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选择 进入手机版 | 继续访问电脑版

真白萌Web小镇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热搜: 目录 目錄 完结
查看: 3579|回复: 49
收起左侧

[录入完成] [井上堅二、綾里惠史、庵田定夏、久遠侑、更...

[复制链接]

2

主题

125

帖子

1602

积分

大学生

Rank: 5Rank: 5Rank: 5

天命
1390
金币
662
荣誉
1
人气
4
发表于 2019-7-30 20:07:4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tdzltqsz12 于 2019-7-30 20:31 编辑



短篇小說創作集 妳我之間的15公分
  ───────────────────────────
  輕之國度錄入組錄入
  作者:井上堅二、綾里惠史、庵田定夏、石川博品、伊東京一、岡本タクヤ、くさなぎそうし、久遠侑、九曜、佐々原史緒、更伊俊介、三田千惠、田口仙年堂、竹岡葉月、築地俊彥、野村美月、羽根川牧人、御影瑛路、水城水城、森橋ビンゴ
  插畫:竹岡美穗、閏月戈、kona、NOCO、葉賀ユイ、フルーツパンチ、ミユキルリア
  譯者:呂郁青
  圖源:輕之國度錄入組
  錄入:Naztar(LKID:wdr550)
  輕之國度:http://www.lightnovel.cn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作商業用途
  下載後請在24小時內刪除,LK不負擔任何責任
  請尊重翻譯、掃圖、錄入、校對的辛勤勞動,轉載請保留信息
  本文特別嚴禁轉載至SF輕小說頻道及輕小說文庫
  ───────────────────────────







目錄
  In the Room 作者:綾里惠史 插畫:NOCO
  十五公分一次定勝負 作者:庵田定夏 插畫:kona
  七月的微小告別 作者:石川博品 插畫:kona
  跳躍者日記 作者:伊東京一 插畫:ミユキルリア
  從地面僅僅飄浮十五公分程度的故事 作者:岡本タクヤ 插畫:閏月戈
  花道女孩與書道男孩的混合展覽會 作者:くさなぎそうし 插畫:閏月戈
  漸變的風景與不變的約定 作者:久遠侑 插畫:NOCO
  Xp ; 15cm 作者:九曜 插畫:閏月戈
  甜蜜獎盃 作者:佐々原史緒 插畫:フルーツパンチ
  十五夜同學偏移了十五公分 作者:更伊俊介 插畫:kona
  唯一的客人 作者:三田千惠 插畫:フルーツパンチ
  口袋中的女神 作者:田口仙年堂 插畫:フルーツパンチ
  星期五去惠比壽屋 作者:竹岡葉月 插畫:フルーツパンチ
  冰棒,與時空重疊的箱子 作者:羽根川牧人 插畫:ミユキルリア
  順利地被女孩子甩掉的夏天 作者:御影瑛路 插畫:閏月戈
  青春期美眉與小小老頭 作者:水城水城 插畫:kona
  隔壁的○○○小姐 作者:築地俊彥 插畫:NOCO
  她開始創作繪本 作者:森橋ビンゴ 插畫:閏月戈
  我與你們與15公分之間的那些事 作者:井上堅二 插畫:葉賀ユイ
  「文學少女」後日談 獻給冷淡編輯的招牌之作 作者:野村美月 插畫:竹岡美穗

2

主题

125

帖子

1602

积分

大学生

Rank: 5Rank: 5Rank: 5

天命
1390
金币
662
荣誉
1
人气
4
 楼主| 发表于 2019-7-30 20:08:4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tdzltqsz12 于 2019-7-30 20:23 编辑



In the Room 作者:綾里惠史

  Section. 1

  我和她面對面地站在未知的房間裡。兩人之間的距離大約是十五公分。她的手上,拿著刀刃長約七公分的短刀。
  也就是說,我們之間的正確距離,是八公分才對。
  不,加上刀柄長度的話,距離應該更近才是。假如她打算把刀子向前推,我們之間的距離應該會趨近於零吧。可是,我一點也不想品嘗被刀子刺中的那種劇痛。
  這就是目前我身處的緊張狀況。不過,眼前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
  為什麼我會陷入這種狀況之中呢?我完全無法理解。
  「──這是個單純的遊戲。」
  她突然說道。看來她已經察覺我的困惑了。我完全不認識她,不過我初次聽到她的聲音就覺得和她的外表非常相襯。
  有種典雅含蓄的美。不只外表,連聲音也給人相同的感覺。除此之外,如果有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地方,應該就是「色彩」吧。
  她非常白。雪一般的皮膚與頭髮,只有眼睛是鮮紅色的,看起來就像從試管中誕生的實驗動物。雖然她給人纖瘦、虛弱的感覺,但是握著短刀的手指,卻異常地有力。
  「這個房間裡,有兩個人和一把刀。只要殺死對方,就能離開房間。這就是遊戲規則。」
  哦哦,原來如此。我點點頭。死亡遊戲是嗎?房間裡有一男一女,我和妳。還有一把短刀。儘管這規則單純到令人在意,但是在漫畫、小說或電影裡經常可以看到這種場面。我如此說道。她驚訝地瞪大眼睛:
  「你有看過創作作品?」
  當然看過啊。我答道。在回答的同時,一些片段的場面浮現在我腦中。
  純白,重視功能性的金屬置物架。排滿在架子上的娛樂小說的書背。鑲嵌在純白牆壁上的高畫質螢幕。最新型的藍光播放機。色彩濃豔刺眼,在地板上堆積如山的光碟收納盒。品味太差了,所以應該不是我自己布置出來的房間。
  想到這裡,我總算察覺一個可怕的事實──除了這些可有可無的片段場面之外,我沒有任何與自己有關的記憶。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更基本的問題,我是誰?就連如此基本的問題,我都沒有答案。不論是Who,或Why,或Where,我全都不知道。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凝視著眼前的她。現在的我,能獲得資訊的對象,只有眼前這名想殺死我的她而已。
  必須與她好好談一談。而且要盡快。

  Section. 2

  等一下。我說道。我似乎喪失記憶了,我不知道妳是誰,也不知道自己是誰,當然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種場面。我到底是誰呢?
  「我沒有什麼好跟你說的。」
  她冷淡地回道。她手中的刀刃正迫不及待地想衝進我的肚子裡。之所以沒有立刻行動,應該是在衡量時機吧?畢竟我是男人,她是女人。而且我會抵抗。
  假如我加以抵抗,也許會換成她陷入危險之中。儘管如此,她仍然沒有和我好好談談的意思。真是太頑固了。可是,既然她不打算改變態度,我也拿她沒轍。
  我慎重地把目光移向房間的其他地方。
  我需要更多資訊。房間裡應該有什麼能阻止她行動的要素才對。
  在死亡遊戲中,經常會在乍看之下「只有這個可以選了」的限定條件裡設下陷阱。反過來說,空白的地方也都是事先設定好的。
  第一個提示通常會藏在房間的某處。這是為了讓角色得知犯人的第二、第三個訊息,或使角色得到反抗的能力。因為,不這麼做的話,電影根本撐不到八十分鐘。
  我環視整個房間,有點洩氣。
  我們所在的,是全白的立方體房間。房間裡沒有電視,沒有管線,沒有馬桶,沒有洗手臺或排水口,也沒有屍體或謎般的數字。唯一存在的,只有掉在地上的刀盒。
  刀盒。
  我一面看著她,一面慢慢地朝刀盒伸手。她一動也不動,看起來就像膽小但警覺性高的草食動物。我趁機把盒子從地上撈起來。
  盒蓋的內側被打磨成鏡面,放刀子的凹槽部分貼著天鵝絨。盒子和凹槽之間以某種方式固定得死緊,沒辦法徒手破壞。
  我靈機一動。可以試試看讓必須相殺的兩人合作的套路。
  刀子借我一下。我向她說道。說不定這麼做可以帶來什麼希望。
  「那裡面什麼都沒有。」
  她斷然說道。武斷的程度令我難以理解。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連試都沒試過,就斷定絕對行不通,實在是太不講理了。不過刀子特地裝在刀盒裡,肯定有什麼重要的意義。我試圖說服她,但她仍然一味地搖頭。既然如此,就沒辦法了。
  因為,眼前的情況是,比起刀盒實際上能帶來什麼效果,她的想法更是重要。
  必須想辦法和她好好談一談。我試著尋找其他的突破方式。

  Section. 3

  妳呢?妳還記得自己的事嗎?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嗎?知道自己以前是做什麼的嗎?知道自己是誰嗎?
  就算多一秒也好,我想盡量延遲自己與刀尖親密接觸的那一刻。我努力地改變話題。目前可知,她對我的興趣比對死蚯蚓還低。不過,假如聊的是她的事,說不定會引起一些興趣。
  看樣子,這個話題是正確的。只見她的臉凍結在驚訝的狀態。儘管如此,她還是沒有回話。就在我準備放棄這話題時,她總算揚聲說道:
  「你對我有興趣?」
  太怪了。事到如今,我當然也察覺了。
  『你會看創作作品?』、『你對我有興趣?』
  這兩個回問,都帶著意外的成分。顯然她不但知道我是誰。而且她想法中的我,和眼前的我,似乎存在著相當大的落差。傷腦筋。我更搞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了。
  妳是誰?我是誰?
  我們到底是什麼人?
  我發揮出連自己都感到驚訝的忍耐力,硬是吞下這些疑問,繼續問道:
  可以告訴我,妳為什麼會被帶來這裡嗎?
  「………被帶來這裡進行實驗前,我正在自己房間的床上睡覺。原本應該和平常一樣迎接早晨的到來,可是我卻被白色的氣體包圍,等我醒來時,人已經在這個房間裡了。我趁著你醒來之前,拿起刀子。整個過程就是這樣。」
  ──實驗。
  我沒有聽錯。她剛才確實說了「實驗」。也就是說,我的前提錯了。
  所以,這並不是單純的「遊戲」?
  這樣一來,剛才的故事就有明顯的怪異之處。一如往常地入睡,醒來時人已經被帶到某處去了。這是常見的劇情。可是她醒過來後,沒有人告訴她該怎麼離開這裡。儘管如此。她卻毫不遲疑地想刺殺我。
  我凝視著她,以及她手上的刀子。
  我們之間的距離大約十五公分。加上刀子長度的話,距離剩不到八公分。離我這麼近的她,立場真的和我一樣嗎?到目前為止,我一直沒有懷疑過這件事。
  如今,我開始懷疑。和她談話,真的有意義嗎?
  眼前的情況,究竟又是什麼樣的「實驗」呢?

  Section. 4

  這是個單純的遊戲。
  房間裡,有一男一女和一把短刀。只要殺死對方,就能離開房間。
  規則極為簡單易懂。換句話說,就是沒有能夠曲解的空間。儘管如此,她卻不想和我好好談談,以求打破現況。現在的情況是,因為我沒有記憶,所以遊戲無法成立。而且我也看不出來,把我們關進這房間的那些人,有多少想主導遊戲的幹勁。
  難道說,對方的目的不是死亡遊戲,而是拍凶殺紀實電影嗎?假如真是那樣,雖然環境簡樸到異常,但是反而說得通。可是這樣一來,就比死亡遊戲更絕望了。
  不過,假如這是一場「實驗」,就另當別論。
  雖然聽起來還是很不祥,但如果這是「實驗」,主導者就應該有某種目的。
  我眼前的她,恐怕也不是普通的實驗對象。
  雖然這只是我的推測,但她應該是以某種形式和這個「實驗」有關聯吧。
  我也一樣,她也處在可能會死的情況下。我不知道她本身是否希望處在這種情況下。但是至少,她絕對比我知道更多的資訊。而且,她對我的態度絕對稱不上友善。
  現在,我最該優先採取的行動究竟是什麼呢?是停止思考,直接搶下她的刀子嗎?她那麼白又那麼瘦弱,假如我真想動手,應該能成功才對。可是,她握著刀子的手指卻莫名地強而有力。如今,我已經能看出那其中的感情了。
  「殺意」。沒錯。她懷著堅定的殺意,與我對峙。
  想和這種對象好好聊聊,我真是想得太簡單了。就像嘗試和飢餓的獅子溝通一樣。可是,現在不是反省的時候。想從渾身殺氣的對手那兒搶奪武器,應該非常困難吧。既然如此,我究竟該怎麼做呢?
  我考慮到後來,問道:
  實驗的目的是什麼?
  「…………實驗?」
  沒錯。妳剛才提到『在被帶來這裡做實驗之前』。所以這不是遊戲,是某種實驗。既然如此,做實驗的人應該想追求某種成果才對。那成果究竟是什麼?
  妳知道對方的目的嗎?
  我的疑問似乎超出她的預期。這問題意外地有效,只見她的嘴唇開始抖動。我以為她因此動搖了,但是,我錯了。
  是更誇張的情況。
  她咧開嘴,縱聲大笑起來。

  Section. 5

  瘋狂的笑聲迴蕩在房間裡。我第一次感受到強烈的恐懼。
  這是當然的。有個拿著刀子,對自己抱持殺意的人,在自己眼前狂笑。假如有人和我同樣立場,但是不覺得害怕的話,我能很肯定地說。
  你的腦子一定有問題。
  她不只張嘴大笑,而且還瞪大了雙眼。但是。有短短的一瞬,那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我悄悄看向她偷瞄的方向,發現了某樣物體。
  無機質的,攝影機的鏡頭。那「眼睛」巧妙地隱藏在全白的牆壁之中。
  我們果然正被某些人監視著。可是,那些人為什麼要監視我們呢?
  把我和這瘋女人關在一起,究竟想得到什麼樣的結果呢?
  「哈哈!太好笑了!真是太好笑了!沒想到你居然能讓我笑成這樣!這就是開心的感覺吧?我生平第一次湧起想感謝什麼人的心情呢!」
  笑到眼角帶淚的她,總算停止大笑。看來她心情頗好。相對的,我對她的警戒心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已經不能期待與她溝通了。正當我警戒萬分時,她突然做出令人意外的行動。
  刀尖,從我身上移開了。
  我跟不上這突如其來的改變。那行動與對我的「殺意」完全相反。完全無視在這種情況下會有的固定套路。
  她凝視著我。我突然難以保持冷靜。
  為什麼呢?因為她的眼中充滿了憐憫之色。
  「真可憐。你誤會了哦。而且是致命的,無可挽回的誤會。從一開始就大錯特錯了。」
  她到底在說什麼?
  我完全不懂她的意思。可是,聽不懂瘋子說的話也是當然的吧。
  沒錯,正當我準備接受這個結論時,她不但不再把刀尖指著我,而且還張開雙臂。一反先前纖瘦柔弱的印象,大模大樣地問道:
  「你是誰?」
  我不知道自己是誰。我剛才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我又是誰?」
  這問題,剛才我也問過了。但是妳沒有回答。
  我正想如此回嘴,但是她搖了搖頭,繼續說下去:
  「為什麼,你沒有一開始就確認我們的名字呢?」

  Section. 6

  名字。我重覆著她的話。我們的名字。
  的確。名字是很重要的記號。沒有比這更方便辨識個體的記號。在得到名字的時間點上,我們就得到了認識自我的最有效方法。可是現在,我們互相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我只是「我」,她只是「她」。不過這也是當然的。
  因為我喪失記憶了。
  「所以你就覺得沒必要知道我的名字,而且失去記起自己名字的欲望了嗎?」
  她問道。我將雙手交岔在胸前,思量起來。的確,我的反應確實不怎麼自然。可是,也不算奇怪吧?
  因為她從一開始就拒絕回答我的問題。在那個時間點,我放棄取得與自己有關的資訊,也是很自然的反應,不是嗎?
  我到底是誰呢?我如此問過。
  我沒有什麼好跟你說的。而她如此回答。
  一陣寒意忽地竄過我的背脊。我事到如今地發現,她那個回答,可以有兩種解釋。
  第一種:「我不想和你多廢話」。
  第二種:「你本身沒有任何事能讓我告訴你」。
  也就是說,有種可能,我本身就是虛無的。
  她仍然以憐憫的眼神看著我。
  我差點崩潰大叫。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我存在於這裡,被捲入毫無道理的死亡遊戲裡,面臨生死危機。我是被害人,也是被實驗的對象。
  關於我,她是知道某些資訊的。
  可是,她為什麼會說『我沒有什麼好跟你說的』呢?
  這句話太詭異了。沒有邏輯。儘管我這麼想,可是心臟仍然狂跳不已。她沒有提到任何關於這方面的事情。但是,我的負面思考還是停不下來。
  我是被害人,是被實驗的對象──真的是這樣嗎?
  假如真的是這樣,「實驗」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噹啷。硬物碰撞的聲音響了起來。我仔細一看,她鬆手讓短刀掉在地上。原本指著我的利刃,現在躺在全白的地板上。明明是該高興的狀況,可是不知為何,我完全高興不起來。她往前踏步。
  十五公分的距離,一下子消失了。
  接著,她從我手中搶過刀盒。

  Section. 7

  「我說,這裡面什麼都沒有。你說,不是把刀子拔出來,而是把刀子裝在刀盒裡,才會有什麼重要的意義。其實就是這樣。所以,讓我問問你。你為什麼不覺得奇怪呢?」
  我不懂她的意思。我推測盒子與凹槽的部分可能存在著什麼機關,但是拒絕讓我做確認的,不就是她嗎?
  她再次以憐憫的眼神看著我:
  「盒子和凹槽的部分有機關什麼的,一點也不重要。這盒子不是有更明顯的異常之處嗎?你為什麼無視『盒蓋的內側是鏡面』這個事實呢?」
  哦,說的也是。我總算理解地點頭同意。
  刀盒不是化妝盒,沒必要把盒蓋內側做成鏡面。既然如此,為什麼要特地做成鏡面呢?
  我正猜測著,她已經把盒子遞了過來。力道遠比剛才用刀尖指著我時強烈許多。我不由自主地別過臉。
  剛才也是這樣。我一面談論著鏡子的事,一面徹底無視映照在鏡子上的影像,不提,也不說。
  等一下,是在對誰?
  從剛才起,我究竟是在對誰詳細說明現況?
  「你每次都這樣。雖然這次稍微有了點變化,可是到頭來還是老樣子。所以實驗才會一直重覆下去。這全都是你的錯…………不對,應該說,我想當成是你的錯?」
  她開始叨叨絮絮起來。強烈的恐懼感籠罩我全身。為什麼是我的錯呢?我明明是被害人,是被實驗的對象。應該是這樣的。不這樣反而奇怪。
  我是和這實驗無關的人。而且我擁有與這房間無關的記憶。
  純白,重視功能性的金屬置物架。排滿在架子上的娛樂小說的書背。鑲嵌在純白牆壁上的高畫質螢幕。最新型的藍光播放機。色彩濃豔刺眼,在地板上堆積如山的光碟收納盒。品味太差了,所以應該不是我自己布置出來的房間。
  ──既然如此,是誰布置出那房間的?
  而且,鑲嵌著螢幕的牆壁,是純白的……
  「啊啊!夠了!我受不了了!」
  她大叫著──
  把刀盒的內側對著我。

  Section. 8

  我看到白色的頭髮、白色的肌膚以及鮮紅的眼睛。那是一張雖然美,卻顯得虛弱的臉龐。
  鏡子裡映照出她的臉。不對,正確來說,是映照出長相和她如出一轍的我的臉龐。
  「我只說房間裡有兩個人。是你擅自把自己當成男人,把我當成女人的。執著在『男女』這件事上的,是你。」
  她以陰沉的聲音說道。啊啊,沒錯。我點頭。確實是這樣。因為我們──
  「我們沒有性別。」
  可是我不肯承認這件事。我是男人,她是女人。不這樣不行。因為我從漫畫、小說和電影裡學到的,就是這樣。
  這個世界上有男人和女人。沒有我或她這種無性別的人造生物。所以我把她當成「女人」。既然如此,我就應該是「男人」。這樣一來,就算我們沒有能辨識個體的名字,至少可以用性別來做區分。
  她說,我沒有什麼好跟你說的。而且對於我對她有興趣的事感到驚訝。
  那也是當然的。因為我們是完全相同的存在。
  這就是實驗。
  房間裡,有兩個人和一把刀。只要殺死對方,就能離開房間。
  但是,兩人是同一個人。
  我們是人造的,人類的複製品。目前,所有國家都在研發我們這種人造人,以取代人類作為士兵使用。可是在投入實戰之前,必須進行各種測試才行。這個實驗也是測試的一環。在重覆著彼此殺戮的行為之中,我們會產生同伴意識嗎?會對人類產生反抗心嗎?求生的欲望能持續到什麼程度?能承受多重的精神負荷?
  活下來的人將會接受下一個實驗。被殺的人則會報廢。或者把已死的人的意識移植到其他個體上,藉此研究記憶缺損的程度,以及在求生時能增加多少學習能力等等。我的情況,屬於後者。
  為了這個單純的實驗,我已經死了五百三十四次了。對方說不定一直是她,或者也有別人。但是這並不重要。我是我們,是沒有男女之別的孩子們,是被回收利用,重覆進行實驗的被實驗者。
  這次,他們讓我看了許多創作品。他們應該很期待得到許多資訊的我,能如何打破這簡單的現況吧。可是,結果還是失敗了。我只能循著得到的資訊,照本宣科地採取行動。所以,當我面對鏡子時,就徹底陷入混亂。
  最後,我總算開口。喏,所以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就連自己的記憶也全部消除的缺陷品,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Section. 9

  她並不回答,只是彎下腰。以理所當然的態度撿起刀子。
  啊啊。我可以理解。她想活下去。這也是當然的。我也不想死。死的時候很痛,很可怕,讓人覺得很討厭。實驗者們真是太笨了。在給我新資訊的同時,又不給我能夠辨識自我的線索。重覆做著這種事。
  反正,我們是沒辦法成為你們理想中的士兵的。
  反正實驗結束後,你們會解讀我的記憶,還有我心中對這過程的詳細自述吧。
  你們也差不多該明白了。
  今後,不管多少次──
  我們也只會重覆類似的互動而已。

  「──再見。」

  我和她的距離大約是十五公分。她的手上,拿著刀刃長約七公分的短刀。也就是說,我們之間的正確距離,是八公分左右才對。假如她打算把刀子向前推,我們之間的距離應該會趨近於零吧。
  可是,從一開始,我和她之間,就不存在著距離。
  因為我不是我,她也不是她。

  不論何時,我們之間的距離都是零。
  ──────就連現在也是。

  隨著劇痛,我的意識中斷了。

  Section. 10

  我和她面對面地站在未知的房間裡。兩人之間的距離大約是十五公分。她的手上,拿著刀刃長約七公分的短刀。
  也就是說,我們之間的正確距離,是八公分才對。
  不,加上刀柄長度的話,距離應該更近才是。假如她打算把刀子向前推,我們之間的距離應該會趨近於零吧。可是,我一點也不想品嘗被刀子刺中的那種劇痛。
  這就是目前我身處的緊張狀況。不過,眼前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
  為什麼我會陷入這種狀況之中呢?我完全無法理解。

  「──這是個單純的遊戲。」

  她突然說道。我和她面對面地站著。

  我們之間的距離,仍然有十五公分。

2

主题

125

帖子

1602

积分

大学生

Rank: 5Rank: 5Rank: 5

天命
1390
金币
662
荣誉
1
人气
4
 楼主| 发表于 2019-7-30 20:09:1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tdzltqsz12 于 2019-7-30 20:24 编辑



 十五公分一次定勝負  作者:庵田定夏

  放學後的教室。我好不容易把被硬塞給我的運動會執行委員的文書工作做完,正準備回家時。
  從打開的窗口吹來的強風,吹起原本疊放在桌上的紙類。
  「噢噢!」
  我連忙朝桌子衝去。
  在千鈞一髮之際,成功搶在文件被吹散到地上之前,把紙類按回桌面。
  我安心地吁了一口氣──風又吹了起來。
  「嗚!」
  「等一下!」
  在場的另一個人,和我一樣被迫成為運動會執行委員的女孩──朝比奈陽葵也發現慘狀,衝過來幫忙。
  就結果而言,她成功阻止紙類被吹散。
  不過,我,夕川太陽,正身體前傾地以雙手按住桌上文件。
  朝比奈也同樣身體前傾,按住其他文件。
  於是我們正面對上了。
  距離大約是──

  十五公分。

  好近。太近了。不管怎麼說,都近到豈有此理。
  更豈有此理的是,我們兩人都沒有立刻後退,而是定格在同樣的姿勢。
  一秒、兩秒、三秒。
  兩人都以雙手按住文件,屏住呼吸,凝視著對方。
  我眼前是朝比奈的超近距離特寫。
  長長的睫毛、黑白分明的大眼、精緻的鼻形、水嫩的嘴唇,以及被晒得略黑的臉頰,占據了我的全部視野。除此之外,我什麼都看不到。
  有人會在國三,十五歲時和女生的臉靠得這麼近嗎?
  「你靠得太近了啦。」
  「那是我要說的。」
  而且還在這種距離之下開始說話。
  那是說話時,氣息會吹到對方臉上的距離。
  我當然不想讓女生聞到自己的氣息,所以盡量小聲地,不大力吐氣地說話。
  雖然說我應該沒有口臭,不過還是有點擔心。
  因為,要是事後被問為什麼當時不退開,我會非常傷腦筋的。
  但是不知為何,我和朝比奈還是維持同樣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一旦陷入膠著狀態,隨著時間經過,就會愈來愈難抽身。
  「你快退開啦。」
  「妳才快點退開啦。」
  而且還互相催起對方,要對方快點離開。
  開始在十五公分的距離之下展開攻防。
  「你想幹嘛啦?」
  「沒有想幹嘛啊。我只是把紙按住,免得被風吹走而已。」
  「我也是。你先退開,我就可以把這些紙整理好了。」
  「不用,我做就好。」
  「那是我要做的。」
  「只要我一動,這邊的紙堆就會垮下來。」
  「我動的話,這邊的紙堆也會垮下來。」
  「……妳那邊的話,稍微把手移開也不會怎樣吧?」

