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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入】魔術學院第一名畢業的我成為冒險者,真有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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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6-24 10:27:2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守护舞忍 于 2019-6-24 15:48 编辑

魔術學院第一名畢業的我成為冒險者,真有那麼奇怪嗎?
——————————————
作者:いかぽん
插畫:カカオ・ランタン
譯者:郭珈佑
圖源:秋葉憐(沒睪清無碼插圖,所以直接用日版代替了)
錄入:守護舞忍
校對:jacky980113、taroxd
真白萌Web小鎮:https://masiro.moe/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作商業用途
下載後請在24小時內刪除,真白萌Web小鎮不負擔任何責任
請尊重翻譯、掃圖、錄入、校對的辛勤勞動,轉載請保留資訊
——————————————


內容簡介
威廉身為魔術學院成績第一的畢業生,
拓展在他眼前的是收入優渥、工作穩定的康莊大道,
然而他卻選擇充滿自由與可能性的冒險者之路!
只見他與盜賊、神官和武士等三名少女一同組隊,
並憑藉遠遠凌駕新手冒險者水準的魔法能力,
以及兼具謀略與實踐性的戰鬥方式,輕鬆解決各種公會任務。
不僅如此,他竟然還擁有超越魔術師等級的巫師稱號……!?
就連實力派冒險者少女都招架不住的超強冒險師冒險物語,在此開幕!

作者簡介
いかぽん
目前於『成為小說家吧』等網站從事自由創作,
本書為第二部出版作品。
自幼便喜愛RPG,並於國高中時期開始迷上TRPG(桌上角色扮演遊戲)。
1980年生,對奮勇戰鬥的女主角情有獨鐘。

畫師簡介
カカオ・ランタン
將繪畫視為人生價值,喜愛的作品範圍廣闊,
囊括喜劇到黑暗係題材。
筆名源於自己喜歡的巧克力、南瓜以及西洋驚悚作品(靈感來自傑克南瓜燈)。

皋月
身著一襲東洋武士裝束,在出身地的民風熏陶下造就出不拘小節的個性。


蜜依
職業為盜賊,擅長進行偵查及隱密行動,能迅速察覺向隊伍進逼而來的危險。


艾琳
身份貴為一國公主,同時也是具有傑出技能的騎士。生性好強不服輸,也有著不擅長展現女孩子氣的一面。


威廉
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於魔術學院,卻捨棄精英之路,成為冒險者,並憑藉豐富的知識施展出強力魔術及卓越戰術。


希莉爾
職業為神官,以輔助其他成員戰鬥為主,其才智是隊伍中唯一可和威廉相提並論的。


愛麗絲

「歡迎各位年輕的冒險者大駕光臨。你們對我的研究所還滿意嗎?」

「……」



CONTENTS

序章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中場休息

第四章

終章

某位公主的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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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6-24 10:31:25 | 显示全部楼层

序章

我之所以會想學習魔法,是因為想成為一位冒險者。
小時候,我曾讀過許多冒險故事,每當再次翻閱,總會加深我對冒險的憧憬。
然而我也明白冒險者絕非一項輕鬆的職業,如果以半吊子的心態挑戰,恐怕一下子就會沒命。
因此,我付出了努力。
即使知道這只不過是為了提高身為冒險者的存活機率,我仍盡可能地提升自己的實力。
但為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呢?
「啥?要成為冒險者?……你這傢伙是認真的嗎?」
自魔術學院畢業前夕,我在學院餐廳和友人討論未來的出路,結果換來一陣傻眼的反應。我反問道:
「是啊……這樣果然很奇怪嗎?」
「拜託,那還用說……以你的成績來看,無論學院教授或宮廷魔術師的位子都能任君挑選吧。只有學院裡吊車尾的傢伙才會淪落成為冒險者喔?」
「唔……我爸媽也是這麼說的。」
「我想也是。」
依照這位友人和父母的說法,成績優秀的學院畢業生一般都會以前途穩定、薪水又高的學院教授或宮廷魔術師等等為志願。
然而這些職業對我卻沒什麼吸引力。就算保證能獲得高收入,但至少被學院或國家綁手綁腳的生活並不適合我。
而且最重要的是,為了能以冒險者的身分過活,我已經一路這麼努力了過來。要是拘泥於「一般」與否而違背自己想走的道路,就本末倒置了。
「我姑且有跟爸媽說,總之我會將學院的學費和至今為止的生活費連本帶利償還,他們卻不肯接受。」
我在學期間的學費和生活費是由父母贊助的,因此他們確實有恩於我。
我十三歲時進入學院就讀,今年就要十七歲了。一般而言十五歲就已算是成人,之後理應自行謀生賺取伙食費,而我卻仰賴父母支付要價不菲的學費,甚至還獲得兩年的緩衝期,因此我很清楚自己該負起相對的責任。
不過友人聽完我的話,卻難過地搖了搖頭。
「他們應該有告訴你問題不是出在這裡吧?」
「是啊……難道你能讀出我爸媽心裡的想法嗎?」
「至少比你還瞭解啦。你說他們不肯接受,那後來的結果如何?」
友人大口嚼著沙拉,如此問道。
「他們似乎打算和我斷絕親子關係,雖然會照顧我直到畢業為止,但假如我打算成為冒險者,將來就別想再踏進家門一步。」
「喔喔,雖說要斷絕親子關係,但這種處理方式還算滿厚道的嘛。那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拒絕他們了。要斷絕親子關係也是沒辦法的事,但還是希望他們至少允許我再踏進家門一次,否則我就無法報答他們的養育之恩了。」
「……也就是說要償還學費嗎?你果然還是對所謂的人情世故完全沒有半點概念啊。」
「我也不是故意的啊。」
──經歷這段對話的幾個月後,我承蒙雙親的厚意順利從學院畢業,並拿下第一名的頭銜。
我對自己為了達成目標所做的努力感到自豪,但也認為這並非什麼特別了不起的事,畢竟這充其量不過是缺乏現場實戰經驗、只透過課堂和實驗室魔法考試取得的成績。我認為在實際的冒險者世界中,究竟能將如此培養而來的能力適用到何種程度還很難說。
無論如何,今後將是實力至上的世界,就算成績再優秀也沒有任何意義。
──冒險者。
我終於朝著那個世界踏出了第一步,並且──


***

幾天後的我正身處哥布林棲息的洞窟中,眼前則有三位稍早在冒險者公會認識、方才組隊不久的新手冒險者少女──
「……我說威廉。」
其中一位身穿異國和服褶裙的黑髮少女露出目瞪口呆的模樣,對著我說道。
「怎麼啦,皋月。」
「你還問我怎麼了──這究竟是什麼情形啊?」

少女邊說邊指向倒在洞窟大廳、失去了力氣的哥布林們。
這些總數達到八隻的哥布林並沒有死,只是由於魔法的力量而陷入沉睡。
「我使用了睡眠咒。是說,這一招我之前應該已經施展過了吧。」
「嗯,我有看見喔?不管是看守洞窟入口的那兩隻哥布林,還是在進入洞窟後首先在大廳遇到的五隻,你都是用這個咒語將牠們一網打盡的,對吧?」
正如她所言,至今為止我都是用屬於初級魔法之一的睡眠咒對付所有哥布林。
「是啊,我認為這是最妥當的選擇……妳有什麼不滿嗎?」
「妥當過頭了啦……這麼一來不就輪不到我們出手了嗎……」
腰際掛著異國武器──武士刀的少女如此表示,抽抽搭搭地哭著。
身為來自東國的劍士──武士,她似乎對於無法發揮自己的實力而有所不滿。
「這樣啊,我瞭解了。不過很抱歉,比起安排妳出場的機會,我想還是應該以降低風險為優先。冒險者可是何時會丟掉小命都不知道的危險工作,我不想因為無謂的粗心而犯下自掘墳墓的愚蠢錯誤。」
「嗚嗚……你說得太有道理了……」
武士少女頓時垂頭喪氣,紮成馬尾的黑髮隨之搖動。雖然對她很過意不去,但這副沮喪的模樣還滿可愛的。
另一方面,剩下的兩名少女在收拾掉沉睡的哥布林後,也回到了這裡。
一位是披著純白長袍的神官少女,另一位則是有著可愛貓耳和尾巴的獸人盜賊少女。
「這明明就不是妥不妥當的問題……是你那個睡眠咒的威力太不尋常了啦。」
「沒錯。讓八隻哥布林全部一起睡著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我聽說普通魔術師的睡眠咒朝著群體施展,只要能讓其中的一兩隻陷入沉睡就算非常成功了。」
少女們異口同聲地訴說著事態有多麼不合常理,然而她們的認知並不怎麼正確。
「妳所謂的『普通魔術師』這個稱呼有點語病呢。我聽說一般會成為冒險者的魔術師,很多都是在魔術學院早早就被留級的菜鳥,也正是因為這些人成為了衡量基準,才會產生這種普遍認知吧。但只要是擁有足夠實力的魔術師,擁有如此程度的咒語強制力是理所當然的。」
「是喔……」
聽完我的說明後,兩人看起來似乎還是不怎麼服氣。不過要改變自己的認知本來就很困難,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我暫且將這件事擱在一旁,開始用手上的法杖在洞窟的土地上畫出圖形。
「比起這個,我想先再次和大家一起確認接下來的攻略計劃。」
我描繪出這個洞窟的路線圖,再畫上從洞窟入口到抵達這座大廳為止的通道和其他大廳、從這個大廳延伸出去的通道、位於前方的數座大廳,以及哥布林的所在地。
不僅如此,我還在我們目前所處的房間打上大大的叉,這時靠在我肩上、探頭窺視著路線圖的武士少女小聲地吐出這麼一句:
「這一點也真令人搞不懂……明明是還沒去過的地方,為什麼你會知道那裡的地形和哥布林的所在之處啊。」
「我想我之前也已經說明過了,這是使用名為『魔法之眼』的咒語所偵查出的結果。」
「嗯,你的確有說明過喔?不過老實說,那時候我還半信半疑的,直到親眼見證至今為止的地形和哥布林的數量都完全吻合為止──打從一開始就悉數掌握地下城的地形和敵人的所在地,這根本就是犯規嘛。」
魔法之眼這種咒語能使用魔法製造出透明的「眼睛」,並令其飛往各處,以視覺模擬的方式「看見」所到之處的景物。
雖然「眼睛」確實存在,卻是肉眼看不見的透明狀,而且呈現浮在空中的狀態,能以等同人類走路的速度移動;而身為施術者的我也能接收「眼睛」所見的情景,將其當作視覺情報的一部分。此外,「眼睛」也被賦予了夜視能力,即使是在漆黑的洞窟中也能毫無問題地進行瞭望,是一種功效卓越的魔法。
我在開始探勘洞窟時就請伙伴們稍待片刻,事先施行了這道咒語,並利用「眼睛」探查洞窟內部,才能獲得目前如圖所示的情報。
「但我們可不能掉以輕心,因為我的『眼睛』無法找出陷阱等隱藏其中的危險。除此之外,探索洞窟時也不知道會遇到什麼狀況,所以時時刻刻都切勿大意。」
「我們認為的『切勿大意』和威廉所謂的『切勿大意』,在程度上實在相差太遠啦……」
武士少女說完,便將目光投向遠方;其他兩名少女臉上則浮現出有些僵硬的笑容。
以初級冒險者來說,她們固然都十分優秀,但對危機管理的認知似乎和我有些出入,不過這部分應該只能慢慢互相磨合了吧。
就在我如此思考時,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和這些少女首次相遇時的場景。
與她們的初次邂逅,要追溯到距今一段時間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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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6-24 10:35:1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守护舞忍 于 2019-6-24 13:09 编辑


第一章

阿特拉提亞是一個工商業發展得宜、人口六千人左右的中規模城市。
我從魔術學院畢業後,就離開了學院所在的魔法之都雷克托爾,搭著共乘馬車顛簸了一個星期才抵達阿特拉提亞這座城市。
就在天空被夕陽點綴成朱紅與群青色的傍晚時分,我在城市入口處接受守衛簡單的審查後步入市內,直接前往冒險者公會。
我走在中央大道上,略過了一些準備打烊的工匠和露天商人,不久便抵達了位於市內深處,但建築規模堪比上流階層宅邸的冒險者公會。我穿過入口的門扉,向裡頭走去。
公會裡聚集了許多人,顯得十分熱鬧。建築內的佔地約有一半空間屬於酒館,許多貌似冒險者的人們正歡快地飲酒暢談;而公會的事務處理區則顯得沒那麼擁擠。我走了過去,向坐在服務櫃檯的女職員說道:
「我想註冊成為冒險者。」
表明來意後,女職員便露出親切的笑容回答:
「好的,您是首次辦理吧。請在這裡填上姓名、年齡、種族、出生地等資料。假如您不會寫字,只要唸出來的話我就能代筆。」
「沒問題,我會寫字。」
「我想也是呢~……冒昧請問一下,您應該是魔術師……對吧?」
她由下往上地打量過我的模樣後如此問道。
我身穿一襲深綠色的長袍,手上則握著形狀彎曲的木製法杖。這就像是學院的制服一般,因此只要看到我這身打扮,就會理所當然地認為我是魔術師。
「嗯,差不多啦。」
「果然沒錯!還有這位大哥,是不是經常有人稱讚您長得很帥?」
「我也不太清楚,但我倒是被人勸過幾次『只要別擺張臭臉的話肯定很受歡迎』之類的。真不知這究竟是客套話還是批評,又或是別有意圖。」
我邊在女職員給我的羊皮紙上填寫必要的資料,邊如此順口回答。
我認為自己的容貌就是個平凡的十七歲男孩應有的樣子。雖然長得高了點,但身材並沒有特別胖或瘦;髮色則是隨處可見的棕色,眼睛顏色也相同。要評論這副容貌的話,應該可以說沒有特色就是我的特色吧。
「這樣就好了嗎?」
我將寫完的羊皮紙還給女職員,她迅速地瀏覽過一遍。
「是的,必要資料都確實填寫了。為了慎重起見,我再和您確認一次──您的名字是威廉‧格蘭福特,種族為人類,年齡十七歲,出生於魔術之都雷克托爾──沒有問題吧?」
我點頭回覆了確認後,只見她「砰」地一聲蓋上手邊的印章,接著向我說明關於冒險者公會的詳細規則,然後這麼說道:
「剛成為冒險者的威廉先生目前屬於『F級』。只要成功達成任務,冒險者等級就會逐漸提升,請您以高等冒險者為目標努力加油喔。」
「我會的,謝謝妳。」
我向微笑著目送我離開的女職員道謝,並起身離開辦理冒險者註冊的窗口,直接朝著公會入口附近的佈告欄走去。

***

冒險者是一項以實績掛帥的職業。
雖然不需特別接受審查即可註冊成為冒險者,但反過來說的話,就意味著光是完成註冊的F級冒險者,不過是徒有虛名的「普通人」罷了。
為了能夠抬頭挺胸地證明自己並非只是普通人,而是專業的冒險者,或許就必須累積實績、持續提升冒險者的等級吧。
「消滅哥布林──這是級別E的任務啊。」
我站在佈告欄前撕下了貼在上頭的公告,並確認其內容。
公告上是這麼寫的:

消滅哥布林(任務級別:E)
獎勵:二十枚金幣
內容:我是米特村村長。村子附近的洞窟棲息著一群哥布林,牠們會在半夜過來破壞農作地、偷走家畜,而且光是這樣還無法滿足,最後甚至還殺了村裡的獵人莫特!事已至此,咱們無法再坐視不管,快給我把這些傢伙一隻不剩地殺個精光!
  
我看完公告後思考了一下。
消滅哥布林在新手冒險者承接的任務中再常見不過,而對沒有冒險者經驗的我而言,透過這種傳統路線的任務累積經驗,我想也是種不錯的選擇。
只不過如果想接下這項任務,現在的我就會面臨一項重大的問題。
這項消滅哥布林的任務級別為「E」,然而F級的冒險者若要承接E級任務,就必須組成四人以上的隊伍才行。
「組隊嗎……」
就在我低聲咕噥著,並將剛才看過的任務公告放回佈告欄時。
「大哥哥,難不成你正在尋找組隊的伙伴嗎?」
一聲少女般的嗓音不知從哪傳進了耳中,我試著環顧四周,卻沒看到聲音的主人──
「下面,在下面啦,大哥哥。」
「唔……?」
我低下頭來,便看到說話的人就在我旁邊。看來是因為個子矮,所以剛才沒注意到。
「初次見面,大哥哥,我叫蜜依。看來大哥哥是剛完成註冊的F級冒險者,對不對?」
向我搭話的是一位身形嬌小、看似獸人族的少女。
她的身高只到我的胸口,頭上長著兩隻毛茸茸的貓耳,正可愛地輕輕晃動著;有些外翹的短髮則是略微帶紅的棕色。一對水汪汪、圓滾滾的眼睛透出沉穩的紅色,還有著如同貓咪般縱長型的瞳孔;嘴角若隱若現的小虎牙更為她增添了幾分惹人憐愛的氣息。
她身上穿著方便活動且設計可愛的短袖襯衫、長褲、手套和靴子等,腰際的皮帶上則插著短劍,看樣子應該是一名盜賊。
我稍微蹲下身,摸了摸這位獸人族少女的頭。
「小妹妹,這裡是冒險者公會,可不是小朋友的遊樂場所喔。」
「不、不是啦!蜜依才不是小孩子!人家是貨真價實的成年人,還是冒險者喔!」
她長在屁股上的尾巴倒豎了起來,紅著臉向我抗議。這副模樣還滿可愛的。
我站起身來向她據實以告:
「放心吧,我剛才是開玩笑的。聽說優秀的冒險者往往都很會開玩笑,雖然我的程度還不到家,不過凡事都是要練習的。」
「嗚哇……這位大哥哥真是太不解風情了……」
獸人少女一副傻眼的樣子,看來鍛鍊開玩笑的本領將會是今後的一大課題。
「先不說笑了,我看妳應該是盜賊沒錯吧?」
「是的,大哥哥是魔術師吧?」
「嗯,算是吧。」
我猶豫著該如何回答,於是含混帶過,就像方才和櫃台的女職員對話時一樣。
雖然自己的確是魔術師,但其實這種說法並不算太精準。只要是稍微會一點魔法的人,無論誰都能自稱為魔術師,並不需要為此修畢魔術學院的課程。比方說一般的市井小民只要到魔術師開設的私人補習班學習,等到能使用初級魔法時就能自稱為魔術師了;而修畢魔術學院課程者將會獲得「導師」的特殊稱號。
雖說只要支付必要的學費就能進入學院就讀,但修畢課程並獲得導師稱號則須付出相對的努力。據說能夠獲得導師稱號的人,普遍約為學院入學人數的二到三成左右。
因此身為學院畢業生的我是能夠以導師自稱的,然而魔術師這個稱呼也不算錯,所以我認為沒有必要刻意糾正,藉此強調自己的才華。
另一方面,獸人少女聽到我的回答後,對我露出了開朗的笑容。
「既然如此就太剛好了。蜜依的隊伍裡除了蜜依之外,還有戰士和神官,大家都是F級。我們正巧在額外尋找一位F級的冒險者,大哥哥要不要加入蜜依的隊伍呢?」
獸人少女蜜依如此邀請,這對我而言簡直就像是場及時雨般的提議。
「我明白了,我會積極考慮的。能讓我見見另外兩位伙伴嗎?」
「好的,蜜依的伙伴就在那邊的酒館裡,希望你能跟我過去一趟。」
獸人少女有如舞者似地轉了一圈,接著急忙跑過去,我則順著她的帶領跟隨在後。
  
