弟,是從來沒聽過的男人聲音──
  (咦!什麼……聽錯了嗎?)
  香乃按捺著略為加快的心跳,戰戰兢兢地環視房間。最後在靠著牆的床上,發現了某種物體。
  「小姐用功到這麼晚啊?實在了不起。人真是不可貌相呢,哇哈哈!」
  ──一個「小老頭」。
  禿頭、啤酒肚,穿著鼠灰色的運動夾克,隨處可見的不起眼小老頭。但是問題在於:第一,這裡是青春女高中生的房間。第二,趴在香乃床上的那個小老頭,身高頂多只有十五公分。
  「……………………啥?」
  香乃定格在伸懶腰的姿勢。「嘿咻!嘿咻!」袖珍尺寸的小老頭邊說邊起身,搖搖擺擺地朝她走近。
  香乃強烈地感受到人身安全受到威脅。
  「去死吧!」
  「嗚噫啊?」
  為了閃躲狂風驟雨般襲來的拖鞋,小老頭打著滾,掉到地板上。嘖!香乃啐了一聲,殺氣騰騰地繼續追擊目標。「痛痛痛……」小老頭一面起身,一面摩挲自己的腰,滿頭大汗地叫道:
  「等、等一下!我沒有惡意!我也不是可疑的人物!我是能呼喚幸運的『妖精』──……」
  「啥~~?妖精?什麼鬼?太噁心了吧!」
  香乃一手拿著拖鞋,高高在上地俯視著神祕生物罵道。
  什麼叫「不是可疑的人物」啊?要是房間裡出現這種東西,還不如看到小強算了。雞皮疙瘩全都冒出來了。
  「世界上哪有什麼妖精!一定是我太累了,才會看到這麼噁心的幻覺!反正只要拍下去這麼噁心的東西就會消失了!實在太噁心了你快點去死吧!」
  「哈哈哈,不要一句一個噁心嘛,就算小老頭如我,聽著聽著也是會受傷的哦。」
  看著哇哇大叫的香乃,小老頭不慌不忙地笑道。那你就傷心到死算了。香乃高高舉起拖鞋──
  「而且我也不是幻覺哦,妳看。」
  小老頭伸手,朝香乃的腳踝摸了一把。「嗚噫!」香乃慘叫一聲向後退,跌坐在地上。
  「嗚啊!好痛……」
  「哎呀,對不起,妳還好嗎?」
  「!」
  香乃回過神,見到那小老頭正站在自己穿著短褲,左右大開的雙腿中間,端詳著自己的臉。香乃再次湧起人身安全受到威脅的恐懼感。可是──
  「哦哦,看樣子沒事呢!放心放心,不要怕,小老頭是友善的紳士,不會對妳怎麼樣的。」
  彷彿為了安撫香乃似的,小老頭表示無害地舉起雙手,以溫和的語氣說道。香乃總算正眼看向小老頭。
  不只語氣,小老頭那圓滾滾烏溜溜的眼睛,看起來也非常溫柔。
  「呼……」
  香乃放鬆下來。小老頭微笑道:
  「嗯,看來是恢復冷靜了呢。」
  小老頭點點頭,向後退開。香乃突然覺得有點可恥,用力撇過頭,併攏雙腿,重新坐好後嘀嘀咕咕地道:
  「……你、你說啥?我本來就很冷靜哦……而且我也沒有害怕!」
  「哈哈,是嗎,是我失禮了。」
  「不要笑。噁心。」

  「哇哈哈!」
  「……你好煩。」
  香乃以死魚眼斜斜看著笑個不停的小老頭。
  「小老頭,你真的是妖精嗎?」
  「是類似妖精的存在。名字是『小小老頭』。」
  「好直接的名字……」
  「今年一百四十八歲了。」
  「欸!好老!」
  香乃驚訝地瞪大雙眼。這已經不是小老頭,而是老公公了吧?小老頭哈哈笑著,回問道:
  「那妳呢?幾歲了?叫什麼名字?」
  香乃玩弄著染成淺色的馬尾末梢,有些遲疑地答道:
  「…………足立香乃。十七歲。」
  「十七歲嗎?好年輕啊。小老頭最喜歡年輕美眉了。」
  「哦──是這樣啊?噁心。」
  「哈哈哈,不用擔心,是指說話的對象啦。而且小老頭和香乃妹妹的尺寸差太多了,合不起來啊。」
  「嗚哇,居然講黃色笑話……受不了。噁心死了。」
  雖然這些話令人厭惡。但是不可思議的,香乃卻仍然繼續和小老頭抬槓。因為這小老頭散發出來的親和力與開朗的感覺,不但令人微妙地無法討厭他,甚至還會覺得他有點可愛。
  否則香乃才不會把自己的名字和年齡告訴這種來路不明又可疑的謎般生物。
  「順便問一下,罩杯的大小是?」
  「──不要太得寸進尺哦,你這色胚妖精。」
  問這個就太過分了。香乃冷著臉,再次舉起拖鞋。「哇啊!對不起!」小老頭護著沒剩幾根毛的禿頭,縮起身子道歉。
  香乃嘆了口氣,放下拖鞋。她不經意地看了時鐘一眼,已經超過一點十分了。
  「……我差不多該睡了,明天還要早起上學呢。」
  「哦哦,是這樣嗎?對不起。好吧,那麼──」
  小老頭蹦蹦跳跳地爬上床,打橫躺下,拍著自己身邊的被子:
  「就快點睡覺吧。過來過來。」
  「…………」
  香乃一言不發地從墊子上起身,打開房間的門:
  「出去。」
  「是。」
  她不容反抗地下令。小老頭乖乖下床,灰溜溜地走出房間。臨走前,他仰頭看著露出死魚眼的香乃:
  「晚安。再見哦,香乃妹妹。」
  香乃忍住呵欠,擺手說道:
  「好啦好啦,晚安,再見了,小老頭。」
  雖然香乃只是在催人快走,可是小老頭卻很開心地揮手道別,鑽過門縫,消失在走廊另一頭的黑暗中。

  在那之後過了三天,十五公分高的小小老頭時不時地出現在香乃面前,積極地與香乃接觸。
  例如當香乃在鏡子前梳妝打扮時,「早安香乃妹妹,妳就算不化妝也很可愛哦!」他突然從櫃子後方發話,害香乃嚇得手滑。
  或者當香乃和媽媽、弟弟吃晚餐時,他從廚房的角落探出頭,吮著手指,饞涎欲滴地盯著料理猛看(發現小老頭的香乃,把喝到一半的味噌湯全噴到坐在她正前方的弟弟臉上)。
  又或者當香乃和同學去卡拉OK唱歌時,他在包廂內隨著香乃點的歌跳舞。香乃連忙停止唱歌,指著大叫:「喂你們看!那邊有小小老頭!」可是當大家轉過頭時,小老頭卻倏地消失了。哈哈哈,這是什麼新搞笑段子嗎?可以哦──眾人哄然大笑。
  「……我說啊,小老頭。」
  晚上,香乃一面寫著英文題庫,一面向在床上滾來滾去的小老頭問道。
  「明天要不要和我一起上學?躲在書包裡……」
  「學校?不,謝了。」
  「欸──去嘛去嘛──我想和你一起上學啊♡」