  「你那邊才是吧?」
  「就說我來做就好。」
  「換成我做就不行嗎?」
  「妳啊……」
  「你幹嘛在那邊鬧脾氣啊!」
  「妳也是吧!」
  事情發展到這地步,已經無法退讓了。
  因為我是不能對朝比奈讓步的。
  「唉……所以說意氣用事的陽陽最傷腦筋了。」
  「不要那樣叫我啦。」
  我和朝比奈是,青梅竹馬……周圍的人都這麼說。
  但是我從來不認為我們算青梅竹馬。朝比奈八成也這麼想。
  小學二年級時,朝比奈家搬到我家隔壁,因為孩子同年,兩家的父母很快就熟了起來,我們也因此交流到現在。
  由於我們都是獨生子,所以雙方父母很愛有事沒事就拿我們來做比較。
  有這麼容易比較的對象,對父母來說似乎是很開心的事。
  「隔壁的陽葵妹妹考試考了~~」、「陽葵妹妹在社團裡~~」這種話聽多了,自然就會想和對方比。
  應該說,因為太煩了,所以會想以「我考得比朝比奈好」來堵他們的嘴,結束話題。
  因此,在我心中,朝比奈是非贏過不可的對象。
  而且我也很少和她玩在一起,所以絕對不能說是青梅竹馬。
  在我們的認知裡,就算現在這種情況,也是要比輸贏的。
  因為太熟了,所以我們很清楚對方在想什麼。
  假如在這種情況下別過臉,「哈哈──你意識到我是女生,在害羞了對不對──伯母──太陽進入青春期了哦──」她一定會在老媽面前這樣說。
  這場比賽,我絕對不能輸。
  朝比奈噘嘴,翻起白眼。
  「……妳在幹嘛?」
  「快點笑啊。」
  「我還以為妳在瞪我咧。」
  看來她打算逗我笑,讓我先退開。
  這種程度的鬼臉,我當然不為所動。
  接著,她吐了吐舌頭。
  「你為什麼不笑啦?」
  「因為不好笑啊。」
  應該說那樣子有點可愛。
  當然,我指的是一般人的看法。就女孩子來說,那樣做鬼臉算是可愛的動作。
  接下來換我攻擊:
  「在這種距離對看,會被誤會哦。」
  被夕陽染上一層淡橘紅色的教室裡,沒有其他人。
  但是不能保證不會有人突然闖進教室,或是經過走廊。
  「被誤會?」
  「……以為我們抱在一起,或者以為我們在交往。」
  既然臉靠得這麼近,身體當然也近到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
  雖然說穿著白色夏季制服的朝比奈,不知為何,有種清涼的感覺就是了。
  「我們又沒有抱在一起,而且也沒有在交往。」
  「是沒錯……不過可能會被亂傳哦。」
  「像棒球隊的隊長那樣?」
  朝比奈挺受男生歡迎的。
  她的個性直率又活潑,讓人覺得很可愛。當然,我指的是一般人的看法。

  雖然她拒絕過很多男生的告白,但是在去年夏天,傳出了她和當時的三年級學長交往的說法。
  不過其實真相是,怎麼可能會有女生拒絕三年級數一數二受歡迎的學長的告白呢?「學長告白」等於「女生答應交往」。因為所有人腦中都有這樣的公式,所以自動認定兩人變成一對。
  「對象是你的話沒有人會信吧……不對,應該會被取笑吧。」
  朝比奈苦著臉:
  「好像會被其他人說『你們這對夫妻總算開始交往啦?』似的。」
  「對吧?」
  只因為住在隔壁,就被其他人擅自當成青梅竹馬。不知為何,周圍的人常常取笑我們是「夫妻」。搞不清楚狀況也該有個限度。
  「被別人以為你是我第一個交往的對象嗎──」
  「妳從來沒和男生交往過嗎?」
  「你就有嗎?」
  「……沒有。」
  「遜斃了──都國三了耶?」
  「妳不也是國三?」
  「都十五歲了,還沒有接吻的經驗喔──」
  「…………」
  「欸……你幹嘛不說話?難道你有經驗……?」
  「才、才沒有。」
  「就是說嘛──」
  我忍不注凝視起朝比奈的嘴唇。不過這是不可抗力。
  因為,那麼水嫩的嘴唇就在我面前嘛。

  「想不想接吻看看?」

  我一陣暈眩。
  八成是因為初夏的陽光把教室晒得太悶熱的緣故。
  「妳幹嘛,突然說那種話?」
  居然沒有移開視線。我還挺佩服我自己。
  朝比奈閉上眼睛。
  默默地等待著。
  只有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著。
  兩人維持在這種狀態差不多十五秒。
  「──呿,沒用嗎──」
  朝比奈睜開眼睛,嘟噥道。
  「我本來以為你會難為情地退開哩。」
  「妳不要這樣啦。」
  發現自己的聲音沉了下來,我有點驚訝。
  「幹嘛?」
  「這麼做很不好。」
  「這麼做?」
  「要是真的被親了怎麼辦?」
  「又不會真的被親,沒關係啦。」
  「妳要懂得保護自己啦。」
  「欸──你生氣了?」
  「是啊。我生氣了。」
  我說完,總算明白自己正在生氣。
  「……有什麼好氣的啊?」
  連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

  「因為……這樣太危險了。就算對象是我……畢竟也是男生啊。」
  我希望朝比奈能多保護自己一點。
  「因為是你,所以沒關係。」
  「不,有關係。」
  「訂正。如果是你,就沒關係。」
  時間好像暫停了一下。
  十五公分的距離,沒有改變。
  「這種說法……意思會變得不一樣哦?」
  「就是因為意思不一樣,所以才訂正的──如果我這麼說的話呢?」
  朝比奈正面看著我,問道。
  這些話中,究竟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多少開玩笑的成分?
  雖然住得很近,但並不是青梅竹馬。只是單純的鄰居,關係其實很遠的異性,問了這種問題。
  「快回答啊。如果我這麼說的話,你會怎麼做?」
  「那不然,妳要和我交往嗎?」
  既然對方使出這種招數,我當然就以同樣的招式反擊。怎麼能單方面被攻擊呢。
  「……『那不然』是什麼意思?」
  我的反擊很有效。
  朝比奈的臉色變了。可是──
  「『那不然』不是很沒誠意嗎?」
  她發火了。
  不只很生氣,看起來還很受傷──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我混亂了。
  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不過話說回來,這種狀況本身就很奇怪。
  從剛才起,我們一直在十五公分的距離之內幹嘛啊?
  我突然覺得這樣子很蠢,有種想放手退開的衝動。
  只要我把按著的文件稍微整理一下,放手後退,讓朝比奈做其他的部分,一切就全解決了。
  根本沒有必要和朝比奈做意氣之爭不是嗎?
  向後退,拉開距離,就能結束這場鬧劇。
  明明應該那麼做才對,可是又覺得,現在不能那麼做。
  不能逃避。
  假如現在逃開了,我有預感,我和朝比奈之間的距離就再也無法拉近了。
  「……總覺得我們之間一直是這個距離呢。十五公分左右的距離。」
  這些話只能在腦中想,不能說出來的。儘管明白,我還是說出來了。
  「不想靠得更近,或拉得更遠……」
  「繼續說。」
  朝比奈說道。
  「那麼做的話,我怕會破壞現在的關係。」
  「我也是……只要不改變距離,就不會破壞現在的關係。」
  沒有改變,就不會造成破壞。我原本認為這是真理。
  但是相對的,就無法得到對方的溫度。
  朝比奈很可愛。
  我必須承認這點。
  她在奇怪的地方很講義氣,個性認真但是又很有趣,和她在一起時很快樂,我跟她共度了許多時光。
  她是很有魅力的女孩。不是一般人的看法,是我個人主觀如此認為。
  ──也就是說,我喜歡朝比奈。
  既然明白了自己的感情,我就必須改變現在的關係,以及我們之間的距離。

  「我想,和妳交往。」

  為了讓位在我正前方十五公分之處的朝比奈知道我的想法,我說道。
  「你是真心的嗎?」
  朝比奈以極為認真的表情問道。
  「……是,是啊。」
  我突然覺得有點暈眩。
  難道說朝比奈其實是為了欺騙我,才裝出那種表情,而我卻把它當真了?其實她完全沒有那個意思?
  「該怎麼跟伯母和媽媽說才好呢?」
  「拜託不要讓我現在想到她們。」
  我突然覺得很難為情。
  「哈哈,說的也是。」
  一陣風吹過,拂起朝比奈的髮絲。
  夏天的氣味中,摻雜著朝比奈的氣息。
  「然後呢?妳的回答是?」
  「回答……啊,話說回來,你覺得是誰先鼓起勇氣的?」
  「……是妳。」
  我沒有不要臉到非把輸說成贏不可。
  「好!我贏了!」
  「可是直到最後,我都很拚哦。」
  我必須強調這一點。
  「一般來說,有人會自己講這種話嗎~~」
  「有、有什麼關係。這樣就是一勝一敗了。」
  「原來如此。那麼最後是比誰先動了?」
  「還要繼續比嗎……」
  真是沒意義……不,考慮到因此踏出的一步,這應該是改變我們命運的,非常有意義的勝負之爭……
  「話說回來,妳到底要不要回──欸!」
  十五公分的距離……
  我原本只想著要拉開的距離……
  ──變成零。
  朝比奈閉著的雙眼,真真正正地近在眼前。
  有什麼東西塞住了我的嘴巴。
  也就是說,我們接吻了。
  時間只有短短一瞬。朝比奈離開我,向後退了幾步。
  「看樣子,回答已經出來了……」
  她得意洋洋地笑道:
  「這下子,是誰贏呢?」
  我雖然有點迷亂,但是也只能承認了。
  「……算我輸,可以了吧?」
  幾張紙片翩翩然地從桌面飄落到地上。
  下次我一定不會輸。我在心裡如此發誓。

2

主题

125

帖子

1602

积分

大学生

Rank: 5Rank: 5Rank: 5

天命
1390
金币
662
荣誉
1
人气
4
 楼主| 发表于 2019-7-30 20:09:4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tdzltqsz12 于 2019-7-30 20:24 编辑



七月的微小告別  作者:石川博品

  「康太,要是有空,就去幫忙拜一下可達瑪大人。」
  祖母對從一升上高中的四月開始,就拒絕上學的我說道。
  我家後院有個倉庫。倉庫本身不是很古老,但是倉庫裡有一座非常古老的小型神社。聽說祖母還是小女孩時,神社就已經歷史悠久了。所以應該是非常非常古老的神社吧。
  我家把那座迷你神社稱為「可達瑪大人」,沒有人知道裡面供奉的是什麼。我家附近有一間很大很有名的神社,每七年舉辦一次的慶典非常盛大,熱鬧到甚至會出現死人,不過我家的迷你神社和那間神社似乎沒有任何關係。
  時間已經接近中午,我來到廚房時,祖母已經把供品準備好了。
  「咦?這是……?」
  餐桌上有放著咖哩麵包的盤子和裝著麥茶的玻璃杯。
  一般來說,不是應該要用白飯和酒來拜拜嗎?
  「沒關係啦。可達瑪大人什麼都吃。」
  祖母從以前就說過「可達瑪大人會把供品吃掉」,我曾經想見識一下那是什麼場面,但是卻被警告「不可以接近倉庫」所以沒能真正看過。
  「不可以偷看神社裡面哦。因為那裡面住著保護我們家的神明。」
  我帶著供品離開廚房,祖母在身後叮囑道。這是發生什麼超自然事件的前兆嗎?如果真的要發生,應該發生在深山中的偏僻村子才對。我家可是位在都會區,而且離我家最近的車站(徒步四十五分鐘)是有特急列車停靠的大站哦。
  倉庫位在主屋的後面。通往倉庫的路上有木製的長椅,上面放著裝有鳥飼料的盤子。每天早上麻雀都會聚集過來吃飯,吱吱喳喳地非常吵。不過現在這個時間,周圍整個很安靜就是了。
  我打開倉庫的鎖,推開門,厚重的門板發出唧──的聲音。我走進倉庫,一股茶葉的味道襲來。
  說到倉庫,說不定會讓人聯想到藏寶庫。不過我家的倉庫裡什麼寶貝都沒有,只堆放著幾件種田的農具和我老爸的魚竿而已。
  也許該這麼說吧。光是神社,就已經占據了一半的倉庫,所以沒有多餘的空間收納其他東西。迷你神社的高度大概到我胸口,造型非常正式,主要建築物的兩端各有一棟比較小的建築,建築物之間有走廊作為連接,而且還有外廊和迷你樓梯。由於正面的木門是關上的,我看不到神社內部的情況。雖然倉庫裡燈光昏暗,看得不是很清楚,但還是看得出來梁柱和屋簷上都施加了精細的雕刻。如果拿去參加鑑定節目,應該會被認定為寶物吧。
  我把咖哩麵包和麥茶放在神社的正門前,對神社拍了拍手,拜了一拜,聊表敬意。不過我沒有特別想對神明祈求的事。
  放好供品,我來到倉庫外頭。天氣晴朗舒服,離午餐還有一點時間,而且就算回到家裡也沒什麼事好做,所以我靠著倉庫外牆坐下,打算晒一下太陽。
  我滑著手機,看起社交網站。國中時的朋友現在全在學校上課,只有我在家裡無所事事。我也知道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可是也提不起勁在那種令人窒息的教室裡度過三年時間。
  鳥叫聲響起。我把視線從手機移開,看向放鳥飼料的盤子,但是沒看到鳥。我把視線移到院子裡樹木的枝椏上,還是沒有看到鳥。我突然想到附近街坊這一帶有株大樹,那裡周圍的地面總是被鳥糞染成白色。但是我家的院子卻非常乾淨,沒有任何鳥糞。
  總覺得鳥叫聲是從倉庫裡傳出來的。我把耳朵貼在牆上,不過牆壁太厚,我什麼都聽不到。
  我繞到正面,悄悄推開倉庫的門。黑暗中,有光芒從神社裡透出。
  這下子可乖乖不得了。我腦中閃過「偷看神社內部時不小心發出聲音,『你看到了吧!』被神祕老人抓包臭罵一番後被迫轉學」的場面。我也不知道這是從誰的角度看到的場面就是了。
  聲音是從神社裡傳出來的。而且不只一個聲音。但不是鳥叫聲,有複雜的音階,還會高低呼應。
  我凝神細看,一條電線從天花板延伸到神社裡。所以那光芒應該是電燈吧?
  我雙手交叉在胸口,在黑暗中琢磨了起來。我想看看神社裡有什麼東西。我不怕天譴,應該說那正好可以當成請假不去上學的藉口。可是乖乖地被天譴也沒什麼意思。話說回來,天譴特地送咖哩麵包過來的我,不是很沒道理嗎?
  我愈想愈生氣。我一定要看看神社裡的情況。
  我躡手躡腳地朝神社走近,聲音數量眾多,彷彿好幾窩的幼鳥聚集在一起鳴叫似的。
  我拿開咖哩麵包和麥茶,把手放在神社的木門上。
  做了一個深呼吸後,我一口氣打開木門。
  聲音戛然而止。
  神社分為三個樓層,裡面排滿了袖珍桌椅。許多大約十五公分高,穿著水手服的美少女公仔坐在椅子上。
  房間前方的牆上有黑板的袖珍模型,一名看似女老師般的公仔站在黑板前。
  公仔們一齊朝我看來。

  「欸欸……這是什麼東西……」
  我一說話,女高中生公仔立刻發出尖銳的吱喳聲,起身逃往教室後方,抱著頭躲在牆邊。從天花板延伸下來的LED燈,發出沒什麼超自然感的冷色調燈光照耀著神社周圍。
  「這些……是活著的啊?」
  我傻眼地道。一樓的女老師公仔大步朝我走來,她的身高和女高中生差不多。
  「說話時要輕聲細語。」
  她仰頭對我說道。
  「咦?啊啊……不好意思。」
  我低頭道歉。雖然她很迷你,但是穿著套裝,很有老師的威嚴,所以我不由自主地畢恭畢敬向她說話。
  「你是誰?」
  女老師問道。
  「我?我是這個家的人……」
  因為剛剛才被罵過,所以我輕聲回答。「妳們是那個……可達瑪大人嗎?」
  「沒錯。人類把我們稱為可達瑪。」
  女老師點頭。
  「所謂的可達瑪,是漢字寫成『木靈』,意思是空谷回聲的那個KODAMA嗎?」(註:「可達瑪」的發音與日文的「回聲」同為KODAMA。)
  「不對。漢字是寫成『蠶靈』。在古代,我們會幫人類照顧蠶寶寶。」(註:「蠶靈」的日文發音也同為KODAMA。)
  我聽說大戰之前,家裡以養蠶為生。所謂的蠶,是一種白色的毛毛蟲,尺寸和人類的食指差不多大,從這些可達瑪大人的角度看來,蠶寶寶應該和豬差不多大吧。是說,如果我看到像豬那麼大的毛毛蟲,一定會嚇到屁滾尿流。
  「可是我們家已經沒有在養蠶了哦?」
  「所以現在把這裡改成女子高中使用。」
  女子高中……多麼讓人心浮氣躁的詞彙啊。我家居然有女子高中呢。
  我突然發現,原本因為巨大的我而感到害怕的學生們,在不知不覺間開始笑著吱吱喳喳地高聲說話。
  女老師也高聲對她們說了什麼,從肢體動作看來,似乎是在訓誡她們。
  「妳們在說什麼?」
  「她們說,我和你說話的樣子很好笑,說我說得太慢了。」
  「我覺得還好啊?」
  女老師回頭笑道:
  「這是為了配合你的速度哦。我們平常的說話速度是非常快的。」
  也就是說,我聽到的那些吱吱喳喳的聲音,是她們快速說話時的聲音。
  「那我也說快一點好了。」
  我盡可能地加快說話速度。
  女高中生們笑了起來。神社的每層樓大約有三十人。三層樓總共九十人。被這麼多人看著,讓我心中有種麻麻癢癢的感覺。雖然大家都很迷你,但是全都長得很可愛。
  我想更受到她們的注意,於是把原本移到旁邊的咖哩麵包拿到正門口。
  「難道說,這是妳們的營養午餐嗎?」
  一看到咖哩麵包,女高中生們立刻歡呼起來。一名一樓的女孩朝我走近,仰頭道:
  「我想吃波羅麵包。」
  那是在一群原本就很可愛的小人兒中,長得特別可愛的女孩。
  其他學生為她拍手喝采。
  各層樓的老師聚集在一樓,交頭接耳討論起什麼,最後三個人一齊朝我看來:
  「已經沒辦法上課了,直接吃午餐吧。」
  男老師一說完,女高中生們立刻朝咖哩麵包衝過去,搬出巨大的刀子開始切起麵包。她們以燒水壺裝起麥茶,倒進米粒大的馬克杯裡。才一眨眼,盤子和玻璃杯裡就空空如也了。
  「一直以來,受你們照顧了。」
  女高中生們說道。
  「沒有啦,因為這是我家的傳統嘛。」

  我收回盤子和玻璃杯,關上神社的門。
  剛才的場面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就算告訴朋友,他們八成只會以為我在瞎掰。假如把她們的身影拍下來,傳到網路上,應該能被很多人按讚吧。但是超自然力量說不定會把我的網路帳號自動變成看著聲優照片打手槍的帳號,太可怕了所以我不敢那麼做。
  回到家時,祖母已經把午餐準備好了。祖母看著我手上空了的杯盤:
  「咦?已經沒啦?今天真快。」
  我無言地點頭,在餐桌前坐下。

  幫可達瑪大人「送餐」,變成我的日常功課。
  每天早上,她們會騎著麻雀來上學。麻雀會從氣窗進入倉庫,把學生放在神社門口,接著到外頭長椅吃鳥飼料後回去。可達瑪大人似乎能和麻雀溝通,所以學校附近不會有鳥糞。
  可達瑪大人喜歡吃各種鹹麵包。我曾經照她們說的,帶波羅麵包給她們吃,不過卻被嫌「太甜了」。
  五月的某一天,我在附近的麵包店買了披薩,拿去倉庫。
  我一打開神社的木門,就聽見尖叫聲。
  一樓有許多只穿著內衣的女孩子以雙手遮著上半身,躲在桌子下面。
  「啊!對不起!」
  我趕緊關上門。在過白的LED燈光的照射之下,十五公分的身體化為殘影,烙印在我眼皮底下。不是說她們的動作有問題,是整個光景給人煽情的感覺。
  最後,一名穿著運動服的女孩子推開木門。
  「變態。」
  那女孩仰頭對我說道。不過口氣中帶著點取笑的成分,所以我應該不至於被當成色情狂,被禁止進入倉庫,或者像格列佛那樣被可達瑪大人們釘在地上作為報復。
  那女孩是我第一次見到可達瑪大人時,說想吃波羅麵包的女孩。她的名字是本條雫,和我一樣,是高一生。
  「明天不用準備午餐哦。」
  她一面打量著披薩,一面說道。
  「為什麼?」
  「因為是畢業典禮。」
  「畢業的時間還真奇怪呢。」
  我從門縫看向神社內部。
  「因為我們和人類不一樣。」
  雫一面瞄著披薩,一面快步經過走廊。右手邊的建築物是體育館,所以下一堂應該是體育課吧。
  由於神社是學校,所以有體育館,也有畢業典禮。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這間脫離現實的迷你學校裡居然有這種時間流逝的情況,我仍然覺得很不可思議。

  進入六月之後,雨一直下個不停。
  某一天,雨下得非常大,雨勢激烈到讓人懷疑雨水會不會打破玻璃窗的程度。
  我穿著雨衣,拎著裝有帕里尼的塑膠袋出門。從地面濺起的雨水很快地把膝蓋以下的部分全都濡溼了。
  倉庫裡漏水漏得厲害。而且好死不死,水柱還直接打向神社屋頂。幸好上面有塑膠布罩著,所以神社才沒有被淋溼。
  「喂──妳們還好嗎?」
  我打開木門問道。教室裡的學生疏疏落落,不到平常的一半。大家都穿著運動T恤和短褲,溼掉的制服則攤在前方缺席同學的桌椅上晾乾。從屋頂落下的水滴,在地板染出水漬。
  本條雫的身影在二樓。她的朋友們也都在。秋田美樹、前野奈緒。春日流華今天請假吧?我有時候會和她們聊天。
  「把那邊打開,溼氣好重,很不舒服。」
  雫一面用墊板搧著臉,一面說道。
  「今天很多人請假?」
  雫和她的朋友們笑了起來。
  「因為麻雀不喜歡在雨天飛行。」
  「流華家的麻雀特別討厭下雨天。」
  「不過,這種天氣的話,不特地上學也沒關係吧。我光是走來這裡就溼成這樣了。」

  她們的聲音轉變成尖銳的吱喳聲,似乎開始聊起天了。
  我從滴著水的塑膠袋中拿出帕里尼:
  「這個要怎麼辦?只有這些人應該會吃不完吧?」
  「你吃一半好了?」
  對啊對啊。雫說完,其他人紛紛附和起來。我把帕里尼撕成兩半,學生們開始聚集過來切麵包。
  「明天不用準備午餐哦。」
  雫一面咬著起司塊,一面說道。
  「為什麼?」
  「因為是畢業典禮。」
  「又來了?」
  不是上個月才辦過嗎?
  「上個月二年級的人這次要畢業了。」
  「咦?可是才經過一個月而已耶?」
  「人類的一個月,相當於我們的一年。」
  我無法理解她的話。
  「什麼意思?」
  「我們對時間的感覺和人類不一樣。我們的時間比你們快了大約十倍。雖然說會為了配合你們的作息來進行日常作業就是。我們不管說話或動作,對你們來說都快到聽不清楚看不清楚哦。不過對我們來說,那才是正常的速度。」
  「既然如此,妳們下個月就會畢業了?」
  「是啊。」
  「不會太快嗎?才三個月就畢業。」
  「要是像人類一樣念三年書,我們就變成老太婆囉。」
  雫笑道。
  我一直以為這樣的時間可以永遠持續下去。所謂的學校,是一直存在於那裡的,重覆著無聊的事情的場所。
  可是學校卻突然動了起來,把站在原地不動的我遠遠拋在後面。
  從屋頂漏下的雨水打在塑膠布上,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聽著聽著,我開始覺得聲音愈變愈快。我急躁地吃著,還來不急細細咀嚼,就把麵包吞了下去。

  雫她們說想去湖邊。
  我家附近有一座環湖周長十六公里的大型湖泊。
  「只有我們去太危險了。要是被人類看到就不好了不是嗎?」
  放學後,我騎著腳踏車,她們則騎著麻雀,約好在湖邊集合。
  酷暑的七月,下午三點是最熱的時候。我滿身大汗地踩著腳踏車前進。
  湖邊有個名為湖畔公園,可以玩水的場所。那兒是我們的集合地點。我在草地上鋪了野餐墊,等她們過來。
  四隻麻雀停在草地上。背上坐著雫等人。
  「那個人有沒有問題啊?會不會走過來這邊?」
  雫指著打赤膊躺在長椅上睡午覺的大叔說道。
  「如果他走過來,妳們就快點裝成公仔的樣子。我會說『我帶妹妹們來湖邊玩』蒙混過去的。」
  「你的社會人格會因此死亡哦?沒問題嗎?」
  她們在我帶來的籃子裡換起泳衣。
  換上比基尼的她們朝著滿是小碎石的湖邊跑去。在水邊掀起小小的水花,玩了起來。比海洋平穩的波浪打在岸上,聽得到輕微的歡笑聲。
  我坐在草地上看著湖水。遠遠延伸到對岸的水平面。那是波濤不起的安穩景色。
  這景色映在她們眼中,會是什麼樣子呢?我閉眼想像著。對她們來說,這座湖有如海洋。附近據說是上杉謙信的女兒的銅像,看在她們眼裡,應該和金氏世界紀錄級的大佛像差不多吧。
  不過三年,就會變成大嬸的人生,太快了。
  我把麥茶拿給從岸邊回來的她們。她們躲在抱膝而坐的我形成的陰影下方,躺平。
  「你的學校在哪裡?」
  雫問道。我指著正前方:

  「在湖的對面。」
  其實我想要念離家更近的學校,那裡是我的第一志願,但是我不意外地落榜了。
  「騎麻雀的話,很快就能到了呢。」
  雫她們笑道。
  「真的。」
  騎腳踏車的話,必須繞半座湖才能上學。從地圖看起來是不遠,可是實際騎起來就會覺得很煩。
  「妳們畢業之後要做什麼?」
  我問道。
  「我要去東京的醫療機器工廠上班。」
  「我要去宮城縣的水產加工廠。」
  「我要做音樂盒。」
  春日流華說道。
  「在湖的對面做嗎?」
  「是啊。」
  「很近呢。」
  「我要去瑞士做手錶。」
  雫說道:「機械式的,一個賣一千萬圓的那種。」
  「好貴!」
  「我們做的東西都是高級品哦。如果你將來買得起就好了。」
  「除非我家倉庫的地底下冒出石油,不然不可能啦。」
  「你高中畢業之後要做什麼呢?」
  流華發問。我聳了聳肩。
  「不知道。我還沒想過那麼久之後的事。」
  「可是高中生活一下子就會過完哦?」
  雫說道。我點點頭。
  風吹了起來,掀起了野餐墊的一角。雫她們小小的身體彷彿乘著波浪似地飄浮起來,逗得她們高聲大笑。正在做日光浴的大叔以疑惑的眼神看著我們。我看了回去。也許是太羨慕能和十五公分高的妹妹們一起玩的哥哥吧,他又尷尬地別過臉。

  雫她們在炎熱的七月中畢業了。
  畢業典禮在神社的體育館裡舉行。由於一個學年只有三十名學生,而且可達瑪大人的說話速度很快,畢業生和在校生致詞,還有授與畢業證書的流程,轉眼之間就結束了。
  我一面喝著麥茶,一面聽著典禮的流程。
  畢業典禮結束後,學生回到教室,又笑又哭地抱在一起,依依不捨地互相道別。
  麻雀們從氣窗飛了進來,並排在神社前。畢業生們魚貫地走出教室,騎在麻雀背上。
  雫騎著麻雀,跳到我面前。
  「謝謝你一直以來的午餐。」
  「不會。」
  她踢了一下麻雀的腹部,麻雀跳了一下。雙方默契良好。
  「妳要怎麼去瑞士?騎候鳥嗎?」
  「是搭飛機。那邊會有人過來載我。」
  「真好。我還沒搭過飛機呢。」
  雫摸了摸麻雀的頭。
  「要是哪天能再見面就好了。」
  「是啊。」
  在校生也從神社出來,向畢業生做最後的道別。
  我打開倉庫的大門。
  在聽不懂說什麼的在校生的吱喳中,畢業生起飛。
  麻雀們朝著外頭飛去。

  「再見!」
  雫叫道。
  「再見!」
  「再見!」
  「再見!」
  「再見!」
  流華和美樹、奈緒,以及所有畢業生的聲音從我身邊穿過。
  「再見!」比她們大了十倍的我,以十倍大的聲音,十倍慢的速度喊道。
  我目送著她們,等她們的身影消失在眩目的天空之後,關上倉庫的門。接近正午的陽光烤著我的頭頂,我坐在長椅上,可是椅子是燙的。
  「要是哪天能再見面就好了。」雖然雫這麼說,但我們肯定再也無法見面了。沒有人會在畢業後回學校。我畢業之後,也沒再回過小學或國中。
  再說,世界很廣大──尤其對她們而言。沒辦法那麼簡單回來。
  她們每個人的再見聲雖然輕,但是三十人份的再見,就變得很沉重,壓得我無法動彈。
  我看著地面。強烈的陽光在發白的地面製造出清晰的黑影。圍繞在我腳邊的黑影很巨大。我一個人,沒辦法前往任何地方。

  興起上學的想法,是暑假前的最後一個上學日。
  那天早上,我穿著制服,在餐桌前坐下。雙親和祖母都很驚訝。
  我告訴祖母,今天沒辦法幫她把供品送給可達瑪大人。祖母笑著點頭:
  「康太去送供品,可達瑪大人一定很開心哦。我們家從以前就一直祭拜可達瑪大人,以後康太和康太的孩子也會繼續祭拜下去呢。」
  我聳了聳肩,咬了一口土司。等到我有小孩時,可達瑪大人應該已經繁衍到雫的孫子或曾孫那一輩了吧。
  一大早就很熱,光是騎到湖邊就滿身大汗,白襯衫都黏在身上了。
  朝陽在湖面上閃閃發光。溫熱的風從湖面吹來,從我身後吹拂而過。也許是因為我很少運動吧,光是騎腳踏車,我的腿就開始痠了。但是離學校還有七公里。
  如果家裡還在養蠶,也許我就不必上學了。只要能在家裡勤奮工作就好。
  但是時代變了。不能靠著家業維生。就連照顧蠶寶寶的可達瑪大人也必須到外頭找工作。
  總有一天,我也會離開這裡到外頭討生活吧。
  考慮到今後的事,我就開始覺得煩──離學校還有一半遠的路,班上的同學,所有的一切,全都很無聊。而且今天是休業式,校長的演講一定也很無聊。
  雖然很無聊。但是我不想因逃避而後悔。我想像雫說的那樣,在轉眼之間度過高中時光,向眾人說再見。
  在視野邊緣閃爍的湖光頗為刺眼。還是買個腳踏車用的太陽眼鏡吧?我一面想著,一面朝著那個無聊的場所加速前進。

2

主题

125

帖子

1602

积分

大学生

Rank: 5Rank: 5Rank: 5

天命
1390
金币
662
荣誉
1
人气
4
 楼主| 发表于 2019-7-30 20:10:2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tdzltqsz12 于 2019-7-30 20:25 编辑



跳躍者日記  作者:伊東京一

  我手機的通訊錄裡只有十六個聯絡人。沒有任何優點,外表也不起眼,社交能力又差,無法融入班上任何小團體中,只能孤單地在教室的一角吃便當的學生──那就是我。
  我討厭這樣的自己,想改頭換面,所以在國中畢業後,選擇了離家十二站遠的高中就讀。改變髮型,穿上短裙,在沒人認識我的環境中不停地把假笑掛在臉上的結果,我交到了幾個朋友,手機中的聯絡人也多了三倍。
  而且,在第一學期的結業式後,我被同校的三年級學生──初見學長告白了。
  和清爽型的帥哥談戀愛。我原本以為這是一輩子與我無緣的事。

        ◆ ◆ ◆

  放暑假後的七月二十九日,是S町的夏日慶典。
  我上午就特地前往離家很遠的美容院,盡可能地把自己弄得漂亮一點。
  我已經和學長在圖書館約過兩次會,今天是第三次。我們說好,以晚上九點前回家為條件,中途從熱鬧的廟會離開,開車到附近的海邊兜風。由於學長是四月生的,所以雖然還是高中生,但是已經有駕照了。
  「真夜,妳有被爸爸之外的男生載過嗎?」
  我用力搖頭。「既然如此,我就是妳的第一次了呢。」學長露出潔白的牙齒笑道。
  學長一面說著電視劇中才會有的臺詞,一面把車子從收費停車場開到馬路上。
  「……等……一下。停……車……」
  有人冷不防地從人行道竄出。「啊!」我不禁大叫。
  對方是個瘦小的少年,應該是國中生吧?雖然說天氣很熱,但他流的汗還是多到異常,溼漉漉的瀏海貼在額頭上,彷彿被整桶水淋過似的。短短的一瞬間裡,我能看清的,只有這麼多了。
  少年以極快的速度朝著車身──我坐著的副駕駛座這邊的門衝來。
  就在少年即將撞上車子的同時,學長緊急煞車──
  隨著砰!的一道輕微聲響,少年的身體向後彈開,躺在我們剛才還在的停車場內。場面有如好萊塢的動作電影。
  「咦?為什麼……?」
  我之所以這麼說,不是因為這個場面,而是少年接觸到車子的那一瞬間,他的左手好像伸進了車子裡。
  伸進了關得密密實實,沒有任何縫隙的車窗內側──
  「學長!你看到了嗎?」
  「我、我可沒錯哦!是他自己撞上來的。他想製造假車禍吧!」
  學長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緊握著方向盤,劈里啪啦地說道。
  果然是我眼花?不對,現在該做的是看那少年的情況才對。
  就在我從副駕駛座下車時,有什麼東西從我大腿上的手提包上掉到腳邊。直到剛才為止,明明沒有那種東西──
  那是不屬於我,也不屬於學長的,從來沒看過的灰色手機。

        ◆ ◆ ◆

  時間已經過了半夜十二點。我沖過澡後,倒頭栽在床上。
  「初見學長的LINE和郵件都還是未讀……他該不會還被留在警察局吧?」
  車禍發生後,警察先是做現場勘查,又分別對我和學長問話。之後媽媽接我回家,把我念了一頓,直到剛剛才讓我去洗澡。
  就算我們對警察說是那少年自己撞上來的,而且撞上來時,車子已經幾乎完全停下來了,警察仍然以學長有錯的口氣如此說道:
  「每個肇事者都會這麼說,除非警察把證據擺在他們面前。」
  這全都是那個瘦小少年的錯。對了,不知那少年現在怎麼樣了?
  被撞飛後,那少年仰天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讓我很介意的左手,也好好地連在身上。他似乎還有意識,看著我,呻吟似地說道:
  「花……店──……」
  花店?停車場附近又沒有花店。是撞到頭所以錯亂了嗎?我趕緊打電話叫救護車,把少年送到醫院。
  臥房很安靜。我把灰色手機拿在手上。這是車禍時從我包包上掉下來的,持有人不明的手機。
  少年的身體撞上車子時,我似乎看見他的左手穿過車窗伸進車裡。雖然我以為是自己眼花,但假如這手機是那少年掉下的呢?

  可是,到底是怎麼做到的?用了什麼花招?他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撞學長的車子?
  我有一種感覺,答案就在這手機裡。而且我總覺得手機裡應該有能證明學長沒有錯的關鍵證據,所以我沒把手機的事告訴警察。
  我朝灰色手機雙手合十,對不在場的持有人道歉:
  「對不起,請讓我偷看一下。」
  我開機,隨便輸入四個數字。當然手機不可能這麼簡單就被我解鎖,不管怎麼試,畫面仍然固定在鎖定畫面上。
  「果然不行嗎?如果知道他的生日,說不定就能解鎖了……」
  出師未捷。我嘆著氣,滑起自己手機中的聯絡人清單,想找人求救。滑著滑著,我注意到某個名字。對了,如果是她的話──
  我點了一下那個人名,打電話給對方。電話只響了一聲,立刻被接起來。
  『自從五月時在電車上偶然碰面後,好久沒見到妳了,織江真夜同學。妳想找我商量什麼?』
  「啊,川瀨同學,好久不見……是說妳為什麼知道我有事找妳商量?」
  『至今為止,妳不都是有事時才會找我嗎?』
  一針見血地點出事實的這女孩名叫川瀨瑠衣,是我從國小到國中的同學。她是公認的天才少女,但是從不驕傲自大,不論與誰相處,都能平等以待,是相當奇特的人。我國中時代僅有的十六個聯絡人名單裡,她的名字簡直會發出聖光。
  川瀨同學目前就讀於名門女子大學附設、可直升大學的高中。由於她習慣叫對方全名,所以五月在電車裡忽然被她搭話時,我覺得有一點點尷尬。
  「不好意思,每次都是有事才找妳。而且這麼晚了……」
  『反正我醒著,用不著道歉,再說我也不討厭被朋友拜託。』
  聽到「朋友」兩字,我覺得有點開心,把白天發生的事告訴川瀨同學。
  我省略了少年的左手穿過車窗的事,改成在少年身邊撿到手機。
  『也就是說,妳留下那手機,是為了從裡面找到什麼能證明學長無罪的證據。就算會因此被依侵占遺失物罪或竊盜罪起訴也在所不惜嗎?』
  「嗚……是啊。」
  『好,我明白了。妳用8、7、8、3試試看。』
  我照著川瀨同學的話,輸入這幾個數字,各種App的小圖示立刻出現在螢幕上。
  「啊,進去了。妳是怎麼知道密碼的?」
  『我只是猜,那少年說的「花店」,應該就是8783的諧音吧。』(註:在日文裡,花店(はなやさん)的發音與8783相近。)
  川瀨同學輕描淡寫地道。真不愧是天才少女,託了她的福,我總算突破第一道關卡了。同時,我也因此確定這灰色手機是那少年的東西。
  『話說回來,他為什麼要告訴妳密碼呢……就算要妳幫忙叫救護車,也說不太過去──』
  川瀨同學喃喃地道,隔空指點我如何找出手機裡的資訊。
  君島優一──這似乎是那瘦小少年的名字。我也知道電話號碼和電子信箱了。通訊錄裡只有十三人,比以前的我還少。信箱裡也幾乎沒有信件,讓我有點擔心這少年過的是什麼生活。
  『總之,知道名字也算是前進一大步了。我也會幫妳調查的。』
  川瀨同學說完,切斷電話。

        ◆ ◆ ◆

  隔天早上,我再次前往警察局做筆錄。
  警察告訴我,學長堅持自己沒有錯,而且說君島少年是「故意製造假車禍」。警察怕學長會湮滅證據,所以扣押了車子,也不讓學長離開。
  至於君島少年,頭上傷口縫了十七針,目前還沒恢復意識。
  「要是被撞的少年有什麼萬一,肇事的嫌疑人有可能會被移送少年法院。所以妳也要老實說出當時的事哦。」
  做完筆錄,我在回家的路上想起警察對我說的話,覺得很不甘心。
  警察已經直接認定學長有錯了。我一定要想辦法救學長才行。
  我走進車站前的速食店,打開君島少年的手機。
  他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要往學長的車子撞過來?我必須知道這些事。
  我逐一檢視起手機中的圖示,發現某個App。
  「簡單日記」──看來是個日記軟體。雖然我有點猶豫要不要打開來看,但是把學長和少年放在天秤上一比較,我還是啟動了App。
  螢幕上出現月曆畫面,有寫日記的那天,格子裡會有標題。日記是從今年的四月十日開始寫的。是才剛使用不到四個月的小豆芽等級日記。
  我一面在心中說「對不起」,一面看起君島少年的第一篇日記。

  《4月10日(一) 葡萄風信子的花期結束》
  今天是打從高中入學典禮以來,第二次上學。搬到這邊後,病情也穩定了很多。
  之所以搭電車上學,是因為家裡的車子送去定期檢驗了。在車上,有個女生把座位讓給媽媽。是其他學校的女生,笑起來就像天使一樣。我好像在她背上看到翅膀。
  為了紀念遇見天使,所以我打算從今天起開始寫日記。偶爾才會寫就是了。

  高中?因為他很瘦小,我還以為他是國中生呢,沒想到居然和我一樣是高一生,讓人有點驚訝。不過他提到生病什麼的,有可能是因為生病才會那麼瘦小吧。
  我想像著標題的「葡萄風信子」是什麼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文章有點條列式,而且內容也很幼稚。天使?也未免太單純了吧?
  男孩子對會讓座的女生真的很沒有抵抗力呢。我再次體認到這件事。
  是說我也有讓座過啊,忘記是哪時候的事了,對方是個老太太。不過其實是因為對方就站在我正前方,所以我只好起身讓座的。可是對方卻說「不用了、不用了」,不肯坐下。我覺得很尷尬,最後僵著臉走到其他車廂。
  同樣是讓座,有人被當成多管閒事,有人被當成天使,差別真大啊……我嘆著氣,看起下一篇日記。

  《4月18日(二) 菫花怒放》
  天氣很好,我的身體狀況也不錯。為了遇見天使,我今天第一次一個人搭電車上學。媽媽說有搬家真是太好了,還高興到喜極而泣(笑)。不過今天沒能碰到天使,真可惜。

  看來君島少年完全迷上天使了。這天的標題也有花,第一天的標題也是花。再加上手機的解鎖密碼,也許他是個愛花少年吧。
  之後的日記裡,君島少年提到天使「睡翹了的頭髮」、「一面看著手邊,一面小聲地念經」等各種瑣事,最後都是以「真可愛」做結。
  每個人都有頭髮睡翹的時候,而且天使應該不是在念經,而是在背英文單字吧?我看著日記,很想吐槽。
  除此之外還有「S高中的制服非常適合她」的感想。既然天使和我同校,表示君島少年應該和我搭同一條線的電車,這樣一來就能縮小學校的範圍了。
  話說回來,君島少年的日記還是一樣可愛,會讓人不小心忘了他是害初見學長被警察抓走的元凶,不行不行,不能心軟。
  思考到這裡,我想起自己對川瀨同學說過君島少年是國中生,連忙傳訊息向她做訂正,順便把從日記中得到的資訊也一起告訴她。短短二十秒後,我得到了『瞭解,我也正在向補習班與其他學校的學生收集消息,有結果的話再通知妳』的回應。
  「速度也太快了吧……」
  總算可以休息一下了。我才剛這麼想,手機卻震動起來。是媽媽打來的。我想起和媽媽說好做完筆錄後會直接回家,趕緊起身離開店裡。

        ◆ ◆ ◆

  回家後,我奉命陪著媽媽去買晚餐的食材,直到吃完晚餐,才終於有個人時間。
  初見學長還是沒有回應。離昨天的車禍已經整整一天了。
  早知道就不要答應去海邊兜風的事了。我愧疚地想著。
  我再次打開君島少年的手機,繼續看起他的日記。連續四篇沒遇到天使的日記後,她總算在五月下旬再次登場。

  《5月22日(一) 繡球花季將至》
  隔了好久,終於又見到天使了。她還是一樣像天使,讓我大飽眼福。
  而且今天我還知道了天使的名字。感謝神明,下次我會去拜拜的。
  她的名字很好聽,而且名字裡有花。那種花會讓人聯想到紫色,所以從今天起我要叫她「紫小姐」。如果寫本名的話,要是被其他人看到日記,會很難為情的。

  天使的名字裡似乎有花。我在腦中翻找起名字裡有花的同班同學。
  菊池由衣同學、遠山桃香同學、清原菫同學、神谷櫻子同學。
  這些花裡是紫色的──應該是菫同學吧?而且有一種紫色就叫菫紫色。
  菫同學是可愛型的美少女,對我總是笑咪咪的,而且我們也一起出去玩過好幾次。如果是她,應該很符合君島少年日記中的天使形象吧。
  那天的日記之後,直到七月中為止,總共有十三次的不定期日記。其中碰到紫小姐的次數只有三次,不過我還是從日記中知道了新的資訊。
  君島少年得的是名為心室中膈缺損的心臟病,而且還有氣喘,所以每週只能上學一到兩次。日記都是搭電車上學時才會寫的,因此很不定期。
  看著君島少年的日記,我也漸漸被他對紫小姐的思慕之情感動。例如這些句子。
  ──她是高嶺之花,像我這種長在路邊的狗舌草是絕對無法生長在她附近的。
  ──胸口好痛。不是因為心臟病引起的病,而是因為想她,所以心痛。
  ──這就是所謂的戀愛病嗎?雖然我在書上和連續劇中看過,沒想到真的有這樣的病呢。
  在這之前,君島少年沒有談過戀愛吧。我也一樣,直到遇見初見學長為止,都只能憧憬遙不可及的愛情世界。所以我很懂他的心情,忍不住想替他加油。不過,日記中令人在意的事情也變多了。
  ──一想到紫小姐,就會有一種輕飄飄的,好像浮在半空中的感覺。
  ──飄浮感結束後會覺得很累。戀愛就是這樣嗎?還是因為紫小姐太有魅力了呢?
  除此之外還有「因頭暈而坐倒在地上」、「視野瞬間晃了一下」之類令人擔心的句子。
  我難以冷靜地繼續看下去,在某天的日記中看到奇怪的現象。

  《7月20日(四) 長春花盛開》
  今天是結業式。明天起就是暑假。直到九月為止,都無法遇見紫小姐了。好失落。
  紫小姐。紫小姐。紫小姐。
  神啊,求求你,就算只看一眼也好,請讓我有機會見到紫小姐。除此之外,這個夏天我別無所

  《追加》
  剛才寫日記時,我突然覺得一陣暈眩,向後栽倒在榻榻米上。
  雖然身體和左手拿著的手機都沒事,可是右手拿著的茶杯卻摔碎在走廊上。
  為什麼?因為媽媽在樓下叫我,所以我一面寫日記,一面拿起茶杯準備走出房間。我明明還沒拉開拉門,為什麼茶杯會摔碎在走廊上?
  神啊,這是超能力嗎?還是穿牆術呢?

  本來以為日記寫到一半中斷了,沒想到追加的內容如此奇妙。
  「這什麼?超能力?穿牆術?聽起來就像有中二病一樣……」
  我才剛和君島少年起共鳴,就馬上有種被騙了的感覺。
  忽地,某個畫面從我腦中閃過。
  車禍的那一瞬間,我似乎看見他的左手伸進車子裡──
  我心臟狂跳,覺得自己總算找到關鍵了。
  這時,川瀨同學的電郵也正好寄來。

        ◆ ◆ ◆

  郵件的內容是川瀨同學目前打聽的,關於君島少年的資訊。
  君島少年的住處、身家背景。他是K高中的學生。父親在建築公司工作,母親是高齡產婦。由於天生患有心臟病,經常請假無法上學,所以沒有朋友……等等。
  不過因為沒有打聽到與學長或車禍有關的事,所以她會繼續調查。川瀨同學以此作結。
  K高中離我的學校只有兩站遠。原來他是那所學校的學生啊?
  我拿起灰色手機,繼續閱讀君島少年的日記。接下來的內容無關對紫小姐的思慕,而是簡潔地記述他花了整週時間研究「超能力」的結果。
  ──看樣子,只要我強烈地想著紫小姐,就能稍微瞬間移動。
  ──重覆實驗後可知,十五公分是瞬間移動的極限。我有用尺量過,所以絕對沒錯。
  ──移動的方向似乎是固定的。我想應該是朝著紫小姐的方向跳躍吧。
  ──瞬間移動非常消耗體力,跳躍完會很累,對心臟很不好。
  ──假如跳躍方向上有障礙物,我的身體會被彈開,物體本身不會有事。
  ──之所以被彈開,是因為就物理學而言,同一個空間裡不可能同時存在兩個物體?
  ──茶杯之謎也解開了。是因為我在瞬間移動時,右手穿過了薄薄的拉門。我在那時鬆了手,茶杯因此摔碎在門外。
  「十五公分的瞬間移動?朝著紫小姐的方向跳躍……?」

  假如沒有那場車禍,我應該不可能相信這些話,但是現在的我已經能全盤接受了。因為,如果不是那樣,這手機就不可能被我拿在手中。
  ──要是能直接跳躍到紫小姐的身邊就好了。那樣一來,我就隨時能去見她了。為什麼是這種半吊子的能力呢?因為我的心臟太弱嗎?還是神明太壞心眼呢?
  七月二十七日,君島少年難得地在日記裡爆發負面情緒。他的日記只剩最後一篇了。因為再隔一天的七月二十九日,是夏日慶典──也就是車禍的當天。
  看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朝學長的車子做瞬間移動。我仍然沒有掌握到任何關鍵線索。我以發抖的手指,點開最後一篇日記。

  《7月28日(五) 整片的雜草》
  接下來要開始進行實驗。之所以在實驗前就先寫日記,是因為怕我等一下有什麼不測。
  實驗內容:在瞬間移動時,前方有障礙物的話,身體被彈開的距離會依物體的重量而改變。到目前為止的實驗中,碰撞的最重物體是房間的拉門,雖然拉門很輕,但我還是被彈開了一公尺。我想確認障礙物是人的情況下,會被彈開多遠。
  我的房間太小,做這種實驗太危險了,所以改在附近沒有神主管理的神社做實驗。
  神社裡有石燈籠和一片長滿雜草的空地。我要朝著那石燈籠做瞬間移動。
  這裡很少人來,我可以放心做實驗。雖然地上有一些菸蒂,讓我有點在意就是。
  我把手機設置好,以錄下被彈開的距離。好,要開始做實驗了。

  《追加》
  我似乎在草地上昏迷了將近四十分鐘。被彈飛的距離居然有八公尺那麼遠。之所以沒有受傷,是因為雜草很厚,成為緩衝的緣故。
  但最驚人的,不是實驗的結果。我在回顧錄下來的影片時,發現手機拍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場面。不對,應該說是錄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聲音。
  糟了。明天就是S町辦夏日慶典的日子。我一定要去救紫小姐才行。
  明天一早就去找紫小姐的家吧。瞬間移動的話,就能知道她家的方位。去找她,說服她不要去夏日慶典。
  我一定會保護妳的。請等我,紫小姐。
  ──不,是織江真夜小姐。