***

我在蜜依的帶領下前往酒館區,並進入一處許多看似冒險者的人們正暢飲喧鬧的地方。
雖然這些在酒館歡飲的人整體而言感覺頗為粗野,身分卻各有不同,比如豪放地喝著大杯麥酒、肌肉結實的男戰士、若無其事地啜飲葡萄酒的精靈女性,以及看似一副醉樣、實則警戒地掃視四周的男盜賊等各種人物。
我看著蜜依奔向前方的身影,隱約猜想著──這位少女在隊伍裡應該是萬綠叢中一點紅,有如吉祥物般的存在吧。雖說男女混合組成的冒險者隊伍似乎不在少數,但我仍有耳聞擔任冒險者一職的還是以男性佔壓倒性多數。
此外,在摻雜女性成員的冒險者隊伍中,好像也有許多由於男女關係而導致隊伍分崩離析的例子。蜜依看起來並不像是那種類型,但我也聽說女性是無法以外表來評斷的。無論如何,也許我還是避免和她有過度親密的關係比較好。
我一面這麼想著,一面跟隨在蜜依身後──
「喔,蜜依,辛苦啦。這傢伙就是新來的候補成員嗎?」
確實有兩名人物坐在四人桌的兩個位子上,出聲搭話的則是其中一人。
然而,坐在那裡的兩人完全顛覆了我隱約猜想的身分。
「沒錯,皋月。因為是個帥哥,讓妳一見鍾情了嗎?」
「啊~或許我確實覺得他有點帥沒錯──才怪啦!你帶個帥哥來這裡幹嘛,我們又不是在找相親對象。」
「嘖嘖,這一點沒有問題。如妳所見,他可是位魔術師。」
「這樣啊。嗯,那就好。」
「我說妳們……不好意思喔?這兩個孩子沒大沒小的。」
「不,我是沒差啦……」
我對這幾位少女妳一言我一語的拌嘴感到有些驚訝。
──沒錯,令人詫異的是在場的兩人都是女性,而且年紀都和我相仿,或者比我還年輕一些──大概十六或十七歲左右吧。
一開始叫住蜜依、給人粗魯印象的少女,有著在這一帶十分少見的異國容貌。
這位少女將一頭亮麗的黑髮紮成馬尾,眼眸也是黑色的;身上的衣裳則是東方國家的民族衣裳,我記得這叫做和服褶裙,而她穿著的是以天藍色為基調,和她本身端正的容貌也十分相襯,看起來頗為秀麗。
她的腰際還掛著一把彎曲幅度大、正收在鞘裡的劍,那是一種叫做「武士刀」的東國武器。
另一方面,為了同伴失禮的言行而向我道歉的少女則身穿類似神官服的白色長袍,銀白色的秀髮修剪成整齊的中等長度,紫色的眼眸充滿夢幻氣息,其中流露出的眼神加上緊抿的嘴角更給人嚴肅認真的印象。
她還有另一個明顯的特色──雖然這麼說有點低俗──就是那大大撐起白色長袍的傲人上圍,而這也使少女的身形蘊含母性特質之美。
「……老實說我有點驚訝,沒想到隊伍成員都是女性。」
我直率地說出感想,結果帶有異國風情的黑髮少女聽完便皺起眉頭。
「嗯?不管是男是女都無所謂吧。難道有什麼不妥嗎?」
「……不,妳說得沒錯,這樣並沒有問題。」
我立刻轉換想法,只要沒什麼大問題,也就不需要特意提及了。
再說,斷定女性沒有作為冒險者的實力也未必妥當。雖然就生物學的層面來看,女性在肌肉量等條件上確實遜於男性,然而也有研究報告顯示女性體內循環的氣場有比男性還強大的傾向。假如這項研究屬實,那麼斷定女性冒險者資質不如男性的想法就太輕率了。
相較之下,更令我在意的是──
「妳剛才說她們是戰士和神官,但嚴格說來似乎有些出入啊──我記得這種職業好像叫做武士,是使用東方國家特殊劍術的人,沒錯吧?」
我向黑髮少女如此問道,她大感興趣地探出身子。
「沒想到你知道我們啊!我之前就算說自己是武士也沒人聽得懂,所以只好以戰士自稱的說。這樣啊,原來你知道,真是令人開心呢。」
黑髮少女說完後朝我伸出右手。
「我叫皋月,如你所見是名武士──你呢?」
「我叫威廉,在魔術學院修習了魔法和其他素養。不過,雖說我知道武士,但也沒那麼瞭解,只不過是知道有這種職業的存在罷了。」
我回握了她伸出的手,並做了自我介紹。
「唉唷,沒關係啦。光是你知道就很讓人高興了。」
少女說完後露出爽朗開懷的笑容。
我認定這位名叫皋月的少女有著表裡如一的個性,至少應該不會是壞人。
另一方面,在皋月身旁觀察情況、身穿神官服飾的少女則在確認我和皋月打完招呼後,同樣向我伸出了手。
「我叫希莉爾,是侍奉光與正義的女神雅哈托娜的神官喔。」
「我是威廉,請多指教。」
我回握了她的手,並簡短地回應道。
我原本還沒決定是否要和她們組隊,但直覺性地認為她們並非不良分子。如此一來就沒有拒絕的理由了,因此我立刻決定加入她們的隊伍。

***

一大清早從阿特拉提亞出發後,我們在當天將近傍晚時抵達了委託消滅哥布林的米特村,並和村長見面。根據村長所言,哥布林們似乎棲息在村長北邊、進入森林後需步行一個小時左右的洞窟中。我們聽完便立刻動身前往村長所的洞窟。
在森林中走了一陣子以後,終於來到看得見洞窟的地點了。
我們從森林樹木的縫隙窺探著洞窟的樣子。
「有哥布林在把風呢……兩隻嗎……」
皋月躲在樹木的陰影處,只稍微探出頭注視洞窟的情況。
我也瞄了一眼,發現洞窟前站著兩隻哥布林,但牠們似乎都沒發現我們的存在。
順帶一提,所謂的哥布林是一種與人類為敵的亞人,體型和人類兒童相仿、容貌醜惡,並有著綠色的皮膚、瘦骨嶙峋且細到不可思議的手腳、尖耳朵和大鼻子,還有一張血盆大口和目光銳利的大眼睛等特徵。
大約每二十隻哥布林就會形成一個群體,牠們還有極強的繁殖能力,無論再怎麼消滅,也會不知從哪裡又冒出一大群來。哥布林是會危害人類的典型存在,也是許多人都會委託冒險者消滅的魔物。
皋月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群哥布林,一面對蜜依說道:
「蜜依,妳能在不引起騷動的狀況下解決那幾隻把風的嗎?」
「嗯~很難說耶,如果有一隻的話,我幾乎肯定能解決,但有兩隻就不一定了。」
「這樣啊。那新成員呢?」
這回皋月將視線轉向了我……這下該如何回答才好呢。
假如使用火球咒,我想就能確實將兩隻哥布林一招斃命,但由於會發出轟然巨響,很有可能被洞窟深處的哥布林發現,因此不適合施展;魔法箭的咒語雖然不必擔心會發出聲響,但目前我一次能發射的箭只有三支,恐怕無法保證能將兩隻哥布林同時擊斃。
既然如此,睡眠咒一類的咒語就是最合適的選擇吧。
或者也能考慮先發動寂靜咒,再轟出一記火球之類的方法,不過……
「總之先讓牠們睡著才是上策吧,之後就交給皋月你們收拾了。」
我如此宣言,接著舉起法杖,並詠唱魔法語(盧恩字母)拼寫的咒語。
詠唱完畢、發動睡眠咒後,洞窟前方的兩隻哥布林隨即砰然倒下。
看到這一幕,皋月目瞪口呆地問道:
「……咦?奇怪,這是怎麼回事?」
「就像剛才所說的,我只是讓他們睡著而已。這就跟普通的睡眠狀態一樣,要是發出太大的聲響,還是有可能會醒過來,所以最好迅速又安靜地把牠們解決掉。」
「喔……」
睡著的哥布林最後是由蜜依和希莉爾兩人悄悄靠近洞窟前,然後一人用短劍、一人用錘矛分別給予致命一擊;至於皋月則以「武士可不會單方面擊殺毫無抵抗的對手」為由拒絕解決哥布林。這應該是處於她身為戰士的自尊吧。
我原先也對這種態度抱持否定的看法,但換個角度想,若這攸關到她待人處世的基本原則,就不該一概否定才對。
在蜜依和希莉爾將哥布林收拾完畢後,看著這幅情景的皋月若有所思地來到我身邊這麼說:
「……抱歉,都是我突然說些任性的話。不過,要是違背自己的原則,我就再也無法帶著驕傲揮刀戰鬥了。我知道這麼說很自私,可是……」
皋月低下頭來,已經沒有初次見面時粗魯的形象,而是一副怯生生的樣子,眼神還飄忽不定。
我認為有必要多少提出一些忠告,但既然她自己已經想了這麼多,就不需我再多說了。
「不,沒關係。如果這是皋月妳的原則,我也會以你的想法和立場為前提,想出與之相應的做法。」
「……抱歉。應該說,謝謝你才對……嘿嘿,你還真厲害,害我都有點心動了。」
皋月說完,就像要逃離我身邊似地急忙跑走,然後過去蜜依和希莉爾那裡說了些什麼。我想她應該是在向兩人重複剛才對我說的話吧。
不過這件事對我而言也算是一次寶貴的經驗,讓我瞭解若要以冒險者隊伍一員的身分和其他人並肩作戰,假如只單純計算戰力,也有可能發生無法預料的狀況。

***

我們解決了把風的哥布林後,決定立刻進入洞窟。
身為盜賊的蜜依率先在入口附近將耳朵貼在地面,仔細聆聽。
話說,在小看冒險者這項職業的人之中,也有人斷言沒必要為了打倒潛藏在洞窟裡的哥布林群而大費周章地進入洞窟。
這些人認為只要在入口點火,把煙灌進洞窟裡就好,或是利用發生於礦場的塵爆現象,即可將哥布林一網打盡。
然而塵爆難以實行,終歸只是紙上談兵,如果沒有具備理想的條件,就無法實際獲得預想中的成效。
更何況在敵人並未察覺我方的狀態下,把煙灌進洞窟的作戰行為本身恐怕會帶來向敵人暴露我方存在的風險。因此,就有必要判斷此舉能獲得的成果是否值得犧牲奇襲的優勢。
——這時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便試著問了皋月。
「皋月妳能出其不意地對敵人進行攻擊嗎?如果不堂堂正正地上前自報姓名,是不是就無法拔刀開斬?」
皋月聽我這麼一問,苦笑著搖了搖頭。
「這一點我還是會自己權衡妥協啦。雖然也有武士認為這麼做很卑鄙,但我更希望能成為一位能幫助到伙伴的武士。」
「唔……這樣啊。」
雖然不是很瞭解這和斬殺氣力盡失的對手有什麼不同,但我決定不刻意提及,畢竟她看起來也正為了包括這件事在內的問題而糾結不已。
「這附近沒有聽見腳步聲,看來這座洞窟可能滿深的。」
蜜依結束窺聽的工作後前來報告結果。
接著,她從身上揹著的後背包裡拿出引燃用的點火匣和燈籠,然後以熟練的動作點火,並將火苗轉移到燈籠中。
我也趁著這段時間從行李中拿出火把,向蜜依借火點燃。
只見獸人少女一副不可思議地歪著頭問道:
「你難道不能用魔法製造光之類的嗎?」
「是可以啦,不過使用魔法的話會消耗體內的魔素。雖說光系魔法的魔素消耗量不怎麼大,但要是有低成本的替代方案,我認為就應該加以利用才對。」
「原,原來如此喵。」
蜜依應該是理解了我的想法,於是為我點燃了火把。
另外,使用魔法時消耗掉的魔素能透過靜養逐漸恢復,尤其是在舒適環境中的睡眠最有效率,即使在魔素被榨到一滴不剩的狀態下,一般認為只要能睡上六到八小時,多半就能恢復。
順便一提,體內能儲藏的最大魔素因人而異,而我則經過學院時代的訓練,使身體能夠儲藏比常人還要更大量的魔素。
但就算如此,要是不經考慮地持續揮霍,體內的魔素總有一刻會用完,因此對所有魔術師而言,節約和控管魔素可說是一項重要的能力。
「不過威廉,既然蜜依都準備好燈籠了,你為什麼要準備火把呢?這個舉動難道有什麼特殊意義嗎?」
另一方面,神官少女希莉爾則直率地向我提出疑問。但這似乎並非是在指責我多此一舉,而是展現出學習慾的發言。認為乍看之下白費功夫的行動應該有其目的,這種追根究柢的精神正是身為賢者的理想態度,我也有此窺見了這位叫希莉爾的神官少女擁有的過人才智。
「是啊,我以前讀過冒險者撰寫的書籍,這是從書裡現學現賣的——冒險時沒人能預料會碰上什麼樣的意外。而在一片漆黑的環境中失去,對我們人類冒險者而言就有可能成為致命傷,因此為了分散風險,應該事先準備多個光源。而且只要有一支點燃的火把,也能用來燒掉蜘蛛網之類的小型障礙物。」
「原來如此…,所以你是仿效以前的冒險者所留下的智慧啊。我還以為魔術師都只會光說不練、看不起冒險者透過經驗法則累積的智慧,不過看來你不是那種人呢。」
如同我對她的才智做出評價一般,對方似乎也在審視著我的人品。
希莉爾雖然給人說話有點太直白的印象,但我個人並不討厭這樣的人物。
「應該也有那種魔術師吧。不過我想那種傻瓜會是最先沒命的類型,老實說我可不想一下子就白白丟了小命。」
聽我這麼回答,神官少女不禁噗哧一笑。
「威廉你還真是個有趣的人呢。」
「我並沒有要開玩笑的意思就是了。」
「威廉刻意說的玩笑話實在沒格調到了極點。」
蜜依這時從旁插嘴調侃。
「是嗎?」
「沒錯。」
看來我被毫不留情地批評了。可以的話,真希望她們別說些這種會重創別人挑戰心的發言。
「吶~快點走啦。太陽都快要下山了。」
我們結束了閒話家常,決定轉換心情,進入洞窟探索。

——開始探索洞窟之後,我們在兩座大廳裡分別碰上五和八隻哥布林,於是先使用睡眠咒讓牠們睡著,接著再將其殲滅。
根據魔法之眼的偵查,還剩下兩座大廳。
我們從八隻哥布林所在的大廳繼續朝通道邁進,目標前往下一座大廳。

***

話說回來,目睹她們今天在探索洞窟時展現的本領,有件事讓我不禁感到佩服,那就是蜜依這位獸人少女身為盜賊的才華。
在冒險者的世界裡,盜賊主要的謀生手段並非偷竊。在冒險者隊伍中,盜賊主要的任務是進行窺聽或偵查陷阱等,透過使用各種技能減輕探索地下城時的風險。
在我看來,蜜依能在不犯大錯的情況下達成盜賊這個角色被要求的行動,取得圓滿的成果。
雖然沒什麼值得大書特書的地方,但印象中她無論做什麼事都能得到及格以上的分數。不僅反應機靈,窺聽等能力方面也確實有所斬獲,而下一個大廳更接著上演了蜜依大展身手的一幕。
「正如威廉所說的,這裡好像沒有哥布林,真教人有點掃興呢。」
抵達這座大廳後,皋月冒出了這麼一句輕鬆的感想。
這裡和前兩座大廳有所不同,並未瞧見哥布林們的身影。
「皋月,我也不是無法理解妳的心情,但至少在探索地下城時還是有點警覺性比較好吧?」
希莉爾提出忠告,但皋月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希莉爾老是緊繃過頭了啦。這麼下去總有一天會蹦到神經斷線的。再說我的任務是斬殺敵人吧。照威廉所說的話,魔王就位於這座洞窟深處,所以我應該到那時候再繃緊神經——」
就在皋月開始提出自己的主張,並走在前頭、打算直直穿越大廳時……
「等等,皋月。」
「——啥?」
蜜依以銳利的神色出聲制止;皋月則停下腳步,回過頭望向蜜依。
「怎麼啦,蜜依,妳想小便嗎?沒問題,我會看好威廉的,妳就快點解決吧。」
「皋月以為蜜依是流浪貓之類的動物嗎?蜜依才不是這個意思,你仔細看好了。」
蜜依走上前穿過皋月身邊,在接近大廳中央的地方站定,接著一腳往前方的地面用力一踩。結果——
她所踩的部分地面頓時陷落,形成一個坑洞。
「呃,這是什麼鬼啊。」
皋月跑到蜜依身邊,然後同樣戰戰兢兢地試著踩踏眼前的地面。
結果該處的地面果然也塌陷成了坑洞。
蜜依更進一步地勘察地面,同時沿著特定區域的邊緣移動,並像剛才一樣踩踏前方的地面。
就這樣,地面上陸續出現一個個坑洞——接著整個區域便在某個時間點一口氣應聲崩落,使大廳中央頓時出現一個大窟窿。皋月探頭望進窟窿中說道:
「唔……這難道是陷阱嗎?」
「是的。只有這個部分的土地顏色有點不自然。」
我也湊近皋月身邊看了看。窟窿呈現傾斜角度大的磨缽狀,陷落的深度足足有一般人身高的三倍左右。我試著用火把照亮窟窿底部,結果發現那裡放了幾塊前端朝上的尖銳岩石。
皋月面色鐵青地詢問身邊一臉淡然的蜜依:
「……我說,要是掉進這裡面會很不妙吧?假如遇到最慘的狀況,一頭撞上那些岩石的話……」
「就會沒命的吧。不過這要說是陷阱的話,還算是手下留情的。也有在底部將長矛朝上鋪滿的例子;如果是遺跡之類的地方,似乎還有強酸池會將人瞬間融化到只剩骨頭。」
「真的假的……」
皋月聽完毛骨悚然地渾身發抖;同樣湊近窟窿邊緣的希莉爾則在她身邊喃喃自語。
「不過這麼一來就能確定,這座洞窟住著擁有高度智力的哥布林了呢。就和威廉所說的一樣——」
希莉爾如此說道,並以銳利的眼神盯著大廳前方的通道,然後以帶著緊張感的嗓音繼續說下去:
「——哥布林法師和哥布林王就在這座洞窟的深處。」