  「哈哈,裝得這麼可愛。其實妳只是想向朋友證明真的有我的存在對吧?」
  呿,被發現了。香乃嘖了一聲,瞪著直覺敏銳的臭老頭。
  「嗯~~好香哦~~」小老頭把臉埋在香乃的被子裡興奮不已。真是噁心。去死吧。不過,這是個好機會──
  「啊,也不可以拍照秀給別人看哦。」
  又被發現了。正準備打開手機拍照功能的香乃吃了一驚,不甘心地咬著嘴唇。小老頭苦笑起來。
  「拍照或錄影都不行。小老頭一直很努力不讓自己被鏡頭拍到哦。因為小老頭的信條是『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幫助人類』。而且我相信香乃妹妹不是那種會故意去做別人不喜歡的事的人,對不對?」
  「…………什麼嘛,我聽不懂啦。」
  香乃不情不願地放下手機,不滿地嘟噥道。
  「如果沒人發現,就不會有人會感謝你。這麼做有任何好處嗎?為什麼要特地做這種事呢?」
  「因為我喜歡人類。」
  小老頭乾脆地道。他那雙注視著香乃的圓滾滾烏溜溜的眼睛裡,流露出溫柔的光彩。
  「小老頭喜歡人類,所以想幫助你們,想成為你們的力量。雖然這麼做得不到任何實質的好處,不過硬要說的話,就是得到『看到我最喜歡的人類在我的幫助下過著幸福的生活』的滿足感吧?」
  「不不不……這也太濫好人了吧?」
  香乃傻眼地道。哈哈哈,小老頭快活地笑了起來。
  「真正的愛,是不求回報的愛。比如親情。」
  聽到這個詞彙,香乃立刻變了臉色。
  「親情?哼!」
  她哼了一聲,啐道:
  「──都是鬼扯,白痴死了。」
  香乃再次拿起自動鉛筆,抿著嘴,一言不發地解起題庫。
  小老頭以哀憐的眼神看著這樣的香乃,但是沒有多說什麼。最後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期中考的四天前,週日的夜晚。「──嗨,歡迎回來,香乃妹妹。」香乃回到自己房間時,躺在床上看香乃的漫畫的小老頭對香乃說道。香乃無視他的寒暄,逕自走到床邊。
  「你礙到我了,閃開。」
  香乃趕走小老頭,咚地撲倒在被子上,把臉埋在枕頭裡,深深深深地嘆氣。爬下地板的小老頭關心地問道:
  「呃,呃呃……妳怎麼了?」
  「沒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香乃把臉埋在枕頭裡,悶聲說道。可以感受到仰頭看著自己的小老頭的困惑。
  她無視小老頭,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唉──!」地嘆氣。
  「…………如果小老頭是我爸爸就好了。」
  香乃把頭轉到一旁,小聲說道。小老頭露出驚訝的表情,但是很快地瞇起眼睛,苦笑著問道:
  「妳和爸爸吵架了?」
  「……嗯。」
  香乃爬起來,坐在床邊,煩躁地道:
  「我和朋友去玩,回家後就被罵了……說什麼『都要考試了還有時間玩?』之類的。那又沒什麼,我只是想喘口氣放鬆一下而已。什麼都要管,超囉嗦的,去死啦!」
  「香乃妹妹……不可以對父母說『去死』哦。」
  「吵死了給我閉嘴,你這個禿頭。」
  「也不可以對真的禿、禿頭的人說『禿頭』哦。」
  「他啊──」
  香乃無視一面以雙手遮住禿頭,一面規勸自己的小老頭,煩躁地開始數落起父親。死老頭臭禿頭噁心胖子又愛唸又吵煩死人了……等等,一旦開了口,不滿與牢騷就如同火山爆發似地噴湧而出。
  「而且我最近變胖,一定是他害的!」
  「這已經是遷怒了吧?」
  「是基因啦!我媽明明那麼瘦,只有爸爸是胖子……唉,把胖子基因遺傳給我,真是找人麻煩!特別是小腹和蝴蝶袖的部分!」

  「唔──可是我覺得妳已經很瘦了啊?」
  「只是穿著衣服看起來比較瘦而已。」
  「不過這樣一來胸部也會變大吧?說不定可以長到G罩杯?」
  「去死啦禿子。」
  香乃瞪著性騷擾色老頭,嘆了一口氣。雖然都是噁心的禿頭胖子,但是和這個小小老頭說話還是比和自家臭老頭說話愉快。從見到他的第一天起,香乃就這麼覺得了。所以──
  「……唉~~我說真的,如果小老頭是我爸爸就好了。」
  咚的一聲,香乃打橫倒在床上,看著小老頭說道。哈哈哈,被香乃直視的小老頭刮著臉頰:
  「這就傷腦筋了。妳這麼想,小老頭是覺得很開心啦,不過小老頭是『妖精』,沒辦法當香乃妹妹的爸爸。雖然小老頭也很喜歡香乃,可是……」
  「可是?」
  香乃追問著,小老頭以認真的表情說道:
  「我想,香乃妹妹的爸爸,一定比我更喜歡妳,更重視妳哦?」
  「……那種事你怎麼可能知道。」
  「因為小老頭一直看著你們,所以知道哦。」
  小老頭沒有因為香乃渾身帶刺的態度而失望,以柔和的口氣說道。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的前一晚,香奶妹妹也因為成績還有升學問題,和爸爸吵架對吧?所以隔天才會賭氣地熬夜念書。」
  「…………」
  「就算香乃妹妹沒注意到我,我也一直看著妳哦。而且我也一直看著妳視而不見的爸爸,所以知道妳不知道的事哦。」
  「……什麼啦,你是偷窺狂嗎?真噁心。」
  香乃轉過身啐道。小老頭以大器的態度繼續說道:
  「香乃妹妹,世界上有很多不為人知的關心和不容易理解的愛。小老頭認為那樣的感情是很珍貴的哦。」
  小老頭的聲音,很溫柔。

  深夜,已過零時。香乃在被子裡翻來覆去,最後重重嘆了一口氣。
  兩小時前小老頭說的那些話,一直縈繞在她腦中,使她無法專心念書,本來想說那就早點睡吧,但是──
  「啊啊啊啊!討厭!根本睡不著嘛!」
  香乃從床上跳起,雙手亂搔頭髮,瞪著黑暗嘆氣。
  「……唉~~口渴了。」
  她嘀咕著,走下床,前往冰箱所在的一樓。
  一下樓,香乃就發現客廳門的玻璃透出亮光。
  有誰在裡面。香乃稍微猶豫了一下,仍然喀擦一聲推開門,走進客廳。
  放著電視機和沙發的客廳中沒有任何人影,但是從左後方餐桌所在的方向傳來輕微的說話聲──的樣子。可是……
  「呿!」
  坐在餐桌前的,只有一名穿著睡衣的中年男人。禿頭,挺著一個羅漢肚,就像小小老頭的等比例放大版。和小小老頭不同的是,他的眼神很凶惡,今天更是板著一張臭臉。用不著特別隱瞞,這個中年男人,就是香乃的父親。
  (真倒楣!)
  也許是剛把工作做完吧?看著不打開電視,默默地吃著晚餐的父親,香乃露骨地皺眉。父親也一面喝著啤酒,一面瞪著香乃。
  「「…………」」
  兩人都沒有說話。
  香乃撇過頭,快步經過餐桌,打開位在廚房的冰箱。她把礦泉水倒進杯子裡,一口氣地喝完。
  接著,她把杯子放進水槽,正準備迅速離開時──
  「香乃。」
  「!」
  低沉的聲音叫住了她。香乃一驚,停下腳步,半瞇著眼瞪起父親。
  「……幹嘛?」
  香乃也以不輸父親的低沉聲音回道。喝完的杯子要洗乾淨放回原位。是想囉嗦這個嗎?或者是談期中考或成績、升學的事?煩啊!
  香乃正覺得煩躁,父親大大喝了一口啤酒。