  手機差點從我手中滑落。
  「為什麼會出現我的名字?我是紫小姐?就當成是這樣好了,要救我?這又是什麼意思?」
  由於日記已經到底了,為了尋找答案,我打開手機中的相機軟體,以確認昨天拍到什麼。相簿中幾乎都是花的照片,不過最後一個檔案應該是影片檔才對。影片很長,好像看到一半就會放棄。
  我檢視檔案。那是全長四十五分鐘的影片,一開始就是君島少年在看似神社空地開始錄影的影象。
  頭上戴著工地用安全帽的君島少年站在石燈籠前,把雙手放在石燈籠上。過了三分鐘,他整個人突然朝前方移動。
  這就是十五公分的瞬間移動吧?接著,他身體倏地朝後方彈開,消失在畫面外。和我在車裡看到的情況很像。
  君島少年似乎昏過去了,但還是繼續錄影著。一陣子後,畫面一角隱隱約約出現煙霧。雖然看不到身影,但是似乎有人在神社裡。
  我把音量調到最大,聽到了說話聲。雖然雜音很多,聽不太清楚內容,不過可以知道是一群男人在抽菸閒聊。
  『話說回來,今年的夏日慶典也要玩那個儀式嗎?』
  『儀式?什麼東西啊?』
  『這傢伙啊,去年夏日慶典時把女人帶到空地,假裝要接吻,然後把人推到事先挖好的洞裡,而且還把整個過程拍下來哦。你還真是沒心肝的壞蛋耶。』
  『我又沒有推人。是她自己靠過來抱我,才會摔下去的。而且拍影片的人是你耶?你也跟我一樣同罪啦。』
  我心臟猛地一跳。這聲音,我有印象。
  『我馬子說她班上有個很煩的女人。明明是個土妹,可是老愛跟著她出去玩,讓她很不順眼,要我教訓一下那女人,讓那女人搞清楚自己的立場。』
  『你馬子叫清原菫對吧?她明明長得那麼可愛,真是最毒婦人心。是說那個要被獻祭的衰鬼是誰啊?』
  『是一個叫織江真夜的女人。和她在一起實在有夠無聊的──』
  對話仍然繼續著,但是我腦子一片空白,什麼都聽不進去。
  學長之所以約我出去玩,是為了整我。可是我卻傻傻地當真,一個人在那邊興高采烈……而且,清原菫同學才是學長的正牌女友。因為她討厭我,所以才要求學長來整我。
  本來,我還覺得她是最符合「紫小姐」天使形象的人……

  我腦中亂成一團,覺得自己又淒慘又難堪。我求救似地拿起自己的手機,打給川瀨瑠衣。鈴聲才剛響,電話立刻接通。

        ◆ ◆ ◆

  我抽抽噎噎地說出從日記中知道的一切。川瀨同學沉默地聽著,只有在我提到君島少年瞬間移動的事時回問過一次,接著就不再說話。
  我訴苦了將近三十分鐘,眼淚差不多流乾了。直到這時,我總算想起一個問題。
  「為什麼他會說我是『紫小姐』呢?我的名字裡沒有花啊。」
  『這個嘛,妳用羅馬拼音寫下織江真夜(ORIEMAYA)的發音,倒著念回去就知道了。』
  我雖然不懂,但還是照做了。
  把「ORIEMAYA」倒過來念的話,就是──
  「A、YA、ME、I、RO……啊!是『菖蒲色』!我的名字裡有花!」(註:漢字「菖蒲色」的發音為AYAMEIRO。「菖蒲」在日文中為一種鳶尾科的植物。)
  『鳶尾科的花都很美,而且會讓人聯想到紫色。』
  「所以是『紫小姐』……可是,他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呢?」
  『關於這件事──五月下旬時我曾在電車上遇到妳,和妳打招呼。我想,君島優一同學當時應該也在電車上吧。』
  是在搭電車時突然被川瀨同學叫了全名,讓我覺得有點尷尬的那天嗎?
  這樣一來,整件事就有了合理的解釋。這麼說來,君島少年開始寫日記的那天,讓座給他媽媽的人,不就是我了嗎?我起身讓座時,說「不用了、不用了」的老太太,就是君島少年的媽媽?當時他也在場嗎?
  我想起他撞上車子時的模樣。之所以流了那麼多的汗,應該是為了找我,從一早就不斷瞬間移動,消耗了大量體力的緣故吧。瞬間移動時,只能朝著我所在的方位跳躍。只要連續跳躍,遲早可以來到我身邊。
  可是那天,我為了和學長約會,去了離家很遠的美容院。所以他找不到我家,而是來到夏日慶典的會場。他繼續使用瞬間移動的能力,總算找到我時,我已經搭上學長的車,準備到海邊了──
  所以他才會賭上一把。假如對著像車子那麼重的物體做瞬間移動,他的身體一定會被彈得很遠,看在旁人眼中,就像發生了嚴重的車禍。那樣一來,學長就沒有餘力整我了。
  又或者,是為了盡快把錄到學長真面目的手機交給我,才那麼做的。
  不論如何,那都是他賭命的行動。不顧自己安全,只想救我。以那麼瘦小的,患有心臟病和氣喘的身體,救我……
  『紫小姐。紫小姐。紫小姐。』
  『神啊,求求你,就算只看一眼也好,請讓我有機會見到紫小姐。除此之外,這個夏天我別無所求。』
  我想起日記中的句子,眼淚再次掉了下來。
  為什麼君島同學會這麼喜歡我呢?我明明沒有任何優點,又不起眼,只會打腫臉充胖子。為什麼要為了我這種人,做到那種程度……
  我不曾為他做過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回報他才好。我心中充滿歉意,覺得胸口很痛,就像被扯裂似的。
  「川瀨同學,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我能為君島同學做什麼呢?」
  『這種事,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嗎?織江真夜同學。』
  川瀨同學溫柔地道。她把君島同學所在的醫院告訴我後,就結束通話。

        ◆ ◆ ◆

  隔天早上,我到初見學長家按電鈴。雖然他沒有接我電話,不過昨晚LINE和郵件都變成已讀,表示警察已經放他回家了。
  「哦,是妳啊……真是受不了,警察完全不相信我的話。還好停車場有監視器,看過錄影畫面後總算可以證明我的清白。都是那個死小鬼害的。聽說他現在還在昏迷,根本活該。」
  學長滔滔不絕地說著。我把錄到他說話聲的影片檔抵在他鼻子前。
  「這、這是什麼……又沒有拍到臉,不能證明說話的人是我。」
  「聽聲音就知道了。不然,把這影片拿到學校放給大家聽聽看?」
  「開什麼玩笑。這種程度的東西多的是蒙混過去的方法。像妳這種邊緣人說的話誰會信啊?沒有拍到我就不能當證據,警察也是這樣的哦。」
  「蒙混過去……是嗎?不過學長,這裡有拍到你哦。」
  我亮出自己手機,剛才的對話全被我錄下來了。學長啞口無言。
  「就像你說的,我是邊緣人,是只會打腫臉充胖子,很無趣的人。可是君島同學不是死小鬼。像你這種人,沒有資格批評他。」

  我說完,轉身離去。耳中傳入隱隱約約的蟬鳴。

        ◆ ◆ ◆

  我做了夢。很長很長,沒有結尾的夢──
  在夢裡,我不斷看到她的笑容。天使一般的笑容。清澈又帶著一點夢幻的眼神,嫻雅的說話方式,全都那麼可愛,讓我痴迷。
  織江真夜小姐──好想再看她一眼,好想見到她的笑容。
  這就是我的願望。是我對今年暑假的,唯一的願望。
  說到這個,她後來怎樣了呢?她有平安回家嗎?沒有被整吧?光是想像,我就擔心到胸口發痛。
  神啊,我可以改許別的願望嗎?就算見不到她也好,我會忍耐的。但是相對的,請祢保佑她,別讓她失去笑容。
  求求祢。求求祢。請祢一定要聽我的請求──我朝空中伸出手,向神明祈求。
  忽地,一股暖意包住我的手掌。這種舒適又溫暖的感覺,究竟是──?
  為了得到答案,我睜開沉重的眼皮。眩目的白光闖入我的視野。
  在光芒中,有什麼人在。那個人似乎正握著我的手。
  「快點醒來吧,君島同學。暑假還很長,我們可以創造很多回憶哦。」
  啊,這是怎麼回事呢。這一定是夢。是很長很長的夢的延續。
  因為,她就在我眼前。
  可愛的,哭皺了臉的,我的天使。就在我眼前──

2

主题

125

帖子

1602

积分

大学生

Rank: 5Rank: 5Rank: 5

天命
1390
金币
662
荣誉
1
人气
4
 楼主| 发表于 2019-7-30 20:11:0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tdzltqsz12 于 2019-7-30 20:25 编辑



從地面僅僅飄浮十五公分程度的故事  作者:岡本タクヤ

  「不宏大,也不誇張的故事。」
  出雲同學說完,以寶特瓶裡的茶水潤了潤喉嚨,繼續說道:
  「從地面僅僅飄浮十五公分程度的故事就好。那就是我在追尋的東西。」
  在午休的喧囂聲中,聽著出雲同學說這些話的,只有坐在她隔壁的我而已。
  「十五公分。」
  我複述著她的話,撕開鹹麵包的包裝袋。袋子上寫著「美味加倍!方便入口的新尺寸!」的宣傳詞。
  「分量縮水的變相漲價。這是用來掩飾商品實質漲價的修辭技巧哦。」
  出雲同學得意洋洋地賣弄沒必要說出來的知識。
  我一面咬著麵包,一面Google「從地面僅僅飄浮十五公分程度的故事」,不過找不到什麼典故,所以這應該是出雲同學的原創想法。她指的是日常中的小小非日常吧,我大概可以理解她的意思。
  「──對了,社群網站不是可以按『讚』嗎?我覺得除了『讚』之外,應該要有『去屎吧』的按鈕才對。重點是不能講明,要用諧音來表示。因為『去死吧』傷人的程度就像用又硬又冷的冰錐刺穿腦門一樣。但是用諧音表示的話,就像用布娃娃打人一樣,只是柔軟的暴力。」
  出雲同學說著無聊到死,不對是無聊到屎的話題。因為太無聊了,就連轉換話題的時間點都抓不到。
  「我想要有『無聊』的按鈕,而且很想現在就給它連按一百次。」
  我說著,Google起「宏大的故事」。這次跑出了沒聽過的哲學家和後現代主義之類,看起來很難懂的東西。
  從解說看來,「宏大的故事」是這樣的意思:
  ──把所有人捲進其中的,而且能正向共享其價值的故事。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個意思,那麼我們班上確實有強大、正確,而且應該相信的宏大故事。
  故事的主角,名字叫做花咲繪理奈。
  我把空了的塑膠袋揉成一團,看向教室的一角。
  那兒有一群明朗快活的少年少女。位於集團中央的她──花咲繪理奈正歡笑著。那畫面不但健全、乾淨清爽,而且極為繽紛,以她為中心拍照的話,根本可以直接放在學校的介紹手冊封面上作為廣告使用。我沒能成功加入她的宏大故事,因此認識了出雲同學。

  一切要回溯到兩個月前,我進入高中的四月。
  從小學六年到國中三年,只要是這九年來別無選擇地經歷過狹小教室內的權力遊戲的高一新生,全都懂這個道理:入學第一個月的表現,幾乎會決定接下來的高中生活有什麼樣的色彩。說的更直白一點,入學第一個月的表現將會決定──雖然我覺得這個詞彙不是好話──就是自己將會落在「校園種姓制度」的哪個階級上。
  一邊衡量彼此之間的距離,有時握手,有時刀刃相向,以爭奪稍微好一點的位置──這就是新生眼中的四月。
  不過,有極少數人不需要衡量對方的實力。不論面對誰,都不需要討好對方,也不需要裝腔作勢,藉著威嚇對方讓自己看起來很了不起。
  花咲繪理奈就是這樣的少女。
  她是在一群互相貶低對方毛皮或爪子的三花貓和乳牛貓群中,悠然現身的老虎。不輸給名字的亮麗外表,開朗活潑的個性,充滿智慧和幽默的談吐,最重要的是,儘管條件如此之好,卻不會令人心生反感的天生魅力。
  她沒有推開任何人,就站上了校園種姓制度的頂點。
  不管是男同學或女同學,所有人都覺得必須受她影響。班上學生很快地在以她為圓心的同心圓中,找到自己應處的位置。不到一星期時間,花咲繪理奈就君臨這個班級──不對,整個年級的頂點。
  話說回來,我並沒有親眼目睹那個過程。
  入學第一天,同學們才剛在班會做完自我介紹,被班導帶著參觀校內各種設施時,我的肚子突然痛了起來。當其他人開始排成行列,和剛好在自己身邊的人聊著剛才自我介紹的內容,製造聊天的話題時,我搖搖晃晃地前往還不知道確切場所的保健室,接著被救護車載到醫院。急性闌尾炎──俗稱盲腸炎,得的是這種不會要人小命的疾病,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話是這麼說,但生病基本上就是件不幸的事,而且,在這個時間點生病,更是不幸中的不幸。一般而言盲腸炎只要一星期就能出院,可是我的術後狀況不盡理想,拖了兩個半星期才總算出院。
  等我回到班上時,全班同學已經以花咲繪理奈為頂點,決定好大致的人際關係了。儘管我實際上算是新角色,但我不是轉學生,沒機會重新自我介紹,所以我的回歸被以「哦──我們班也有這樣的人呢」來做結。一開始,我還樂觀地認為應該有辦法改善現況,可是三天後,一星期後,直到黃金週假期到來為止,我還是沒交到任何朋友。直到這時,我終於產生了危機感。
  ──至少要在班上交到一個朋友,不然就真的糟糕了。
  窮途末路的我,不是亂槍打鳥,而是先找好目標再下手。

  我一直觀察著班上的人際關係,發現班上有兩個圈外人──簡單來說,就是在四月時沒有交到朋友,和我一樣孤立到現在的人。
  而且這兩人還正好坐在我前面和左邊。
  坐在我前面的是名為桑畑的少年。既然目標已經決定了,接下來只要鼓起勇氣和他說話就好。儘管我已經做好覺悟,但問題是桑畑同學這個人,有點古怪過頭。
  上課時,我以為他是看著黑板偏上面一點的位置聽課,沒想到是凝視著斜上方的天花板,直到下課鈴聲響起為止,整整二十分鐘一動也不動。數學課時,我以為他專心地抄筆記,結果是在筆記本上,從左上角到右下角寫滿「正義」兩個字。儘管如此,在小考時,他卻常常考滿分。
  桑畑同學和花咲繪理奈是相反意義上的引人注目。說白一點,就是讓人覺得少惹為妙的傢伙。
  我保留和他接觸的想法,把視線移到左邊座位。
  教室裡有不少拼桌吃飯的女孩集團,唯獨這個女生獨自咬著從超商買來的,麵條黏成一整團的蕎麥麵。
  這個女生也有點古怪,而且對於社交能力很低的我來說,找女生當自己的第一個朋友,這難度不是有點高嗎……雖然我有點猶豫,但是當我看到專心致志地在筆記本上寫滿「獨角仙」幾個字的桑畑同學後,我以消去法做出選擇。
  我全力動員臉上肌肉,裝出人畜無害的笑容,把身體稍微往左邊傾斜,說道:
  「那、那個,盒子裡應該有一包攪拌用的水吧?把那包水倒進麵條裡,麵條就會散開了哦。」
  我丟出去的對話之球沒有被立刻丟回,只見她身體一僵,定格了好幾秒之後──
  「我、我知道啦!」
  她小聲叫著,把正要咬下去的麵條團放回餐盒裡,拿起黏在盒蓋裡面的攪拌用的水。可是在撕開時手滑,大半包的水灑在桌上。
  我默默拿出面紙包,遞給狼狽不堪的她。她稍微猶豫了一下,搶過面紙包,像隻巢穴被人丟進鞭炮的野生動物一樣,以充滿懷疑和不安的眼神看著我。
  這就是我和出雲同學的第一次接觸。

  客觀來說,出雲同學長得不算差。仔細看的話五官相當端正,只要好好梳理打扮,一定非常吸睛。可是她全身散發的負面能量,自然飄散的古怪感,因邋遢而造成的不衛生感,總是嫉妒著現充人種的陰沉個性,一開口就是在貶低人的說話方式,全都讓人不敢恭維。說真的,會被孤立也是自做自受。
  雖然我們第一次接觸時,她對我充滿警戒,但出雲同學並不是自願成為孤獨的美食家的那種人,所以我們戰戰兢兢地開始丟起對話的球。在明白我沒有惡意或敵意後,出雲同學變得很多話。至於內容,就是對以花咲繪理奈為首的班上風雲人物的嫉恨和妒忌,對日常生活的不滿,除此之外,偶爾還會說一些「從日常飄浮十五公分~~」之類的,裝成文青少女的發言。
  雖然出雲同學是這樣的人,但她仍然是我在高中第一個交到的朋友。為了維持朋友關係,我在對話中努力地丟出容易讓她傳回的球(雖然有時會丟歪),而且也盡可能地飛撲接住她拋過來的球。
  「妳上次說的飄浮十五公分的故事,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故事?說到這個,五公尺的故事又是什麼樣的故事呢?」
  「五公尺的話就累人了。比如莫名其妙地被抓去參加神祕的死亡遊戲,或是隱藏在身上的力量覺醒,不得不去和邪惡組織戰鬥,或是加入班上中心的小圈圈,過著現充的生活。那些事全都太不合理,飄得太高了,所以是五公尺左右的故事。」
  「前兩個例子和最後一個例子都是五公尺嗎……」
  雖然我這麼吐槽,不過仔細想想,最後一個例子反而是最有真實感的,完全無法達成的情況。
  「那十五公分的故事又是怎樣的故事呢?」
  「就是──被捲進快閃活動裡,隱藏在身上的可有可無的力量覺醒,或是看到野槌蛇之類的。不過只有看到而已哦,要是抓到了,就變成五十公分的故事了。」(註:野槌蛇是日本的一種長得像蛇的傳說中生物。)
  「什麼叫做隱藏在身上的可有可無的力量?」
  「嗯──比如把免洗雙生筷完美地掰成兩半的能力,或是封印住那種能力的能力。」
  「前者就算了,後者是要在什麼情況下,才會發現自己有這種能力啊?」
  不過的確,要說從日常飄浮十五公分的話,大概就是這種程度的超能力吧。
  「比如推理小說裡的日常謎團?」
  「是啊,順便一提,密室殺人的話是兩公尺左右。這種我們就沒辦法處理了。」
  「好像有點懂又不太懂妳舉的例子。該怎麼說才好呢?這算妳的興趣嗎?追求這種微小的不可思議──」
  總而言之,她想要的,就是能跳脫日常生活的力量,但是她只想跳脫十五公分左右,只想追求有一點點特別的非日常生活。
  「才不是那麼正面積極的想法呢。我只是覺得──如果真有那種力量,自己說不定就能得救吧。」
  出雲同學低著頭,看著自己桌面小聲地道。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不說話。她盯著桌面,繼續說道:
  「如果能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東西,如果能察覺其他人沒有察覺的東西,如果能在世界的角落發現這類的東西──你不覺得,就能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嗎?」
  「給他們一點顏色──」
  「沒辦法加入宏大故事的我,只能幫自己發現微不足道的,有一點點特別的故事。就是這種消極的心態啦。」
  出雲同學彷彿不願正視迴蕩在教室中的健全歡笑聲似的,趴在桌上。
  「……如果我真的可以得到超能力,最好是能折斷那些得意洋洋的傢伙們的免洗雙生筷的能力。」
  出雲同學又稍微抬起頭,喃喃說道。那模樣,看起來就像對拼桌吃飯,鬧烘烘地享受午餐時光的現充人群感到眼紅的妒婦似的。
  要是能做出文青式的結論,該有多好?我心想。

  出雲同學沒被抓去參加神祕的死亡遊戲,也沒看到野槌蛇,掰開免洗雙生筷的技術還是一樣爛。校園生活一直平穩地持續著。
  「──所以,校慶時我們班要開cosplay咖啡廳!」
  花咲繪理奈一說完,同學們紛紛開始鼓掌。
  在我及出雲同學無關的場所,班上的故事平穩健全地持續著。
  我們學校的校慶是在暑假結束後的九月初舉行。在期末考後的班會上,同學們討論起要在校慶時做什麼活動,好在暑假期間做各種準備。
  班會剛結束。考完期末考的解脫感,對於即將來臨的暑假,以及暑假後的校慶的期待感,使班上充滿浮躁的氣氛。
  雖然大部分學生都只會把心力放在社團成果發表上,但是感情非常好的我們班,除了極少數人之外,甚至還打算趁著校慶時做班服。這個消息是從哪裡聽說的?是從「極少數人」之一的出雲同學那裡聽說的。
  出雲同學的手機雖然是最新款,可是螢幕上卻長滿了細蜘蛛網。「128G!」雖然她對此感到得意,但是碎成那樣的螢幕,容量再大是有什麼用嗎?
  不論如何,她總是滑著那手機,仔仔細細地檢視班上同學的社群網路,特別是花咲繪理奈的推特和臉書和IG,對班上的大小事情瞭若指掌到令人感到悲哀的地步。
  出雲同學的手機螢幕上顯示出花咲繪理奈「要不要做班服?」的推特問卷。贊成的有八十七票。票數都比全班的人還多了──出雲同學不知為何,以關西腔如此吐槽。
  「而且他們等一下要去車站前的卡拉OK舉行考完期末考的慶祝會兼校慶準備會的囂張聚會哦。」
  「好像是呢。」
  「先不管他們了。等一下你要做什麼?」
  出雲同學一面收著書包,一面問道。
  「唔,我應該也會去慶祝會的角落坐著吧。」
  我說道。出雲同學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把頭歪了三十度:
  「Pardon?」
  「發音真好。不是啦,我是想去那個囂張的聚會打擾一下啦。」
  「……我說啊,在沒人邀請的情況下不請自來,可是會讓場面變得很尷尬的哦?不用在這種地方鼓起奇怪的勇氣吧……」
  「咦?沒啊,他們有邀我……哦。」
  「呃!」
  「不是啦,通常都會問一下『你要不要來』不是嗎?而且我想說全班同學幾乎都去了,所以──」
  「你、你也是加入宏大的故事後會很開心的那種人嗎!」
  出雲同學以錯愕又震驚的表情,握緊拳頭,渾身發抖地道。
  「啊,不是啦,所以說──」
  「去屎吧!」
  出雲同學搶劫似地抓起書包衝出教室。
  「啊,等一──」
  我還來不及制止,出雲同學就已經撞開聚在教室門口聊天的女孩集團,跑到走廊上了。糟的是,被她撞到的不是別人,正是花咲繪理奈,周圍的同學因此露出不愉快的神情。
  這樣一來,出雲同學在班上的立場會變得更不妙的。
  我趕緊撥打她的電話,想把她叫回來,附近卻響起手機的震動聲。螢幕上長滿蜘蛛網的手機在出雲同學的桌上可憐地顫抖著。看來她離開得太急,忘記帶走手機了。
  「吶──」
  花咲繪理奈不知何時來到我面前。她伸出細柔的手指,難得的,面無表情地指著走廊。
  ──你們兩個,給我滾出這間教室,滾出我的故事。因為我生氣了。

  我本來以為她會這麼說。
  既然如此就沒辦法了。但是不能參加聚會,有點可惜呢──我正這麼想時。
  「已經要放暑假了。要快點和好,拖太久的話可能會傷害感情哦。」
  等到我總算理解她的話時,這個人會不會太正直了?我心想。
  「對了。還有啊,追蹤我推特的帳號裡,有一個以攪拌用的水為頭像,上鎖的帳號。可以幫我問問那是不是出雲同學的帳號嗎?」
  啊啊,一切全被女王看穿了。而且完全無誤。

  也許受到出雲同學的負面氣場召喚吧,原本晴朗的天空被烏雲覆蓋,大顆大顆的雨水打在地上。出雲同學應該在沒有帶傘的情況下,衝進這種滂沱大雨中了吧。問題是,她是往哪個方向跑走的?
  離開學校的路線主要有兩條:從正門出去,或是從後門出去。一般來說,搭電車上學的學生會從正門,搭公車或騎腳踏車上學的學生大多會從後門離開。但是我不曾和出雲同學一起離開學校過,所以不知道她平常走哪條路離開。
  我正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往正門衝,突然被人抓住肩膀。
  我以為是假裝離開,其實留在學校的出雲同學,回頭一看,是比出雲同學更古怪的桑畑同學。因為他比所有人更早離開教室,所以我以為他沒打算參加慶祝會,已經直接回家了。
  桑畑同學把緊握的右手伸到我面前,左手指著某處。
  不過,我立刻明白他那古怪動作的意思。
  他的右手拿著傘,左手指著學校後門的方向。
  「謝、謝謝!」
  氣象預報明明說是晴天,卻依然帶著大直傘上學的桑畑同學的古怪,幫了我大忙。
  桑畑同學對我的感謝毫無反應,面不改色地在大雨之中朝正門漫步而去。我撐著桑畑同學的傘,朝後門跑去。一走出後門,就看到和出雲同學一樣大條的破毛巾躺在路邊。
  看樣子,因為出雲同學沒帶傘就在雨中奔跑,所以在離開後門時連摔了好幾跤,最後乾脆躺在路邊擺爛了。
  我朝她走近,以桑畑同學借我的傘遮住她的身體。
  也許是因為發現雨水不再打在自己身上吧,出雲同學緩緩坐了起來,接著發現我的存在。
  她沉默了一會兒,突然以手指爬梳起自己溼淋淋的頭髮,仰望著我,小聲地說「攪拌用的水」。我沒有笑。
  沉默再次降臨在兩人之間。出雲同學蹲坐在原地,把拳頭伸到我眼前,緩緩打開。
  她手上,是揉得破破爛爛的,車站前某間家庭餐廳的飲料吧免費招待券。
  「我本來想……兩個人……一起去那邊盡情講班上同學的壞話的……」
  「──嗯。」
  那樣也不錯呢。我心想。
  「雖然那樣也不錯,不過──我想邀妳去參加那個囂張的聚會。」
  被雨濡濕的瀏海底下,出雲同學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出了教室之後,我一直在思考出雲同學追求的十五公分到底是什麼。
  日常生活中的重力,會因人而異。
  也許會被班上那些輕鬆飛在空中的同學笑吧──在班上同學全部出席的活動裡,當然不可能成為中心人物,不過,如果能窩在角落,小口小口地喝果汁的話──
  對我們來說,這不就是從日常飄浮十五公分的事嗎?
  不過是這種小事,我和出雲同學就能飄浮起來了。因為,在班上交到第一個朋友時,我有過身體飄浮了十五公分的感覺。
  說起來,藉著社群網路仔細收集班上各種消息,而且一直眼紅地說班上同學壞話的人,正是最想加入那個圈子的人,不是嗎?
  「對其他人來說,那種事也許很理所當然,和踏在地面上沒什麼兩樣──可是對我們這種人來講,就和看到野槌蛇一樣,是可以飄浮十五公分的非日常。」
  「……那種事,對我來說是三十公分啦。」
  出雲同學以又哭又笑的表情說道。
  「妳現在有十五公分埋在土裡,所以飄起來三十公分,反而剛好哦。」
  我說著,朝出雲同學伸出手。
  出雲同學仰望著我,緩緩回握住我的手,站了起來。
  我們並肩走在滂沱大雨之中。