***

正如人類之中既有某方面特別優秀的人,也有能力較為低劣的人一般,在哥布林的世界裡同樣有著優劣之分。
比如說,有些哥布林會使用魔法。牠們雖然在體能方面和普通的哥布林相同,卻擁有媲美人類的高智商,能夠施展和人類魔術師同種的魔法。這種有別於普通哥布林的特殊存在就稱為哥布林法師。
另一方面,也有些哥布林的體能特別優秀。牠們擁有哥布林守衛、哥布林酋長等各種稱呼,高超的肉搏戰能力也使其被視為比普通哥布林更具威脅性的存在。
然而,說到所有哥布林中威脅性最強的一種,許多冒險者的答案應該都會是哥布林王吧。
牠們擁有哥布林王族的別名,屬於哥布林群中少見的狠角色。其體格和人類相較之下毫不遜色,甚至可和高頭馬大的人類匹敵:肌肉發達的身體也有著柔軟性,加上優秀的戰鬥才華,令牠們的戰力甚至遠勝一般人類戰士。
此外,哥布林王的智力也遠遠凌駕普通的哥布林,雖然牠們不使用魔法,卻由於能確實統率哥布林們攻擊人類的村落,因此有王族種存在的哥布林群體相較之下更大幅提升了威脅性。
只要遇到由哥布林法師或哥布林王其中一種特殊個體統率的群體,所有初級冒險者隊伍都不免經歷一番苦戰,有時還會有人因此犧牲,甚至可能導致全軍覆沒的最壞結果。
就這一點來看,要說我們不幸抽中了可預測範圍內最糟的牌也不為過。
假如碰上哥布林法師和哥布林王「兩者」都存在的群體,運氣可說差到就像兩顆骰子都擲出一點,而要是第一次接下消滅哥布林的任務就抽中這張鬼牌,就真的只有不幸二字能形容了。
「但我有件事想不透,就是做事如此慎重的威廉在使用那招叫什麼來著的魔法,魔法之眼?得知有哥布林法師和哥布林王的時候,為何不建議大家就此折返,放棄任務呢?」
皋月走著上一個大廳延伸出來的通道,一面說出了這樣的感想。
這座洞窟出乎意料地深,兩座大廳之間的通道距離比想象中長,離哥布林王群所在的最後一座大廳也還很遠。
我對此稍作思考,並如此回答皋月:
「試著盡可能減少正面衝突的風險,和不願面對些微的風險就逃跑是不同的——這樣算是回答嗎?」
「……啊~感覺似懂非懂呢。」
皋月看起來似乎不太能接受這個答案。
不過,假如我單純只是個拒絕面對各種風險的人,恐怕打從一開始就不會相當冒險者,而是選擇更安全的職業了吧。
「唉,算了。如果要和魔王戰鬥,那就終於輪到我上場啦。管他是王族還是什麼,我都會一隻隻猛砍喔。」
皋月一派輕鬆地誇下海口,並自信滿滿地往前走去,但這幅模樣讓我感到有些不安。
這位少女未免太小看冒險者這項工作了吧。我究竟能否將她視為冒險者伙伴寄予信任呢?
就在我這麼思考時,原本走在後頭的希莉爾步伐輕快地來到我身邊。
「——我說威廉,你覺得皋月怎麼樣?」
身穿神官服的少女開始在我身旁,冷不防地拋出這個問題。
我一面確認蜜依正小心謹慎地警戒四周,同時回答希莉爾:
「就算被妳這麼問,我也很難回答啊。但我認為她並不是什麼壞人。」
「那你對她身為冒險者的評價呢?」
「……我不是很想在背地裡說三道四的。不過既然你會這麼問,就表示你應該也心裡有數吧?」
聽到我這麼回答,希莉爾輕輕一笑。
「果然是這樣。畢竟我一開始也是這麼認為的,所以能理解你的心情——不過呀——」
希莉爾說道這裡,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接著這麼說:
「你別看那孩子這樣,其實她可是很厲害的喔?只要見識過她的實力,你也一定會大感吃驚的。」
「……是喔。」
我對這番話很感興趣。
前方能看見將一頭黑髮紮成馬尾、身穿和服的少女背影,只見她邊出手捉弄蜜依,邊朝氣蓬勃地走著。
假如這份自信並非只是漫不經心,反而確切證明了她的實力——
那事情就有趣了。
「皋月,我有件事想問妳。」
我加快腳步靠近皋月旁,然後在她耳邊小聲說道。
「你、你要幹嘛啊,威廉。太、太近、太近啦。」
「差不多快到敵方的大本營了,講話可不能太大聲。」
我如此告誡似乎有所誤會、微紅著臉的皋月。
「……是、是嗎?所以你到底有什麼事啦。」
「妳真的認為自己能跟哥布林王一對一單挑,並且戰勝牠嗎?」
總之我事先確認。
魔物們都各自有著被稱為「魔物等級」的強度指標,而哥布林王被評定為「E級」,這就表示牠們比平均屬性F級的冒險者戰士還要強;根據魔物等級訂定的強度指標也和冒險者等級有所連動。
面對我的問題,皋月如此回答——
「嗯~不確定耶。我剛才是一時興起才那麼說的,但被你重新這麼一問……話說我連所謂的王族究竟跟普通哥布林相差多少都不知道啊。」
原來如此。如果不曉得哥布林王的強度,就無法判斷嗎?
「明白了,那麼我換個問題吧——皋月妳能一個人打贏八隻哥布林嗎?」
「……啥?八隻哥布林?我一個人一次對付全部嗎?」
「是啊,沒錯。」
這雖然是非常粗略的想法,但我好歹也是有數字上的根據,才會說出八隻的。
一般而言,據說當魔物等級提升一階時,其強度就能和低一級的魔物兩隻相匹敵。
哥布林的魔物等級為H,而哥布林王的魔物等級則是E。兩者差了三個等級,所以是兩倍的兩倍的兩倍,這樣就能單純計算出哥布林王的強度等同於八隻普通哥布林。
「嗯~一次解決八隻啊……這個嘛——」
皋月像是在想象著什麼似地,將視線望向斜上方,然後說道——
「穩贏的啊,這根本不算什麼。」
「……這樣啊。」
皋月如此斷言,看起來也不像是在逞強的樣子,而是非常自然且充滿自信的回答。
真有意思,既然如此就來改變預定計劃吧。
事先正確地瞭解她究竟擁有多少實力,將成為今後和她們組隊冒險時重要的判斷因素。即使多少必須承擔一些風險,但應該是值得入手的情報。
「皋月,妳之前說過希望有自己上場的機會對吧。」
「是啊,那當然囉。要是完全輪不到我大展身手,不就等於我是多餘的嗎?」
「我知道了。既然這樣,下次戰鬥時我就來見識一下吧。只有哥布林王我會暫時留下,就讓我看看皋月妳的實力如何。」
聽我這麼說完,皋月停下了腳步,以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看向我。
「……那個,威廉啊。」
「嗯,怎麼了?」
「難道你——和魔王戰鬥時也打算讓牠們全部睡著後就此收手嗎?」
皋月一臉愕然。
我這才察覺到原來她是在擔心那之後的事。
「除此之外,我也有準備各種代替方案就是了,不過大概就是那樣沒錯。」
「哈哈哈……啊,是嗎……」
皋月以抽搐的表情回應了我的答案。

***

「皋月,放輕鬆點。」
「嗯……這、這樣嗎?」
「沒錯。要接受進入妳身體的東西,別抵抗它——等等,你幹嘛臉紅啊。」
「咦……?啊,沒有啦,那個……我只是覺得威廉你這講法有點色。」
來到哥布林王所在的大廳正前方,接著就只剩下發動猛攻了。為了進行突襲,我們正做著最後的準備。
我小聲地唱誦咒語,法杖前端發出的魔法之光隨即滲透進皋月體內。呈現立正姿態筆直站著的少女身上就這麼被賦予了我所施展的魔法效果。
「結、結束了嗎?……我感覺沒什麼變化,你是施了什麼魔法啊?」
皋月一下握拳、一下有將手攤平,同時向我問道。
「這是秘密。妳就當做魔法不存在,只要戰鬥就行了。」
「喔……你、你應該沒有對我施展什麼色色的魔法吧?」
「……妳在說什麼傻話啊。我有必要在決戰前夕使用那種魔法嗎?」
「也、也是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說些什麼」
皋月紅著臉「啊哈哈」地乾笑……這位小姐真的沒事嗎?
希莉爾和蜜依則在我身邊調侃著「犯花癡了呢」、「確實是花癡」,並對皋月投以輕蔑的眼神。思索她們在這方面的微妙心裡也無濟於事,於是我決定置之不理。
順便一提,我才對皋月施展的是名為「物理屏障」的咒語,它能展開肉眼看不見的屏障,反彈物理攻擊,若以哥布林王的攻擊強度來看,即使受到直接攻擊,屏障應該也能將其反彈個兩三次。
只不過要是告訴皋月我使用了這個咒語,就有可能在某方面造成她的依賴。我希望見識皋月真正的實力,所以還是別讓她知道多餘的事比較好,畢竟這個咒語再怎麼說也不過是為了保險起見而已。
「好了,就讓我瞧瞧你的實力吧,皋月。」
「知、知道啦……不過一想到威廉正在看著,就讓人很緊張呢。我真的沒問題嗎?」
「…………」
這位小姐到底行不行啊。
我開始不安了起來——但能在千鈞一髮之際化解危機的方法還多得是,總之就先相信她吧。
——結束事前準備後,我們所有人便一起朝著哥布林王一夥所在的大廳發動猛攻。
大廳裡有著哥布林王和哥布林法師各一隻,以及普通種的哥布林三隻。他們雖然因突如其來的攻擊而一時亂了陣腳,但隨即抄起武器進入備戰狀態。
我像先前一樣使出睡眠咒,讓哥布林王以外的四隻陷入沉睡。原本還擔心哥布林法師很可能會有所抵抗,結果只是我白操心了,因為哥布林法師搖搖晃晃倒下之後,蜜依隨即衝上前去,並用短劍朝著要害給予致命一擊,一眨眼就解決了牠;其他睡著的哥布林也被蜜依的短劍和希莉爾的錘矛所擊倒,剩下皋月和哥布林王形成捉對廝殺的局面。
「——嗨,大塊頭。我們這邊也開始吧。」
皋月從容不迫地將出鞘的刀抗在肩上,逼近到離哥布林王只有數步之遙的地方,接著將刀尖筆直地指向對方雙眼的高度。
——我感覺到皋月身上的氛圍一瞬間改變了。
一頭黑色馬尾、身穿天藍色和服褶裙的少女擺出戰鬥架式,握刀的優美姿勢令見到的人無不為之著迷。
從後方觀察,能夠感受到皋月全身散發出一股氣場,閃耀著連肉眼都能看見的光芒。
和另一頭人高馬大的哥布林王相較之下,更凸顯了皋月少女般的嬌小體格,但她流露出的存在感卻完全不輸對方——不僅如此,甚至能明顯感受到彼此間的差距。
「咕啊……唔唔……」
哥布林王右手拿著一把大劍打算發動攻擊,但面對眼前的武士少女,似乎卻不知從何下手才好。
牠屢次作勢要展開攻勢,卻又猶豫不決,遲遲無法進攻。
「……沒想到這傢伙雖然是個大塊頭,但似乎並不怎麼遲鈍呢。」
皋月欽佩地說道,聽起來就像是「假如哥布林王再往前踏一步,一切就結束了」的意思。
「沒關係。既然如此,我就用相應的方法對付你。」
皋月解除了備戰狀態,將原本正對著對方的武士刀隨意往旁邊一揮。
「咕嘎啊啊啊啊啊——」
哥布林王不知道是將其視為有機可乘,抑或是認為若不在這時候展開攻勢,就永遠沒有機會了,只見牠舉起劍衝向皋月,並將劍奮力往下揮砍。
哥布林王龐大的身軀以令人難以想象的柔軟度發出猛烈一擊,若是實力一般的戰士,只怕早就被這一擊給轟飛了。
然而——哥布林王揮劍砍下的地方卻看不見少女的身影,而是塵土飛揚,劍則深深嵌進了地面。
「太慢了啦,遜咖。」
少女忽然佇立在哥布林王身旁。
就連在後方觀察的我也弄不清楚她是怎麼跑到那裡去的,可見她的動作就是如此自然流暢。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
「哎呀。」
哥布林王朝站在正側面的少女胡亂揮拳,皋月卻輕巧地朝後一跳,輕鬆迴避了牠的攻擊。
接著,就在腳步著地的瞬間,她立刻往前朝地面大力一蹬,並將身體放低,以野生動物般迅捷的動作衝進哥布林王懷中,接著以武士刀給予一記鋒利的突刺。
「——咕呀啊啊啊啊!」
肩頭被狠狠刺穿的哥布林王發出哀號,而皋月則迅速抽離刀身,並隨著裂帛之勢大動作揮刀。
哥布林王的頭顱就這麼飛了出去,脖子以上變得空空如也的身體不久後也癱軟下來,重重趴倒在地。
皋月目睹著這幅情景直到結束,然後揮動刀身甩去血跡,再將刀收回腰際的劍鞘裡,朝我露出一貫的爽朗笑容。
「解決囉。怎麼樣啊,威廉,我的實力也算滿有價值的吧。」
我老實地點頭肯定皋月所說的話。
面對E級魔物竟能表現得如此游刃有餘……以她現階段的實力豈止等同D級冒險者,光是近戰能力就已經擁有C級的水準了,只要繼續累積經驗,想必很有機會能更上一層樓吧。
「——是啊,我很驚訝,你真了不起。」
「嘻嘻,能獲得威廉的認可真是太棒了♪雖說我還是贏不過你就是了。」
皋月朝我這裡走近,像是要求著什麼似地將手握拳伸了出來。
我也握起拳頭,和她的拳頭互碰了一下。
原來這樣的感覺也不錯。

***

我們將用以證明討伐成功的部位收集完畢後,回到了提出委託的米特村。這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因此當天就決定留在村子裡頭。
聽聞我們擊敗的是有哥布林王和哥布林法師在內的危險群體,且看過討伐證據後,在村裡教導大家讀書寫字的賢者大感驚訝,並喋喋不休地向村民們講述牠們過去對村子造成的威脅。
因此,當晚村民們便滿懷感恩之心為我們舉辦了慶功宴,請我們享用料理和美酒。此外,還安排我們在村長家盥洗和留宿。對於我們這幾個沒有多少收入的新手冒險者來說,這樣的款待實在令人感激。
「哎呀,這下清爽多了!我還是不喜歡身上被哥布林的血沾得黏答答的感覺,所以他們願意出借浴室真是幫了大忙。」
「妳說得對。但就算是這樣,也完全沒必要三個人一起進去洗吧。」
「真的。我想皋月只是想把蜜依當成玩具捉弄吧。」
因為剛洗完澡而雙頰發紅的皋月、希莉爾和蜜依三人出現在宴會現場。
雖然她們當然是身著衣衫的狀態,不過在場的村民都爆出陣陣歡呼聲。
這三人的類型各有不同,但各個長得眉清目秀,要說是美少女也絲毫不為過。尤其是方才出浴的模樣更為嬌豔,讓我心裡不禁發出感嘆。
說道其中特別讓人不知眼睛該往哪擺的,就是皋月了。她身上的和服衣衫不整、胸口大敞,裹著纏胸布的白色肌膚有一大部分露在外頭,真不知該說是大膽還是隨便……但我想她應該屬於後者吧。
話說回來,雖然這一點很容易被人所誤解,但我並非對異性毫無興趣。要是看見魅力十足的女性,我還是會受其吸引,有時還會產生更劇烈的情緒反應。
只不過凡事都有所謂的先後順序,而「對異性的興趣」就我而言優先程度並不怎麼高,所以我平時不太會將這方面的情緒表露出來。
「喔,我們的樣子讓威廉看到入迷囉——怎麼樣,很漂亮吧?開玩笑的。」
「他又不是那種類型的人,你這樣又會被白眼喔。」
……這就是她們的情況。
而我也想避免和她們發展成男女關係,因此決定不再更進一步行動。
事實上,只要翻閱冒險者記錄下的內容,就會發現因男女關係問題造成冒險者隊伍四分五裂的例子不勝枚舉。這種狀況通常在一女多男的前提下發生的,可是就算出現相反的情形應該也不奇怪。
此外,假如與異性冒險者之間有著密切往來、進而發生肉體關係,當然就可能造成女性懷孕的結果。如此一來,女性就無法再以冒險者的身份繼續活動;而男性為了和妻兒一起生活,也不得不金盆洗手、放棄冒險者的工作吧。
至少目前的我並不希望迎接這樣的未來,所以無論隊伍成員多麼有魅力,我也不會想和她們發展成男女關係。
但不知該說即使如此,或者正因如此,總之我希望她們能盡量避免會讓人想入非非的打扮。
縱使認為她們大概聽不進去,但姑且還是警告一下好了——我帶著這樣的想法,酒宴開始後坐在夜空下的篝火前,對著一旁開懷暢飲的皋月拋出這句話。
「皋月,有件事我想先告訴妳。」
「咦……什、什麼事啊?」
「妳是個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孩子——而且屬於面容姣好的類型,這一點妳應該要稍微有點自覺。妳今天的模樣很有可能讓包含我在內的所有男人動起邪念,如果真的出了什麼差錯,就為時已晚了。」
「那個~……」
皋月不知是否試著想理解我說的話,而稍微陷入了沉思。
「也就是說……威廉你覺得我很有魅力……嗎?」
隨後,她便像個小姑娘似地忸忸怩怩,雙頰緋紅、眼神朝上地望著我。