  「辛苦妳了。」
  ──他這麼說。
  「……………………」
  父親的發言太過出乎意料,香乃第一時間沒聽懂他說了什麼。父親別過臉,以生硬的語氣問道:
  「聽說妳最近都很用功?」
  「咦?啊,嗯……算是啦。」
  他是從誰那裡聽來的?媽媽嗎?香乃一邊猜測,一邊回答。可是,如果拚命念書,成績卻不盡人意,感覺起來很遜,所以她一直是瞞著媽媽偷偷念書的……
  「是嗎?但是也別勉強過頭哦。要注意健康。」
  「欸──……」
  平常總是很冷淡的父親居然會說這種話,香乃困惑著,不知該怎麼回應。
  她偷眼瞧著平常盡可能地視而不見的父親的側臉,發現父親的耳根變紅了。香乃連連眨眼。
  「啊……呃、呃……嗯。」
  香乃玩著頭髮。見他那個樣子,看的人反而難為情。
  一直縈繞在腦中的小老頭的話,似乎終於沉澱了下來。香乃小聲地吐露心聲:
  「…………謝、謝謝關心。」
  你的工作那麼累,你才要注意身體──至於這些話,太害羞了,講不出來。
  香乃轉身離去。自己的耳根應該也變得和父親一樣紅吧……香乃暗暗苦笑起來。

  「小老頭……你在嗎?」
  關了燈,香乃躺在床上問道,但是沒有回應。
  「不在的話也好。」
  香乃重新拉好被子,閉上眼睛,自言自語般地道。
  「──小老頭,我剛才和爸爸說話了哦。雖然只有說了幾句……除了吵架時之外。我們好像很久沒說過話了。」
  從國中後半開始,香乃與家人相處的時間就愈來愈短,說話的機會也變少了。雖然在吃飯時,被問到近況或學校、朋友的事時會回答,可是香乃很少主動和家人說話,回家後也幾乎關在自己房間裡不出來。當然,和每天忙著上班工作,總是很晚回家的父親就更少有交集了。
  平常幾乎沒有說到話,偶爾一開口,就是嘮叨和說教。香乃對這樣的父親感到厭煩,對父親的態度也變得愈來愈帶刺。
  小時候,和父親明明很要好的──
  「笨死了,我們兩個都是……」
  其實不是真的討厭,只是礙於奇怪的面子問題,沒辦法好好說話,鴻溝也因此愈來愈深。
  「……因為是一家人,所以很像吧?」
  香乃苦笑起來。比起有親和力又溫柔的母親,自己更像難搞又愛鬧彆扭的父親。香乃有這個自覺。所以──
  「從明天起,我會試著那個,用更平常的方式和爸爸說話的。就像和你說話時那樣……我會注意讓自己不要和爸爸吵架的。我已經知道,爸爸之所以那麼愛念我,不是因為討厭我……而且我也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討厭爸爸。」
  之所以能察覺這件事──
  「都是因為你的關係哦。是你讓我面對一直以來,我一直沒看到……故意不去看的東西。」
  想填平鴻溝,必要的是「契機」。為香乃製造這個契機的,是小老頭。十五公分高的,小小老頭。
  「……謝謝你。」
  香乃小聲道。小老頭沒有現身,不知道有沒有在這裡。他應該在暗處看顧著自己吧。香乃懷著期待,睡著了。

  ──自那天起。
  打從第一次出現,就天天纏著香乃的小老頭,再也沒有出現過……

  「……呼啊,好想睡。」
  一週後。香乃順利考完期中考,也在週末和朋友們出去大玩特玩。隔天的週一,香乃揉著沉重的眼皮來到一樓。父親正坐在餐桌前,一面喝著咖啡,一面看著報紙。
  「早。」
  香乃自然地道。

  「……早。」父親也抬頭回道。母親在廚房溫柔地笑看著兩人的互動。一週之前,這是絕對不可能出現的光景。
  香乃坐在椅子上,呆呆地張望四周。
  櫃子或擺飾的後方、房間的角落。香乃掃視著這些地方,但是都沒有異狀。香乃鬱悶地嘆了口氣。
  (小老頭,今天也不在呢……)
  香乃和父親和好後,小老頭彷彿功成身退似的,再也沒出現過了。
  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那個親切的小老頭,是為了幫忙修補香乃與父親之間的關係,才會特地現身,積極地纏著香乃的。
  香乃很高興小老頭的幫忙。但同時,也覺得有點寂寞。
  「怎麼了?有什麼煩心的事嗎?」
  「……沒有。」
  香乃還有父親。雖然沒機會和小老頭說話了,但是可以把這些時間用在和父親及其他家人的相處上。
  「沒什麼事。對了,爸爸。」
  思考著小老頭的事時,香乃突然想到另一件事。
  每次一看到香乃就是嘮叨和說教的父親,那天為什麼會突然和香乃說話呢?香乃偷偷用功的事,他又是聽誰說的呢?是誰在不擅表達感情的父親背後推了他一把的呢?答案一定是──
  「……你有聽過『小小老頭』嗎?」
  一從香乃口中聽到這個名字,父親就立刻瞪大眼睛,把正在喝的咖啡全部噴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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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30 20:19:3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tdzltqsz12 于 2019-7-30 20:30 编辑



隔壁的○○○小姐  作者:築地俊彥

  我隔壁的房間住著女孩子。

  不是座敷童子或幽靈那種「住」法。我住的公寓是兩層樓高的建築,我住在二樓的二號房。從上大學後就一直住在那個房間,從來沒有搬家過。這也是當然的。因為我是衝著雖然那裡離學校有點遠,但是房租夠便宜才租的。如果搬家,除了房租變貴之外,沒有任何好處。
  我房間右邊的三號房,住的是生活忙碌的他校大學生。有問題的,是住在我房間左邊的一號房裡的人。
  住在這房間的是一名女性。雖然沒有掛門牌,但確實有人住在那房間裡。因為我偶爾可以聽見有人出入的聲音。不過沒看過本人就是。
  「你怎麼知道那個人是女的?用透視的嗎?」
  在學生餐廳如此發問的,是和我同研究室的香澄。她比同齡的女孩稍微高了一點,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雖然可愛,但是沒什麼女人味。儘管她很開朗,不管和誰都能處得很好,所以還滿有人緣的,但因為她老是說一些奇怪的事,所以被稱為怪咖。
  她和我不算熟。雖然剛進同一個教授的研究室時,還滿常聊天的,但是後來就沒有那麼熟了。
  「因為有聽到聲音啊。隔壁會傳來一些聲音,應該叫作生活作息聲嗎?」
  她露出相當嫌惡的表情。
  「咦?你偷聽隔壁房間的聲音?真噁心,你是跟蹤狂還是連續殺人魔啊?」
  「才不是!我什麼都沒做,是聲音自己傳過來的。」
  我趕緊辯解。雖然很像藉口,不過這是事實。我很普通地住在自己房間,是旁邊的聲音擅自鑽進我耳朵的。
  香澄微微歪著頭:
  「牆壁很薄嗎?」
  「不知道。房仲公司說是一般的厚度。」
  「那應該是十五公分吧。D─50。」
  後來我自己找資料,才知道房子的隔音效果是有分等級的。D─50是標準值。這女人的知識果然很偏差。
  「厚十五公分卻聽得到隔壁的聲音,該不會是空心牆吧?蓋的時候在牆裡塞報紙之類的來偷工減料。」
  「我在找房子時,確實是挑房租最便宜的。」
  「是說,隔壁的人做了什麼嗎?」
  「妳不是說很噁心?」
  「不要管那個了,快告訴我啦。」
  「普通地走來走去,還有講話聲。但好像是自言自語。」
  我說明道。由於隔壁沒有客人來訪的跡象,我推測她是在自言自語。因為聲音是半夜傳來的,很清楚,嚇了我一跳。而且我那時候聽到的是女生的聲音,所以我才會認為「住在那裡的是女生」。
  我只是把這件事當閒聊的話題而已,可是香澄似乎很感興趣,她探出身子:
  「自言自語不是很奇怪嗎?來確認看看吧!」
  她大膽地提議道。我傻眼地回問:
  「要怎麼確認啊?」
  「監視對方。待在你房間,等她回來時偷看她長什麼樣子。」
  「為什麼要做那種事啊……」
  「因為不知道對方是誰嘛,而且又是女生。當然會想親眼看看啊。」
  她莫名強勢地道。我不情不願地點頭。沒想到她又說了更驚人的話:
  「我也要去。」
  「咦?妳要來我家?」
  「當然了,我們要一起監視。」
  妳在說什麼傻話啊?我露出這種表情。
  「有什麼關係?你不想讓我去?」
  香澄不滿地鼓起腮幫子問道,看起來有點像倉鼠。我搖頭:
  「不是那樣。可是我沒有讓女生來過我房間……」
  「沒關係。我很安全。」
  「真的嗎?」
  「當然。我隨時都是安全日。」