        ◇

  暑假過了一半的某一天,我被出雲同學找出去看電影。是只有離家很遠的鬧區才有上映,而且只有一個廳的小眾電影。我一早就出門,幾經轉乘,來到電影院。
  要說粗心也好,耍笨也好,直到來到集合地點的那一刻為止,我都沒有想到這件事──
  「……咦?難道這是約會嗎?」
  一意識到這件事,我就覺得腹部的傷口──盲腸炎的手術疤痕差點裂開。如果沒有這道疤痕,我應該覺得出雲同學是個有點討人厭的女孩吧。這麼說來,這道疤痕也差不多是十五公分呢。
  「是說,離集合時間已經過二十分鐘了……」
  我打開手機確認時間,正打算直接打電話給出雲同學時,視野邊緣,遠遠走過來的一對少年少女吸走我的注意力。「啊?」我不禁暗叫一聲。
  那對少年少女維持著──雙方的右手和左手不會碰觸到的──大約十五公分的距離,走在一起。
  少年是我們班的獨行俠桑畑同學,少女是花咲繪理奈。
  兩人沒有交談,不走得更近,也不離得更遠。可是,那十五公分的距離之間,應該有我不知道的故事吧。
  我覺得不能破壞他們的距離,所以沒有出聲和他們打招呼,只是看著兩人之間的空間。
  就在這瞬間,我覺得視野中所有的東西同時聚焦在一起。彷彿被他和她之間的故事的引力吸過來似的,各種東西都以鮮明的輪廓出現在我視野之內。
  鑽進自動販賣機和地面之間的十五公分縫隙裡的野槌蛇。
  手中拿著刀刃長十五公分的刀子,戴著草帽的少女。
  以時速十五公分的速度緩慢移動的,青銅像的指尖。
  地面上,直徑十五公分,正在發光的詭異魔法陣。
  從只能打開十五公分的門縫中看到的怪物之眼。
  放置在長椅上,裝了信紙的十五公分高的小瓶子。
  以秒速十五公分滾動的御飯糰。
  飛在空中,身長十五公分的妖精。
  漸行漸遠的兩人,手背和手背之間仍然保持著十五公分的距離。
  我眼前出現許多從日常飄浮十五公分的故事的片段。
  他的。
  她的。
  我的──
  和妳的。
  從日常中稍微飛躍起來的,各自的故事。少許的,片段的十五公分。作為麥高芬,被隨意扔出來的十五公分。
  要伸手去摸摸看嗎?──就在我稍微猶豫時,各自的故事又收了回去。
  刀子滑進少女的裙子口袋裡。青銅像的指尖瞬間靜止。野槌蛇躲進自動販賣機底下。魔法陣的光芒消失。失速的御飯糰不再滾動。小瓶子被狗兒叼走。怪物和妖精都不知道消失到哪裡去了。一切彷彿一場白日夢似的。
  「對不起,對不起,我在立食牛排店吃午餐,所以遲到了。」
  那漫不經心的聲音把我完全拉回現實。
  「哦哦,牛排啊,那就……為什麼?中午前集合的話,一般來說不是會一起去吃午餐嗎?為什麼妳一個人去吃那麼大分量又重口味的東西啊?」
  「五百公克的牛排吃到後來很撐呢。」
  「就是說嘛!而且妳穿那是什麼樣子!那不是在外頭穿的衣服吧!」
  老實說,我有點期待出雲同學會穿什麼衣服來赴約,但她穿的是校慶的班服T恤。
  「耶──同伴最棒了!」
  出雲同學拉著衣服上印有1─2的數字的部位,以令人火大的口氣說道。
  「妳居然那麼乾脆地融入班上的故事裡!真是讓人失望!」
  「不要老是說那種輕飄飄的話,要好好站在地面上生活哦。友情真是太棒了。」
  「妳到底是誰啊……這種角色不是出雲同學啦……而且變得有點吵……」
  我感嘆著,回想起剛才烙印在眼皮底下的光景。

  「這麼說來,妳常說的,從地面飄浮十五公分程度的故事,意外地到處都是呢。」
  「嗯?啊,對了。我把牛排的照片傳到IG上了哦。」
  出雲同學對我的話毫無興趣,滑起螢幕上長滿蜘蛛網的手機。發現她也有沒變的地方,讓我有點安心。
  現在的出雲同學,應該已經不需要日常生活中的謎團或野槌蛇、和免洗雙生筷有關的超能力了吧。
  儘管如此,等她習慣了現在的重力時──開始想抵抗宏大的故事的舒適感時。
  等到她再次需要從地面飄浮十五公分程度的故事時,我會再次陪著她,一起尋找下個小故事。
  就算沒辦法一下子飛躍到空中,只要一點一點地,十五公分十五公分地飄浮就好了。
  出雲同學的心情似乎很好,或者是太興奮了?她扔下我,以小跳步不停向前走。
  我追上那從地面飄浮十五公分程度的小跳步,走在她身邊,走在我的小故事之中。

2

主题

125

帖子

1602

积分

大学生

Rank: 5Rank: 5Rank: 5

天命
1390
金币
662
荣誉
1
人气
4
 楼主| 发表于 2019-7-30 20:11:4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tdzltqsz12 于 2019-7-30 20:26 编辑



花道女孩與書道男孩的混合展覽會  作者:くさなぎそうし

  春之章 花道女孩與書道男孩的混合展覽會

  花道。
  將鮮花直接插在容器裡,以映照出花兒本質的鏡子。
  插花有基本的形式。我喜歡記下各種花型。只要記住新的花型,祖母和母親就會拍手為我喝采。
  可是現在,我無法把花嵌進那些花型裡。自從見過他的書法後,我開始對一直以來的插花方式產生疑問。
  他的書法不拘泥於形式。彷彿看穿了我的心似的,把我過去堆疊、累積至今的東西,一口氣完全崩解了。

  ……我想要他。就算我知道他已經有了青梅竹馬的女朋友。

  我以目光追逐著三公尺外的他的身影。在不斷的追逐中,我的心愈來愈往他靠近,日復一日地接近數公分。最後,我察覺到,他身邊有絕不讓人侵入的絕對空間。
  那是用來區隔朋友關係與男女關係的空間。寬度有半尺(十五公分)。

  ……雖然不甘心,但我也只能承認,自己的初戀對象是你──

        ◆ ◆ ◆

  「彩華,今天的作業妳寫好了嗎?」
  坐在我前面位子的唯雙手合十地向我問道。
  「現代國語的嗎?拿去吧。」
  我微笑著回道,她一臉抱歉地以雙手接過筆記本。
  「哇,好漂亮的字哦。妳有學過書法嗎?」
  「小時候學過一點。這種程度的字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我現在住在福岡縣沿海,名為宗像的城市裡。父親亡故之後,我跟著母親搬回她的娘家。
  轉到這間學校,已經滿兩個月了。
  「妳以前不是住在京都嗎?戶外教學時說不定可以回去看看老家呢。」
  「……是啊。」
  我應付地點點頭。
  我出生在名為瀧坊的花道世家。基於繼承人問題,父親亡故後,我和母親被趕到這種鄉下地方。我熟記各種花型,也順利通過升級考試,原本不出幾年就能繼承流派。但是在父親死後,這樣的機會就消失了。
  儘管如此,我仍然不能卸下這副面具。因為我母親還不打算認輸,一直在尋找機會,想再次回到京都。
  「真好耶。京都。」
  唯把筆記本攤開在桌上,看著我:
  「彩華的媽媽也是美人呢。京都一定是很華麗的城市吧。」
  「才沒有呢。而且還有點老舊哦。」
  儘管我不能接受現況,但是可以體諒母親的想法。因為我不討厭母親。
  對於母親,只有一件事我無法原諒。就是她勾搭了身為有婦之夫的父親,然後生下了我這個私生子。
  「彩華,妳有喜歡的人嗎?」
  「沒有哦。」
  「太可惜了吧!妳這麼漂亮!」
  唯以發現珍禽異獸的表情看著我。
  「腦子裡只有插花的話,會交不到男朋友哦。」
  「我不需要男朋友。」
  ……失去自制力的話,會和母親一樣,使人生變調的。
  我早已決定要和花兒一起活下去。花兒不會背叛我,也不會以言語誘惑我。只要好好面對花,它們就會好好回應我。我已經做好一輩子投身在花道世界的覺悟了。
  「好了,大家快坐下。開始上課前,有件事要告訴大家。」
  班導古谷在黑板上貼了一張紙。
  「菊池的書法被選上,下次要幫花藝展覽會題字。」
  班上同學拍手恭喜名為菊池的人。
  「愛染,妳會參加那個展覽會對吧?」
  「是的。」
  「有空時給菊池一些建議吧。妳的意見應該很有用。」
  「……好的。」
  我點點頭,被周圍同學鼓噪的那個男生朝我看來,向我點頭致意。
  知道他就是菊池後,我把視線移回課本上。

        ◆ ◆ ◆

  「愛染同學,妳要去哪?」
  「練習。」
  「哦,對了,今天也有插花課呢。」
  菊池露出狗兒般親人的笑容,跟了上來。
  「上課前先跟我說一下嘛,該寫什麼樣的字才好呢?因為我對插花一竅不通啊。」
  「寫你想寫的字不就好了?」
  我想從菊池旁邊經過,但是他不肯讓我過去。
  「對不起。可是我真的很急啦。我可以去花藝教室觀摩一下嗎?我想多瞭解一點關於插花的事。」
  「……也不是不行。」
  ……但是我不想讓母親看到他。
  也許是對自己是小三的事感到自卑吧,母親無時無刻地監視我,想確認我有沒有喜歡的男生。假如被她看到菊池,天曉得她會說出什麼樣的話。
  「要是妳什麼都不說,我就直接跟著妳去花藝教室了哦?」
  菊池以輕鬆的口氣威脅道。
  「不想變成那樣的話,就稍微分一點時間給我吧?我也是有截稿期限的,現在正急著呢。」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他坐在唯的椅子上,把筆記本攤開在我桌上。
  「你的書法練多久了?」
  「十二年了吧。但也不是一直都很認真就是了。」
  「這樣啊。」
  我閉上眼睛,在腦中描繪出展覽會的場面。所謂的展覽會,最重要的就是把作品展示給一般觀眾看。所以,比起歪歪扭扭看不懂的文字,能一目瞭然的文字更具有震憾性。
  我把這想法告訴菊池。他皺起眉頭,雙手交叉抱胸。
  「嗯──真困難。總之就是只用一個字決勝負吧?」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許多漢字。我的目光停留在其中的「愛」字上。
  「『愛』染同學?」
  「啊,對不起。」
  我反射動作地移開視線。看到那個字的瞬間,我覺得自己的時間停止了。
  看著那個字,「父親的作品」在我腦內甦醒──
  「妳呢?學花道學多久了?」
  「也學十二年了。」
  「是嗎?那我們一樣呢。我家是開書法教室的,所以我才會從小開始練書法。妳也是嗎?」
  「是啊。對我來說,身邊隨時都有花,玩花是理所當然的事。所以你也只要照著你的想法,寫你想寫的字就好。」
  「謝謝妳的建議。我會加油的。」
  菊池笑容滿面地道謝。就在這時,教室外出現一名嬌小的女孩。

  「啊,涼,你在這裡啊。」
  「我不是叫妳先回去嗎?花鈴。」
  「因為那個嘛,你看。」
  她拿出手機,把螢幕轉向我們這邊。
  「今天的海浪很棒哦。所以我想問一下,你要不要過去。」
  「海浪很棒?這是什麼意思?」
  我發問。她開心地說明道:
  「今天的海浪很棒,所以我們可以去衝浪。」
  「原來如此。」
  煩躁感莫名地升起。
  「那你就加油吧。菊池同學。」
  「啊,等一下。愛染同學。」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臂,把臉湊近:
  「衝浪和書法一樣,都需要感覺和速度,不是隨時都能做的事……」
  「你想做什麼都不關我的事。可以請你放手嗎?」
  我頭也不回地離開學校。
  不知為何,那天的作品不理想到極點。

        ◆ ◆ ◆

  展覽會當天。
  我埋首在創作中,但是卻一直插不好。明明已經決定好花型了。
  今天的主角是芍藥,但是我的左手卻不肯乖乖聽話行動。

  ……只剩兩個小時了。

  我看著胸前的懷錶,心裡焦急不已。和服的腰帶似乎比平常勒得更緊。我不斷擦著頭上的汗水,可是無法擦去心中的不安。
  一定要完成作品才行。假如在這個展覽會上失敗了,我就沒有未來了。
  「哦,愛染同學,辛苦妳了。」
  我回頭,菊池站在我身後,手中拿著一面大牌子。
  「怎麼樣?妳好像陷入苦戰了?」
  我正想伸手拿花器,他卻以自己的雙手用力夾住我的雙手。
  「這是我家的家傳咒文。沒問題,妳一定做得到的。」
  「謝、謝謝……」
  就連只說過一次話的他都看得出我心中的動搖。在這種狀態下做出的作品,一定不能看。
  「深呼吸。」
  我照著他說的,調整起呼吸。也許是因為緊張吧,我的雙手不住地顫抖。明明以前從來不曾這樣。

  ……為什麼呢?

  因為這是來福岡後第一次參加展覽會嗎?因為沒有認識的人嗎?因為必須做出不讓自己流派丟臉的作品嗎?
  應該都不是。我心想。

  自從看過他的字後,我的花型就崩解了。

  「雖然妳還沒完成作品,但還是先休息一下,看看我的作品吧。」
  菊池帶來的牌子上,只寫著一個「花」字而已。可是那個字卻有如生了根莖似的,英偉挺拔。有種栩栩如生的感覺。
  ……好厲害。

  我凝視著他的字,內心大受震撼。那不受形式束縛的字,使我的靈魂產生動搖。
  「妳覺得怎麼樣?」
  「挺好的不是嗎?」
  我調整心情,瞪著他說道。絕對不能輸給這個人。就算不在同一個領域,我也要用過去累積的一切來證明我比他強。
  我才不會輸給會不務正業地玩衝浪什麼的他。
  ……我一定要做出精采絕倫的作品。
  回過神時,手已經不再發抖了。我依著自己的心情,開始進行創作。

        ◆ ◆ ◆

  「辛苦妳了。愛染同學。妳的作品真是太棒了,芍藥很美哦。」
  「謝謝。」
  我笑著道謝。菊池以看到外星人的表情注視著我。
  「真意外。妳居然會對我道謝。」
  「真是沒禮貌。我一向是有話直說的哦。」
  「是嗎?那就好。」
  菊池笑著舉起牌子。
  「我也很高興自己寫出了好作品,這都是多虧了妳的建議。謝啦。」
  「我什麼都沒說吧?」
  「妳不是說寫一個字就好嗎?必須在一個字裡讓人感受到自己的心情,想通了這一點,創作起來就輕鬆多了。謝謝啦。」
  他說著,伸出手:
  「可以和妳握個手嗎?」
  「……嗯。」
  他的手掌沒有給我任何感覺。冰冷的溫度與大廳的空氣同調。
  「涼,你在這裡啊?我到處找你呢。」
  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名為花鈴的同年級女孩正大步朝這邊走來。
  「快點回去吧,爸爸已經在車裡等我們了。」
  「唉呀,不好意思。那麼愛染同學,再見。」
  「嗯。」
  我目送兩人離去,耳邊傳來不屬於心跳的脈動聲。胸口升起過去不曾經歷過的感情。

  ……這種感覺究竟是什麼?

  兩人維持著半尺(十五公分)的距離走遠,但是女方又再次回來。
  「怎麼了?忘了拿東西嗎?」
  「嗯。有件事我忘了跟妳說。」
  「什麼事?」
  「我和他在交往哦。」
  她說著,朝我伸出手。
  ……是這麼回事啊?
  我對他又沒有男女之間的感情。我和她握手,心想。
  「我對男人沒有興趣。」
  「是嗎?」
  「是的。」
  「那就太好了。我是遠藤花鈴。以後請多指教。」
  「請多指教。遠藤同學。」
  「花鈴──妳在幹嘛?快點過來──」
  菊池的聲音遠遠傳了過來。明明已經走遠了,可是卻很清晰。

  「就是這麼回事。下次再聊哦。愛染彩華同學。」

  ……是這麼回事嗎?母親。

  我目送她離去,生平頭一次對母親產生同情之意。在明白他已經名草有主的瞬間,我萌生了想得到他的想法。毫無疑問,這是我的感情。
  我的身上確實有母親的遺傳。

  ……這就是我的初戀嗎?

  我對他確實有特別的感覺。可是,我不知道這感情算不算戀愛。我在他身上感受到與父親同樣的東西,所以知道他很特別。但是這種感情到底是什麼,我還不明白。

  ……算了。反正已經有收穫了。

  我環視著收拾完畢的會場,在心裡說道。
  雖然我不是自願來到這種鄉下地方的,不過有件事,我可以肯定。

  ──就算在這裡,我還是能以花道家的身分生活下去。

  夏之章 茶道女孩與花道女孩的靜寂茶會

  茶道。
  追求靜寂之道。
  我們配合著大自然,生活在日本的四季之中。見到春日原野怒放的花朵時,心中充滿愛憐。見到成熟於夏季的果實時,感到祝福與喜悅。於清秋思懷朦朧的月色,與家人團聚於凜冬的暖爐前,享受安寧。
  只有與自然共生的日本人,才能做到這些事。而這一切,全都被收納在名為「靜寂」的空間裡。
  這就是茶道的基本。
  可是現在,我完全沒辦法讓自己的心沉靜下來,不僅如此,還像是被拋入驚濤駭浪中似的。因為,一直和我在一起的他,現在心已經不在我身上了。
  我也明白她十分有魅力。總是看著前方,毅然前行的人,不管是誰看來,都會覺得那姿態很美。
  話是這麼說,我也不能讓她因此奪走我的他。就算她對他無心,我還是不能容許她奪走他的身體。假如他被奪走,我的日常生活將會因此消失。

  ……非搶回來不可。搶回只有我能進入的,半尺的距離──

  曾幾何時,奪回理所當然的日常,已經變成我的日常了。
  雖然這樣非常悲哀,可是,不把雜質拿掉的話,靜寂就不能來到我身邊──

        ◆ ◆ ◆

  「唷,挺好的嘛。剛才很讚哦,花鈴。」
  涼把衝浪板放在沙灘上,為我拍手。
  「妳最近狀況超好的,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啦。」
  為了讓涼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所以我私下拚命練習。這種事我才不說。
  「接下來換我。」
  涼說著,划著水,移動到起浪區。
  我仰望天空,日光強烈,萬里無雲。雖然我把防晒乳塗得十足十,但是不想晒得更黑的話,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外出。不過如果是和他一起衝浪,那就另當別論。
  「喂──我現在過去妳那邊──」
  我看著涼,他已經抓到浪,站在衝浪板上了。我無法不被平衡感絕佳,能自由操控身體的他吸引。
  「呼!怎麼樣?剛才很讚吧?」
  「……還不錯啦。」
  我不看著涼,說道。雖然不甘心,但是我不得不承認他的衝浪技巧很好。從一開始,我們的幹勁就不一樣。我只要能和涼在一起就好,所以不怎麼在意自己的衝浪技術。
  「妳還好嗎?熱昏頭了嗎?」
  「沒事。」
  熱昏頭了的是你吧?
  兩個月前,涼在花道的展覽會上展示他的書法,廣受稱讚,成為話題。因為花道世家的人──愛染彩華轉到我們學校的關係。
  自從那場展覽會之後,他和她就要好了起來。我和她接觸的機會也變多了。
  「等一下愛染同學要來我家。妳要不要也一起來?」
  「不,我還有別的事……你們就開開心心地獨處吧?」
  「妳該不會……在嫉妒吧?」
  涼壞笑著:
  「我們才不是那樣的關係呢。是的話,我就不會把她要來的事告訴妳,也不會和妳一起衝浪了。」

  我的心熱了起來。沙灘的熱度轉移到腳上。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妳不是心情不好嗎?妳不肯看著我的時候,通常都是有什麼心事的時候。」
  ……既然發現了,就不要問我啊。
  「因為彩華同學她身材比我好,比我更有女人味嘛……」
  我摩擦著拇指說道。
  「我個子又小,皮膚又黑,又沒什麼女人味。所以比起我,你應該比較喜歡彩華同學吧。」
  「才沒有那種事呢。我喜歡的是妳啊。」
  涼說著,笑道:
  「而且她不也會去妳家?所以有什麼關係?」
  只要有興趣的事,彩華都會去插一腳。由於我家是開茶道教室的,雖然和她的流派不一樣,但是她也會來我家學習。
  「她後天會來我家。不過那是因為我們都是女生哦。要是我和其他男生一起喝茶,你會開心嗎?」
  「不,開心不起來呢……」
  涼介說著,想到什麼似地高聲道:
  「……對了,下次的煙火大會,我們就兩個人一起去玩吧。我會先和其他人打聲招呼的。」
  「咦?可以嗎?」
  「嗯。雖然我也覺得挺難為情的,不過我們也差不多該獨處了。」
  梗在心中的東西自然地消失了。在這之前,我們每年都是和他的朋友會合,一起去參加煙火大會。老實說,我覺得一點都不好玩。

  ……今年,我和他,兩人單獨去煙火大會。

  「嗯。我一定會去。」
  「要穿浴衣來哦。我想看妳穿浴衣的樣子。」
  「嗯。當然。」
  儘管如此,她的存在還是沒有從我心中消失。
  和他交往的人,明明是我──

        ◆ ◆ ◆

  我一面躲開盛夏的陽光,一面偷看涼介家的書法教室。涼和彩華穿著被汗濡溼的T恤,正全心投入地寫著字。
  「好難啊。這個『靜』字,很難抓好平衡呢。」
  彩華擦著額頭上的汗水,說道。
  「只要思考過漢字的意思,就可以順暢地寫出來了哦。」
  涼握著毛筆說道:
  「讓爭執沉澱下來。也就是讓渾濁的水變乾淨。只要用這種感覺寫,就能寫得好了。」
  我再次被他拿筆的模樣吸引。就像之前看到的衝浪場面,自然地,但是強而有力地前進。衝浪能讓書法進步的說法,也許是真的吧。
  他的字裡有某種能吸引我的心的東西。
  「……真是厲害。我又學到一課了。謝謝你。該付你多少錢呢?」
  「我不收錢哦。」
  「這怎麼行……」
  彩華朝涼的方向移動。我的心動搖了起來。
  「我又沒教妳什麼了不起的事。這只是書法的基本而已。等、等一下,妳靠得太近了。」
  涼伸出雙手擋,想和彩華拉開距離。但是彩華仍然不停逼近,把他逼到紙門旁,接著起身,脫掉T恤。
  「這麼做的話,你就會教我更多東西了嗎?」
  「咦?愛染同學,妳在做什麼?」
  「在京都時,如果不這麼做,老師就不肯好好教我呢。男人都是這樣的吧?」
  ……這個女人在做什麼啊?
  無法理解她的行為,我只能傻眼地看著穿著裙子,上半身只剩內衣的她。

  「不不不,妳不要這樣。我沒有想過要妳做這種事。」
  「你在顧慮她嗎?我不會告訴她的。我對你本身沒興趣。我有興趣的,只有你的書法而已。」
  ……必、必須進去阻止她才行。
  雖然我這麼想,但是沒辦法把腳抬起來。身體跟不上狀況。
  「等一下。妳先聽我說話啦。我不知道妳是怎麼想的,但我並沒有隨便教教哦?而且可以的話,我不希望妳做這種事。」
  「為什麼?」
  「因為我想珍惜妳。」

  撲通。

  心跳聲讓我的心亂了套。剛才的話,是出於他的雞婆?或者是──
  「我不懂你的意思。如果你想珍惜我,就該更認真教我。為什麼要和我保持距離呢?」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
  涼介搖頭。
  「對我來說,有花鈴的生活是理所當然的日常。但是在認識妳之後,很多東西都變了。老實說,我不懂這樣是好是壞。可是,這樣的關係很奇怪。這點我還是懂的。」
  「只追求身體,不可以嗎?為了進步,我什麼都會做。你的書法裡有我沒有的東西,所以我想理解你。而我能做到的,就只有這件事了。」
  「愛、愛染同學……」
  「教我寫書法吧。菊池同學。為了寫書法,必須瞭解女人的身體才行。京都的老師是這麼說的。」

        ◆ ◆ ◆

  「您的茶泡得真好。」
  彩華行了一禮,把茶碗緩緩放下。
  「真有趣。同樣都是茶道,表和裏的做法卻截然不同。我又學到了一課。」
  「是、是嗎……」
  兩天前,她明明在涼介家那樣子誘惑涼,可是現在卻完全看不出發生過那件事。對她而言,那種事真的無關緊要吧?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做的是壞事。
  ……出身自世家的人,想法果然不一樣。
  那天,我只能選擇轉身逃走。除非和他們拉開距離,否則我就不能控制自己的心。我覺得這樣的自己很悲慘,但是也只能落淚。
  「我總算知道祖母為什麼叫我來裏百家學習了。」
  「……這是什麼意思?」
  我問道。彩華咳了一聲:
  「拘泥於形式的話,就創作不出好東西了。」
  茶道的表與裏,有點類似不同流派。
  表是保守,裏是發展。雖然都是茶道,但是前進的方向不一樣。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傳統的事物經常會受到新時代的篩選。落語、能劇、歌舞伎……全都會隨著時代進化。為了活在花道的世界裡,我已經做好覺悟。因為那不是靠著半吊子的熱情就能待下去的世界。」
  我明白她的想法。為了流派,必須捨棄自我。這八成是必要的覺悟吧。但是假如因此把涼扯進來,我就不能接受了。
  彩華一定是純粹想得到他的書法吧。可是那種做法絕對有問題。不點出這點的話不行,但是我卻做不到。我討厭這樣的自己。
  「不必這麼急吧?這樣就當不了普通高中生了。」
  「沒錯。因為競爭對手天天都會誕生,為了成為第一名,必須隨時把想做的事做到最好才行。」

  ……沒有勇氣面對的人,就連指出她有錯都做不到。

  我連和彩華爭論都做不到。她的精神年齡和成年人相同,明知有錯,也會照著自己的想法,強行去做想做的事。
  可是,我絕對不會把涼讓給她。不論如何,這想法都不會改變。
  「哦哦,妳們正在泡茶啊,真好。」

  涼一派輕鬆地進了茶室。
  「你怎麼突然來了?」
  「哦,對不起,是我叫他來的。」
  彩華若無其事地道。
  「因為我覺得三個人一起,比兩個人更有學習效果,這樣會對妳造成困擾嗎?」
  她是真的什麼都沒想,就把涼叫來嗎?這真的不是宣戰布告嗎?