我的頭開始痛了起來。
「這一點我不否認,但你別斷章取義啊。」
「咦~不是我會錯意啊。是嗎~原來是這麼回事喔~」
皋月邊說邊笑容滿面地靠了過來,然後挨近身子抱住我的手臂,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那……如果我這麼做的話,你就會喜歡上我嗎?」
她雙頰通紅地說完,邊嬉皮笑臉地朝我露出孩子氣的笑容。
看來這位小姐一下子就喝到茫了。
「並不會,你別這樣。」
「咦~!為什麼嘛~!人家都做到這個地步了說~!」
她甚至開始像個孩子似地耍起任性來。
我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對面正喝著酒的希莉爾和蜜依,結果兩人都擺出傻眼至極的神情。
「真沒想到皋月會花痴成這幅德性……」
「蜜依也完全沒料到,她那副模樣怎麼看都是個婊子。」
「我是覺得她只不過是喝醉後放得比較開啦,等到早上應該就會羞愧到不行吧。」
「蜜依也同意。真期待明天的到來。」
兩人完全抱著看好戲的心態,看樣子是不會解救我脫離這個窘境了。
「吶,威廉,我可以叫你小威嗎?」
「那倒是可以,但妳別再這樣抱著我不放了,我可不記得有允許妳這麼做。」
「誒嘿嘿~人家才不管呢~直到小威說出喜歡我為止,我都不會放開你唷~♪」
皋月就這麼愈來愈大膽,最後我只好施展睡眠咒讓她陷入沉睡,用毛毯和繩子把她捲成一捆扔到床上。
根據之後蜜依等人的說法,第二天早上皋月的樣子可精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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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從米特村回到阿特拉提亞當晚,我和三位伙伴在一家名叫「眠小鹿亭」的酒館共進晚餐。
眠小鹿亭一樓是酒館,二樓則是經營旅館,也是皋月三人作為活動據點的下榻處。考量到各種便利性,我決定和她們一樣將這裡當成活動據點。
這家旅館裡最便宜的房間附早餐,費用是一晚銀幣兩枚半,而完成消滅哥布林後到手的酬勞是五枚金幣。這是將任務達成獎勵的二十枚金幣均分給四位隊伍成員後的金額。一枚金幣相當於十枚銀幣,也就等於我進行一次冒險將能賺取二十天份的住宿費。
然而實際上的生活費除了住宿費以外還有其他支出,因此就算適度地節儉過活,五枚金幣頂多只能維持十天左右的生活吧。
話說回來,在城市裡從事體力勞動的人薪資行情為一天一枚金幣。只要他們一周能找到三、四天左右的工作,就能勉強餬口飯吃了。
和這種最低階級的職業相比,我靠著來回兩天左右的工作就能掙得五枚金幣,雖然很難抱怨這樣的收入太少,但我的工作需要賭上性命,若是再考量到其他經費和各種風險的話,酬勞實在說不上划算。就收入面來看,所謂的F級冒險者可謂社會最底層的職業之一,因此冒險者們才會以升等為目標。只要升等之後,能夠接受的任務級別就會隨之提升,酬勞的金額也會飛躍性地呈倍數增加。
從現在的級別提升兩階、成為D級冒險者後,可接受的任務酬勞將會是目前的四倍左右。到了這個階段,才總算能稱為獨當一面,而在此之前是無法抬頭挺胸以職業冒險者自居的。
為此,我們首先得升到E級。
要從初出茅廬的F級成為還算半吊子的E級,就必須完成三次難度適中的任務。我們已經消滅哥布林、順利完成一次任務了,所以還需要再達成兩次合適的任務,才能升為E級。
這就是我們目前的目標之一。
除此之外,我還有另外一項課題。
「償還學費和生活費——照現在的狀況來看,應該滿艱難的吧。」
我用木匙舀起燉菜送進口中,一面自言自語道。
這是我要求自己將來必須達成的功課。
「嗯,償還?小威你有欠債啊?你看起來不大像是那種人耶。」
同桌吃飯的皋月吸著白醬意大利麵,這麼問我。
這時正好是眠小鹿亭的晚餐時段,店裡鬧哄哄地坐滿了顧客。
「這個嘛,要說是欠債也對啦。我跟父母借了錢。」
「是喔~原來是跟父母借的啊。欠了多少?」
「大概七百枚金幣吧。」
「噗!」
皋月把意大利麵噴了出來。
「咳、咳……水、給我水……」
「拿去吧,皋月。」
「謝、謝啦。咕嚕、咕嚕……呼。」
皋月灌下從蜜依手中接過的水,冷靜了下來。這位小姐還真忙啊。
「你說七百枚金幣……這麼一大筆錢,你究竟是花到哪裡去啦。難道是賭博把錢輸光了嗎?」
「不是。我在魔術學院四年的學費、入學金和其他費用總共是四百五十枚金幣左右,還有成人後兩年份的生活費大約兩百五十枚金幣,加起來就是七百枚。」
聽完我的回答,皋月驚訝地眨了眨眼。
「呃,學費之類的不是由父母支付嗎?」
「關於這方面有很多難言之隱啦。」
「是喔。你很難得會這樣支吾其詞呢。」
正打算用叉子將沙拉送進口中的希莉爾指出了這一點。
被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自己好像確實將事情含糊帶過了。
「……這也不是什麼難以啟齒的事,只是我的個人遭遇,沒什麼有趣的。」
我像是要為自己開脫似地如此回答。
畢竟是我自己決定要償還學費和成人後的生活費,父母並沒有這麼要求。
「……也許我只是想要還清欠他們的『人情』吧。」
「嗯,什麼?小威你剛才有說話嗎?」
「……沒事,我只是自言自語。」
皋月邊吸意大利麵邊問,於是我搖著頭回答。
和學院的朋友聊起這件事時,我用的是「恩情」這個字眼,但我說不定只是不想欠下「人情」而已。
我很感謝母親,但老實說我很難對父親抱持尊敬之情。因為這對父母的養育和照顧,才有如今的自己,而我之所以會想償還他們的「人情」,或許就是因為想藉此互相抵銷吧。
不過無論如何,要是光靠著冒險者這份工作賺取收入,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存到目標的金額。
「——來做點『兼職』好了。」
我喃喃說道,並咬下餐後甜點的柳橙。

***

「皋月,妳在這裡真是太剛好了,能來我房間一趟嗎?」
「咦……?」
隔天下午,我從二樓房間來到一樓餐廳打算找個人,就正好發現皋月的身影,只見她正津津有味地享用著午後甜點。
黑髮少女剛用叉子將一塊加了水果和蜂蜜的鬆餅送進口中,一面嘴巴動個不停地咀嚼著,一面看向我。
「啊,等妳吃完再說吧。我想邀請你去約會,跟我走吧。」
我只說了這句話,然後坐到正在吧台區吃著鬆餅的皋月身邊,並遞給老闆一枚銅幣點了牛奶。
「唔唔、咕嚕——咦?你、你剛才說了什麼?」
「我說『我想邀請你去約會,跟我走吧』。」
「咦?……呃?這是什麼意思……」
「順道一提,剛才是開玩笑的。」
皋月的肩膀頓時垮了下來。
「原、原來如此啊……這就是蜜依所說的那個嗎……」
「但希望妳能跟我走這一點不是騙人的。皋月,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唉……好啦,我知道了。要我跟你去哪都行。」
皋月一下子就變得無精打采的。
就這樣,我喝了牛奶後便帶著吃完鬆餅的皋月,前往我位於二樓旅館的房間。
到了門口,皋月臉紅著忸忸怩怩地說:
「我、我說呀,小威。你知道男人把女人叫進自己房間代表著什麼意思嗎?」
「……?這個旅館不允許男女發生關係,難道你認為我這個人會大白天地就帶女性進自家房間,做出不正當的行為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妳就大大誤會我的人品了。為了解開這個誤會,我想為自己辯駁幾句。」
「啊,好的,對不起,是我搞錯了。」
皋月鄭重其事地向我道歉。看來她已經知道錯了,所以我決定放過她,並立刻打開房間的門。
皋月順著我的引導,正要走進房間——
「打擾了——呃,這是什麼鬼啊!?」
皋月在房間門口叫道,房間裡凌亂的樣子讓她目瞪口呆。
我用形成布料的咒語製造出來的「布」堆滿了房間,不僅連站的地方都沒有,就連床上也是堆積如山的布料,這大概已經不是一般人能進入的地方了。
「嗯,我想拜託妳的就是這件事。」
「呃,這麼大量的布料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是說你打算拿這些東西幹嘛啊?」
「這是我用魔法做的,希望妳能幫我把這些布搬到裁縫師那裡去。我會付妳工資的,要我一個人搬的話實在太費勁了。」
「唉……我是無所謂啦……」
我和皋月就這麼揹著堆積如山的布料,離開眠小鹿亭,將其搬到位於鎮上工匠街的裁縫鋪。
一塊布料的大小能製造一件上衣或長褲,數量則共有一百塊左右。把這些布料一次全部拿起來,簡直比上級騎士身穿全副武裝還要沉重,而且因為體積龐大,因此非常難以搬運。
將這些布料搬到裁縫師工作室的倉庫後,我得到四枚金幣作為報酬。由於是突然自行上門兜售,多少被砍了一些價,但這種買賣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至於幫忙搬運的皋月,我則支付了三枚銀幣作為工資。
「咦,我可以拿這麼多嗎?我只是稍微搬了點東西耶。」
「拿起吧。因為是臨時請妳幫忙的,所以我多給了一點,而且妳還搬了比我多的量。」
皋月擅長藉由操控氣場提升自己的體能,有辦法比我這個男性還要輕鬆地搬運更多的布料。
我曾聽說操控氣場的能力對上級程度的戰士來說是一項不可或缺的技術,但皋月已經擁有了這項技能。
「嘿嘿,真幸運♪……是說魔術師也能變出那種布來嗎?既然裁縫師會出錢買下,就表示那應該不會過沒多久就消失吧。魔術師還真厲害啊。」
「是啊,那是利用魔素的線編織而成的布料,只要將其具象化之後就會固定為實體,即使施展解除魔法的咒語,也無法讓那些布料消失——皋月你難道不曉得一百二十年前發生的『服裝革命』嗎?」
「一百二十年前?我怎麼可能知道那時候的事嘛,人家才十六歲耶。你說的那時候就連我曾祖母都還沒出生呢。」
原來如此。對於沒有閱讀習慣的人而言,就會如此認知啊。
「大約一百二十年前左右,冒險者從古代遺跡中發掘出形成布料的咒語書,使人類的服裝文化因此有了革命性的進化。在此之前布料都是以手工編織,一件衣服要價不菲,若沒有幾十枚金幣是買不起的。我們之所以能像現在這樣花幾枚銀幣就買到最基本的衣服,全都要歸功於發現了這個咒語。」
「……喔~雖然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但這個魔法真了不起。」
「沒錯,這個魔法具有相當大的社會價值。就連皋月現在穿著的和服也是……嗯?等等,妳那身和服難道是手工編織的天然布料做成的嗎?」
目前市面上販售的衣服所使用的材料,基本上幾乎都是由魔術師施展形成布料的魔法製成。
但我曾經親眼目睹、並觸摸過一次天然的棉織物,而皋月身穿的和服仔細一看,就和我當時見到的天然布料有著相似的外觀。
「啊~這個嘛,我也不知道,但倒是有被告誡過這身和服跟刀絕對不能弄丟就是了。」
「唔……失禮一下。」
我把鼻子湊近皋月的衣服試著嗅了嗅,結果更加確信這味道果然就是以前聞過的天然布料。
「什、啊……你、你在幹嘛……」
我偶然一看,發現皋月似乎誤以為我在嗅她身上的味道,頓時漲紅了臉。
「啊,不是,我沒有別的意思。看來確實是天然布料,這可是非常昂貴的東西,你應該好好愛惜。」
「吵死了!啊啊,到底是怎麼樣啦!小威你這個笨蛋!」
皋月不知為何怒氣沖沖,但馬上又像想到什麼似地陷入沉思,然後對我拋出這樣的疑問:
「……奇怪了?小威,這樣說起來的話,就算你不從事冒險者這種危險又沒啥賺頭的工作,光靠這個就能三餐無虞不是嗎?那為什麼還要當冒險者呢?」
真是直搗核心、一針見血的問題。
我謹慎地選擇措辭,向皋月說明自己的想法。
「我並不打算否定這種生活方式,但對我個人而言,每天生產布料販賣過活的人生沒什麼吸引力,就是這樣。」
「唔,人生啊……感覺小威你總是在思考這種難懂的事呢。」
雖然我並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麼難以理解的話,但皋月卻得出這樣的結論。
我反而認為這位小姐多少也該想些複雜深奧的事比較好。

***

冒險者的工作並不總是能在理想的日子找到合適的任務。
就算前往冒險者公會尋求任務,但佈告欄並非時時都貼著符合自身冒險者等級的任務。
因為這項因素,我們的隊伍自從結束消滅哥布林的任務後整整過了三天,才接到下一項任務。
「——消滅殭屍?」
皋月結束晨練後滿身大汗地從外頭回來,一面用濡濕後擰乾的毛巾擦著汗,一面坐到餐廳的餐桌前。她直接將手從胸口伸進和服內側擦汗的模樣還是令人想入非非,但就算我再怎麼勸誡她都充耳不聞,因此我只好無視她的動作。
順道一體,我和蜜依、希莉爾三人已經先在餐桌前坐定了。我們才剛一起前往冒險者公會尋找級別適中的任務——也就是E級任務。
「沒錯。從這條街步行大約半天的地方,有個不知何時開始荒廢的存在,聽說那裡出現了大量的殭屍。交易商人都為此深感困惑,所以希望我們能把牠們全數消滅。」
「好恐怖!這也太恐怖了吧!難道無從得知原因嗎?」
聽完蜜依的說明後,皋月直率地吐露感想;希莉爾則冷靜地補充分析:
「村子荒廢這件事本身有許多可能的原因,比如受到魔物襲擊之類的,真正的問題是那裡出現了殭屍。究竟是因為被殭屍襲擊而慘遭滅村,還是村民們因為某種原因丟了性命,進而變成殭屍呢。」
希莉爾說道這裡啜了一口紅茶,接著進一步分析給蜜依和皋月聽。
「出現殭屍的可能原因主要有二,一是自然產生,其次就是魔法造成的結果。自然產生的原因是極少數屍體沒有妥善得到神官的祭祀而殭屍化,更具體的條件則不得而知;透過魔法產生的殭屍則有兩種,分別是利用邪神官施展的奇跡和魔術師使用的禁忌魔法——我說得沒錯吧?」
希莉爾說道這裡,將視線轉向我身上。
身為神官這種消滅殭屍的專家,她應該紮實地學習了許多和殭屍有關的知識,而這些知識可說是準確無誤。
「對,妳說的大部分都合我的認知吻合。要另外補充的話,就是關於殭屍自然產生的條件有各種學說,甚至有論文表示滿足特定條件時,殭屍就會頻繁出沒,但我也沒有太深入學習這方面的知識。只要回魔術之都雷克托爾一趟,到學院圖書館查詢的話應該能找到相關論文……」
「小威有時候說的話太難理解,讓人聽不懂啊。不過說到底應該就是那樣,也就是不知道原因為何對吧?」
我的一番話被皋月大幅精簡成這麼一句。
「……嗯,大致上來說是沒錯啦。只不過作為一種可能性,我們應該預先想定製造殭屍的幕後黑手——也就是邪神官或魔術師的存在才對。」
「那你一開始就該這麼說嘛~講那些難懂的事我也聽不懂啊~」
皋月開始鬧氣彆扭,看得我和希莉爾同時歎了口氣;而在發現我們的動作一致後,希莉爾對我露出平時鮮少在人前展現的友善笑容。
「能有人一起操心,實在是件很棒的事呢。」
「妳說得太對了。」
「咦,什麼?稍等一下,你們兩人之間的氣氛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啊?」
皋月來回看著我和希莉爾,一臉困惑;希莉爾見到皋月這幅模樣又開始竊笑了起來,我也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然而這時在場的另一個人發動了出乎意料的攻勢。
「——嗯?怎麼啦,蜜依?」
獸人少女拉著希莉爾穿著的神官服下襬,一堆可愛的貓耳不停地動著,並眼神朝上望著希莉爾說道:
「……希莉爾也會犯花痴嗎?」

「啥……?」
希莉爾頓時雙頰緋紅、僵直了身子。
「我、我怎麼可能犯花痴嘛。我剛才只是很普通地在跟威廉說話而已呀?」
「蜜依總覺得你會,而且蜜依的直覺還滿準的。」
蜜依只說了這句話,接著就像要表示這個話題以及結束似地走上二樓去了。
希莉爾啞口無言地目送她的背影離開,不久後才乾咳一聲,並對我說道:
「是那孩子誤會了,你別在意。我想你應該明白,不過還是姑且澄清一下。」
因為她都這麼說了,我也藉此事先表明自己的立場。
「嗯,我也沒那個打算。」
「是、是嗎……不過被這樣斬釘截鐵地回覆,多少還是有點不甘心呢。我開始燃起說什麼也要讓你對我刮目相看的決心啦。」
我好像能窺見這位神官少女內心深處那充滿自信的獠牙和競爭心。
真傷腦筋,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咦?咦?等一下,希莉爾……你是認真的嗎?」
「誰知道麼。不過有句話我先說在前頭,那就是我不怎麼喜歡輸的感覺。」
希莉爾對不知所措的皋月如此回答後,又啜飲了一口紅茶。