  就是因為會說這種話,所以這女人才會被稱為怪咖。

  香澄應該只是隨口說說吧──我的期望很快就被打碎了。她真的跑來我房間。
  她一進門,「這是自從縱火狂之後,我第二次進男生的房間呢!」就說起這種莫名其妙的話。不過她說的是真的。小學時,住在她家隔壁的男生因縱火被逮捕。所以她就把闖進那個犯人的屋子裡當成試膽活動。
  這種公寓的房間格局都差不多。三坪大小,有迷你廚房和衛浴設備,還有衣櫃。因為是超便宜的公寓,當然沒有會自動上鎖的玄關,就連對講機也不存在。
  我並沒有因為女孩子來我房間而端出飲料招待對方,香澄也不在意,打開自己買來的寶特瓶烏龍茶,喝了起來。
  「然後呢?要怎麼監視?」
  「妳想聽聲音的話,就把杯子貼在牆上,把耳朵湊上去聽吧。」
  「這樣感覺很像跟蹤狂耶。」
  「是跟蹤狂沒錯啊。」
  雖然我這麼吐槽,但是我沒看過對方,而且對方比我晚搬進這公寓。這樣也能算跟蹤狂嗎?不過要是被對方知道我們做這種事,肯定會把我們當變態吧。
  「如果是回來的時間,我是知道啦。」
  我打開手機確認現在幾點。
  「因為隔壁每天都在固定的時間帶傳出聲音。我想對方應該快回來了。」
  「好哦。那我們邊聊邊等對方回來吧。」
  什麼跟什麼啊?我心想。不過香澄似乎很習慣做這種事了,她接連不斷地聊起各種話題。雖然時不時夾雜著「在樹海看到的奇怪人偶」或「我家附近忙著和大宇宙交流的大嬸」之類的內容,不過整體來說,我們算是聊得很開心。
  「和你聊天很快樂呢。其他朋友都不喜歡聽我講連續殺人魔的事。」
  「那是當然的吧。」
  因為聽眾是我,所以才會默默聽她講那類話題。我承認她的求知欲和好奇心很旺盛,不過還是稍微遮掩一下自己的興趣比較好。
  「……好像一直沒回來耶。」
  聊完了一輪話題,香澄說道。
  「完全沒聽到隔壁的聲音。」
  「是今天特別安靜呢?還是外宿沒回家?」
  我猜了起來。不過香澄的想法很誇張。
  「她該不會是去棄屍吧?」
  「妳為什麼會想到那邊去啊?」
  「我們去隔壁看看吧。」
  「……什麼?」
  這樣也太超過了。我不禁盯著她瞧。
  「我們去確認她在不在吧。」
  「光是在這房間監聽就已經夠那個了,還要特地去看對方?」
  「只是去敲敲門而已嘛。如果對方出來開門,就能知道她長什麼樣子。而且也能確定她在不在家。」
  「這是闖空門的手法吧!」
  能自然地想到這種手法的女生真可怕。更可怕的是她還充滿幹勁。
  香澄起身,毫不猶豫地走到門外。我趕緊追了上去。
  她用力敲門。
  「不好意思──有人在嗎──」
  沒有回應。不管敲幾次門都一樣。
  「嘿!」
  香澄轉動門把。這確實很像她會做的事。而且門居然打開了。
  「真是不小心──」
  「妳這是非法侵入哦!」
  「說不定人家生病或受傷昏倒了呀,身為親切的鄰居,當然要特地過來關心一下嘛。」
  哪來的親切?而且她的鄰居是我不是妳。

  見香澄闖進房間,我也不情不願地跟了進去。其實我應該阻止她進去才對,可是她的行動太光明正大了,反而讓我對自己的想法產生懷疑。
  總不能穿著外出鞋侵門踏戶,我把鞋子拎在手上,走進房間。雖然房間的格局和我房間一樣,可是房間裡幾乎空無一物,除了地板上的小桌子,以及桌上的筆記型電腦之外,沒有任何家具。
  「這裡真的有住人嗎?」
  香澄懷疑地道。我也同意她的看法。別說不像女孩子的房間,甚至連一點生活感都沒有。
  「真的有住人啦。」
  我不太有信心地回道。
  「就說她應該還沒回來啦。」
  「我們來調查看看吧。」
  香澄開始到處翻翻找找。話是這麼說,不過房間裡除了筆電之外什麼都沒有。而筆電也在睡眠模式之下,除非有密碼,否則無法啟動電腦。
  「不行嗎?」
  香澄嘆道。我已經想回去了,可是香澄卻打開衣櫃。
  「噢噢!這裡也……什麼都沒有。」
  我也跟著從她後方探頭,衣櫃裡確實什麼都沒有。至少要有幾件上衣吧,但是什麼都沒有,空無一物。
  香澄開始評論起不在場的房間主人。
  「連這裡都沒有東西,果然大有問題。如果她真的住在這裡,至少要有基本生活用品,我剛才去浴室看了一下,連毛巾都沒有哦。」
  「這還真怪。」
  「逃犯不是會消除自己住過的痕跡嗎?CSI裡都是這樣演的。」
  香澄賣弄起從電視上看來的知識。
  不過我也覺得香澄的懷疑在某種程度上是正確的。這房間的主人絕對不是普通的房客。要嘛就是她不住在這裡,要嘛就是基於某些原因,所以不把生活用品放在房間裡。
  香澄用力點頭。
  「沒錯!她肯定是逃亡中的詐欺殺人犯!」
  「妳幹嘛對殺人那麼執著啊?」
  「不然還會有其他原因嗎?」
  就在這時,玄關突然傳來開門的聲音。我心臟猛地一跳。
  「她回來了!」
  可是香澄反而有別的想法。
  「是確認她真面目的好機會!」
  「妳想怎麼確認啊!」
  「先躲起來!」
  香澄鑽進衣櫃,順便把我拉了進去。
  房間主人走進起居室,與我們關上衣櫃的門,幾乎同時。
  「好險啊……」
  香澄小聲地道。雖然我也這麼想,可是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
  衣櫃的門上有格子狀的縫隙,原本是為了通風而設計的,不過現在正好可以窺視室內的情況。
  香澄早已把眼睛湊在縫隙上了,我也跟著依樣畫葫蘆。
  房間的主人果然是女性。頭髮有點長,身高普通,穿著學校的制服。看起來不像國中生,應該是高中生吧。
  她輕輕把肩上的大背包放在地上。那背包不但大,裡面裝的東西似乎還頗重。
  我們緊張了一下,生怕她為了換衣服而打開衣櫃。不過仔細想想,衣櫃裡根本空無一物,所以我們暫時不會被發現。
  忽地,口袋中的手機傳來振動。我嚇了一跳,原來是有人傳簡訊過來。
  『很可愛的女生呢。』
  是香澄傳來的。就算小聲說話也有可能被發現,所以改成傳簡訊。不過第一句話就是這種內容?有沒有毛病啊?
  我默默回信。
  『妳在想什麼啊?』
  『可是她很可愛啊。你的理想也未免太高了吧?要認清現實哦。』
  『妳少囉嗦。』
  女孩在桌前坐下,解除筆電的睡眠模式,開始使用電腦。