  ……回想起靜寂吧。

  和平常一樣。涼在這裡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是,為什麼看到他時,我的心會亂成一團呢?
  「涼介,坐過來這邊吧。」
  彩華直接叫他的名字。光是這樣,我的心就波濤洶湧。

  ……快點安靜下來。我的心。

  我做著深呼吸,凝視眼前的茶碗。一直以來,我都在學習靜寂,可是現在卻控制不了自己。我是為了什麼才學茶道的?就連這件事,我都搞不清楚了。

  ……靜寂,靜寂,靜寂。讓爭執沉澱下來。讓水變得清澄。不想像那種場面的話,淚水就會湧出來。

  涼介會選誰呢?我們就像茶道的表與裏一樣不同。他最需要的,究竟是誰?

  ……求求你,只看著我吧。

  我求助似地看著涼,但是他眼中似乎沒有我。衝擊著我的心的巨浪,一個翻滾,吞噬了整間茶室。

  秋之章 書道男孩的一枚硬幣校慶

  書道。

  不是單純地以毛筆寫字,而是用來映照出自己的鏡子。
  以毛筆寫的字是旅行時的存檔點,但是不能把走過的路重新來過。現在的我就是這樣,為了尋找專屬於自己的字,一邊迷路,一邊旅行。
  在旅途中,我遇見了兩個字,對此感到迷惘。
  「戀」與「愛」。
  雖然我有交往中的女朋友,但是後來又出現了一個讓我很在意的女孩。我對她們的感情,究竟是戀還是愛?我不知道。
  我一直相信的「戀愛」感情,被她們的聲音破壞了。到底該選誰呢?可是我又很害怕,在做出選擇後,說不定會因此失去什麼。
  我想要「愛」。我已經經歷過一次「戀」了,所以我想瞭解其他種類的感情。話是這麼說,我對誰的感情才是愛呢?現在的我還不明白,只能被吞沒在黑暗的深海裡。我想,這問題的答案應該比墨還黑,必須下潛到很深很深的場所,才找得到答案吧。
  雖然我也想過三人行,但是那太困難了。追求光,一味追求燦爛的未來的她,不可能和追求影,一味依賴過去的她處得來。她們就像表和裏一樣,就算帶著同樣的東西,也會朝完全相反的方向前進。從一開始,就是背對背的狀態。
  假如有什麼讓她們合在一起的方法,就是讓她們成為同時具有正反兩面的硬幣吧。那樣一來,我也許就能順利地和她們交往了。
  雖然我還不知道自己期望的終點在哪裡,可是為了抵達那終點,我必須繼續游下去。
  為了前往終將抵達的終點,我必須跨過這道坎才行。

        ◆ ◆ ◆

  「唷,進展如何?」
  「哦,花鈴啊。嗯,應該還可以吧。」
  我放下筆,卸下肩膀的力氣。
  「是說這數量還真驚人。明明只要寫一個字,一般會寫到這麼多張嗎?」
  「因為只寫一個字啊。」
  我深呼吸,說道。
  「為了找到自己的字,不寫個上百張,是找不出來的。」
  「這樣啊?可是我覺得這些已經不只上百張了耶。」
  花鈴說著,環視書法教室。教室裡有兩兩並排的桌子,還有講臺、寄物櫃。儘管這些東西全被我的字掩埋了。但我還是不夠滿意。
  「因為不是寫滿一百張就一定有成果嘛。之後就是看自己能面對自我到什麼程度了。」
  書道是一瞬間的光輝,必須花上很多時間,才能達到那個境界。有時十分鐘就能寫出滿意的字,有時花上好幾天仍然無法滿意。現在的我,已經超過兩星期都處在低潮期裡了。
  剛開始寫時,楓葉還是綠的,現在已經帶著點紅色調了。
  「……你最近愈寫愈好了,好到讓我有點嫉妒呢。」
  「……是嗎?我覺得還不行,還看不到前方呢。」
  一定是因為在迷惘之下重覆地寫,所以看起來才像進步了。真正的我其實很醜陋,只想著該怎麼做,才能同時得到她們兩人。
  「涼,這次的主題為什麼是『愛』呢?這主題是你決定的吧?」
  「……妳是聽誰說的?」
  「是『愛』染同學說的。」
  從花鈴口中聽到她的名字,我身體莫名地僵了一下。我一定問心有愧吧。正因為我隱瞞了真心話,所以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涼,親我。」
  她以小巧的手捏著我的肚子。絕不主動把嘴唇靠近,是她可愛的地方。
  我回應她的要求,輕啄了一下她的嘴唇,但是什麼感覺都沒有。過去和她接吻時所感受到的那些,似乎都不是真的,變成了單純的儀式。
  我和彩華接吻時,明明更熱烈,更心蕩神馳。
  「再一下下……」
  「對不起,等我這邊解決之後,再正式慰勞妳,好不好?」

  「……不會變成正式分手吧?」
  花鈴的話狠狠刺著我的心。
  「對不起……你不用回答。」
  「怎麼可能呢?我喜歡妳啊。」
  喜歡的感情是真的。可是,這是對青梅竹馬的「愛」呢?或是對戀人的「戀」呢?我不知道。
  「……謝謝。我相信你。」
  「……嗯。」

  ……我究竟,是對誰有戀,對誰有愛呢?

  我再次放下筆,解開纏在頭上的布條。連這件事都弄不明白的話,我是寫不出我的字的──

        ◆ ◆ ◆

  「妳還在啊?愛染同學。」
  「哦,涼介。」
  我回到教室時,彩華還沒離開。她正拿著巧克力波斯菊,確認花莖的方向。
  「妳似乎陷入苦戰了呢。」
  「沒你那麼嚴重。你還沒寫好對吧?」
  「……被妳發現啦?」
  我的肩膀再次垂了下來。
  「妳覺得戀和愛有什麼不同呢?」
  「愛是回頭看,戀是線纏在一起,對吧?」
  「我不是問字的原型,是想知道妳的想法。」
  「愛有很多,但戀是盲目的,會讓人看不到其他東西。」
  我明白她的意思。愛有很多種形式,但是戀只能有一個答案。我的戀是誰呢?
  「你為什麼要選這個字呢?」
  「沒什麼理由。因為我想知道愛是什麼。我已經知道戀了,所以這次,我想知道愛。」
  「這表示你戀過花鈴同學嗎?」
  「……恕難奉告。」
  「既然你不肯回答,我就來做個人解釋好了。我的初戀是你,所以如果你也戀上我,我會很高興的。」
  她朝我靠近,但是我退開。要是被她逼得更近,我們又會變成糜爛的關係。
  「不可以。我已經有花鈴了。」
  「為什麼有花鈴同學在就不行呢?愛不只一種哦,不需要執著在同一個人身上。」
  彩華的聲音融化了我的腦漿,她纖細的手指拂過我的脖子,在我的背上生根。
  「不要這樣。妳也還沒完成不是嗎?我也還沒寫好,所以不要這樣。」
  「所以完成後就能做了嗎?」
  「……不行。」
  我高舉雙手,擺出投降的姿勢。我的心被囚禁在她的牢籠裡。
  無法抗拒這魔力。
  「我可以哦。就算你和花鈴同學結婚,我還是能愛你。」
  她的倫理觀念果然有偏差。因為出身於花道世家嗎?只要能吸收的東西,全都毫不客氣地吸收,轉化為自己的養分。這種行為就像花一樣,看起來很美麗。
  可是,我不想看到花鈴難過的表情。
  「那是真正的愛嗎?」
  「愛是沒有形狀的哦,涼介。」
  彩華再次在我耳邊呢喃:
  「滿溢在這世界上的,全都是愛哦。因為有愛,才有形狀。不管是花,或是人,全都是因為有愛,才能活著。」

  她的身體和我的連繫在一起,聽得到心跳聲。
  「所以啊,涼介,求求你。」
  彩華舔著我脖子似地在我脖子上吹氣:
  「我的身體很想要你。所以……就算只給我身體也好……滿足我吧。」

        ◆ ◆ ◆

  校慶當天。
  也許是因為彩華的花藝作品很受注目吧,許多客人湧進來參觀顯得熱鬧不已,使我們班的教室失去展示室的功能。
  珍珠繡線菊和巧克力波斯菊。切中主題的作品,使來場的客人們陶醉不已。就連不會插花的我,也能充分明白她的主題。
  兩朵巧克力波斯菊交纏在一起,成為一體,朝著同樣的方向延展。這不是「戀」,是「愛」。我的直覺是這麼說的。
  「……很棒呢,愛染同學。」
  我一面收拾自己的書法,一面說道:
  「這是妳的『愛』吧?會讓人看得入迷哦。」
  我果然贏不過她。她的目標比我遠大太多了。就像接受陽光,筆直生長的植物一樣,同時具有頑強與純粹。
  「你的字也很棒哦。」
  「……嗯,謝謝。」
  到頭來,我還是沒能寫出令自己滿意的字,只能從之前寫的字中挑選,從許多的愛中挑選出一個。
  「你為什麼選了那張,讓我來告訴你吧?」
  我什麼都無法回答,她指著愛裡面「心」的部分。
  「心的語源有許多種說法,不過這個詞,因為肉眼看不到,所以也被稱為裏。你的心很正直,沒有表裏,所以點和點是分開的。」
  被彩華一說,我重新端詳自己的字。雖然我沒有意識過這點,但是心的點確實是分開的。
  「如果是我,會把點連在一起。但是你並沒有蒙混過去。這個點的部分也可以說是表與裏的兩個心。所以我認為,你只要誠實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就好。」
  我可以接受她的說法。儘管說要相信直覺,但是無法相信自己,而且還自以為陷入低潮。
  因為我想裝成自己生病了。
  「這,就是愛……嗎?」
  我再次看向自己寫的字,我一直認為自己必須同時具有表裏才行。表有表的解釋,裏有裏的領域。就算兩者不同時存在,也是一種愛,是戀。
  但其實不需要兩者兼具。就算只擁有其中一種,也沒有關係。
  「我好像恍然大悟了。謝謝妳。要不要開個慰勞會呢?和花鈴三個人一起。」
  「當然好呀。」
  「到時候,我有話要對妳們說。所以妳先做好覺悟吧。」
  我強勢地道。彩華笑了起來:
  「希望對我來說是好消息。」

        ◆ ◆ ◆

  校慶結束的一星期後,楓葉完全紅了。黃色的銀杏葉子隨風飄零。
  我們三人聚集在我家院子裡,一面賞月,一面發呆休息。我下定決心,站了起來:
  「我一直在思考……結論是,妳們兩人我都需要。所以我想用這枚硬幣來做決定。」
  「決定什麼?」
  「決定選誰對吧?」
  彩華冷靜地道:
  「這是涼介的結論對吧?既然如此,我就沒意見。」
  「愛染同學,妳是真心這麼想嗎?」
  花鈴看著她,瞪大雙眼。
  「涼,你在開玩笑吧?用丟硬幣來決定選誰?你打算用這種賭博似的態度和我們交往嗎?這樣太爛了。」

  「既然如此,妳大可不要參加。從一開始,我們就沒有決定權。」
  「我怎麼能不參加。我有多喜歡涼……妳怎麼可能知道。」
  「不知道的是妳。」
  彩華犀利地道:
  「妳太貪求他了。得不到的話就不如不要,只是戀著自己而已哦。」
  「被喜歡的人這樣對待,妳會高興嗎?考慮彼此的心情,才是真的互相喜歡,才是愛哦。不然的話雙方的關係會崩壞的。像妳那樣單方面的滿足就好的,那才是戀著自己哦。」
  「我只要能被選中就好。有必要知道全部嗎?愛是那樣的東西嗎?就算妳的愛害得他寫不出字,也無所謂嗎?」
  「……涼?這是怎麼回事?」
  「對不起。突然做出這種結論。」
  我制止彩華繼續說下去,看著花鈴:
  「我知道妳會怪我。妳們說的,我都懂。可是不這麼做的話,我就寫不出字。」
  「為什麼?」
  「因為我一直聽到雜音。那些雜音會使我無法專心寫字。雖然妳說我的字愈寫愈好,但是現在的我,沒辦法認同我的字。」
  書道是筆墨之旅。對旅行本身感到煩惱的話,就不可能看得到終點。更何況我才剛開始旅行。
  「我也想過和妳們分開。但是不可能。在分離的世界裡,我沒辦法成長。」
  如果能前往沒有愛的場所就好了。可是世界上沒有那樣的場所。這個世界充滿了愛。需要有人製作筆墨、紙,我才能寫字。假如糟蹋了那些人的心血,我就不可能繼續寫下去了。
  「……涼介,你真的很不會變通呢。我無所謂哦。妳呢?」
  「……既然涼都這麼說,我只好接受了。」
  花鈴按著快要哭出來的眼睛說道:
  「就算涼選的不是我,我還是喜歡你……如果這麼做能讓你平靜下來,我就接受。」
  「……謝謝妳們。」
  我把收回口袋的硬幣,再次拿出。

        ◆ ◆ ◆

  「涼!這裡有很好的波浪哦!要不要過去?」
  「好,妳先過去吧。」
  紅葉完全凋零,時序進入冬季。我和花鈴再次回到半尺的距離,一面聽著風聲,一面看著海浪發呆。
  「你不過去,我就不過去。」
  花鈴開心地隔著潛水服不斷摸著我的後背。
  「我再也不要和你分開了。就算你說想分手,也不可能哦。」
  「是是是,那換我過去好了。」
  「不行。」
  花鈴從背後抱住我,把體重壓在我身上。
  「害我嚇成那樣,所以你沒有發言權。」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對不起了吧?」
  「那樣當然不夠啊。你要用一輩子補償我才行。」
  那時候,我在丟硬幣之前,就已經決定好要選誰了。這件事,被花鈴看穿了。
  「因為那枚硬幣,兩面都是正面對吧?你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想法了對吧?你啊,你啊。」
  花鈴一面捏著我的臉,一面笑道。
  「嗯。我喜歡的只有妳。可是要做個了結的話,就只能那麼做了。」
  我用的那枚硬幣,兩面都是正面。所以,我在彈起硬幣之前,就已經決定好要選花鈴了。
  「如果是你,應該會選我吧。我一直是這麼想的哦。嗯嗯嗯~~」
  花鈴說著,以臉頰蹭我。被她像動物似地求愛,讓我有點困擾,不過,假如這麼做能使她感到安心,就無所謂。
  那時候,我看著兩人的臉,相信直覺的結果,就是我愛花鈴。看著她快哭的臉,巧克力波斯菊浮現在我腦中,使我明白了自己需要的是她。於是,我把事先準備好的兩枚硬幣中,兩面都是正面的那枚拿出來使用。

  我不後悔。一直愛著第一個「戀」上,並且被「愛」的人,才是戀愛。對我來說,這個過程很重要。只要能讓我繼續旅行,我就不後悔。

  「涼!來了!曲線很漂亮!你快大展身手給我看吧!」
  「嗯!交給我吧!」

  書道不能重來。所以我必須自行開創看得到終點的人生。
  相信這答案的後面,有著能夠滿足自己的東西──

2

主题

125

帖子

1602

积分

大学生

Rank: 5Rank: 5Rank: 5

天命
1390
金币
662
荣誉
1
人气
4
 楼主| 发表于 2019-7-30 20:12:2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tdzltqsz12 于 2019-7-30 20:26 编辑



漸變的風景與不變的約定  作者:久遠侑

  「放暑假時,我會回來玩的。」
  小學六年級的那個冬天,她留下了這句話,搬到其他城市。
  一年半後的如今,那句話仍然存在於我的記憶一角。但我也不知道這約定是不是真的能實現。而且話說回來,這也不是什麼有明確時間的具體約定。就像我在沒有她的生活中,幾乎不曾想起這件事,她說不定也早就忘了我了。
  整件事,開始於小學六年級第一學期快結束的那天。我的手指受了傷。就算如今,我也能鮮明地回憶起利刃劃開皮膚的刺痛,以及從指尖湧出的鮮紅血液。
  美勞課時,雕刻刀狠狠劃過了我右手食指的側面。握著雕刻刀的左手不小心滑了一下,刀尖朝著按著板畫用木板的右手飛去。血珠從傷口滲出,轉眼之間滴在桌上、地上,形成大小不一的紅色圓點。旁邊的同學尖叫著呼喚老師,我們班的導師,年紀在三十歲上下的年輕女老師很快地來到我身邊。
  「割到手了?還好嗎?」老師看著從手指不停湧出的鮮血,緊張地問道。「拿去用吧。」坐在我前面的女生從口袋中掏出面紙,抽了好幾張給我。我以那些面紙按住傷口,柔軟的白紙一下子變得殷紅,而且多了幾分沉重。
  「快點去保健室。衛生股長是誰?」
  「是我。」坐在離我有點距離之處的宇原夏美起身。「啊,對。」慌張到忘記這件事的老師說道:「陪他去保健室。」
  「是。」她冷靜地應道,率先走出美勞教室。
  「要把受傷的手指舉得比心臟高哦。」老師叮囑道,我點點頭,按著傷口走出教室。
  我來到走廊,宇原關上教室的門。與吵吵鬧鬧的教室相比,走廊很安靜。我們隔著一步的距離並肩快步走著,來到保健室。穿著白袍的保健老師立刻讓我坐在椅子上,從銀色的金屬容器中拿出紗布,快手快腳地幫我處理傷口。止血後,在傷口貼上能促進傷口癒合的OK繃,在手指纏上白色的繃帶。
  「這樣就行了。以後用刀子時要小心哦。」
  「謝謝。」我說道。保健老師幫我包紮時,宇原一直安靜地坐在旁邊的折疊椅上。
  「宇原同學,等一下記得在保健記錄簿寫上你們的班級,他的名字,還有『割傷』哦。」
  好的。宇原答道。就在這時,兩名穿著白色運動服的小女孩推門闖了進來。
  「老師!中野在體育館裡中暑了,宮島老師叫妳快點過去!」一名女孩緊張地說道。
  「哎呀,那可不好了。」
  保健老師拿出保特瓶裝的飲料和毛巾,從冷藏庫拿出保冷劑,「我先離開一下,你們也快回教室吧。」和另外兩人一起走出保健室。
  三人的聲音很快消失了。風從稍微打開的窗戶吹了進來,床舖周圍的奶油色窗簾晃動著。我甩了甩因為包上繃帶而稍微變重的手,疼痛像退潮般一下子減退了。
  「這樣一來就暫時不能練習了呢。」
  當時的我是硬式兒童棒球隊的成員,雖然我們球隊已經在夏季全國大賽的預賽中輸了,而且接下來也沒有什麼重要的比賽,不過暫時不能戴棒球手套練習,比受傷還讓人心痛。聽到我的嘟噥,正在摳著指甲旁邊小肉刺的宇原抬起頭,遮住她臉的頭髮搖晃了起來。
  「北野同學,你有在打棒球對吧?在入澤棒球隊。」
  她把頭髮勾到耳後,一面問道。「對啊。」我點點頭。
  「守備位置是哪裡?」
  「投手。」
  「那你指頭受傷不就糟了嗎?」
  「不過我是左撇子,所以還好。」
  「是這樣嗎?」
  宇原有點激動地回問道。我被她的氣勢嚇到,不過還是點了點頭。
  「我都不知道──不過說的也是,一般都是以慣用手拿雕刻刀的嘛。」
  「宇原,妳喜歡棒球嗎?」
  知道手指對投手的重要性,還有剛才那種激動,讓我如此猜測。
  「是啊,我偶爾會和弟弟一起去看西武的比賽哦。」
  是這樣嗎?這次換我驚訝了。
  她點點頭,看了看保健室裡的時鐘,「差不多該回去了。」她說道。我們回去前,宇原打開厚厚的「保健記錄簿」,以原子筆在其中寫上我的名字和班級,以及受傷的情況。

  從那天起,我們開始在教室裡或放學回家時聊天,而且我也認識了宇原的弟弟慎司。他比我們小兩歲,因為是敏感性肌膚,很容易曬傷或發炎,所以雖然喜歡棒球,但沒辦法加入球隊,正式練習棒球。
  我們很快熟了起來。小學最後的暑假剛開始的某一天,我們三人在附近的公園裡玩傳接球。右手受傷的我沒戴手套,以左手接住慎司丟得太高的軟式棒球,再輕輕地丟給宇原。宇原的動作生疏,但還是成功接住了球。不過她似乎不太會投球,好幾次把要傳給慎司的球丟偏。每當丟偏時,慎司會一面抱怨,一面有些開心地追去撿球。
  玩了一陣子之後,「我累了。」宇原說完,脫下手套走到長椅邊坐下。「北野,投球給我吧。」慎司蹲在地上,如此說道。
  「咦?可是……」
  「現在是暑假期間,就算受點傷也沒關係。」慎司以認真的表情說道。我看向宇原。
  「他本人都那麼說了,所以沒關係。你就和他玩一下吧。」
  「好吧。」
  我以領口擦去下巴的汗水,以平常投球的方式擺出固定式姿勢,把球舉到胸前,把注意力集中在左手指尖上,以七成左右的力量朝慎司丟出直球。一開始,慎司因為緊張而漏接了,不過後來大概習慣了吧,開始順利接到球了。宇原坐在長椅上,發呆似地看著我們投接球。
  整整五分鐘,我一直對著蹲在地上的慎司投球。最後,「慎司,差不多該回家了。」宇原說道。慎司不情不願地起身,脫下手套朝我走來。「謝謝。」他以明朗的表情對我道謝。

  八月中,由於宇原的親戚送了她幾張職棒的兒童票,所以她找我一起去看比賽。開場時間是下午五點,我們約好四點在離家最近的車站集合。
  我提早五分鐘抵達集合地點,兩人已經先到了。慎司穿著防曬用的長袖上衣,穿著牛仔褲,戴著鴨舌帽。宇原揹著紅色的包包,穿著牛仔裙和白襯衫。長及鎖骨的直長黑髮,和白色的上衣很搭。
  「爸爸和公司的人去玩,媽媽對棒球沒興趣,弟弟的朋友不是去補習就是去旅行了。」
  來。在前往棒球場的電車裡,宇原笑咪咪地把票交給我。「謝謝。」我道謝後接過票。
  我們坐了大約十五分鐘的電車,抵達西武球場站,讓工作人員檢查我們的隨身行李和球票之後,在比賽即將開始前進入球場。我們在球場內的商店買了飲料和熱狗,宇原把帶來的塑膠布鋪在外野的自由席後方,坐了下來。比賽一開始,慎司立刻走到鐵絲網前觀看職業外野手的背影。宇原戴著有球團標誌的粉紅色手環,在燈光的照明下閃閃發光,看起來很漂亮。
  「妳常來看比賽嗎?」我問道。她雙腿併攏地側坐著,以悠閒的表情看著球場和周圍的景色。
  「這是第五次吧。四年級時,我第一次和爸爸還有慎司來球場看比賽。那時候的我完全不懂棒球,可是球場熱鬧得像廟會一樣,我覺得很開心,也開始對棒球有興趣。」
  「原來如此。」我說道,無意識地玩弄剛換的白色繃帶。
  「傷口還沒好嗎?」她有點擔心地問道。
  我告訴她,幾天前練球時,本來以為已經癒合的傷口又裂開了。因為手套裡面很悶熱,傷口因此變軟,而且我在接球時,球又剛好撞到那個部位。我覺得一陣刺痛,脫下手套一看,保險起見包著的繃帶又出血了。雖然當場就做了處理,可是教練說,我暫時都不能戴著手套練球,也不能練習打擊。
  「那還真糟糕。」
  「是啊……這樣一來,整個夏天可能都沒辦法出賽了。」
  我盯著直到現在還是沒辦法拆掉的繃帶,焦躁地道。我對當初不夠小心謹慎地使用雕刻刀的自己感到很生氣。
  「這樣啊。」宇原嘆了一口氣,改成抱膝而坐。就在這時,西武的選手擊出長打,周圍歡聲雷動,加油的人敲打起太鼓。我們兩人也把視線轉移到球場上。
  「說到這個,北野同學,你為什麼想打棒球呢?」宇原問道。
  「──也沒有為什麼,就是練練看而已,沒有想太多。但是到後來我有了想進步的念頭,所以就持續到現在了。」
  「你想當職棒選手嗎?」
  我稍微想了想,點了點頭。這件事。除了球隊裡的好朋友和教練之外,我還沒對其他人說過。我暗自把這想法當成目標,努力練習。我知道這個目標很困難,而且「我想當職棒選手」這種話聽起來很像小孩做大夢,我覺得說出來很丟臉,所以一直沒有告訴別人。但是我覺得,如果是宇原,她應該不會笑我。
  「果然。」她的態度和平常一樣。
  「妳呢?有什麼目標嗎?」
  「我不像你有那麼遠大的目標。只要能在正中間偏上面一點點就好。」
  「哦。」
  宇原喝著從商店買的冰紅茶,看著我。