***

確定接受了原先暫定的消滅殭屍任務後,我們做了最低限度的準備,並立刻動身前往發生問題的村落。
只要離開城鎮,在貫穿森林的街道走上半天左右,就能到達那座出現大量殭屍的村子。由於吃完早餐後就出發,所以預估大概會在傍晚或入夜後抵達目的地。
我們就這麼在街道上走了一陣子。
「肚子差不多餓了呢,找個地方吃飯吧。」
「那邊有塊岩石形成了陰涼處,應該很適合。」
日正當中時,我們找到了剛好能坐下來休息的岩石,因此決定就在那裡歇腳享用午餐。
皋月、我、希莉爾和蜜依四人排成一列坐在岩石上,各自拿出午餐。
我從行李中拿出的是出門前從麵包店買來的三明治。
打開包裝後,之間麵包切口朝上地裝在裡頭,並夾著蔬菜和肉類等多種色彩豐富的餡料,誘人的賣相刺激著我的食慾。三明治的份量也不少,而且只要五枚銅幣,C/P值應該算是滿高的。
我拿起一塊三明治大口咬下,果然不出所料地美味。愈嚼愈有滋味的肉、水嫩爽脆的蔬菜和醬汁的鮮甜口感交織成不負期待、令人心服口服的好味道。
「——話說殭屍那種傢伙有多強啊?」
皋月突然開口說道,然後和我一樣咬了口三明治,接著邊讚嘆「超好吃~!」邊一臉幸福地不停咀嚼。
順道一提,這位小姐在麵包店裡看我買了三明治,就跟著買了一樣的東西,還高興地拿來給我看,可見應該別有他意吧。
我將這個話題擱在一旁,開始向皋月說明殭屍的強度。
「一般殭屍的魔物等級為I。因為哥布林是H級,所以就級別來看的話,殭屍比哥布林還要低一階。」
「……欸?比哥布林還要弱嗎?什麼嘛,那豈不是穩贏嗎?」
皋月咕嚕一聲吞下麵包後這麼說。
所謂殭屍這種魔物簡單來說就是「會動的屍體」。雖然耐力強但動作遲鈍,而且智能極低,只要一看見活人就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胡亂攻過來;不僅如此,大多數的殭屍手上都沒有武器。據說如果能冷靜應戰,就連持有武器的一般市民都能在不遭遇太大危險的情況下將其擊敗。
然而,這點當然是有前提的,那就是能和殭屍一對一單挑,或是在更甚於此的有利條件下戰鬥。
不同於皋月的樂觀態度,蜜依指出了這一點。
「話雖如此,但數量才是問題。要是整座存在裡的居民全都變成殭屍的話,就算有超過一百隻以上都不奇怪。」
「唔呃……那可就麻煩了……」
「更何況就算再怎麼弱,數量還是會造成威脅。要是牠們以數量優勢占了上風,讓我們招架不住、被壓制在地的話,就會直接被咬破喉嚨,一切也到此為止吧。」
「不、不要說些嚇人的話啦,希莉爾……」
希莉爾接在蜜依後面如此指出,讓原本得意輕敵的皋月愈來愈垂頭喪氣。看著她情緒時起時落的模樣,也是滿療癒的。
「嗯,至少我們不能夠毫無計策地衝進殭屍群裡。牠們可是出乎意料地難以對付,再加上——」
希莉爾邊說邊將目光看向了我。
「魔術師擅長的睡眠魔法對殭屍起不了作用,所以沒辦法像對付哥布林那樣輕鬆。」
「嗯,妳說得對。」
我老實地點點頭。由於睡眠咒對殭屍並不管用,這個類別的魔物對魔術師而言確實很棘手。
「話雖如此,我也不是完全派不上用場,這一點妳們可以放心。初學者程度的魔術師姑且不論,如果是魔導師等級的話,要對付殭屍可有得是辦法。」
最簡單的手段就是放出火球咒,如此一來就能立刻解決了。
先前和哥布林作戰時因為需要保持隱密性,而且考量到可能造成洞窟崩落的危險,所以並未使用火球咒,但這次並沒有特別被禁止破壞住家,所以應該沒問題。
就在我這麼思考時——
「啥……?你說,你是魔導師……?」
哎呀,話說回來,我還沒告訴她們這件事呢。
「沒錯。因為魔術師這個稱號也沒錯,所以我才沒特意提及,不過我也擁有導師的稱號。」
「嗯……?怎麼啦,希莉爾,導師這個稱號很厲害嗎?」
皋月從旁插嘴道,希莉爾便嘆了口氣回答:
「當然厲害啊……用神官來比喻的話就屬於祭司等級——不過這麼說你也聽不懂吧。我想……總之很厲害就對了啦。」
希莉爾選擇的語彙有點令人失望。
此外,她所說的祭司是神官地位中特別高的實力派高手才能獲得的稱號。一般而言,擁有祭司稱號的神官大多會在鎮上的神殿擔任神殿長,或者從事與之相等地位的工作。
「就威廉的實力來看,說是魔導師反而更讓人信服就是了……不過威廉,像你這種擁有導師稱號的人還當什麼冒險者,這很不合常理耶。」
希莉爾一臉不服氣的樣子向我問道,於是我開始至今為止不知已重複過多少次的反駁。
「這沒什麼不合理的。我又不是奴隸,所以有選擇職業的自由。作為展現這種自由的結果,我選擇了冒險者的職業,這樣的行為應該沒有任何問題才對。」
「唔、嗯……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可是……嗯~……嗯,你說得對。」
希莉爾看來還沒接受這個說法,但總之似乎已經理解了。
比起這個,目前應該先將思緒放在消滅殭屍一事上吧。
「但正如妳所說的,魔術師和殭屍確實不對盤。身為神官的希莉爾應該才是消滅殭屍的專家吧。」
「……嗯,說得也是。」
據說神官是特別受到神力加持的一群人,而這種加持普遍被稱為「奇蹟」,能夠引起和魔法相似的超自然現象。施展奇蹟時需要消耗魔素,這一點也和魔術師所使用的魔法十分相似。
說道神官所施展的奇蹟,其中最厲害的莫過於治癒術了,而冒險者也會因為這項奇蹟的存在而積極地力邀神官加入隊伍;神官不知為何也有「在冒險過程中加護之力隨之增強」的前例,所以聽說許多神官都將此做為修練的一環,開始成為冒險者。
另一項和治癒術齊名的代表性例子,就是以「亡者退散」為首、能擊退殭屍的奇蹟,這在消滅殭屍時應該能成為可靠的助力,神官有時也因此被稱為消滅殭屍的專家。
「說是這麼說,但要是實際上真有一百隻那麼多的數量,光靠我一個人也解決不完,希望有人能給予支援呢。」
希莉爾用完餐後,一面舔掉沾在大拇指指間的醬汁,一面這麼說。
「我明白了。雖然不曉得能否提供支援性質的幫助,但我會考慮的。」
「唉唷,我就說沒問題嘛。畢竟還有我在,肯定能輕鬆打贏啦。」
皋月又恢復了高昂的興致,爽朗地笑了起來,這副模樣讓我和希莉爾看了又不禁同時嘆氣。
「蜜依依然覺得皋月應該稍微效法一下你們兩個比較好。」
蜜依毒舌地這麼說後,咕嚕咕嚕地喝著水壺裡的水。

***

到了太陽已然下山的夜晚,我們一行人抵達了目的地的村子後,立即展開工作。
不,嚴格說起來用「我們」這個詞可能不太適當,因為現階段有所行動的只有我一個人。
結束第一個行動後,希莉爾和皋月在我身後交談著:
「吶,皋月。」
「嗯。」
「我好像稍微能理解妳的心情了喔。」
「我就說吧?」
「是啊……那實在太沒道理了。」
我將兩人的對話當作耳邊風,同時注視著自己眼前熊熊燃燒的村子,裡頭多數殭屍的下場不是四散各處,就是燒成焦黑、已經在地上一動不動。
這就是我擊出的火球術所帶來的結果。
——我們在夕陽西下後抵達村子時,那裡不出所料地出現了多得嚇人的殭屍。在夜幕低垂的村子裡,當初預估總數超過百隻的殭屍正脫序地四處蠢動著。
發現剛抵達村子入口附近的我們之後,這群殭屍便同時朝著我們手上舉著的火把緩緩靠近。
若是短距離的話,殭屍有時也會以和普通人類差不多的速度攻過來,但在相隔一定程度以上的距離時,則會用頗為緩慢的速度行動。
於是我在吸引殭屍群靠近到一定程度的距離後,便開始詠唱咒語,施展火球咒。
被放出的熾熱球狀能量體準確地落在我所瞄準的地方,也就是殭屍密集度最高的地點,並引起了大爆炸。
只見該處的殭屍們有的頭和手腳被扯斷炸飛、有的著火燒了起來,或是成了一副焦炭,總數約有二十隻。
如今呈現在我們面前的情景,便是這場大爆炸的結果。
雖說村裡猛烈燃燒了起來,但火球爆出的烈焰只有波及附近兩間左右的廢棄住家,並沒有延燒到整座村子。一發火球的烈焰頂多只會在直徑十公尺的範圍內造成影響,因此自然沒有將整個村子燒個精光的威力,只不過若想將看到活人就聚集過來的殭屍們一網打盡,這種程度就已經頗有效果了。尤其是就算不特別引誘,殭屍也會自動聚集起來,因此沒有比這更簡單的工作。
我在施放第一發火球後稍等了一陣子,看準了殭屍再次聚集到適當的程度後,接著擊出第二發。
火球又一次引發大爆炸,並轟飛了大約二十隻殭屍。
「……這樣還有我們出場的機會嗎?」
「我看應該是沒有吧」
「蜜依才不想和殭屍戰鬥,所以這樣子正好。」
三位少女各自吐露出內心的感想;而我面對完全進入看戲狀態的三人,決定預先提供情報:
「火球咒需要消耗大量的魔素,如果將其全數用盡,最多能擊出五發,但我希望能保留一定程度的魔素以備不時之需,所以能使用的資源就是四發,目前還剩兩發的額度。就算再怎麼將效率發揮到最大,應該都還是會剩下二十到三十隻左右。我能做到的『支援』就到此為止,接下來就交給希莉爾妳們了。」
「啊,這樣呀……知道了,交給我吧。」
希莉爾啞口無言地聳了聳肩說。
火球咒是導師使用的魔法中最單純的一種,所以也是方便使用的攻擊咒之一,只不過因為屬於高階咒語,而有魔素消耗量大的缺點。這招不像睡眠咒一樣能隨意地頻繁施展,這一點使其在使用上稍微有些難度。
「魔術師果然和殭屍不對盤啊。」
「就是說呢~」
皋月就像唸稿般同意道,我則在她前方發射第三發火球,橫掃下一批殭屍們。

***

放出第四發火球,並確認它精準地將殭屍群給炸飛後,我的工作就暫時告一段落了。
剩下的殭屍數量還不到當初預計的三十隻,比這個數目多上三倍的殭屍殘骸在地面上堆疊得到處都是。
「好,之後就交給妳們處理了。」
我說完後便退下陣來,交給皋月和希莉爾兩人。退居後方時我伸出了手,首先是皋月、接著是希莉爾也過來擊掌。
「嗯,包在我身上。」
「要是我和皋月兩人並肩作戰還沒辦法解決這個數量的話,臉可就丟大了呢。」
在火焰照耀下的暗夜中,分別身穿和服和神官服的少女就這麼朝著殭屍們前進;另一頭則是蠢蠢欲動的死人大軍,正朝她們直逼而來。
我目送著兩人的背影,同時站到蜜依身邊,加入觀戰的隊伍中。
獸人少女看來並沒有特別打算行動。
「就算蜜依過去也只會綁手綁腳而已。蜜依可沒辦法和那種就算砍脖子刺心臟也死不了的敵人戰鬥。」
我並沒有特意詢問,但蜜依卻這麼喃喃說道。
希莉爾的個性已經算是理智了,而這位小姐的思考模式也十分合理。
「我在消滅哥布林那時候已經見識過皋月的身手了,希莉爾的實力又是如何呢?」
「她身為戰士的身手和蜜依差不多,大約是經歷過最基礎訓練的程度。蜜依也沒看過她和殭屍們戰鬥的樣子,但既然她都那樣挺身而出了,蜜依想大概沒問題,畢竟希莉爾和皋月不同,她不會做出有勇無謀的舉動的。」
就在我們說話的同時,兩位少女和殭屍們之間的距離已進入戰鬥範圍。皋月站在前方持劍迎戰,後方則有希莉爾說出祈禱的話語。
那應該就是所謂的神聖語吧。正如魔術師會使用魔法語來發動魔法一般,神官也會使用神聖語發動奇蹟。
「——亡者退散!」

希莉爾將錘矛舉向天際,發出凜然的聲音說道。
與此同時,她的周圍出現了光圈,並隨即一口氣往外擴大,被這道光照射到亡者約有六到七成都砰然倒地、無法動彈。
剩下的殭屍大約只有十隻左右,這時皋月有如一陣疾風般衝入敵陣。
位於後方的希莉爾施展完奇蹟之後,便小心謹慎地觀察著皋月和殭屍們的動向,看來應該是打算在皋月陷入危機時伸出援手吧。
「……真了不起。」
「你指的是哪一個人呢?」
「我是說希莉爾。我聽說若是施術者和目標之間的力量並非差距懸殊,亡者退散這項奇蹟就發揮不了什麼效果。既然能一次讓那麼多殭屍失去力量,就表示她的實力應該頗為堅強吧。」
「哦,是這樣嗎?」
「沒錯,就算對手是殭屍這種最下等的不死者,但還是能推測她擁有侍祭級的實力。」
所謂的侍祭是指在神官中擁有一定程度以上的實力者才能獲得的稱號;只要擁有這種程度的實力,就足以在鎮上的神殿擔任副神殿長了。
而且希莉爾過人的地方可不止於此。
「她的判斷也十分精準。她很清楚只要將殭屍減少到那種程度的數量,剩下的交給皋月處理,這樣風險比較小。」
「就是說呀。」
實際上,在我和蜜依像這樣對話時,皋月正以眼睛都跟不上的速度穿梭著,將殭屍一隻隻斬成兩半。所謂的縱橫無盡指的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然而觀戰到一半,在我身旁的獸人少女卻冷不防地說道:
「可是蜜依有點嫉妒。」
「唔……?」
我本裡還很感興趣蜜依會說些什麼,但從她口中說出來的卻是這句話。
「皋月和希莉爾都得到了威廉的認可,不過蜜依的工作很不起眼,所以無法得到認可。就連現在蜜依看起來都像是在找藉口打混摸魚。」
我對這番話大感意外,沒想到這位看似淡泊直爽的少女竟然會在意這種事。
說起來,我首先就對蜜依這位少女身為盜賊的工作表現深感佩服——原來如此,也有些事如果不親口說出來的話,就無法讓對方知道呢。
想到這裡,我決定告訴蜜依我對她的評價。
「妳誤會了,我對蜜依妳的工作評價很高。為了消滅哥布林而進行洞窟探索時,妳機靈的反應首先就讓我十分佩服,而且就本領方面而言,妳窺聽的技術和察覺陷阱的眼力也都相當有水準。」
我照實說出自己的感受後,只見蜜依睜圓了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
趁此機會,我順便將對她的想法進一步說出口。
「希莉爾也是這樣,妳們都率先進行收拾睡著的哥布林之類沒人想做的工作,而且沒有半句怨言,這可是修養極高的人才辦得到的。而且蜜依還會帶頭處理雜務,並且為了讓事情順利進行而自願扮演居中協調的角色,我一直都很感謝你。」
「啊,唔唔……」

蜜依聽完我說的話後露出感慨不已的表情,說不出一句話。
我也覺得這麼說誇張了點,但從她剛才的語氣來看,她的工作似乎很少獲得別人的認可。
「……原、原來如此喵。這就是皋月和希莉爾之所以會犯花癡的原因啊。喵呀呀……這破壞力還真強……」
蜜依的臉頰變得通紅、一副害羞的模樣。
與此同時——
「好啦,收工囉~」
皋月和希莉爾打倒殭屍們回來了。
至少在肉眼可及的範圍內,所有的殭屍都一動不動了。
「真有你們的,兩人的本領都不是蓋的呢。」
「還好啦~♪再多誇我一點嘛。」
「被你這麼一說,聽起來就像超越了挖苦的真心稱讚,感覺好妙。」
「那、那蜜依這就去回收證明討伐成功的部位,然後趕快離開這個陰氣沉沉的地方吧。」
蜜依就像是要和回來的兩人換班似地,匆忙朝著被打倒的殭屍那頭趕去。
這樣的雜務也總是由蜜依率先快速有效地執行,然而這次的數量實在太多了,一個人應該很難應付,於是我也打算過去幫忙——就在這時……

***

「嗚……!」
發出聲音的人是皋月。只見她正雙膝跪地、痛苦地按著頭。
穿著和服的少女身影被暗夜中的火焰照亮,有「什麼」正糾纏著她。
那東西的模樣有別於皋月,看起來就像個呈現蒼白半透明的裸身少女,更直白描述的話則是「少女的幽靈」。
「什……!?那該不會是——鬼魂吧!?」
在皋月附近的希莉爾叫道,並從她身旁往後跳離了一步,正打算伸手拿起腰際的錘矛——但她隨即發現這麼做是錯的,於是將手縮了回去。
「不對,用物理攻擊是無法制伏鬼魂的……可是光憑我能施展的奇蹟……」
神官少女這麼說著,露出咬牙切齒的懊悔神色。面對這突然出現的威脅,她似乎無計可施。
我也難掩訝異之情,搞不清突然發生了什麼事。但在這裡窮慌張也無助於改善事態,於是我決定從學院時代強記在腦袋裡的知識中找出關於鬼魂這種魔物的資訊。
鬼魂這種魔物屬於不死者,是抱著留戀或怨恨而死的魂魄未受到淨化,而持續留在人世的產物,由於沒有肉體的存在,因此無法以物理攻擊打倒,這一點連魔法之箭或火球等能造成物理傷害的魔法亦然。
既然如此,使用神官的亡者退散又如何呢?然而這種奇蹟是將擁有肉身的不死者負面能量加以淨化,對屬於靈體的鬼魂起不了作用。
另一方面,鬼魂也幾乎無法對我們做出干擾——但卻有一項非常棘手的能力,那就是附身。
這是一種依附在對方身上,藉此奪取肉體的能力。
話說回來,這隻鬼魂不知是從哪突然冒出來的,屬於靈體的鬼魂能夠幾乎不受任何限制地移動。牠們既能飛在空中,從頭頂上偷偷靠近,也能穿越地面、從地下進行偷襲,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撇開這個不談,究竟該如何因應眼前的局勢呢?
我已經施展過四次火球咒,因此魔素所剩無幾。
既然如此,總之就先用這招吧——
我在腦中考慮了各種選項,最後決定使用某個咒語,並開始詠唱。
「唔咕……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皋月!皋月,振作一點!」
蜜依陪在痛苦的皋月身旁,搖著她的身體說道;希莉爾則一臉懊悔地注視著兩人的身影。
不久後,皋月的叫聲停止了。直到方才為止的慘叫就像從沒發生過似地突然安靜下來,糾纏著皋月的鬼魂就像被吸進哪裡一般就此消失無蹤。
「皋……皋月……?」
聽見蜜依戰戰兢兢地呼喚,原本四肢著地、飽受折磨的皋月,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並且——
「——唔呵、唔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身穿和服的少女朝著夜空張開雙臂,開始發狂似地大笑。
「好厲害!這幅身體太棒啦!有了這身力量就能幹掉那些傢伙了!看我宰了他們!這下就能殺光所有人囉!你們這些人渣給我等著,我這就過去殺——」
「——沉睡吧。」
「呼呀。」
發出哄然大笑的少女應聲倒地。
幸虧這招一次就見效。
「蜜依,拿繩子把她綁起來。」
「啊……好的。」
嚇呆的蜜依仍然聽話地從行李中取出繩子,將皋月五花大綁。考量到她可能利用氣場增強肌力,因此用繩子牢牢地幫了三圈,使她絕對無法逃脫。
這麼一來就沒問題了。
由於實在事出突然,我起初還不知如何因應,但總之這下可說是暫時解除威脅了。我決定進入下一個步驟。