  訊息再次傳來。
  『看得到她在幹嘛嗎?』
  『看不出來。』
  我回道。角度不對,所以無法得知她在做什麼。
  『應該是在看A片吧。』
  『妳怎麼知道?』
  『因為那是女孩子第二感興趣的事。』
  『最感興趣的是什麼?』
  『連續殺人魔。』
  『早知道就不要問妳了。』
  『沒有聲音嗎?』
  『沒有耶。』
  『應該聽得到呻吟聲才對……還有動物的叫聲。』
  『為什麼會有動物?』
  『因為是和動物做嘛。』
  看到這裡,我忍不住扯了一下香澄的肩膀。之所以沒有太用力,是怕她發出聲音害我們被發現。這女人運氣真好。
  她眨了幾下眼睛,接著迅速地打字:
  『你在幹嘛啦!』
  『那是我要說的話!』
  『女孩子對人獸交感興趣是理所當然的事啊!』
  『哪可能啊!』
  『我可沒興趣喔!』
  『那就不要鬼扯!』
  我和香澄以猛烈的速度傳起簡訊。靠得這麼近卻不能交談,反而讓人覺得煩躁,打字速度因此愈來愈快,眼睛也離不開螢幕。
  『你這個變態!』
  『變態的是妳吧!』
  拜此之賜,我們來不及發現房間裡的異變。那女孩站了起來。
  正在傳簡訊罵我的香澄臉色發青地用手肘撞我。
  『她!她!』
  女孩緩緩地朝我們藏身的衣櫃走來。
  雖然我們嚇得半死,可是卻束手無策。沒有地方可以逃走,唯一的出口已經被那女孩擋住了。
  衣櫃的門被猛然打開。
  穿著制服的女孩居高臨下地俯視坐在衣櫃裡的我們。她個子比我矮,但是很有壓迫感。
  「…………」
  女孩沒有說話,沒有報警,沒有任何反應。假如她尖叫,我們至少還能做點對應,可是她什麼反應都沒有。
  我們在緊張的狀況下互瞪了一會兒,女孩開口:
  「……我知道你們想做什麼。」
  我嚇了一跳。為什麼知道?
  「終於有人找到我了。雖然這點值得稱讚,但是,你們犯了一個最重要的失誤。」
  她繼續說著難以理解的話。我聽不懂,香澄也一樣。
  「既然被發現,就不能放過你們了。」
  女孩朝放在地上的大背包走近,拿出某樣物品。
  我和香澄傻住了。穿著制服的女孩,從包包中拿出了一把鑽岩機。是用來鑽破岩石打通隧道,或是拆房子時用的那種東西。
  女孩拉了一下啟動繩,馬達開始轉動,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合金製的鑽頭開始前後震動。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那是什麼?」
  「打擊式鑽岩機。你們不知道嗎?」
  雖然噪音極為刺耳,但是女孩的聲音卻很神奇地清晰傳入我們耳中。
  「我要用這個把你們做成肉醬。」

  「快住手!」
  「不要。」
  女孩以熟練的動作拿著鑽岩機,緩緩朝我們走近。
  「對不起擅自闖入妳房間!我們現在就出去!饒了我們吧!」
  「不行。因為我被你們看到了。」
  「妳到底是什麼人啊?」
  「連續殺人魔。」
  女孩的語氣並不誇張,應該說極為平淡。我瞪大眼睛。我隔壁真的住著殺人魔?
  不過這樣一來,房間裡空無一物的情況就很合理了。就像香澄說的,是為了消除自己的痕跡。她應該是正在更換藏身之處吧,我們卻好死不死地在這種時候闖進連續殺人魔的地盤。
  「我們不會把妳的事說出去的,求求妳放我們一馬吧。」
  「有哪個殺人魔會放走自己上門的獵物呢?」
  「可是我上有高堂,還有手足和朋友。」
  「我也有。」
  心理變態風格的回答令人絕望。
  尖尖的鑽頭劇烈震動著,戳在人身上應該非常痛吧。哪間學校的高中生能舉重若輕地拿著這種東西啊?
  那女孩突然以不明所以的表情問道:
  「……為什麼是一男一女呢?」
  「啊……?」
  「你們是情侶嗎?」
  我和香澄不禁對望了一眼。
  「不是……」
  「不是的話,就只好讓你們成為情侶了。」
  「為什麼……?」
  出乎意料的發言,使我不禁回問。
  「因為,比起在一男一女身上鑽洞,在情侶身上鑽洞聽起來比較高級。」
  這到底是什麼邏輯啊?
  可是她的態度非常認真,而且鑽頭還對準了我。
  「現在也不遲,你對旁邊的人說請和我交往。」
  「就算說了又能怎麼樣……」
  「說了就等於交往了。」
  有人敢違抗拿著鑽岩機的女孩嗎?我照著她的命令叫道:
  「和我交往吧!」
  「和誰?」
  「和香、香澄。」
  「這說法不夠有誠意。」
  女孩聲音一沉:
  「你喜不喜歡她?」
  「喜歡……吧。」
  「吧?」
  嗡嗡嗡嗡!我叫道!
  「我喜歡香澄!」
  「喜歡到想和她結婚的程度嗎?」
  「喜歡到想和她結婚!」
  這是事實。
  問我喜不喜歡香澄的話,毫無疑問是喜歡的。雖然她有點奇怪,不過就連那些部分在內,我也很喜歡她。我自認只有自己是唯一能理解香澄的人。而且如果我真的覺得她很煩,早就把她攆出我家了。
  鑽岩機停止了。

  「……這樣就沒問題了。」
  女孩沒有把我們鑽成肉醬,而是放下了鑽岩機。
  「太好了,總算弄清楚他的感情了。」
  這句話不是對著我,而是對我身邊的女生‧香澄說的。
  香澄羞澀地低頭,靦腆地道:
  「謝、謝謝……」
  「不會。」
  我傻住了。
  「香澄……妳認識她?」
  「由我來說明吧。」
  女孩插嘴:
  「我父親是管理時間的人。某一天,他發現理應結婚的你們兩人之間的意識出現落差。再這樣下去,你們不但不會結婚,而且會再也沒有交集。所以父親派我來這個時代修復問題。我先找香澄小姐,確認過她的感情後,決定以稍微粗暴一點的手段矯正你們的未來。」
  「妳是未來人?」
  「是的,那臺筆電就是我和父親通訊的手段。」
  這房間之所以空無一物,不是因為房客是連續殺人魔,而是因為這裡真的沒有住人。所以我才會常常聽到自言自語的聲音,因為她是在和人通訊。
  「你們不結婚的話,時間管理技術的典範轉移就不會發生。」
  「妳到底誰?」
  「你的理解力還真差。」
  被這麼一說,我總算會意過來。
  「妳是我的後代嗎!」
  我上下打量起那女孩。這麼說來,她確實有點像香澄。至於像我的部分,我自己就不知道了。
  「請別這樣一直盯著我看。」
  「為什麼要用連續殺人魔啥的來威脅我啊……」
  「因為祖母很喜歡這類的故事,常常說給我聽。」
  這樣說來,她是我和香澄的孫女囉?
  她把已經用不著的鑽岩機和筆電收進包包裡,揹在肩上。
  「我要回去了。下次見面,應該是五十年後的事了。」
  「我可不會給用鑽岩機威脅爺爺的孫子紅包哦……」
  「這種程度的損失我甘之如飴。」
  「還是別結婚好了……」
  女孩一言不發地做出打開鑽岩機開關的手勢。我決定不要再多嘴任何一句話。
  「奶奶,請別再放開爺爺的手了哦。」
  「我還不到被當成老太婆對待的年紀啦。」
  「我才不管呢。」
  女孩就像來時那樣,穿著制服回去了。
  在除了我們兩人之外,空無一物的房間裡,我緩緩看向香澄:
  「……妳是在知道一切的情況下進來這房間的嗎?」
  香澄罕見地出現狼狽之色。
  「因為她拜託我一定要這麼做嘛。雖然我半信半疑,可是她太拚命了,而且我也想要像她那麼可愛的孫子,所以……」
  「我們差點被她殺掉哦?」
  「因為她說不會有危險嘛!騙了你是很不應該,對不起。可是不那麼做的話,你八成就不會和我交往,而且和你在一起時很快樂……就算你對這件事很生氣想揍我,我也不會告你家暴的。所以,所以可以和我……」
  我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抱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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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30 20:20:0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tdzltqsz12 于 2019-7-30 20:30 编辑