  「雖然你看起來很冷靜,但其實總是很緊繃呢。不學著放鬆下來的話,很容易受傷哦。光是被雕刻刀劃傷就能搞成這個樣子,以後要是肩膀或手肘受傷,不就更糟了嗎?」
  她瞄了一眼我手上的繃帶,說道。最近的我,確實因為不能像平常那樣練習而感到相當焦慮,所以才會傷還沒好就急著開始練習。假如我再忍一忍,這傷說不定早就痊癒了。我的躁進反而拖長了療傷的時間。
  「這次我一定會等傷完全好才戴手套的。」
  我說道。她的表情變得柔和,以半開玩笑的口氣道:
  「沒錯沒錯,要放鬆一點才行。聽說要慢慢來才能走得長久。」
  「聽說?」我問道。
  「我最近看的書上寫的。好像是義大利的格言。我很喜歡這句話,所以就記起來了。」
  她說著,把目光移回球場上。現在正在交換攻防,西武的投手正朝著投手丘走去。慎司也回到我們身邊,三個人一起看球賽。
  球賽在晚上八點多結束,我們混在人潮裡,搭電車回家。等我回到家時,已經九點了。和宇原他們分手後,一個人走回家時,浮現在黑暗的夜空中的月亮極為美麗。直到現在,我都還記得。

  「繃帶拿掉了呢。」
  第二學期的開學日,久違地在教室看到我的宇原說道。
  「嗯,這次真的全好了。」
  「我看看。」
  她像媽媽似地抓起我的右手,觀察指尖。
  「……有疤痕呢。」
  拖了超過一個月才總算痊癒的割傷,在我右手食指側面留下一條白線。
  「反正不怎麼起眼,而且我也不覺得有差。」
  這樣啊,她放開我的手。
  那年秋天,沒有發生任何大事,時間平穩地流逝。週六週日我會在球隊裡練球,平常日的放學後會在公園自己練球。宇原和慎司偶爾會來看我,來的時候,他們通常都是坐在長椅上看我朝練習網投球的樣子。慎司會拿著我沒用到的硬球向上丟,當小沙包玩,宇原則是看自己帶來的書。很不可思議的,有他們在的時候,我就更能集中精神練球。
  得知宇原要搬家,是在秋天結束邁入歲末年終,第三學期剛開始時。我不是直接從她那邊聽說,而是間接從傳聞得知這件事。在設立了許多公司和工廠的這個城市裡,因雙親換工作地點而搬家轉學的情況很常見。我的朋友裡有好幾人就是趁著升國中的時機搬家的,宇原也是其中一人。
  「宇原,聽說妳要搬家?」
  第三學期快結束的某個冬日,我向她問道。放學時,我們偶然一起離開,所以我朝她走去,向她搭話。
  「是啊。」她點頭,不再說話。我們無言地走在回家的共通道路上,走了很久。竟然沒有因為求證了這件事而心生動搖,就連我自己都很意外。我一直都沒有向本人求證過那傳聞是真是假,說不定是誤傳,我心中某處懷著這樣的想法。但是這想法,被否定了。
  我油然而生的,不是單純的寂寞,而是某種不甘心的情緒。我喜歡和宇原在一起。我喜歡和她聊各種話題。可是以後就不能做這些事了,讓我覺得很不公平。如果是大人,就可以自己決定住在哪裡,但身為小孩子的我們做不到。父母或命運之類巨大的存在為我們準備好的路,我們只能乖乖走上去。就算可以抱怨或耍脾氣,但是沒有能真正對抗他們的力量。我對這件事感到很生氣,也覺得很難過。
  最後,宇原在通往她住的公寓的岔路前停步,在和我分手前說道:
  「放暑假時,我會回來玩的。」
  說完,她踏上左右種著光禿禿的行道樹的岔路,進入她家所在的建築物裡。

  我們成為國一生的去年夏天,她沒有來。今年暑假,也看不到什麼她會來的徵兆,只是平淡地度過每一天。那個約定說不定會被淹沒在我們各自的人生回憶裡,就這樣變淡,消失吧。但是有一天,那一刻突然而至,出乎意料地到來了。
  國二的暑假所剩不多的八月二十七日。那一天,是我在目前待著的硬式棒球隊中練習的日子。做完基礎練習和防守、輕度的打擊練習之後,身為投手的我開始練習投球,最後以跑壘結束一天的練習。
  我脫下沾滿汗水與塵土的練習服,換上藍色的運動服;脫下釘鞋換上運動鞋,開始整理行李。就在這時,一名隊友向我問道:
  「北野,你有女朋友嗎?」
  「沒有啊。你怎麼會問這個?」
  「因為剛才有女生來,問說這裡有沒有北野同學這個人。」
  我有一種胸口受到重擊,無法呼吸的感覺。我吞了一口口水,「然後呢?」我追問道。

  「我說有啊,把你指給她看。接著她就站在鐵絲網後面看了一陣子你的練習。」
  「是什麼時候的事?」
  「你們在練投球的時候。」
  那是最需要集中精神的練習。除了我的身體、球,還有捕手手套之外,我注意不到其他任何事,所以完全沒有發現。
  「不是你女朋友的話,那女生是你的誰啊?」
  「我不知道。不過我猜是小學時的朋友。」
  「什麼意思啊?」
  聽不懂。隊友說道。不過說真的,連我自己都搞不懂是什麼意思。唯一可以明白的,就是她今天為了完成當時的約定,來到這裡了。
  ──宇原她今天,在這附近。
  我不直接回家,而是衝往離球場最近的車站。雖然我不知道她是怎麼來的,但是車站是最有可能找到她的地方。我把腳踏車停在車站旁的市營腳踏車停車場,在周圍繞來繞去。沒有太多人潮的小車站周圍,平交道的聲音,汽車的聲音,傍晚的蟲鳴,所有的聲音聽起來都很空虛,紫色的天空就像假的一樣,總覺得自己闖入了不一樣的世界。
  正當我想著這種事時,我遠遠地發現那身影。她極為自然地進入我的視野,由於逆光,所以看不清楚她的臉,不過整體感覺,還有走路方式,全都毫無疑問是她。
  我朝她走近,「宇原。」如此喊道。
  「咦?」她停步,抬頭看著我,露出困惑的表情。她該不會不記得我是誰了吧?我動搖了起來。走近一看,我也產生了強烈的異樣感。兩年前我看著她時,有這麼居高臨下嗎?
  「啊……」她似乎想說什麼,朝我伸出右手。我也無意識地,在自報姓名前,朝她伸出自己的右手。她拉起我的右手,對於剛練完球的我來說,她的手很涼。
  她把我的手拉到自己眼前,觀察起食指的側面。兩年前的傷疤,仍然殘留著一點痕跡。
  「北野同學?」宇原驚訝地道。
  「……我聽說妳來了,想說妳應該還沒回去。」
  「……這樣啊。」
  沉默來到我們之間。我拚命想著擠出些什麼話,但是胸口和喉嚨收縮得死緊,讓我什麼都說不出來。她也困惑地一下看著自己腳邊,一下看著我。最後──
  「你長高了呢。」「好久不見。」
  我們同時說道。宇原苦笑起來,再次以沉穩的語氣說道:
  「你現在多高了?」
  似乎要融化在薄暮中的,輕微的一句話。
  「春天量身高時剛好一七〇。上了國中之後,我長高了十五公分。」
  「哦──」宇原驚訝地說著,再次仰頭看我,量身高似地分別把左右手放在我的頭與自己的頭上。她兩手之間的距離,是我們分離的時間。我心想。
  我們坐在車站前的長椅上,聊了一會兒天。過去和她在一起時的感覺漸漸回來了。奇怪的尷尬感也漸漸消失。
  「妳居然知道我在那裡練球。」
  「其實去年我有回來過這裡一次。那時我跟朋友問過你的事,所以我知道你們有打進全國比賽哦。恭喜,總覺得就像我自己的事一樣開心呢。」
  「不過第二戰就大敗而歸了。先發投手放火,後來換我上場救援,不過還是沒救回來。」
  我以輕鬆的口氣說道,宇原微微笑了起來,從包包中拿出筆記本,在上面寫了一些什麼後交給我。「要聯絡時……」紙上寫著她家的地址和電話。看著那不熟悉的地址,我再次體認到她住在遠方的事實。我把那張紙折起來,收進包包裡。做著這些事時,不知為何,手指一直微微顫抖不已。
  「我想到處走走。」因為宇原這麼說,所以我們在鐵軌旁的路上慢慢走著。夜晚很清涼。疏疏落落的路燈在柏油路上製造出白色的水窪。鐵軌旁的燈號交錯變換著紅色和綠色,平交道的警告聲從遠處一陣一陣地傳了過來。
  現在的我,和她差了一個頭左右。只要低下頭,就能看見宇原頭頂的髮旋,以及黑髮底下的白色頭皮。這兩年來,在不知不覺之間,我看到的世界漸漸改變了。我如此想著。而宇原應該也變了吧?即使她的身高好像沒變,但是服裝,還有說話的方式──雖然說不出變到什麼程度──但確實和以前不一樣了。而且今後,我們的生活將會累積更多的不同。身高拉開,使我們看到的景色出現落差,這個事實讓我覺得有點寂寞。
  最後,宇原看了一眼手錶,說道: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點點頭,和她一起走回車站。我買了月臺票,送她進入車站。月臺的方型時鐘的指針指著晚上七點半,下一班電車大約五分鐘後到。我們一起坐在長椅上,沒有交談。月臺很安靜,時間就像靜止了似的。可是,與我的感覺或想法無關,世界確實地在轉動。電車隨著噪音滑入月臺,她起身,走進車廂裡。
  「再見。很高興你來找我。」
  宇原看著我說道。寂寞一下子湧了上來。「我也很高興可以和妳說上話。」我說道。雖然好像有其他想說的話,但是沒辦法完整地變成語言。
  電車門即將關閉的廣播響起,「那個,」她突然開口。電車門開始合起,「明年,再見。」她在門完全合上前,小聲地說道。
  我鬆了一口氣,看著宇原的臉。她站在車門旁,臉上掛著微笑,對我輕輕揮手。我也迅速地舉手向她道別。電車很快就出發了,車門另一頭的她,身影愈來愈小。載著宇原離開的電車車燈漸行漸遠,消失在黑暗之中。上下車乘客不多的月臺再次回歸寧靜。蟲鳴唧唧,冷風吹來,季節即將從夏天進入秋天。
  再見,是嗎?我心想。
  我腦中浮現一年後的夏天的景色。我昏昏沉沉地在灼熱的陽光下練球。因為汗水而黏在身上的練習服上沾滿泥土。在回家的路上看到的,燃燒般的夕陽。淋浴之後暢飲的麥茶滋味。除此之外,比今天看到的宇原更成熟的她,也模模糊糊地浮現在我腦中。到那時候,我一定又長高了吧。累積了一年分的經驗,以比現在更高的位置看著世界的我。在明年的我的眼中,明年的宇原看起來會是什麼樣子呢?明年的她看著我時,又會有什麼感覺呢?
  和宇原一起度過的時光與回憶,今後也會一分一秒地遠去吧。我和她,會在不同的場所,各自累積不同的時光與回憶。
  儘管如此,我心想。「正中間偏上面一點點」,宇原在兩年前的夏天讓我知道有這種看世界的方式。當時,以及現在,我都不認為她的話有錯。與棒球相關的事也是,為了什麼而燃燒自己的全部,有時會害自己變成廢人。我在升上國中後明白了這件事。
  所以我不由得有一種想法。假如我那「想爬得比現在更高」的想法與宇原那「中間稍微偏上一點點」,可以享受各種樂趣地生活的想法同時存在的話,是最好的。我們一定能在各方面互補。告訴彼此我們在不同場所見到的,這個世界上的各種未知的事。
  我一面想著,一面離開車站。走在飄著早秋氣息的夜晚道路上。
  今年夏天很快就要結束。不過明年,新的夏天又會到來。在那之前,我必須有更多的成長才行。我心想。

2

主题

125

帖子

1602

积分

大学生

Rank: 5Rank: 5Rank: 5

天命
1390
金币
662
荣誉
1
人气
4
 楼主| 发表于 2019-7-30 20:13:0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tdzltqsz12 于 2019-7-30 20:26 编辑



Xp ; 15cm  作者:九曜

  她說。
  「因為十五公分裡面可以裝很多東西。」
  ──她是這麼說的。

        § § §

  我──羽藤要,並沒有特別喜歡圖書館。
  當然更不可能因為自己就讀大學的圖書館藏書充實,所以就轉性喜歡上圖書館。
  但是,就念書的場所而言,我喜歡那樣的空間。與放滿了自己收藏與嗜好的自家房間不同,圖書館裡沒有什麼能造成干擾的東西,而且學習用的書還滿坑滿谷,念起書來很有效率。
  因此,我最近在上完課後,只要沒事,都自然而然地往圖書館報到。
  順帶一提,那圖書館的正式名稱是圖書資訊館,雖然我不知道多這幾個字有什麼不一樣。為什麼不能只叫圖書館就好呢。
  「那邊有什麼可愛的女生嗎?」
  由於我經常前往圖書館,所以被朋友這樣問。真是沒禮貌。我只是純粹地把圖書館當成用功的場所而已。
  不過,他說的其實也不算有錯……

  我進入圖書館,走上二樓,環視閱覽室。
  (今天也在……)
  我找到一個女孩。
  那是一個有文學少女氣質的文靜女孩。雖然不是引人注目的類型,但是仔細看會發現她也長得頗標緻。由於舉止很穩重,應該是高年級的學生吧,大三左右?
  自從我開始在圖書館看書後,不到幾天,就發現閱覽室裡總是有她的存在。雖然她不是固定坐在哪裡,不過只要環視一下室內,基本上都能找到她的身影。
  當然,應該也有其他每天來圖書館報到的學生吧,可是一旦在意起來,就會變得很在意。像這樣尋找她身影,變成我的日常習慣和小小的樂趣。
  不過,就算尋找她的身影,我也沒打算找她說話或坐到她附近。因為我不是跟蹤狂,而且我和她都是來這裡用功的。

  話說回來,基於性質,所有的大學圖書館在考試前都會有人變多的傾向。而且增加的速度不快,一開始很難察覺,要直到某一天,才會突然驚覺「怎麼這麼多人!」。一定是因為平常不來這裡的學生為了臨時抱佛腳,通通跑來圖書館念書的緣故吧。
  拜這些人所賜,我沒空理會平常的習慣與樂趣,光是擔心有沒有位子坐都來不及了。為了找空著的座位,我在放著許多六人用大桌的閱覽室中到處張望。每張椅子上都坐著人,我好不容易才發現一個空位,但居然是那文學少女前方的位子。
  「……」
  我不禁思索了起來。
  好了,我該怎麼做呢?就算這麼問,我也沒有選擇的餘地。在我猶豫的期間,那座位可能被其他人坐走,就連唯一的選擇也會消失。
  我遲疑了幾秒,決定在那裡坐下。
  沒想到自己居然不得不坐在至今為止一直避免接觸的對象附近。
  「我可以坐這裡嗎?」
  我走到她所在的桌子旁,問道。
  她抬起頭,在見到我後微露驚訝之色。
  「嗯,請隨意。」
  接著對我如此笑道。
  我鬆了一口氣,盡快坐下。
  我一面拿出書和筆記,一面裝成若無其事地看她,她已經低頭看起自己的講義和筆記了。
  剛才的笑容非常有魅力。不過更之前的驚訝是什麼意思呢?問她能不能坐下,果然太不自然了嗎?其實我也這麼想。閱覽室的座位誰都可以坐,「你高興就好。」她可能這麼心想吧。
  (不過也有可能是幫朋友占位子啊。)

  我找藉口說服自己。

  雖然我有點在意坐在正前方的她,不過開始念書後應該就不會尷尬了吧。我把心神集中在書本上,暫時忘了她的事。
  我沉浸在書本中,等到用功到一個段落,確認時間時,已經過了兩個鐘頭。
  我抬起頭,吁了一口氣。
  坐在我正前方的文學少女映入眼中。對了,今天人很多。我想起這件事。
  就在這時,正在寫筆記的她停下動作,放下自動鉛筆,卸下身上力氣似地呼了一口氣,抬起頭──與我四目相對。
  「這麼說來,你是第一次坐在離我這麼近的地方呢。」
  她說著,露出笑容。
  「妳知道我的事?」
  意料之外的發言,使我反射性地回問。
  「你也知道我的事,不是嗎?」
  「咦?呃,是啊。」
  這說法就像每天尋找她身影的事被看穿了似的。我有些難為情,聲音不由得含糊起來。

  「所以,就是這麼回事。」

  「要不要到入口大廳?」
  基本上,館內禁止交談。當然不是所有人都遵守規定,但是這規定也不至於有名無實。假如說話聲太大,就會被圖書館員警告。雖然小聲說話在許可範圍內,不過想久聊的話,還是該到外頭才行。
  也就是說,她是問我要不要到外頭聊天。
  她不等我回答,逕自起身。

  「我叫高坂泪華。朋友都叫我小泪或泪華……你呢?」
  「我叫羽藤要。」
  我們來到入口大廳,互相報上姓名。
  大廳設置了幾張小桌子和椅子,可以在這裡說話,甚至可以吃東西喝飲料。我們在大廳角落的販賣機買了罐裝咖啡,找了張桌子坐下。
  「你喜歡圖書館嗎?」
  她──高坂學姊向我問道。
  「沒有特別喜歡。我只是覺得這裡很適合念書,所以才來的。」
  「那還真可惜。」
  雖然她嘴巴這麼說,不過臉上沒什麼可惜的感覺,甚至還掛著微笑。也是有這種人呢。她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妳呢?」
  「當然是喜歡囉。圖書館是很棒的地方哦。」
  她毫不猶豫地回道。
  「哪邊很棒呢?」
  「這個嘛──」
  她停頓了一下,如此說道。

  「因為十五公分裡面可以裝很多東西,吧。」

  十五公分?
  那是什麼意思呢?我莫名其妙地看向高坂學姊,她只是掛著微笑,似乎不打算加以說明。
  「對了,這裡的全名是圖書資訊館呢。跟圖書館有什麼不同嗎?」
  我改變話題,問出了長久以來的疑問。
  「想明白這點的話,就必須思考圖書館能給我們什麼呢。」
  「能給我們什麼?」

  圖書館能給我們什麼?那當然就是──
  「書,不是嗎?」
  「當然也有書就是了。」
  高坂學姊道。
  那種說法,表示我的回答雖然沒錯,但是沒有全對。
  「圖書館裡不只有書而已。還有提供音樂CD或DVD的視聽資料室,除此之外還有可以上網的電腦、電子期刊的電子資料庫。」
  「也是。」
  雖然學校的其他單位也有資訊教室,不過圖書館裡有以資訊教育之名設置的電腦,這些電腦可以連上和大學簽約的各種電子期刊網站,但我沒有用過就是了。
  「綜合這些,再想想圖書館能給我們什麼──就是『資訊』了。」
  高坂學姊斷言。
  接著她再喝了一口罐裝咖啡,潤了潤喉:
  「雖然書也算資訊的一種──假設把有形的稱為圖書,無形的稱為資訊的話,近幾年來的圖書館,圖書和資訊的比例大約是四比六。據說是這樣。」
  「原來如此,為了符合現狀,所以才叫做圖書資訊館呢。」
  圖書館裡不只有書,也是接觸廣大資訊的場所。
  「就是這樣。」
  高坂學姊滿意地點點頭,喝了幾口咖啡後,把罐子放在桌上。碰撞聲很輕,應該是喝完了吧。
  「回去吧。」
  她以此為信號似地起身離去,我連忙跟著起身。還是一樣不等別人回答。
  我們把空了的鐵罐丟進垃圾筒,回到閱覽室。
  喝完一罐咖啡,大約十分鐘的休息時間。

  「我先走了。」
  在那之後,我又看了一陣子書,用功到一個段落後準備回家。剩下的等回家之後繼續……就不一定了。我覺得今天已經充分用功過了,所以回去之後應該不會繼續看書了吧。但假如考試日期迫在眉睫,也許就不能這樣了。
  我收好隨身物品後向高坂學姊知會道。她似乎還不打算回去。平常的話她有時比我早走,有時比我晚走,不一定誰早誰晚。
  「我想了一下──」
  她因我的聲音抬起頭,說道。
  看書時,她安靜念書的身影時不時進入我眼中,原來她除了念書,還有想事情嗎?

  「可以的話,以後也坐在我附近吧?」

  「為什麼呢?」
  聽到美女學姊這麼說,當然會覺得高興。可是圖書館這種場所不能聊天,就算坐在一起,也不能愉快地一邊聊天一邊念書。就連現在,要是繼續聊下去,八成會引來圖書館員的關切。
  最重要的是,我有一種「這是陷阱」的想法。
  「因為休息時間很有意義。」
  「有意義,嗎?」
  「是。比逛文庫本區更有意義。」
  聽起來,高坂學姊似乎會在休息時逛文庫本區打發時間。看來她不只是把圖書館當成念書的場所,而是很喜歡書。
  「我會考慮的……再見。」
  「再見。」
  如此這般的,我在這天認識了高坂泪華,與她分別。

        § § §

  下次去圖書館時,閱覽室有不少空位。人不算多呢。我環視室內,心想。看來人多人少,還會依星期幾而不同。

  不需要擔心沒位子坐,讓我比較有餘裕了點。我一面找位子,一面尋找那位文學少女──高坂泪華的身影。
  (是她吧?)
  我立刻發現了她。她今天坐在背對我的位子上。雖然只看得到背影,但應該是她沒錯。
  接著──我仔細一看,她正前方的座位是空著的。
  我想起那天她說過的話。

  ──可以的話,以後也坐在我附近吧?