***

皋月被下咒而睡著,並且用繩子綁了起來——雖然不確定目前這個狀態能否將她稱作皋月,但為了方便起見,姑且就這麼叫吧——總之我們先以這樣的狀態,將她運到離村子有些距離的地方。
我和希莉爾兩人扛起被綁成毛毛蟲般的皋月,讓她躺在離村子稍遠的街邊草叢中,然後在那裡升火等待她的醒來,順便稍事休息。
「嗯……」
不久後,皋月緩緩睜開了眼睛,從被人放在草叢裡、還以繩子層層綁住的毛毛蟲狀態中就這麼甦醒過來。

「咦……我究竟是……」
皋月緩緩地環顧四周——然後和篝火前的我視線相交。
「妳醒啦。感覺怎麼樣?」
「……!」
皋月沒有回應我的問題,反而躁動著想要掙脫,但因為被綁成毛毛蟲狀態放在地上難以活動。
「冷靜點,先聊聊吧。妳是那個村裡的幽靈對吧?」
「……是的。」
皋月不知是否放棄了逃脫,隨即安分地如此回答,但語氣和平時的她完全不同。
我進一步向少女拋出問題:
「妳附在皋月身上,是想達成自己的目的,沒錯吧?」
「……是的。這幅身體的主人叫皋月小姐嗎?她的力量還真強呢。只要有這股力量的話,就能宰了那些傢伙——求求你放過我吧,我非殺了他們不可。」
皋月眼中透著恨意,向我如此傾訴;我則淡然地對她陳訴自己的意見。
「很遺憾,我無法這麼做。」
「——為什麼嘛!我們明明被害得這麼慘!那些傢伙憑什麼還能逍遙自在地活著呀!開什麼玩笑!這個世界難道就沒有神和正義存在嗎!?」
背靠樹木觀望著情況的希莉爾聽見這番話後,身姿為止一顫。
「……你還真是會狡辯呢。話說妳口中的『那些傢伙』究竟是何方神聖?」
希莉爾曾說過自己侍奉著光與正義的女神雅哈托娜,所以可能有些想法吧。
被綁成毛毛蟲狀態的皋月移動身體,將目光轉到希莉爾身上。
「……是山賊。除此之外沒什麼好說的。那幫人既粗魯又暴力,是一群最差勁的人渣。他們突然出現在村子附近賴著不走,然後奪走了我們的一切。不僅村裡所有人都被殺,女性則被暴力相待,村裡的所有東西也都被掠取一空。就連我也好幾次都——那些傢伙簡直不是人!根本和魔物沒兩樣!我要把他們宰了之後大卸八塊,接著把腸子全扯出來,再施以穿刺之刑,讓他們不得好死!」
聽見少女滿懷憎恨的話語,希莉爾立刻瞇起眼睛;在一旁聆聽的蜜依也悲傷地搖了搖頭。
據說所謂的鬼魂是由對現世抱有強烈留戀或怨恨、憎惡之情而死之人所變成的。除此之外的條件就和殭屍自然形成一樣,目前尚未有明確的解釋,但她應該就是符合上述條件而成為鬼魂的吧。
只要達成目的,鬼魂的魂魄就會被淨化,並就此消失。如此一來,被她奪走身體支配權的皋月應該也能恢復原狀。
我根據這一點,向眼前的少女闡述自己的意見。
「我自認為已經大概理解妳目前所處的狀況和願望了。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接受妳的要求。」
少女聽完我的答案後雙眼圓睜,接著便對我發出慘叫般的抗議聲。
「為……為什麼啊!難道你們也是那幫人的同夥嗎!?別開玩笑了!憑什麼、憑什麼我們非得遭到這種對待不可!」
「妳錯了。我們既不是什麼山賊的同夥,也無意要偏袒他們。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是皋月——也就是妳現在所支配的身體主人。」
「……!」
少女不由得倒吸一口氣,看來像是想說些什麼,卻又開不了口的樣子。
在星火「啪嘰啪嘰」的爆裂聲中,我進一步向少女說道:
「我是這麼理解的——山賊襲擊了你們的村子,並殺光所有村民。那幫傢伙的人數大概有多少?」
「……我不清楚,但大概有二十到三十人左右吧……」
「我想應該差不多。畢竟他們襲擊了百人以上的村子,使得所有村民無一倖免,就算以擁有最低限度本領和武裝為前提,至少也需要有這個規模的人數吧——妳好像認定只要擁有皋月這幅身體的實力,就能將他們全部殺光,但冷靜下來分析的話,就算樂觀評估兩者的戰力,也頂多只能拼到勢均力敵。要是山賊裡頭有武藝高超的傢伙,還比較有可能被反將一軍。」
「唔……!」
有著皋月外貌的少女懊悔地咬緊嘴唇,並再次以充滿憎恨的聲音吼道:
「——就算這樣,我即使和那些傢伙打得兩敗俱傷,也非得送他們下地獄,哪怕是多一個人也好!」
「我們就是無法允許這一點。皋月可是我們重要的伙伴,要是為了達成你的目的而被人隨意奪取性命,我們會很困擾的。」
「那……」
少女以沉著的眼神注視著我。
「既然如此,就請你們協助我。難道這個叫皋月的人會變成怎樣,你們都無所謂嗎?」
這是威脅,她大概是血氣衝腦,決定不擇手段了吧。
不過——
「或許妳是打算脅迫我們,但這並沒有任何意義,而且只會惹怒我們,最後造成反效果,因為我們手上可是有著足以消滅你的力量。」
「咦……?」
「那就是叫做精神破壞的咒語。妳想要見識看看嗎?」
所謂的精神破壞,是指一種能直接損害對方精神的咒語,屬於中等程度,以我目前剩下的魔素來看,最多只能使用兩次,而是否能靠著這兩次成功消滅鬼魂則很難說。
只不過,這種咒語有時也會被用來進行拷問,根據犧牲者所述,感覺似乎就像「被人直接用手伸進腦袋和胸口,然後同時將裡頭翻攪得一塌糊塗的感覺」。只要在她身上施展過一次,我想應該就能充分牽制她了。
而且就算目前只能使用兩次,但只要睡上一晚、讓魔素恢復的話,很可能有辦法消滅她這隻鬼魂。
無論如何,在這場談判中可說是我們佔上風。
「唔……那我該怎麼辦才好呢。再這樣下去……再這樣下去的話,就意味著我只能懷著遺憾被你們消滅嗎!?」
少女眼中泛起淚水向我傾訴著。
這和我無關——其實我是能夠就這樣拒絕幫忙,但我對這位鬼魂少女產生了些許的同情,更重要的是希莉爾散發出一種不會就這麼默許的氛圍。要是有這種心態的話,之後惹出什麼麻煩都不奇怪。比起感情用事,應該以利益為優先才對。
我決定向少女說明對彼此最有利的解決方式:
「我並沒有這麼說。我的意思只是,妳如果想要透過威脅來讓我們乖乖就範,我們也不會放過你的。」
「…………」
「談判的原則就是創造雙贏——也就是妳和我們都獲得好處的方法。我們是冒險者,所以妳若有事想請我們幫忙,正確的流程應該是先準備充足且合理的酬勞,再向我們提出委託。而接受委託與否的決定權掌握在我們手中,妳可別為了滿足自己的要求,就不把談判對象的意向當一回事。」
「……妳的意思是要我付錢嗎?」
「假如妳能出示其他用以替代的利益,那也無妨。」
「……不。這樣的話,我就告訴你,在這座村子的村長家後院一角有個地方埋著金幣。那些傢伙應該還沒發現,埋在那裡的金幣大概不少於一百枚。」
這位少女實在無知。我們甚至有可能一聽她說完便無視其要求,就這麼帶著金幣逃之夭夭。我並不認為她是在說謊,而且看來她果然不怎麼擅長談判。
話雖這麼說,但也沒必要針對這一點特意指責。實際上我們既不打算捲款潛逃,而且我想侍奉正義之神的希莉爾也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對我而言,只要能拿到合乎工作內容的酬勞就沒問題了。
再說,要是埋在地下的金幣真的有一百枚以上,就算考量到敵對勢力的預估強度,這個金幣的酬勞也已經足夠。
只是由於這並非在冒險者公會接受任務的形式,因此缺點就是成果不會被當作戰功反映在冒險者等級上,不過這一點恐怕也只能摸摸鼻子認了。
「——事情就是這樣,希莉爾和蜜依覺得如何?」
我想伙伴們問道,而兩位少女都點頭表示同意。
「無論是身為光與正義女神雅哈托娜的信徒,或是就我個人的想法來說,都不希望放任那種惡徒胡作非為,所以我對制裁他們這一點沒有異議。」
「畢竟威廉為我們爭取到了實質利益,蜜依也沒什麼意見。只不過蜜依——」
獸人少女朝有著皋月外貌的少女瞄了一眼。
我能理解蜜依想說什麼。目前我們對少女還保有幾分疑慮,因此我決定另外提出一項要求。
「明白了,我們答應接受妳的委託,但我有一個要求。」
「……!好、好的!」
「你先前強佔了皋月的身體,並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而打算將這副身體用過即丟。身為皋月的伙伴,我們可不能無條件地原諒妳這種行為。」
「…………」
「我對妳的要求就是賠罪。如果你願意衷心認錯,我想我們也會發自內心地給予協助。我並不會強迫你,但這個提議對你應該也沒什麼壞處。怎麼樣?」
聽到我這麼問,少女就這麼維持著毛毛蟲狀態、眼裡充滿淚水,然後——
「對不起啊啊啊!嗚噎……嗚哇啊啊啊啊!對不起啊啊啊!」
她抽抽搭搭地哭著說出這句賠罪的話。

——在那之後,我們留在原地休息了一晚,並在隔天到了村子,挖開村長家庭院裡的土地確認埋藏在該處的金幣,接著再次將土蓋回原狀。
確認鬼魂少女所提的酬勞確實存在後,為了報告消滅不死者的任務已經達成,我們便回到了都市阿特拉提亞。

***

抵達都市阿特拉提亞時,晚霞已佈滿了天空。
我們進入鎮上,首先前往冒險者公會報告任務完成,然後收下消滅不死者的任務報酬。我們決定當天就在鎮上休息,隔天再前往整治山賊。
只不過如此一來,仍處於被鬼魂少女附身狀態的皋月就成了問題。
在眠小鹿亭的酒館裡,我們幾位隊伍成員依照慣例聚在一起圍繞餐桌吃晚飯,但有著皋月外貌的少女在人前卻是一副安靜乖巧的樣子。
「皋月一不在就安靜過頭了,感覺好不對勁。」
「是呀。那孩子的長處也就只有劍術高超、個性開朗和喜歡熱鬧,但她一不在還是讓人滿寂寞的呢。」
蜜依和希莉爾吐露出感想,而有著皋月外貌的少女則慚愧得抬不起頭來。
「不、不好意思,都是我害的……可是,那個……皋月小姐也能聽到你們的對話……」
「這樣啊。皋月她有說些什麼嗎?」
「這個嘛……她正在鬧彆扭,嚷著『太過分啦~妳們是什麼意思嘛~』……啊,還有『不用顧慮我,現在就儘管先吃喝玩樂吧』……啊,這句話是說給我聽的。啊哈哈……」
少女說完,眼眶隨即泛起淚水。
原來如此,皋月似乎正以自己的方式和她對話著,而且她們似乎建立起友好的關係了。該說很像是皋月的作風嗎……這實在令人欽佩。
「咦、啊,很抱歉。我會好好享受的。畢竟難得跟皋月小姐借了這副身體,就得好好珍惜當下才行呢。」
大概是皋月又對少女說了什麼,只見她像在找藉口似地對著自己說完後,用叉子將眼前的肉類料理送進口中,然後邊流著淚邊開心地享用食物。
我對少女提出一個問題。
「之前都還沒問過妳的事呢。妳叫什麼名字?」
「啊,那個,我叫菲麗雅。我記得你是——威廉先生對吧?」
「嗯,不過皋月都叫我小威就是了。」
「啊哈哈,我應該沒辦法一下子就這樣叫你吧……啊、呃,沒關係,我會確實以威廉先生來稱呼的。」
看來皋月似乎又對她說了什麼,讓少女一臉為難地解釋道。
這是蜜依又插進了別的問題。
「妳叫菲麗雅對吧?蜜依一直有個疑問,你難道無法暫時離開皋月的身體,和她輪流出現在表層人格嗎?」
「啊,是的。只要我本身還沒有消失,似乎就無法改變目前的狀態……那個,不好意思。」
「那就算了,我也不是在責備你。既然皋月心甘情願將身體借給妳,蜜依也無權干涉。不如說聒噪的人消失個一天,反倒能讓耳根清淨不少。」
「呃,那個……被你們兩位說成這樣,皋月小姐好像大受打擊的樣子……」
菲麗雅的一番話讓蜜依不禁爆笑出聲,希莉爾跟著竊笑,而我也感染了這令人會心一笑的氣氛。
——不久後我們又笑又鬧地吃飽喝足,享受了四個人——不,連同菲麗雅和皋月共五人的用餐時光。在那之後,也不知菲麗雅是喝醉還是笑到累了,她當場沉沉睡去。
於是希莉爾和蜜依兩人便帶著她到二樓的旅館,不久後希莉爾一個人回來,像是累垮了似地靠著椅子坐下。
「我讓菲麗雅躺床上睡了,蜜依也說她今天要準備就寢。」
「這樣啊。」
我聽著希莉爾的報告,一面將葡萄酒送到嘴邊。我平時不會讓自己過得太奢侈,只有小酌時會捨得點相對昂貴的酒類,因為我實在喝不慣便宜的葡萄酒。
「……希莉爾。」
「什麼事?」
「我想聽聽妳的看法——你認為客觀的『惡』是否存在?」
聽完我的問題,希莉爾先是稍微露出驚訝的表情,接著自己也向服務生點了一杯葡萄酒,放鬆身子、散漫地趴臥在料理差不多都已收拾乾淨的餐桌上。
「沒想到你也喝醉啦?真難得。」
「有嗎……我認為所謂的正義基本上不過是種相對性的東西。隨著當事人的立場和觀點不同,正義的定義就可能會輕易改變……可是啊」
襲擊菲麗雅村子的山賊——雖然想要將其斷定為「惡」,但我心中就是有個怎麼也無法消失的疙瘩。
那些山賊在淪落到該處之前或許曾經歷過某些事,而他們可能也有自己的想法。
不過就算如此——
這時,希莉爾拿出幾枚銅幣交換剛才點的葡萄酒,撐起身子邊喝邊如此說道:
「威廉啊,我是這麼想的——正義或惡並沒有存在與否的問題,因為這兩者是『由我們所決定出來的東西』。」
「……這是正義女神雅哈托娜的教誨嗎?」
「不是的,我說過這是我自己的想法吧——女神雅哈托娜的教誨是『汝應正確地追求正義。汝之正義將持續變化,愚昧者則肯定變調之正義。汝應以智慧之光照亮世間』……你懂嗎?」
「我隱約能理解。」
「真不愧是你——不過啊,要提到正義的話,我們可是一路思索過來的,卻還歸納不出一個答案;所以就算你再怎麼有才華,也豈能讓你就這麼輕易地解答呢。」
希莉爾說完,忽然靠近我身邊——用食指彈了我額頭一下……有點痛呢。
「……希莉爾,我看妳也喝醉了吧?」
「誰知道呢——我們也差不多該就寢了吧。要是因為宿醉而被山賊奪去性命,那怎麼像話呢。」
「……說的也是。」
我接受希莉爾的提議,也從位子上站起身走向二樓。