她開始創作繪本  作者:森橋ビンゴ

  我想創作繪本。
  妻子突然冒出這句話時,剛起床的我正因為宿醉而意識模糊不清。
  「哦,這樣啊。」
  看著沒想太多就回應的我,她輕輕嘆了口氣,撿起掉在地上的襪子。那是我昨晚喝得醉醺醺地回家後,隨手亂脫亂丟的傑作。
  這下可不妙了。我心想。
  「呃……對不起。」
  我小聲說道。
  雖然我們很少吵架,但是我偶爾會喝醉後回家亂脫亂丟衣服,直接睡死在沙發上。過去曾經為此被她數落過好幾次。
  她彷彿沒聽見我的話似的,拿著我的襪子轉身說道:
  今天我要和編輯開會,應該會比較晚回來,所以晚餐你就自理吧。確定回家時間後我會再聯絡你的。
  「好。」
  我答應道,她不再說話,默默離開客廳。
  看樣子,她可能生氣了吧。
  其實我不是天天在外頭喝酒,但是最近這陣子剛好碰上不少應酬。雖然我的酒量不怎麼樣,可是身邊都是些用千杯不醉來形容也嫌太客氣的海量級人士。和那些人喝酒,有很大機會喝到爛醉如泥,昨天就是這樣。而且還是在她就寢後才回家,一進家門就外套襪子亂丟,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倒頭呼呼大睡。
  等她回來後,再好好向她道歉吧。
  我在心裡盤算著,起身準備去浴室沖澡時,聽到大門關上的聲音。
  是說,繪本啊……
  我一面做著最近總算上門的翻譯工作,一面思考著妻子突如其來的宣言。
  這次又接了奇妙的工作呢。雖然我能理解身為作家,本來就有可能接到各式各樣的案子,但就算說的再委婉,她的文章風格還是不怎麼適合兒童閱讀。
  究竟是哪間出版社的哪個編輯,想到要找她出繪本呢?由於工作的關係,我與各出版社也有所接觸,與妻子之間有不少共同認識的編輯,但是說實話,我想不出有誰會做這種提議。
  「……繪本啊。」
  該不會是什麼暗號吧?或者是我剛睡醒神智不清時聽錯了?不過就算這麼猜,也得不到答案。
  現在的我能做到的,就是好好完成自己的工作,等妻子回家。等她一回家,就先對亂丟襪子的事向她道歉,再問她繪本到底是怎麼回事。
  而當我實踐這些事之後,我得到了出乎意料的回答。
  沒人找我出繪本哦。
  「所以說妳只是想嘗試看看?雖然不一定有出版社會出妳的繪本?」
  她點了點頭。
  說實話,我很難理解她的想法。妻子在高中時出道,至今已經是十年以上的資深作家了。這樣的職業作家,會特地浪費能賺錢的工作時間,創作不一定能出的繪本?
  我已經想好劇情了。
  看著露出困惑之色的我,妻子微笑地打開手機。螢幕上有一隻不知以什麼軟體畫的,身上有眼睛和嘴巴,笑咪咪的襪子角色。
  「……這是什麼?」
  它叫缺缺。
  她說道。
  「缺缺?」
  缺缺它啊,為了尋找失散的雙胞胎哥哥而踏上冒險之旅哦。
  我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她繼續說道:
  只要看過這個故事,以後就不會亂丟襪子了哦。
  直到這時,我總算明白她的言下之意了。其實她是想挖苦我吧?
  因為我喝醉後會亂丟襪子,常常因此找不到其中一隻。
  雖然通常能在沙發底下找到,不過嚴重時還會跑進廚房角落的垃圾桶裡。每當她發現這種事時,就會開始嘮叨。
  之所以故意說要把亂丟襪子的事製作成繪本,是因為「如果內容淺顯到連小孩子都能理解,你應該就能聽懂我的話了吧?」這應該是她對這件事的抗議方式吧,我想。
  「……對不起。」
  儘管妻子回家時,我已經道過歉了,不過我還是又道歉了一次。沒想到她輕輕搖頭:
  沒關係啦,反正可以當作繪本的題材。而且我最近手邊剛好沒什麼事,可以趁這個機會專心製作繪本。
  她似乎是真心想做繪本創作,這回應使我的道歉顯得很空虛。真是的,又不是多會畫圖,究竟是什麼樣的心境變化,使她興起製作繪本的念頭呢?而且到處亂丟失散的襪子居然能成為點燃她創作欲的題材,也是我始料未及。
  那天之後,她買下大量各種家裡沒有的畫材畫具,開始練習畫圖。
  雖然我沒什麼畫圖天分,不過她更是等而下之。不管畫什麼,看起來都很像埃及壁畫。她以埃及壁畫的畫風在圖畫紙上畫滿了各種花紋的襪子──缺缺──之後,歪著頭看了半天,在畫膩襪子之後,開始畫起歪歪扭扭的床,還有看起來像毛毛蟲的貓。
  「妳可以只編故事,找其他人畫圖啊?」
  我向艱辛地練習繪圖畫的妻子說道,可是她非常堅持:
  這本書的每個部分,我都想親自創作。
  不過,她又繼續說道:
  如果你想幫忙,我是很歡迎的哦。
  我沒打算理會她的提議。既然她打算進行無法換取金錢的創作,我就必須賺到比平常更多的錢才行。畢竟原本就已經是妻子的收入比丈夫高的家庭了,妻子失去收入的現在,全家的生計當然得由我一肩扛起才行。
  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對於原本可以不在意收入高低,愜意地賺錢的雙薪家庭成員而言,肩上的負擔一下子變得沉重許多,令人覺得頗為吃不消。
  就在我咬牙揹著這重擔努力工作的期間,妻子持續地,心無旁騖地畫著襪子,專注的程度令我傻眼。不只如此,晚餐時她還減少了喝餐後酒的次數,生活作息也從夜貓子模式轉變成早睡早起的健康模式,每天畫出好幾張圖。雖然畫技沒有因苦練而進步太多,但是在畫了大約一個月之後,她總算能以稍微好看一點的畫風,畫出繪本的其中幾頁。
  我得到試閱那幾頁成品的許可。內容就和她提過的一樣:某天早上醒來,變成孤單一人的缺缺,為了尋找失散的哥哥,前往各地冒險的故事。
  床鋪底下是黑暗的洞穴。躺在地板上的毛巾是起伏的丘陵。放滿水的浴缸是巨大的湖泊。四散的積木是不知何時會壓死人的危險易落石區。
  妻子的寫作速度不算快,但是這次難得地寫得又快又順,而且故事相當完整。看了這故事的孩子,應該能跟著缺缺的視線,在家中冒險,把感情帶入缺缺身上吧。看著缺缺拚命躲開差點壓到自己的積木,孩子說不定會因此養成把玩具收好的習慣;看著缺缺與哥哥失散後孤單難過的樣子,孩子可能還會因此下定決心,再也不亂丟襪子。
  雖然繪本不一定非具有教育意義不可,但是就童書來說,這應該是一本能寓教於樂,讓孩子學到收拾東西重要性的好繪本。我是這麼認為的。
  假如是這個故事,拿去給出版社看的話,說不定有機會付梓成書。儘管畫功不怎麼樣,不過這樣的風格也算別有韻味吧。
  但是在完成繪本後,她若無其事地回頭寫起原本風格的作品,似乎沒有特地找出版社出書的意思。
  「我不會把那個拿去出書哦。」
  某天,我們用過有點早的晚餐後,我向她問起這件事。但她只是搖頭。
  「這樣不是很可惜嗎?我覺得那故事寫的很好呢。」
  聽我這麼說,她微微一笑:
  因為我想讓某人當那個故事的頭號讀者。等那個人看過之後,我才會考慮出書的事。
  我大惑不解,不明白她想把那個故事拿給誰看。看著滿臉疑惑的我,她再次微笑起來,輕輕歪著頭:
  你還沒發現嗎?
  「發現什麼?」
  我回問。她低下頭,溫柔地輕撫自己的腹部。
  孩子。
  「孩子?」
  我傻傻地複述她的話,她點點頭,看著我:
  我們的,孩子。
  「孩……?」
  我下意識地向前探出身體。
  見到我的反應,妻子露出惡作劇成功似的笑容。
  已經三個月大了哦。