  為了讓休息時間有意義,所以希望我坐在她附近。
  (可是,對身為男人的我來說,只能覺得那是陷阱啊。)
  假如把她的話當真,坐到她附近,「這個人在自以為是什麼?」、「居然把客套話當真?」說不定她會這麼想。讓我很害怕。
  最後,我順從自己的想法,選了離高坂泪華有點距離的位子。

        § § §

  隔天,我又前往圖書館。
  今天雖然不愁沒有位子坐,但人還是滿多的。果然人多人少會依星期幾而不同。為什麼會有這種差別呢?因為當天的課程嗎?
  不過,有件事很稀奇。
  高坂學姊今天不在。
  (也是有沒來的日子吧。)
  而且我不是每天都特地來確認她在不在。如果真的那麼做,就變成跟蹤狂了。其實她也有不來圖書館的日子,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吧。
  我一面想著,在附近的空位坐下。
  六人坐的大桌子。我正前方的位子沒有人坐。反正很快就會有人坐下吧。
  我開始看書,不久之後──

  「可以坐這裡嗎?」

  清脆的聲音鑽入我耳中,我抬頭──是高坂泪華。總覺得她今天的表情好像有點凶?
  「請、請坐……」
  我有點被她嚇到,不過還是如此說道。她默默坐下……確實很快就有人坐下,但沒想到居然是高坂學姊。
  高坂學姊很快地從包包裡拿出講義和筆記本、電子字典等物品,做好念書的準備。不過,今天她的動作似乎有點粗魯……心情不好嗎?
  「……」
  總之敬鬼神而遠之。這種時候最好不要傻傻地去惹對方,對方是女性的話更是如此。
  可是──
  「羽藤學弟。」
  高坂學姊突然發話。我朝她看去,她當然也正看著我,可是那眼神太犀利了,令我有些狼狽。
  「你昨天也有來對吧?」
  「咦?妳怎麼知道?」
  「我回去時有看到你。」
  「……」
  既然我會在圖書館發現她,她當然也會發現我。這種話說出來,就有一種打從一開始就是如此的感覺。彷彿尼采的深淵似的。
  「我不是說下次要坐在我附近嗎?」
  妳認真的喔?這下子還真正的變成陷阱了耶。不對,可是,一般男人不會把那種話當真吧?還是說只有我不會當真。
  「啊,這麼說來,妳好像有說過呢。」
  「……」
  高坂學姊默默地瞪著我。
  那眼神太過刺人,我差點以乾笑來裝傻。
  「……沒辦法,今天我來得比較晚。」

  原來如此,所以才會坐在早到的我前方。
  難道說,她心情不好和我有關嗎?我事到如今地用力反省自己不該不把她的話當一回事。
  「我去找書。」
  忍受不住尷尬的氣氛,我起身逃離學姊。

  但不久之後,我就搔著頭回來了。
  「怎麼了?」
  高坂學姊問道。剛才的怒氣已經平息了嗎?還是暫時放到一邊了呢?
  「我找不到要找的書。」
  「查過OPAC了嗎?」
  「OPAC?」
  從來沒聽過的詞。我傻傻複述她的話。
  「Online Public Access Catalogue。簡單來說就是檢索系統。」
  「哦,當然查過了。」
  既然是以找書為藉口逃走,當然不能兩手空空地回來。反正我剛好想找些書當參考資料,於是就以查詢書目專用的電腦找了一下。
  「被借走了嗎?」
  「應該沒有。」
  我當然有仔細看清楚,圖書狀態是「可借閱」,所以我才到書架那邊找書的。
  「配架的地方正確嗎?」
  「配架的地方?」
  我再次複述她的話。
  高坂學姊深深嘆了一口氣。
  「你在哪邊找書的?」
  「二樓的書架。」
  「你要仔細看清楚。找書時,會告訴你配架的地方和索書號。」
  這是基本知識哦。她道。
  「圖書館有許多配架的區域。比如教科書區、文庫本區、題庫區、參考圖書區等等……」
  參考圖書區的話我知道,在一樓。之前我在那邊看到不錯的古語辭典,本來想借出,不過櫃檯的人說「這是禁止外借的書,只能在館內閱讀,把需要的部分影印下來。」那一區的書似乎都不能借走。
  「連這些都不知道,你居然能混到今天。」
  「……」
  我無可反駁。
  老實說,我很少借書。是因為之前想借的書剛好都在二樓,所以才能被我找到吧。

  「你應該好好看清楚書目的部分,上面有很多資訊哦。」

  不知為何,那話聽起來頗有深意。
  「是這樣嗎?」
  「是啊,書目上會有出版年、出版者、頁數、分類、主題、附註等等。雜誌的話會有刊行頻率、變更前雜誌名、變更後雜誌名──」
  「……」
  不行了,她說的名詞我有一半以上都聽不懂。
  就在這時。
  「抱歉,要討論事情的話,請到大廳。」
  頗有年紀的女性圖書館員說道。她從剛才就在這附近把書擺回去。應該是看不下去了,所以才來警告我們的吧。
  「啊,對不起……」
  我和高坂學姊異口同聲地道。我們確實說太久了。
  高坂學姊似乎也這麼想,她反省似地把視線放回講義與筆記上,再次開始用功。看來關於找書的講座已經結束了。這話題其實還滿有趣的,真可惜。

  我正這麼想,高坂學姊小聲地說了一句:
  「應該是在教科書區吧。你想找的書。」
  也就是說,我可能找錯地方了。
  「我等一下去看看。」
  「還有──」
  她繼續道。

  「關於圖書館的事,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盡量問我。」

  「……好。」
  開始對這棟名為圖書館的設施感興趣的我,有一種應該和高坂泪華長久交往的感覺。

        § § §

  幾天後。
  我在圖書館裡,以查詢書目專用的電腦找書。
  我找的不是和課業有關的書,而是文庫本尺寸的小說。我突然想起,以前曾經有本有點想看,可是沒有真的去找來看的暢銷小說。我猜,如果是那小說,應該可以借出來。
  「哦,這裡有呢。」
  我一下子就找到了。不愧是暢銷小說。
  配架的地方,當然是文庫本區。只要照著索書號去找的話……
  (對了,她叫我要看清楚書目的部分)
  順帶一提,因為當時有太多不懂的詞了,所以我不好意思發問。簡單說,書目就是書本的詳細資料的部分。
  「作者和……出版者?不是出版社啊?出版年是……」
  因為我曾對這小說有點興趣,所以這部分我已經知道了。除此之外還有……標題語言,日語。內文語言,日語。這啥?這種事有必要特地寫出來嗎?
  我正這麼想,突然看到。

  尺寸 354p ; 15cm

  頁數三百五十四頁……哦,文庫本的尺寸是十五公分啊?我以自己的食指比劃了一下,確實差不多是十五公分呢。
  「嗯?十五公分?」
  我不禁自語。
  高坂泪華說過的話,閃過我腦中。

  ──因為十五公分裡面可以裝很多東西。

  原來如此。她說的十五公分,是這個意思啊。
  如果是指這個,那麼確實能在十五公分裡裝入各式各樣悲喜哀樂的故事。

2

主题

125

帖子

1602

积分

大学生

Rank: 5Rank: 5Rank: 5

天命
1390
金币
662
荣誉
1
人气
4
 楼主| 发表于 2019-7-30 20:13:3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tdzltqsz12 于 2019-7-30 20:27 编辑



甜蜜獎盃  作者:佐々原史緒

  1

  我家是從郊外住宅區的車站徒步三分鐘就能抵達的蛋糕店「MIYOSHI」。靠著本身是老店,而且附近有超市這種地利優勢生存下來的蛋糕店。賣的是傳統的草莓蛋糕或泡芙,完全沒有現在流行的甜點店那種時尚感。
  我,三好幸介沒怎麼抵抗地決定繼承家業。因為沒有其他想做的事,所以念了甜點學校,過著被學校作業與店裡打雜等事追著跑的生活。
  我與她的邂逅,是在去年春季尾聲……不對,說成「邂逅」應該有些過火吧。她只是普通的客人,雖然第一次來就對我造成很大的震撼。
  她的外表,除了比一般女生稍微高了一點之外,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穿著寬鬆的牛仔褲,一頭黑髮綁成馬尾,看起來很清爽。不過她盯著蛋糕櫃看的眼神卻相當凌厲。只見她皺起略粗的眉毛,和蛋糕有仇似地打量著它們。由於那模樣過於嚴肅,「難道是來突襲檢查的衛生局人員?」我有點害怕。
  「請問──」
  過了大約十分鐘,這位客人總算開口了。
  「這間店最小的圓形蛋糕,是這個嗎?」
  她以被曬黑的手指指著蛋糕櫃最上層左邊的白色圓形蛋糕,問道。
  「是。本店最小的就是這個。」
  我盡可能地擠出最親切的笑容陪笑道。
  好幾年前,「聽說最近迷你圓形蛋糕很好賣」所以我們店裡也試著做來賣過,但那種蛋糕的主力客群是「買來犒賞自己」或「和男朋友一起吃」的女性顧客。在我們這種傳統蛋糕店裡,一點也不好賣,所以後來就沒賣了。
  「這樣啊……」
  她一下子消沉下來。我本來以為她會就這樣離開。
  「請問,這個蛋糕寫著五號,這樣直徑有幾公分呢?」
  沒想到她還挺緊咬不放的。
  「十五公分哦。」
  蛋糕的號碼乘以三,就是蛋糕的直徑。四號蛋糕是十二公分,五號是十五公分,六號是十八公分。
  「十五公分……」
  她嘴唇微微顫抖著。
  「唔──一個人吃不完呢……」
  所謂的懷疑自己聽錯,就是這種情況吧。我們店裡的是傳統的濃郁口味,充滿奶油和鮮奶油的正統派蛋糕。像這麼苗條的女生,怎麼可能一個人幹掉那種甜膩的怪物呢。
  「如、如果您喜歡草莓蛋糕的話,也可以買切片的哦。」
  「唔──」
  「現在是草莓的盛產期,也有草莓奶凍和草莓塔哦。」
  「唔唔──」
  我委婉地提示草莓蛋糕之外的選項,但是──
  「果然還是該貫徹初心才行!我要這個!」
  那位女性客人斷然說道。
  真的嗎?雖然我也算商人,但還是傻住了。不過那位客人的腸胃和精神似乎都是鋼鐵製成的,不但不在意我的反應,還說:
  「啊,可以請你們在蛋糕上寫字嗎?」
  「……哦,沒問題,本店可以免費在巧克力片或糖片上寫您想要的句子。」
  「那麼,請幫我寫上『恭喜阿雪破紀錄』。」
  她燦爛地笑著提出奇怪的要求。剛才那種煩惱至極的表情,彷彿不曾存在過似的。

  2

  幾個月後,她再次出現在我家蛋糕店。時值八月的盛夏,是一年之中蛋糕銷量最差的季節。正當我看著櫃子裡完全沒減少的蛋糕嘆氣時,一名女性客人走了進來。當然,我不記得她是誰──

  「我要這整個草莓蛋糕!幫我在上面寫『恭喜阿雪破紀錄』!」
  直到她說出這句話為止。
  真的吃掉了?那整個蛋糕,一個人吃掉了?我打從心底傻眼,但同時也忍不住在心裡雙手合十。這種客人要是能多來幾個,店裡的收入就會好多了。
  又過了幾個月。她又來了。
  儘管店裡充滿了秋季的栗子和地瓜類甜點,她買的仍然是一整個的五號草莓蛋糕。而且要我們寫的句子依然是「恭喜破紀錄」。
  「那個人到底是什麼來頭啊?紀錄又是什麼?」
  我站在正在製作巧克力片的老爸旁,沒想太多地問道。不過話一出口,我立刻開始反省。在重視個人資料的這個年代,對客人的私事感興趣不是什麼值得贊許的行為。
  可是──
  「她是田徑選手哦。」
  我家老媽(負責收銀和記帳)一面目送抱著大大的紙盒離去的客人背影,一面毫無顧忌地道。
  「河邊不是有個運動場嗎?聽肉店的老闆娘說,那是常常參加驛站接力賽的企業隊的場地哦。」
  「鄉下地方的商店街就是這樣!隨隨便便就把客人的個資說出來!」
  「有什麼關係?這又不是什麼祕密。你有看上禮拜的地方雜誌嗎?那個人的名字就登在上面哦。」
  「真、真的嗎──?」
  休息時間一到,我馬上衝去打開手機。雖然說只有檔案很大的PDF檔可以看,讓我痛苦地奮鬥了很久,不過總算找到了老媽說的那一頁。
  『進軍東奧!備受期待的日本跳躍者!雪村沙由美』
  標題旁邊是那個人的笑臉。略粗的眉毛,認真時看起來很嚇人,但是一笑就變得很陽光的眼睛。
  「那個『雪』字,原來是姓啊?」
  我還以為她一定叫「雪子」或「雪菜」呢。
  她是跳遠選手。就是那種助跑後嘿地跳進沙坑裡的運動。
  哦哦哦,我看起內文,幾分鐘後不禁熱淚盈眶。
  對跳遠選手而言,體重輕才有利,所以她平常必須嚴格控制飲食。只有在破新紀錄時,才會去喜歡的蛋糕店買整個的草莓蛋糕回家,一個人吃掉。
  真是極端啊。記者如此吐槽。但是她說:
  『那間店的蛋糕很好吃,一下子就能吃完哦!』
  真是太令人感激了。
  我家那常常被說太大或太甜膩的蛋糕,居然能得到這種讚美。她不是客人,是女神才對。

  3

  去女神所屬的企業隊的運動場觀摩一下吧。
  我興起這念頭,是在隔了兩天的定期休息日。特地跟蹤對方的話是犯罪行為,不過散步時順便繞過去看看並不犯法。話是這麼說,不過還是得走三十分鐘的坡路才能到那邊就是。
  雖然空氣冷到使皮膚刺痛,但是相對的,很乾淨清新。運動場位在平坦的關東平原邊緣,以青空為背景,能清楚看見整座富士山的河畔。運動場雖然不大,卻有正式的看臺,上面零星地站或坐著一些觀眾。
  「比想像中的更正式呢……」
  我困惑地四處張望,最後在遙遠的運動場另一頭發現了她。
  總是綁著馬尾,穿著牛仔褲的她,現在穿著田徑短褲,露出令人眩目的細長雙腿。遠遠地也能看出掉到兩頰的幾撮髮絲隨風飄揚的模樣。
  「雪村又進步了呢!」
  「有辦法達成夢幻的七公尺跳躍嗎──」
  我一面側耳傾聽其他人的交談,一面凝視著站在風中的她。
  好瘦。
  比穿著便服時纖細了一圈。腹部尤其平坦,完全不像能收納直徑十五公分的蛋糕的身材。
  儘管如此,背影卻給人高大的感覺。
  在藍色的制服上有個看似隊章的,大大展開翅膀的標誌。那俐落的白色線條,看起來非常耀眼。

  「真的假的……」
  正當我因眼前充滿運動員風采的她,和出現在我家店裡的她,兩者之間的感覺落差太大而困惑時──
  嗶!
  她的身體配合著不知從哪傳來的哨音,有節奏地動了起來。修長的雙腿帶著身體前進。我立刻明白她要前往何處。裝滿黑色細沙的沙坑。白色的起跳板反射著淡淡的陽光。
  她的身體牽引著風,繼續加快速度。
  纖細的雙腿上的力量增強。下一瞬間。
  咚!
  她的肢體,被拋上了青空。
  冬陽照射在她胸口,雙腿在空中奔跑。一階、二階地上升,彷彿背上真的生了翅膀一樣。
  掌聲轟然響起。「阿雪!阿雪!」原本竊竊私語的那群人歡呼起來。她的眼神稍微柔和了下來,看向我們這邊。我不禁屏息承受她的視線,不過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那次跳躍似乎是她最後的練習。只見她在操場邊做了一陣子伸展操後,消失在建築物裡。我周圍的人們也開始漸漸消失,只有我仍然坐在原地,無法動彈。
  人類的動作──「跑」和「跳」,明明只有這兩個簡單的動作,卻能如此牽動人心。我第一次體驗到這種事。我低頭看向穿著舊運動鞋的自己腳尖。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腳能像她那樣活動。
  等我從無人的看臺上站起,已經是三十分鐘後的事了。我一起身,就片刻不停地朝店裡的方向狂奔,而且速度愈來愈快。我盡可能地以加速度衝上那個令人厭煩的漫長坡路,在下坡時以近乎滾動的方式回到店裡廚房。正在準備明天要用的材料的父親一臉疑惑地轉頭看我。
  「教我怎麼在巧克力片上寫字!」
  「我不是說直到你畢業為止,不能讓你做店裡的商品嗎?」
  蛋糕店「MIYOSHI」的老闆無情地拒絕了充滿幹勁的兒子的請求。
  「要賣給客人的商品,哪能交給你這種心態隨便的臭小子做啊?」
  「我已經從隨便的心態畢業了!而且,我只要寫一片就好,只要會寫『恭喜破紀錄』就行了!」
  我拚命低頭拜託。從出生到現在,我是第一次這麼低聲下氣地求人。
  說實話,我想做出整個蛋糕,但我也知道自己的技術還不夠格,所以,至少──
  「除非比現在努力十倍,不然是做不到的。」
  不知是為了讓在身邊哇哇大叫,吵個不停的兒子閉嘴,或是被不肖徒兒的熱情感動,總之,經過十五分鐘左右的攻防後,老爸的口氣稍微軟化了下來。
  「沒問題!」
  「道具和材料也不是免費的哦。」
  「直接從我薪水裡扣掉吧!」
  爭論了半天後,老爸總算屈服了。
  我自掏腰包,買了兩百片巧克力片做為練習用。老爸說,必須看成果如何,才能決定能不能讓我把巧克力片放在商品上。
  我二話不說地答應,當天晚上就開始練習。女神下次出場比賽是一個月後,假如她又創下新紀錄,我家的蛋糕就有出場機會了。
  然後,如我料想的,她出現了。
  比賽是在星期天。雖然我不能請假離開店裡,但是能藉著網路知道比賽結果。
  她,雪村選手跳出了比日本紀錄多了五公釐的成績,得到優勝。只要她繼續維持下去,肯定能代表日本參加奧運。所有田徑傳媒全都這麼說。
  「你好,我要這個蛋糕!」
  「要寫和之前一樣的句子嗎?」
  幸好我的聲音沒發抖。只見櫃子另一頭的她以和前幾次來時一樣的燦爛笑容點頭。
  我把顧店的工作丟給老媽,畢恭畢敬地把蛋糕捧進廚房,做了一個大大的深呼吸後,拿起巧克力片。我屏氣凝神地,仔細地,但是一鼓作氣地把牌子寫好。如果是老爸,會在牌子邊緣畫上愛心,不過我畫的是翅膀。和她的制服上的隊章有一點點像的,小小的天使翅膀。
  「您、您覺得如何呢?」
  我端著放了巧克力片的蛋糕讓她做確認,她一如往常地端詳起來。平常的話,「很完美!」她會立刻這麼說,可是這次卻沒有任何反應。半吊子的人寫的字,果然一眼就看得出來嗎?
  「……那個……」
  她凝視著巧克力片,微微歪頭。

  「如果是我誤會的話就很不好意思,不過……你是不是常常到我們運動場看練習呢?」
  我差點手滑,讓重要的商品掉在地上。因為,怎麼可能?不會吧?雖然我覺得偶爾會和她四目相對,可是看臺離沙坑很遠哦?
  「因為之前……妳在地方雜誌上提到我們店裡的蛋糕,所以……」
  要怎麼解釋,才不會被當成跟蹤狂呢?我腦子轉動個不停,可是舌頭卻無法靈活運作。
  「所以我才想稍、稍微去參觀一下……沒想到那麼有趣……」
  「哦!」
  看我結結巴巴地說明,她不禁笑開了。
  「喜歡田徑的人變多了嗎!因為我的關係嗎?太好了!」
  嗯。真的。
  日本的女子跳遠紀錄,在這位雪村沙由美出現之前,一直是六公尺八六公分,而且已經十五年以上沒有人打破了。至於七公尺的女子跳遠選手,就算放眼全世界,也只出現過三人而已……這些知識我已經滾瓜爛熟,是不折不扣的田徑狂熱粉了。但是我不好意思說出來,只能「啊啊嗯嗯」地含糊回應。
  對於行動如此可疑的蛋糕店年輕店員,女神似乎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在連續說了好幾次「有空要再來參觀哦!」之後,抱著蛋糕回去了。帶著和之前一樣的,燦爛無比的笑容回去。

  4

  時光流轉。夏季。
  我難得在星期六休假,前往大賽會場。
  「有空的話要來哦!」雪村選手……最近她一直要我叫她「雪村」就好……我把她親手送我的門票在老爸老媽面前晃來晃去,於是「幫老顧客加油也是應該的」、「反正夏天店裡沒什麼客人」,他們就乾脆地讓我休假了。
  從那次之後,她的紀錄不如我想像的那樣突飛猛進,只有再來買過兩次甜膩的怪物。而且都不是在正式比賽中創下紀錄。
  「可是,今天……不贏的話……」
  想成為奧運代表選手的話,必須在各種大賽中得到一定程度以上的好成績才行。假如今天的比賽贏了,她就一定能獲選;但假如輸了……就必須在入秋之後繼續參加嚴苛的選拔賽才行。不用說,愈快獲選的話,能為奧運做準備的時間就愈長。
  所以。
  「一定要贏。」
  我以自己要參賽般的心情,前往大賽會場。
  會場內塞滿了人,觀眾與選手的體溫使空氣變得更悶熱了。運動場上正分別進行著各種競技,有些剛開始,有些已經結束了。
  她的身影出現在橢圓形戰場接近中央的場所。只見她看著前方,表情比平常比賽時更嚴肅。黑色的沙坑與白色的起跳板。盛夏的陽光毒辣地照射在她以命相搏的戰場上,灼熱的風毫不留情地幫戰場升溫。
  『背號十六號。雪村沙由美。日東通運。』
  擴音器傳出工作人員的清亮聲音,感覺就像引導人升天的喇叭聲。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
  紅色的指示燈鮮明地亮了起來,告知選手可以起跑了。不在一分鐘內起跑的話,就會失去資格。
  她的肩膀,大幅度地晃動了一下。雙腿強勁地蹬著地面前進。柔軟的肌肉在一瞬間爆發出最大的力量。助跑,跳躍。
  可是。
  「啊啊!」
  失望的聲音此起彼落。
  平常總是滑行般飛躍青空的身體、強而有力地追風的雙腿,現在看起來卻像溺水的人似的。
  接著,她的身體掉了下來。
  比我看過的,所有她的跳躍,都更早落下。
  紅燈再次亮起。不祥的色彩是警告與危險的信號──犯規。

  「犯規?那個雪村?」
  「沒關係,還有下一次。」
  連續跳三次,只採用最好的記錄。這就是跳遠。
  可是。

  這一天,雪村沙由美跳不起來。
  六公尺七三公分。比日本紀錄同時也是自己最高紀錄的六公尺八八公分,少了──十五公分。

  5

  隔天,河邊的運動場。
  我翹課跑去看雪村的情況,可是沒看見她的身影。隔天與再隔天也是。
  「說不定沒辦法參加奧運了,搞不好會直接退出吧。」
  經常來看練習的觀眾裡,有人如此竊竊私語。網路上的批評更是難聽,什麼「不行了啦」、「走下坡了」之類,充滿了過分的嘲笑和譏諷。
  事實上,雪村從小學之後,就不曾跳出那麼差的成績──意思就是,這是她開始練跳遠以來,頭一次出現那樣的成績。
  「每個傢伙都一樣愛亂講話……!」
  我不再逛網路和看報紙,改成瞪著店裡廚房的蛋糕模具。
  五號。如今看起來有如惡夢的直徑十五公分……可是。
  「也只有這個了嗎……」
  我嘆著氣,拿起傳承了三代的鋁合金製的,相當有分量的圓形模具……我把所有財產交給老爸,開始練習。這次我想學的,不是寫巧克力片,而是製作一整個蛋糕。兩者難度截然不同。「不是要做來賣的」也許是因為我一直如此強調,或者是因為過去一年來的表現還不差,直到目前為止,蛋糕店老闆除了給予建議之外,沒有說過其他的話。
  接著,在那場大賽的一星期後。
  我第一次來到位在河邊的企業總部後面的公司宿舍,並按下了門鈴。雖然我已經事先用郵件和LINE通知她我要來的事,但是她願不願意見我,我就不知道了。
  今天還是很熱。
  風像是要把人蒸熟似的,每向前走一步,體力就會大幅流失。熱到令人忍不住懷疑放了保冷劑的蛋糕盒裡面的東西是不是已經融化了。直到宿舍的門打開為止,我有種度日如年的感覺。當然,這不是因為天氣炎熱的關係。
  「……來了。」
  出現在老舊的門板後方的,毫無疑問是雪村沙由美的臉。不過,卻是我見過她臉色最差,最沒有活力,最異常的模樣。看著她那沒有生氣的臉,我事先準備好的說詞一下子從喉嚨蒸發。我沉默了好一陣子,最後把盒子向前遞出。
  「這是……我做的。」
  「你做的?不是老闆做的?」
  「嗯。我做的。」
  她的目光落在蛋糕盒上,表情變得更暗沉了。和平常一樣的大盒子,適合全家共享的尺寸。
  「五號?」
  「嗯。五號。」
  沉默變得更沉重了。也就是說,那是……十五公分。
  「我知道妳只有在慶祝時才會吃這個,可是……偶、偶爾,為了打起精神,也可以吃一些吧……」
  我狼狽地說著,低下頭。
  「對不起,這些話我胡扯的。可是除了這個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幫妳打氣的方法……」
  抱著大盒子的手正在發抖。我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不甘心,沒辦法在她面前抬頭挺胸。和在會場裡,一面承受眾多觀眾的視線與如山的壓力,一面把修長的身體拋向空中的她相比,我這種人真是太渺小、太微不足道了。
  「我還是回去吧……對不起打擾妳了。」
  我勉強擠出這句話,一步、二步地後退,想就此倒車逃走。
  啪!
  纖細,但是有力的手指,抓住了我抱著盒子的手臂。我戰戰兢兢地朝她看去。她仍然低著頭,瀏海深深地蓋住雙眼,無法判斷她現在的表情。
  可是。
  「讓我看看。」
  我聽到她小聲地如此說道。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做的蛋糕。讓我仔細看看。」

  她把我拉進房間裡,把我半拖半拉地帶到玄關旁的沙發上,解開盒子的緞帶,掀開盒蓋。
  在純白、平坦的圓柱體上,有六顆草莓,在周圍鑲上輕飄飄的鮮奶油花作為裝飾,正是蛋糕店「MIYOSHI」的基本做法。蛋糕的正中央有我熬夜做的天使糖霜人偶。人偶圓嘟嘟的手上捧著巧克力片,上面寫著我煩惱許久後寫下的句子。
  『相信阿雪!祈禱再破紀錄!』
  「不要輸」或「加油」之類的鼓勵的話,要多少有多少。可是,我沒辦法把那些話輕易地說出來。
  不過,我相信。
  如果是妳,我相信妳一定能繼續飛翔。無視那些嘲笑和譏諷,相信總有一天能再次見到那麼動人心弦的跳躍。這是我發自肺腑的真心話……我想用自己的話,把心聲傳達給她。
  她什麼都沒說。
  嘴唇抿得緊緊的,盯著小小的天使人偶。
  「好可愛……可是,我不能吃。」
  她小聲地道。我心裡頓時一陣洩氣。沒有直接連著盒子把蛋糕推回來給我,就已經很好了吧。
  我正想起身離開。
  「因為,那是慶祝勝利的儀式,所以……」
  我看向她,目光與她的對上。
  「可以幫我吃一半嗎?」
  她的眼角微微反射著淚光。可是,嘴角確實漾起了平時的那種笑容──由於那笑容太美,和飛躍於運動場的她一樣美,所以直到現在,我仍然想不起來當時自己是怎麼回答她的。
  等我回過神時,我們已經吃掉六人分蛋糕裡的三人分了。「下午還有練習。」她說著,把我帶到宿舍門口。
  外頭比剛才更熱了。太陽還是一樣毒辣,坡路還是一樣陡。河邊不但沒有涼風,河面反射的陽光更是助長了特大型烤箱的威力。
  可是,我的腳步很輕快。
  「下午還有練習。是嗎?」
  沾著本店自豪的甜膩鮮奶油的嘴唇,確實是笑著那麼說的。她願意回到那個運動場上……就目前來說,光是這樣,就已經很夠了。
  我跨越又黑又濃的影子般地前進。走著。在腿上稍微加重了一點力道,在上坡路的盡頭用力一跳。身體像是被拋入空中似的,眼前廣大的夏日青空,讓我有種和她產生連繫的錯覺。
  不過──
  「果然還是平常的蛋糕比較好吃。你還要多練練!」
  這誠實的感想……讓我有一點點小受傷。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Archiver|手机版|真白萌Web小镇

GMT+8, 2020-2-24 20:15 , Processed in 0.584192 second(s), 26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 2001-2017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