***

暢飲歡鬧後的第二天傍晚,我們為了整治山賊而離開了鎮上。
山賊的大本營似乎就是菲麗雅村子附近山林中的某座宅邸。據說這原本是由嗜好特殊的貴族所建,但厭倦之後就棄置不管,所以才會被山賊所佔領,並在裡頭住了下來。
我們離開城鎮後,在路途中野宿了一晚,到了黎明時分便抵達菲麗雅的村落附近。其後我們偏離了街道,開始朝通往宅邸的山路前進。雖然並不寬敞,但山路幾乎都有經過整頓,因此走起來並不怎麼辛苦。
「從這一帶開始應該就是那幫人的地盤了吧,我們得小心前進才行。」
「沒錯,搞不好會突然從天外飛來橫箭也不一定。」
我們在靜謐的早餐中爬著狹窄的山路,希莉爾和蜜依小聲地提醒道。
皋月——也就是菲麗雅一聽到她們這麼說,隨即一臉緊張地將手探向腰間掛著的武士刀。
為了共享情報,我決定事先將自己使用的咒語告訴她們三人。
「如果是弓箭的話不用擔心,我已經施了迴避箭矢的咒語。只要是射擊過來的東西,除了弩砲以外都能反彈,不過前提是妳們不能離開我周圍五公尺遠。」
我這麼說完,蜜依和希莉爾停下腳步,訝異地眨了眨眼看向我。
「……真的假的啊。」
「真的。」
「……我一直覺得你的魔法幾乎都是犯規等級耶。能夠無懼於不知會從哪飛來的弓箭,這可是件多不得了的事……」
蜜依和希莉爾一致給予好評。雖然並非什麼高等的咒語,但這招的效果似乎已經足以讓不精通魔法的人大吃一驚了。
不過——
「這只是以防萬一的準備,在此之前我已經使用了妨礙辨識的咒語,讓他們不容易發現我們的存在」
「妨礙辨識」是一種會讓範圍內的人「不容易辨識」範圍內人或物的咒語。
就像幾乎不會有人留意掉在路旁的石頭一樣,在這個咒語範圍內的東西也會變得幾乎不特別引人注目。
雖然在面臨戰鬥等會強烈意識到地方存在的局面時並無太大功效,但如果在此之前的階段,這條咒語就可能成為進行隱密行動的有效手段。
「……你還真是跟往常一樣慎重到不行。」
「真不知道該稱讚你了不起,還是……」
聽完我的說明後,蜜依不知為何一臉傻眼,希莉爾則是聳了聳肩。
雖然我無意找藉口,但有件事還是想向她們解釋。
「透過前幾天消滅不死者的任務,讓我反省到應該避免頻繁使用會消耗大量魔素的咒語,因此這次選的咒語魔素消耗更少,但我認為能產生極佳效果。」
「……?你說反省嗎?」
「就是反省。」
我像鸚鵡回話般回答歪頭不解的蜜依。
「不過那次在我看來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失敗。反而還更加突顯了你那跟怪物沒兩樣的實力。」
「那就算是失敗了,我無謂地斬斷了太多資源,當時要是再碰上一項別的問題,就無法及時應付了。假如將皋月的戰力和希莉爾這位神官的存在一併考慮進去,在那種局面下發射完三發火球後就該停手才對。」
「喔……即使得心應手地化解了那種S級困境,最後事情也圓滿收場,但你還是不滿意呀……」
看來她們總算是理解我的想法了。
「雖然這麼說有點晚,但他真的是怪物耶。」「是怪物沒錯。」兩人的對話傳進我的耳哩,但我決定不放在心上。
順道一提,雖然有很多人誤會,但我所謂的「反省」並非是指對失敗感到懊悔或垂頭喪氣,而是將失敗作為成長的養分改善自己、並且不再重蹈覆轍的一種想法。
世上沒有不會失敗的人,但有些人不懂得善用失敗。就長期觀點來看,這種細微的差別累積到最後將會成為懸殊的實力差距——我是這麼認為的。
「不好意思……」
這時身穿和服的少女怯生生地舉起手來。
「怎麼啦,菲麗雅。」
「那個,皋月小姐從剛才就很強勢地對我說『真不愧是我的小威,對吧對吧,是不是很厲害呀,菲麗雅?』……」
我的頭開始痛了起來。
「是嗎?那妳就轉告她『我可不是妳的所有物』吧。」
「啊、好的,我有聽到。她現在正亂踢亂蹬地朝著『什麼嘛什麼嘛~至少讓我在菲麗雅面前虛榮一下又不會怎麼樣~』。」
魂魄也能這樣亂踢亂蹬的嗎?不過拿來當作研究對象倒還滿有趣的就是了。
——先不管這個了,現在可不是適合追求那種歡樂氣氛的場面。
雖說有了雙層保障,但這裡幾乎等同於戰地,我們不該過於輕敵。
「總之所有人都要繃緊神經,要是因為有鞏固防禦而鬆懈下來,可就賠了夫人又折兵。」
「好的。」
「瞭解。」
「我、我明白了。」
蜜依和希莉爾,以及一臉緊張地握緊武士刀柄的武士少女聽見我的號令,都重新加強了戒備。
就這樣,我們一行人朝著山賊的宅邸爬上了山路。

***

在山道走了一陣子後,開始能從樹木的縫隙間看見目的地的宅邸了。
我們謹慎地靠近,到距離一定程度之後便隱身在樹蔭間觀察情況。
入口的大門前正站著一個看似守衛、手持長矛的男人。他將背倚靠在門上,看樣子正迷迷糊糊地半打著盹。
「蜜依,你行嗎?」
「可以,那種人太好對付了,我兩三下就能打敗他。」
蜜依聽到我這麼問,臉上浮現自信的笑容,然後一個人朝著守衛那裡過去了。
半路上,她將配在腰間的短劍拔出鞘,同時一面選擇對方的死角迅速拉近距離。不久後少女便消失在樹林間,連我也看不見了。
接著蜜依再次進入視線範圍時,已經是過了一陣子之後的事。
她的身影突然出現在守衛身邊,並以自然又迅速的流暢動作靠近目標,在完全沒被發現的情況下用手上的短劍解決了對方。
蜜依再門前招了招手,我們接受到訊號後就前往她的身邊集合。
「不愧是蜜依,本領高超又可靠。」
聽見我說出讚賞之詞,獸人少女的耳朵輕輕地顫動著,看起來一副害羞的樣子,之後便立刻跑去檢查門扉。
另一方面,有著皋月外表的少女看見倒地喪命的守衛後倒吸了一口氣。
「怎麼啦,菲麗雅?還是決定就此罷休嗎?」
菲麗雅被我這麼一問,大力地搖了搖頭。
「不是那樣的——我絕不會原諒那些傢伙,非得把他們全部殺光才行。」
菲麗雅——有著皋月外貌的少女露出好一陣子沒見到的沉著眼神,似乎也做好了覺悟。
——殺人這件事再怎麼說都還是會令人深思,雖有善惡價值觀和生理上的抵抗感兩種程度,但至少後者是無法完全將其抹滅的。
而殺死哥布林又是不同層級的一回事了,殺死自己的同類果然會讓人心中產生疙瘩。
但現實就是只要生活在這個充滿暴力的世界,就無法對剝奪或失去生命這件事過於敏感
尤其是對於能毫不在乎地殺死同類的山賊們,單純將其視為和魔物一樣的「敵人」應該才是妥當的吧。
「我知道了。那我們也來支援身為委託人的菲麗雅吧——蜜依,妳能把門打開嗎?」
我將目光移向方才正在檢查門扉的蜜依,但她搖了搖頭。
「沒辦法,裡頭好像上了門閂。」
這扇由石造圍墻和木造門扇構成的大門並非能從鑰匙孔下手的類型,就連身為盜賊的蜜依似乎也無法撬開。
既然如此,我就來詠唱開鎖的咒語吧。
只要使用這條咒語,就算是這種上了門栓的門,也能夠靠著魔法的力量讓門閂自行移開。
就在我邊這麼想,邊正要開始詠唱咒語時——
「不過,希望你能等我一下。」
蜜依說完便靈活地運用門扉上的突起物,毫無阻礙地爬上了大門,接著完全沒發出一點聲音地從圍墻下跳到對面,然後稀鬆平常地移開門閂,從裡頭將門打開。
「久等了,請進。」
蜜依像個管家似地,從門裡出來迎接我們。
真是位優秀的伙伴,多虧有了她,才讓我得以積蓄體內的魔素。
在經過蜜依身邊時,我將手放在她的頭上,隨意地摸了一下。
「蜜依真的很了不起呢,我很佩服你。」
「喵呀……」
我原本以為她可能聽膩稱讚了,但結果似乎沒問題。蜜依變得像隻貓似地動著貓耳,還邊搖尾巴邊害羞地接受我的撫摸。
我一面想著這副可愛的模樣,大概能讓全世界的男性為之著迷,一面將手從她的頭上移開。
「……蜜依也真是的,現在可不是飄飄然的時候啊。」
「喵,對喔。」
被希莉爾以冷淡的眼神吐槽後,蜜依這才恢復了原本一絲不苟的樣子。
就這樣,我們穿過了門後的中庭,朝著宅邸的本館前進。

***

來到宅邸本館的入口後,我們四人將背部緊貼門扉四周的墻壁站著。
這座宅邸裡估計應該正聚集著二、三十人左右的山賊,但我希望能盡可能地掌握更多關於敵人的詳細情報。
「……那是鼾聲嗎?」
希莉爾小聲地咕噥道。
我豎起耳朵仔細一聽,發現宅邸內側確實傳來了類似打鼾的聲音。
「應該是。我來窺聽看看。」
蜜依小聲說完後,將耳朵貼在入口的門上開始聚精會神地聆聽。門扉完全沒有因為她的動作而發出嘎吱聲,可見她的本領實在了得。
「……離入口不遠處好像有一些人,我能聽見幾種不同的鼾聲。」
我聽完蜜依的報告內容後稍微點了點頭。
現在還是一大清早,我原本想著如果是這個時間的話,說不定能趁山賊熟睡時取下他們的首級,這下看來是中大獎了。
「雖然沒聽到說話聲,但我不確定裡頭是否沒有人是醒著的……」
蜜依支支吾吾地說道。
在這扇門後有好幾名山賊,如果所有人都正在睡夢當中,就算不必使用睡眠咒應該也能將其一網打盡,但要是其中有幾個人並沒有睡著,就有可能形成棘手的局面。
要是對方趕去搬救兵、演變成全軍出動的戰鬥,屆時我的攻略計劃就會全部泡湯。為了不讓這樣的事情發生,我必須謹慎行事。
讀過冒險故事的人可能會認為山賊這種敵人是典型的砲灰,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然而實際上,人類的山賊和哥布林相比可是更難對付的強敵。如果要用魔物級別來說的話,其強度大約是較哥布林高出一階的G級,而幹部層級裡應該還有武功更高強的人。要是全部共有二、三十人的話,無論如何都不是我們能夠小看的對手。
此外,相較於菲麗雅,雖然我說過皋月一人能夠和所有山賊勢均力敵,但前提是的精確執行戰鬥、並力圖將敵人一一擊破才行。
如果從正面和多達二、三十人的山賊硬碰硬,就算是皋月恐怕也無計可施,只能在對方的多數暴力下乖乖屈服。
「唔~既然這樣,也許就只能賭他們所有人都在睡覺,然後由蜜依試著潛入裡頭看看了。」
「不一定吧。與其這樣,不如我們所有人一口氣攻進去。以結果來看,這麼做的風險說不定還比較小……」
蜜依和希莉爾小聲地商討著——然後兩人將目光轉向我身上。
「威廉,我想知道裡頭的狀況。你能施展對付哥布林時使用的那招魔法之眼嗎?」
蜜依如此問道,但這種方式很難說是上策。
「不,魔法之眼無法穿越門或墻壁的。我們無論如何都必須打開這道門,再說魔法之眼屬於較為高階的咒語,在這個情況下與其使用這一招,還不如施展透視來得更有效。」
「唔,這樣啊。那與其使用魔法之眼,乾脆讓蜜依過去偷窺還比較……咦?你說什麼?」
原本陷入沉思的蜜依對我後半的發言大感不解。
「我說不如使用透視。這也是種高階的咒語,所以會消耗掉很多魔素,但在目前的情況下應該很值得使用吧。」
這麼回答完後,我便開始詠唱咒語。
透視的咒語能讓人無視有效範圍內的墻壁等障礙物,「看見」另一頭的樣子,而其有效範圍剛好能夠容納眼前這整座宅邸——也就是說,只要施展這個咒語,就能夠「看見」這座宅邸內部的全貌。
我完成咒語後,開始著手瞭解宅邸內的構造和人員配置,並逐條確認各種資訊——例如哪個房間裡有幾位山賊、其中睡著和醒著的分別有幾人、醒著的人又在做些什麼。
由於無法獲得聲音資訊,因此情報不能算是完整,但我大致掌握了整體情形後,隨即向伙伴們透露接下來所需的情報。
「這扇門前方是大廳,待在那裡的六個男人似乎都躺在地上睡覺。大廳裡還有酒桶,而且到處都是吃剩的食物,看來他們是靠著從村裡掠奪來的東西,過著從早到晚都吃香喝辣的生活……這副坐享甜頭的樣子實在可惡。照這種狀況來看,輕輕鬆鬆就能解決他們了。」
我邊陳述自己的感想邊如此報告,蜜依和希莉爾兩人則以一種清明澄澈的眼神望著我。

***

蜜依不動聲色地小心打開宅邸入口的大門,然後溜進裡頭,之後希莉爾、菲麗雅和我也跟上腳步。
打開門後呈現的景象就和我使用透視咒所確認的一樣,有寬敞的大廳,地上則有六名山賊正呼呼大睡。此外,大廳裡還有散亂的食物、酒桶和木製啤酒杯等東西。
大廳左手邊可看見中間設有平台的兩段式階梯延伸到二樓;正面和左右則各自有著通往隔壁房間的門。
我也大致掃視了這些地方,同時靠近蜜依和希莉爾身邊小聲說道:
「蜜依、希莉爾,不好意思,就麻煩妳們照平常的步驟處理了。」
「好的。」
「我知道啦。」
蜜依和希莉爾分別從腰間抽出短劍和錘矛,開始收拾睡著的山賊。
將這裡交給她們應該是適當的決定,畢竟我沒有經歷過武器戰鬥訓練,無法像她們一樣俐落地完成工作。
另一方面,由於武器戰鬥本領最為優秀的皋月對此有著強烈的抵抗心裡,因此我先前都無法將這項工作交給她。
那麼,內心替換成菲麗雅的現在又是如何呢。
我將視線移向身穿和服的少女——
——這時我才發現自己犯下的失誤。
在我視線前方的少女正帶著充滿憎惡的眼神拔出腰際的武士刀,然後朝著其中一名睡著的山賊走去。
我急忙開始詠唱咒語,但顯然為時已晚。
少女站在其中一名睡著的山賊面前,舉起了武士刀——
接著將刀尖狠狠地朝著山賊的胸口往下劈。
「——呀啊啊啊啊啊啊!」
「你這傢伙……去死!去死!給我受死吧,垃圾!!」
山賊發出垂死的慘叫,而少女則隨著怨恨的辱罵聲不停猛砍著他的身體。
「什……!?」
「嘖!太大意了……」
希莉爾發出驚呼聲,蜜依則砸了咂嘴,但她迅速作出下一個判斷,並展開行動,隨後慢了半拍的希莉爾也跟著有所動作。
「啊啊?搞什麼——」
就在原本睡著的另外三名山賊開始醒過來時——我的咒語終於完成了。
「——,——?」
「——,——!?」
山賊因為發不出聲音而大驚失色,但這樣的情形並不只發生在山賊身上。
如同一切事物都唐突地戛然而止一般,原本在這裡發出的各種「聲」與「音」都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場就此被一片死寂所支配。
這就是我所施展的寂靜咒效果,這條咒語能在有效範圍內完全消滅所有聲音。
在場所有人都對如此異常的狀態大感困惑,不只是睡眼惺忪地打算掌握情況的山賊,就連悄悄靠近的蜜依、發出憎恨之聲的菲麗雅和正要上前制止的希莉爾似乎都搞不清發生了什麼事,而露出驚訝的神色。
然而蜜依立刻從這個狀態中回過神來,並開始展開行動。
這位獸人少女將目光瞥向我,一看見我點頭後就朝著其中一個睡昏頭的山賊死角溜去,並以短劍劃開了他的脖子。蜜依面對突發狀況的迅速反應及精準的判斷力可說是出類拔萃。
接著,她又以像隻貓似地展開精湛的跳躍能力,靈活地從剩下兩名山賊其中一人的頭上越過,並隱身於山賊的視線死角,從背後割斷不知如何反應的獵物喉嚨。
這時剩下的一名山賊慌忙站起身來,但等他正打算拿起放在附近的武器而轉過身時,武士打扮的少女已經以快到不尋常的速度衝上前,朝著山賊的背部斜斬下去,使其身受重傷倒地。
菲麗雅站在這位山賊面前,再次以武士刀狠刺。山賊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之後終於一動不動了。
在場所有山賊都沉默著,菲麗雅則無聲地喘著紊亂的氣息,嘴角帶著一抹恍惚的笑容。
希莉爾向我動著嘴唇,一面輪流指著自己的嘴和菲麗雅。她大概是打算對菲麗雅說些什麼,但再怎麼想說話都無法出聲,所以正傷腦筋吧。
不過一旦發動寂靜的效果,直到規定的生效時間結束為止,就連施術者本身也無法解除。
另一方面,寂靜的有效範圍並沒有大到能完全包覆我們目前所在的整座大廳,因此我以手勢示意所有人朝著大廳深處的角落移動。