  我定格在起身到一半的姿勢,嘴巴不停地開合。各種念頭紛沓往來,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所以妳才……繪本……?」
  最後,我總算擠出這句話。明明有其他更迫切該問的問題。
  她點點頭,有些淘氣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接著,她以溫柔的口吻──與其說是「對著我」,還不如說是「對著自己的肚子」──說道:
  希望這孩子是個不會亂丟襪子的孩子。
  ──原來如此。她之所以突然說要製作繪本,其實是為了寫給遺傳了我那會亂丟襪子的基因的孩子看的。
  「有、有孕吐之類的嗎……情況還好嗎?」
  我動員僅有的相關知識問道。她微微歪著頭:
  好像沒有呢。我媽也說她當年沒怎麼孕吐。
  「妳媽已經知道了嗎……?」
  因為沒有其他人可以問這些事嘛。
  說完,她緩緩起身,朝我走近。
  要摸摸看嗎?
  她掀起襯衫下襬,露出白皙的肌膚。我原本以為肚子會鼓脹得很大,但是出乎意料地,她的腹部和之前沒什麼兩樣。
  我戰戰兢兢地摸了摸那腹部,她發癢似地扭起身體。
  「……什麼都感覺不到呢。」
  我喃喃地道。她的腹部之所以微微起伏,是因為正在呼吸。不是因為孩子的胎動,就算我的相關知識不多,但還是知道這一點。
  當然了,因為現在還很小嘛。
  說完,她把衣服拉回原狀。
  但是再過一陣子,肚子應該就會凸出來了。
  回過神時,我已經抓住她肩膀,把她拉到自己身邊了。雖然我的腦袋還是很混亂,不過有股想這麼做的強烈衝動。
  「對不起。我完全沒發現。」
  我在她耳邊低語,她低下頭:
  我本來打算直到進入穩定期為止,不要說出來的。
  「不對吧?要說出來啊。我們是夫妻耶?」
  又不是要顧慮東顧慮西的演藝人員。
  我緩緩把手繞在她腰上,有種很久沒仔細碰觸她身體的感覺。
  我原本就是夜貓子,而且不熬夜,就無法提高工作效率。她的情況也和我差不多,所以兩人的作息時間一直很一致。但是自從她開始創作繪本,轉變成早睡早起的生活模式後,我們的作息時間就開始出現落差。
  「我也跟著妳早睡早起吧。」
  妻子苦笑起來:
  不必勉強自己啊。
  「不,我會盡量做到的。」
  經妻子這麼一說,她最近這一個月的變化總算有了合理的解釋。之所以不再喝酒,之所以早睡早起,全都是因為有了孩子的緣故。
  當然,不管我早起或晚起,對她肚裡的孩子都不會有任何影響。但是放著懷孕的妻子不管,只顧著追求我個人的自由生活,像我這種膽小鬼是做不到的。
  總之,當爸爸的人以後不能亂丟襪子哦。
  她在我胸前笑道。
  「……我會注意的。」
  我深刻地反省了一番,說道。我輕輕撫摸著她的腰。從結婚前到現在,沒有任何改變的,纖細的腰。厚度只有十五公分的腹部,現在居然住著另一個生命,對我來說,這是難以想像的奇跡。
  我閉上雙眼,想透過她的肌膚感受新生命的氣息。也許是察覺我的想法吧,她朝我的方向偏過頭,靠在我身上。
  我一直在想,有了孩子會是什麼感覺。
  她說著,環抱住我的身體。從貼在一起的肌膚傳來的體溫,感覺起來比平常更溫暖。說不定是她腹中孩子的熱度吧。
  結果比想像中的,更開心哦。
  在我懷中這麼說的妻子,深深地,安靜地,孕育起新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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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tdzltqsz12 于 2019-7-30 20:30 编辑



我與你們與15公分之間的那些事  作者:井上堅二

  那是捱過痛苦的升學考試,開始新生活後不久的事。
  我收到了即將舉辦同學會的通知。
  「同學會,嗎……」
  我閉上雙眼,與同伴們在艱困的環境中同甘共苦的回憶與因此產生的羈絆鮮明地浮現在腦中。
  與那些同伴們因意見相左而產生的對立、爭吵多不勝數。而且大家已經各奔前程,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但是,所謂的同伴,不論何時都是同伴。
  距離高中畢業不到幾個月,就已經辦起同學會。雖然我覺得這樣有點沒節操,不過這也表示,我們之間的羈絆就是這麼強吧。
  對於當年那些看到厭煩的同伴們的臉,如今的我,產生了少許的懷念之情。
  「……反正機會難得,就去打聽一下大家現在過得如何吧。」
  我以略帶感傷的心境,在回函中「參加」的選項上打勾。

        ☆

  『現在開始進行異端審問同學會。』

  帶著面罩的會長說完,開啟了史上罕見的殘酷同學會。
  「怎麼搞的?這是怎麼回事!」
  我一抵達會場,就立刻被按在地上綁住手腳,現在正躺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動彈不得。可惡!混帳!真是太氣人了!而且最讓人生氣的,就是自己居然會對地板的冰冷產生一絲絲的懷念。
  「嗚……!竟然有點懷念這種綁法和麻繩的觸感,真是太氣人了……!」
  身旁同樣被五花大綁的損友皺著臉呻吟不已。看來每個人懷念的部分都不一樣呢。
  ……嗯?
  「咦?你不是常被綁起來嗎?為什麼會覺得懷念啊?」
  我不禁浮起無關緊要的疑問。這個損友從高中起就經常有事沒事被他的青梅竹馬綁成肉粽,但是現在的他,居然會對被綁起來感到懷念,難道說他的立場有所改善了?
  聽了我的疑問,損友露出感傷的表情:
  「哦,因為現在改用手銬了。」
  「…………真是對不起。」
  看來兩人的關係還是沒變。
  『禁止私下交談。』
  審問會會長的含糊聲音傳入我耳中。就連隔著面罩傳出的這聲音,也有點令人懷念。
  「是說同學,這次的審問會是要審問這傢伙對吧?」
  「嗯,讓我聽聽這次的主題吧。雖然說召開審問會的原因一定和平常一樣充滿偏見和私仇,不過有這傢伙當犧牲品就夠了。」
  不不不,還是你先吧。我和損友把審問會的主角之位互相推託給對方。
  會長看著一點也沒有日本人和諧精神的我們──
  『「十五公分」。』
  如此說道。
  「十五公分?」
  「什麼東西啊?」
  我們摸不著頭緒地歪著頭。
  『這次用來審判你們的關鍵字。』
  唔唔,十五公分。到底是在指什麼呢?
  我們頭上連連浮起問號,會長繼續說道:
  『如果你們能以這個關鍵字說出什麼精彩內容的話──』
  「的話?」
  『──這次可以只拷問六小時就放過你們。』

  『『『什麼!』』』
  包圍著我們的其他團員驚叫起來:
  『你在說什麼啊會長!』
  『這種程度的處刑是沒辦法掛掉這些人渣的!』
  『這判斷太輕率了!請你撤回!』
  其他人紛紛發出不滿的抗議,但會長只是靜靜搖頭。
  接著,他看著我們,繼續說道:
  『我想各位應該很清楚,我們異端審問會一向鼓勵告密。』
  嗯,我也很清楚。你們這些人最爛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是個好機會。如果我能猜中會長說的「十五公分」是什麼意思,就能保住一條小命。不論如何,我一定要想辦法抖出和躺在我旁邊的這個笨蛋有關的「十五公分」,討會長的歡心。
  「「就算造假,也可以嗎……!」」
  我脫口問道。與旁邊的人渣形成完美的和弦。
  「你太缺德了吧!就算造假你也想獨活嗎!」
  「那是我要說的話你這個笨蛋!造假可是連畜牲都不如的下三爛行為哦!」
  可惡!怎麼能讓這種人渣活下來!就算為了爭一口氣,我也要捏造可信度很高的謊話!
  「對了!我想到一件事!」
  我還沒想到要說什麼,旁邊的人渣已經開口了!呿!居然被這種傢伙搶了先機!
  『說來聽聽。』
  「我上次在路上碰到和這傢伙很要好的女人!」
  『既然如此,就只好把他處決了。』
  『沒辦法,也只能處決了。』
  『這非判死刑不可啊。』
  太快了吧!這結論下得太快啦!
  『那女人怎麼了?』
  會長無視周圍的鼓噪聲,追問道。(※但是不否定死刑)
  「是!那女的買了一整個沒有切的圓形蛋糕。」
  聽到這句話,我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立刻向會長反應道:
  「等一下!會長!對女孩子來說買蛋糕是很正常的事!」
  『死刑犯給我閉嘴。』
  但是會長根本不聽我說話。
  「我還沒說完。那女人因為和這傢伙念不同的大學,所以變得很消沉。」
  『唔。』
  『考上不同的學校,所以沒有交集了是嗎?』
  『聽起來是段佳話嘛。』
  我把吐槽暫時保留在心裡。現在沒空檢討這些傢伙的感性與道德觀念。
  「可是啊,那天那女人卻一臉幸福地買蛋糕。說發生了好事,要一起吃蛋糕來慶祝。」
  『明明很消沉,但是有好事要慶祝?』
  『到底是什麼事?』
  一般審問官表示不解。那人渣繼續說道:
  「她說,這傢伙找她加入跨校的社團,說這樣一來雖然念的是不同的大學,但還是可以每天快樂地在一起。她一臉幸福地笑著說,雖然念了不同的學校,這傢伙還是很關心她,讓她開心得不得了。」
  『哦~~……』
  『笑得一臉幸福,是嗎?』
  『我們倒是因為聽了這種話,心裡恨到一輩子都笑不出來了呢。』
  不妙。這些傢伙的怒氣開始轉變成安靜的殺氣。似乎快要接近臨界點了。
  「一派胡言!你講的都不是真的!而且話說回來,那些事和『十五公分』一點關係也沒有不是嗎!會長!這傢伙說的不是正確答案,不具效力,對不對!」

  我拚命反駁,尋找一線生機。
  但是那傢伙卻不慌不忙地開口:
  「不,有關係。因為那女人買的蛋糕是5號,也就是說──直徑是『十五公分』。」
  什麼!竟然針對這部分!不愧是平常有在做料理的人!
  『唔……』
  會長在黑色斗篷底下雙手抱胸。
  難道說,他猜對了……?
  我屏息以待會長的判決。最後會長放開雙手:
  『那就當成是這樣吧。』
  什麼叫那就當成是這樣?你們那邊沒有正確答案嗎?
  「等一下!會長我有異議!5號蛋糕是五到六個人吃的!兩個人根本吃不完!也就是說這整件事全都是那個人渣瞎掰的!」
  『唔……』
  旁邊的人渣「呿!」了一聲。好險好險,差點就被他陰了。
  『也就是說,這整件事完全是憑空捏造的?』
  「沒錯!因為我們吃的是4號蛋糕!」
  『…………』
  我好像看到斗篷底下的眼睛瞇細了起來。
  糟了,我似乎說錯話了。
  「等、等一下!會長請你聽我說!」
  『如果你是想交代遺言,我可沒興趣聽哦。』
  「至少聽我把這句說完嘛!」
  這樣子豈不是比電視裡的壞人角色更可憐了嗎!
  「我不是要說遺言,我是要說和這傢伙的『十五公分』有關的事!」
  『那我就姑且一聽吧。』
  「上次,和這傢伙很要好的女孩對我說了一些事!」
  為了不讓旁邊那個人渣有機會插嘴,我劈里啪啦地道:
  「她說她覺得很煩惱,因為和這傢伙見面時不能穿有跟的鞋子。」
  『哦?為什麼不能穿有跟的鞋子呢?』
  「因為穿了有跟的鞋子,身高就會改變──」
  說到這裡,我暫停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氣,以所有人都能清楚聽見的音量說道:
  「──這樣一來,和這傢伙的身高差就不是最容易接吻的『十五公分』了,她不想要這樣!」
  『『『嘎嘎嘎嘎嘎──!』』』
  周圍響起怪鳥般的哀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我在聽到那些話時,也忍不住拿起鈍器殺到這男人家去了。
  「哪有那種事你這個白痴!那傢伙不管穿高跟鞋或運動鞋,都一樣會做啦!」
  「…………」
  我知道自己的眼睛瞇了起來。
  哦……是這樣啊?你們那麼常做啊?那麼漂亮,身材又好的女孩,和這個垃圾人渣,是嗎?
  「會長!我說的是正確答案對吧!當成正確答案也可以對吧?把我的話當成正確答案,大家一起殺了這傢伙好不好!」
  『的話很有道理!』
  『會長!我們快點殺了他吧!』
  『我早就覺得該殺了這傢伙了會長!』
  很好!很順利!
  只要這傢伙被處刑,我說的話就會變成正確答案,這樣一來我就能保住性命。
  但是旁邊那人渣卻為了妨礙我,大聲叫道:
  「不對!那傢伙做的是用頭槌攻擊我!比起那種事,這傢伙的蛋糕才是問題吧!而且剛才會長不也說我講的十五公分是正確答案嗎!」
  「『那就當成是這樣吧』算什麼正確答案!很明顯有其他的正確答案!我講的才是正確答案啦!」
  為了保住性命,我們互相扯起後腿,宣揚自己說的才有正當性。
  但是我們兩人的主張都被會長否定了。

  『真遺憾。你們說的,都不是我提示的十五公分。』
  他靜靜地搖頭。
  兩邊都不對?怎麼可能!我那逼真的謊言居然不是正確答案!
  「你們該不會本來就沒有準備什麼正確答案吧?」
  我旁邊那個笨蛋的話使我猛然驚覺。對了!這些傢伙本來就沒有打算給出正確答案!
  「我知道了!你們是要讓我們互相告(捏造的)密,利用那些話彈劾我們對吧!卑鄙!這樣太齷齪了哦同學!」
  「用謊言設陷阱誆騙我們,身為人類做這種事太丟臉了吧!」
  我們開始大聲抱怨。
  聽了我們的抗議,會長不情不願地看著我們:
  『沒那回事。用來審判你們的關鍵字「十五公分」是有正確答案的。』
  「那你就說說看啊!」
  「就是嘛!有什麼東西是『十五公分』啊!」
  我們叫囂起來,只見會長把手伸進懷裡──
  『正確答案,是這個。』
  拿出某樣物品,放在桌上。

        ☆

  『昨天清晨,警方逮捕了以刀刃長十五公分的菜刀威脅友人的少年集團。此外,少年們在被逮捕時大喊「要矯正他們」、「審判的時刻到了」、「絕對饒不了他們」等等──』

  「哇,好可怕哦。」
  「是啊。而且總覺得像是身邊會發生的事,感覺更可怕。」
  「……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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