***

「我說你呀……你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好事嗎?」
希莉爾在大廳一角小聲地質問菲麗雅。
周圍有蜜依為我們戒備著,所以我決定將注意力轉向菲麗雅身上。
「這又沒什麼,我只不過是把人渣們給殺了而已呀?你們不也做了一樣的事嗎?」
菲麗雅帶著一副嘲諷的神色,回答了希莉爾的問題。
這段發言的心理大有問題,而從她發言的內容看來也並未理解希莉爾的意圖。
「我才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在告訴妳,妳的所作所為會讓我們所有人都陷入危險。」
「啊啊……什麼嘛,妳是指那回事啊——是妳在意過頭了吧?我是覺得各位都實力高強,不管怎樣都會有辦法的。」
「……也就是說,妳不打算改變態度嗎?」
看得出來希莉爾的怒氣已經快要沸騰了。
菲麗雅的行為會讓我們所有人拼命努力執行的「隱密行事」這項方針全毀於一旦。
她毫不猶豫地讓山賊發出垂死的慘叫聲,自己也同時發出怒吼、並帶著憎恨之情殺死敵人。被她這麼一搞,連這座大廳以外的山賊都有可能察覺到情況有異。
曾有冒險者留下「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只怕豬一樣的隊友」這句話,而且目前的狀況正能以此來形容。
這種時候應該採取的處理方式再明確不過了。
我制止了希莉爾,站在菲麗雅面前。
「這次換威廉先生啦?皋月小姐從剛才就吵個不停,你能不能給這副身體一個吻,讓她乖乖閉嘴呢?」
看來菲麗雅的內心正被一種黑暗的愉悅所囚。鬼魂是靠著強烈恨意獲得支撐下去的力量,而這種不死者的特質或許就是感情容易偏向負面吧。
我想著在酒館的那一幕或許是某種奇蹟,同時斟酌著詞彙向菲麗雅說道:
「菲麗雅,有件事我想再次和妳確認。」
「好啊,什麼事?」
「至今我們一直保持著合作關係,之後直到整治完山賊為止,也都還有持續合作的餘地。我是這麼想的,妳呢?」
「…………」
菲麗雅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我只是想重新確認彼此的利害關係。如果妳要威脅我們的生命,我們就不得不考慮選擇結束和妳的合作關係。」
「…………」
菲麗雅再次沉默,並低下了頭。
一言以蔽之,目前她的脾氣就是「驕縱」,以為別人給予自己的利益都是理所當然,就算耍點任性也會被原諒。
面對這種人就算用道理來告誡、說教,多半也沒什麼意義,因為他們很明顯地會堅持「自己沒錯」,躲在自己的殼裡不出來。
然而就算是這樣的人,也能敏銳地對自己所受到的直接危害或損失有所反應。無論好人還是壞人都討厭吃虧,並且為此認真地考慮對策。
也就是說,如果嫌豬一樣的隊友麻煩,只要別將他當成伙伴就好了。
「……對不起,我不會再這樣了。」
菲麗雅花了許多時間思考後咕噥著說道。
「好,我明白了。但要是再有第二次的話,就幾乎不可能繼續維持合作關係了。妳好自為之吧。」
「……是的。」
聽見我如此強調,菲麗雅無力地稍微點了點頭,四周的氣氛則變得陰暗又沉重。
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我只不過是說了有必要說的話,為了顧全大局只能這麼做。
要是這時候皋月在場,應該會幫忙緩和氣氛——就在我思考著這種無謂的事時,菲麗雅突然抓住了我的長袍下襬。
「那個……」
「幹嘛?」
「雖然和剛才的意思不同,但皋月小姐又吵個不停了,她嚷著『唔喔喔喔喔喔,小威好帥啊啊啊啊!居然想讓那種狀態下的菲麗雅改過自新,真是太強啦啊啊啊啊!』,害我的腦袋裡整個就是祭典狀態。」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不會跟妳接吻喔。」
「不行嗎?」
「不行。」
「那真的有點可惜。」
武士少女說完便轉過身,將手貼在前方墻壁靠了上去,另一手貼在自己的胸口,然後說道:
「……………有什麼關係嘛,話說這大概是皋月小姐搞的鬼。都怪這副身體太常把喜歡兩個字掛在嘴上,讓我也感染上這種心情,所以請妳自重一點。」
菲麗雅不知是否正在對著內心深處的皋月說話,只見她一個人自言自語地小聲抱怨著。

***

之後我們四處攻陷宅邸內的房間,陸續擊垮了四散在房間裡的山賊。
幸運的是,在大廳裡的喊叫聲並沒有傳到其他房間的山賊們耳中,我們的隱密行動也順利奏效,得以成功將每處房間各個擊破。
菲麗雅在被我說服後也不再擅自行動,而是壓下了自己的衝動協助我們作戰。
就這樣,經過我們持續討伐後,終於只剩下最後一個房間了。
二樓的謁見室——那就是疑似身為山賊首領之人所在的房間。
我記得在利用透視術觀察時,有看見以為似乎是首領的人物向後靠在類似寶座的霸氣座椅上,此外還有七名山賊在場。
我們躲在能看見謁見室大門的走廊轉角前,同時進行最後的作戰會議。
「威廉先生……我有事想拜託你。」
在作戰會議中,菲麗雅以坦率的眼神向我如此訴說。
「怎麼啦,菲麗雅。」
「唯有那最後的房間,希望你能讓我處理。」
菲麗雅說道,那真誠的眼神深處隱約可見憎恨之情所產生的漆黑渾濁。
我嘆了口氣。
「假如我們拒絕的話,妳會怎麼辦?」
「……雖然我是不想這麼做——但我會當場殺了威廉先生你們,然後再過去宰了那些垃圾。」
她的回答果然和我預料中的一樣。
我和希莉爾及蜜依眼神相交,確認她們點頭同意後,向菲麗雅回答道:
「知道了,我就答應妳吧。只不過,有必要進行戰力計算。」
「好的。」
「將擁有皋月身體的菲麗雅戰鬥力,和那個房間裡山賊的總戰鬥力兩相比較,應該會平分秋色,或是對菲麗雅稍微不利吧。如果能成功發動猛攻的話,或許多少能讓妳更有利地戰鬥,但程度也不過如此,很難將其視為一項穩固的優勢。」
「…………」
菲麗雅聞言不發一語。
但我必須避免讓皋月的身體陷入更危險的狀態,所以必須如此提及。
「……你的意思是,所以果然沒辦法交給我一個人對付嗎?」
菲麗雅的眼神變得尖銳了起來。
我承受著那像是在狠狠瞪視的目光,並且回答她:
「冷靜點,我並沒有那麼說——假如本身的實力不足,只要利用魔法強化妳的能力就行了。妳就放鬆全身的力量,接受我的魔法吧。」
「咦……?啊……好、好的。」
菲麗雅聽從我的指示全身放鬆後,我便對著她連續施放輔助魔法。
我使用了初級輔助魔法「魔力武器」,以及上級輔助魔法「物理屏障」和「加速」。考量到目前的魔素殘量、效果和效率,這應該是最有效,而且和風險管理擁有最佳平衡的強化構成。
——在菲麗雅接受魔法、整頓態姿的期間,我心中萌生了一個邪念。
只要在此使用睡眠咒,不就能讓任性的菲麗雅乖乖閉嘴了嗎?而且這麼做更能避免皋月遭遇多餘的危險,並在風險更低的情形下解決山賊們。這樣的想法一瞬間掠過了我的腦海。
但要是採取這種方法,很難想像菲麗雅醒來後會出現什麼樣的反應。無法實現自己內心所想的她說不定會憤怒抓狂,任憑憎恨控制自己,並利用皋月的身體殺了我們。
那麼在讓菲麗雅睡著之後,使用精神破壞的咒語讓她的精神崩潰如何呢——想到這一步時,我心中的倫理觀亮起了紅燈。
我既不能、也不想這麼做。
再說多次使用精神破壞將會大量消耗魔素,也會對我不利。於是我判定這不值得拿來和些微的風險差異互相比較,摒棄了這樣的想法。
「我也為妳施展祝福的奇蹟。雖然只能圖個安心,但聊勝於無吧。」
希莉爾也在胸前交握雙手、以神聖語詠唱咒語。不只是菲麗雅,她所發動的奇蹟光芒甚至也灑落在我們身上,但實質上最重要的還是施加於菲麗雅的效果。
武士少女受到輔助魔法的多重強化,身體被一圈淡淡的金色光芒所籠罩。不久後,光芒就像是被吸進少女體內般緩緩消失。
「好啦。接下來就得靠妳自己了,菲麗雅——去吧。」
「——好的!」
少女以充滿決心的眼神回答後,將視線望向目的地的房間大門。

***

「那麼——我出發了。」
接受了魔法支援的菲麗雅溜出走廊轉角,並將腳朝地面一蹬,咻地一聲以迅如疾風的速度離開了現場。
「咦……?」
希莉爾看到這一幕後,開始不停環顧四周。
「騙人!?她竟然跑到那麼遠的地方了。」
菲麗雅已經抵達了目的地的房間前,她目前的敏捷性就連平時的皋月也望塵莫及。
接著,菲麗雅就在我們的注視下打開了門,有如一陣疾風般竄進房間裡。
「呀啊啊啊啊啊!」
「搞、搞什麼!?怎麼了——嗚呀啊啊啊啊啊!手臂、我的手臂啊啊啊!」
房間裡立刻傳來淒厲無比的慘叫聲。
「那、那個速度是怎麼回事……就連蜜依的眼睛都好不容易才能勉強追上。難道那也是威廉的魔法造成的嗎……?」
面對蜜依戰戰兢兢地提問,我點了點頭。
「是啊,加速是一種能讓施術對象敏捷性倍增的咒語。皋月原本就很優秀,所以就一般人看來更是快得不正常吧。」
「那、那幾乎已經是超人等級了……」
希莉爾目瞪口呆地咕噥道。
「超人等級這個說法或許很貼切呢。這條咒語能使敏捷性提升三個等級的程度。如果只看敏捷性,現在的菲麗雅應該能媲美A級的超強戰士吧——好啦,我們也該行動囉。雖然我想應該沒這個必要,但遇到緊急情況時我們還是得進行支援。」
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房間裡還是持續傳來山賊們的陣陣慘叫。看來菲麗雅將他們全數殲滅應該只是時間問題吧。
我和希莉爾、蜜依三人動身來到了房間門口,這時一名山賊慌慌張張地從房裡衝了出來。
「噫、噫噫!救、救人啊……!」
然而——這時刀刃從山賊的背部刺進,並且貫穿到了另一頭。
「啊……咳……」
「……你跑什麼跑啊,垃圾。」
將武士刀刺進山賊的背後的,是身穿天藍色和服的少女。
但包括那身和服、黑色的馬尾及細膩的肌膚在內,她全身上下都被噴濺的血染紅了。
少女將刀抽了出來,山賊便向前傾倒。
不過她還不肯就此罷休,而是再次將武士刀刺進倒地不起的山賊背部。
「——呀啊啊啊啊啊!」
「看啊,你們以前也是這樣殺了我的爸爸、媽媽、姊姊和所有人的!既然如此,你們也給我痛苦掙扎而死吧!就像這樣!就像這樣!」
菲麗雅抽出武士刀後,又不停往男人的背上猛刺。
但就在此時——
——喀鏘——
菲麗雅正一心專注於眼前的殺戮,背後的房間卻冒出一個從山賊,將手斧朝著少女的頭揮了下去。
「什……!?」
然而山賊口中發出驚訝的聲音。
他揮下的手斧刀刃被保護菲麗雅的立場反彈了回去。
這就是物理屏障這個咒語的效果。
「嘖……」
菲麗雅一瞬間便翻過身來,斬殺了握著手斧的山賊。
她的武士刀蘊藏著「魔力武器」的光芒,一次就把山賊的身體砍成兩半。
慘被分家的上半身掉了下來,下半身則不支倒地,大理石的地面則瀰漫著紅色液體。
菲麗雅跨過屍體,進入了房間。
「噫……這、這女的怎麼回事……是、是怪物嗎……!喂、給我住手!別殺我!妳知道我背後的靠山是誰嗎!?」
男人的聲音從房間傳來。
但在這一陣求饒聲中,有句令人在意的話。
——背後?這個山賊的背後有誰在為其撐腰嗎?
但情況並沒有因為我的疑惑而改變,只是淡淡地往前推進。
「我才不在乎那種事。只要能親手把你們殺了,其他的事怎樣都無所謂。」
「別、別過來、我說了別過來啊……!……可惡、既然這樣……老、老子就宰了你!——唔喔喔喔喔喔喔,去死吧!」
菲麗雅和裡頭男人的爭執聲傳了出來,那個男人恐怕就是山賊的首領吧。
我從入口的側邊移動到能窺探房間內部的地方,而呈現在我眼前的是——
「咳、哈……」
舉起戰斧的蓄鬍大塊頭男人維持著這個姿勢不動,口中正吐出鮮血的模樣。
而在他懷中則能看見個子嬌小、身穿和服的少女身影。
她無視首領身上穿的鎖子甲,將武士刀深深刺進了他的左胸。
接著,首領手持的戰斧匡啷一聲掉落下來。
然而——
「——!?」
「咳、嗚……臭、臭女人!我可不會一個人白白送命!妳也得跟我一起上路!」
首領用粗壯的雙臂抱住菲麗雅的背部。
菲麗雅似乎沒料到這個臨死之際的男人竟會如此行動,因此反應不及,整個人被捉個正著。
「唔哈哈哈哈!受死吧,丫頭……!」
首領雙臂使力,打算就這麼將少女勒斃。他想必是認為自己毛茸茸的強壯手臂能夠輕鬆折斷少女纖弱的身體吧。
只不過——
「……怎、怎麼可能……完全不為所動……!?」
首領利用粗壯手臂進行的勒緊攻擊被物理屏障的立場所擋下,並未對菲麗雅造成任何傷害。
此外,即使單就臂力來說,我也覺得充滿氣場的皋月實力不輸這個男人。事實上,菲麗雅已經從男人的鉗制中輕鬆逃脫,同時將直直插進首領胸口的武士刀拔了出來。
「咳哈……!」
鮮血頓時從胸口泉湧而出,首領則腳步踉蹌地往前傾倒。
這時——
「喝——!」
菲麗雅以裂帛之勢將武士刀橫向一揮。
這迅如閃光的一刀完美砍中了首領的脖子,讓他的首級就這麼飛了出去,而沒有了頭的胴體不久後也重重倒下。
——一切就這麼結束了。
謁見室裡滿是山賊的屍體和一片血海。
房間裡唯一站著的,是一位手持染血武士刀的和服少女。
從房間深處的窗戶透進了朝陽。
即使是在這樣的時刻,和煦的早晨依舊平等地到來。

***

朝陽從謁見室深處的窗戶斜射進來,呈現出一道道光柱。
而站在光柱前的武士少女雖然全是沾滿噴濺的血跡,卻有著某種夢幻的感覺。
她的身體慢慢失去力氣,武士刀也從手中滑落,匡啷一聲掉在地上。
少女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兩手,一臉茫然。
「——結束了嗎?菲麗雅?」
少女聽到我這麼問,身子顫抖了一下。
原本背對著我的她接著轉過身來說道:
「……是的,這樣應該就算結束,了吧。」
她的表情看起來靦腆,卻又像是害怕著什麼似地。
仔細一瞧,少女的身體正開始發出模糊的青白色光芒。
我一句話也答不出來,蜜依和希莉爾也一樣只能就這麼守著她的身影。
這時,少女喃喃說道:
「啊、是的。啊哈哈……不曉得死後的世界是否真的存在呢?——不過我懂了,皋月小姐。就算是死了,我也會開心過生活的……皋月小姐也要加油喔……」
皋月應該對她說了什麼吧。只見菲麗雅一面回答,一面用和服的袖子拭淚。
只不過少女的眼淚流個不停,才剛擦完又一滴滴地從臉頰滑落、即使如此,少女還是努力擦著,但擦到一半似乎就覺得無濟於事,於是便放棄了。
之後,她轉向我們三人,並帶著滿是淚痕的臉對我們這麼說。
「各位……謝謝你們。我明明那麼自私任性,還打算危害你們,但你們還是如此溫暖地對待我……嗚……」
包圍著少女的青白色光芒輪廓漸漸擴大,看起來就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皋月的身體裡跑出來一樣。

——不,那並不是「什麼東西」。
那絕對是菲麗雅的靈魂從皋月體內脫離出來的身影沒錯。
「那天晚上和大家一起在酒館吃喝談笑……真的非常快樂。再見了……真的很謝謝你們……!」
菲麗雅的靈魂最後說完這句話,便從皋月體內輕飄飄地浮了出來——接著從頭頂開始變得透明,就此消失。
被遺留下來的皋月身體失去支撐,砰然倒下,這是蜜依和希莉爾趕緊衝上前去,有希莉爾將她抱了起來,蜜依則對她問道:
「皋月!妳沒事吧!?」
「……啊,我沒事……抱歉,我只是有點累了……不過菲麗雅……她離開了呢……」
被希莉爾的雙臂扶抱起來,並拿回自己身體主控權的皋月無力地低喃。
接著,她將臉轉向我說道:
「我說小威……我們本來是不是還能多為她做些什麼呢。我啊……一直都在跟菲麗雅對話,也一直都希望她能過得更幸福……我們難道……就沒有其他方法能幫助她嗎……?」
不知是否還留著菲麗雅在體內的餘韻,皋月的眼裡積滿了淚水。
但我對這副模樣的皋月搖了搖頭。
「至少就我所知,並沒有任何方法能讓死過一次、成為鬼魂的人重新復活——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這樣啊……」
從村子被山賊毀滅的那一刻起,一切的悲劇就已註定。
身為一介冒險者,我們不可能有辦法解決人世間所有不合理或悲慘的事。
我們能做的,就只有讓自己的人生活得更加美好。更甚於此的事都該想成是順路之舉。
……沒錯,我們應該要將自己和他人做出切割。
「等皋月恢復後就回去吧……這裡不宜久留。」
我環顧著周圍的屍體和一灘灘鮮血,如此提議。
三位伙伴也點頭同意,等到皋月稍微恢復體力後,就搭肩攙扶著她離開滿是鮮血的謁見室。

——我稍早以透視效果發現了一處類似辦公室的地方,因此回程前順道去了一趟,並將那裡的資料翻箱找一遍。
箱子上了鎖,甚至還設置了毒針陷阱,但都被蜜依熟練的身手破解了。
我撿起箱中看似有用的資料裝進行李袋,接著就和同伴一起離開宅邸。
之後我們前往菲麗雅的村莊,從村長家的庭院裡挖出金幣,同樣放進行李袋——然後就這麼返回都市阿特拉提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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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無論發生過什麼事,日常生活照樣會開始。
我們消滅山賊,並回到都市阿特拉提亞之後,又和往常一樣吃喝笑鬧和睡覺。
我平時總會注意別喝太多酒,但我還記得昨天再次帶點醉意地和希莉爾進行無關緊要的辯論。
我就是藉由這樣的日常,將非日常的記憶逐漸沖淡。
對於冒險者而言,所謂的休息,或許也有著這層含義吧。

隔天早上醒來後,我先梳洗整裝完畢,然後開始早上的例行公事——施展測定魔素的咒語。
這是一種能測出自己魔素量的咒語,也是最初進入學院時首先學習的咒語之一。
「這個數字……我的魔素總量果然增加了嗎?」
我看著透過咒語效果得出的數字,意識到這幾天以來所抱持的假設是正確的。
自從開始擔任冒險者以來,我就感覺到自己的魔素總量似乎正不斷增加。雖然也考慮過這可能還在合理的誤差範圍中,但就今天的數值來看,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魔素總量會隨著當天身體狀況而有些微變化,有時最多會有一成左右的落差,因此就算數值比前一天高出了一些,但要是立刻認為自己的魔素總量增加並非偶然,可說是言之過早。
我的魔素總量在開始以冒險者身份活動的當天早上是一百零五點,第二天早上一百零九點,再隔天早上一百零八點,之後的變化為一百零九點、一百一十二點、一百一十三點、一百一十一點,今天則是一百一十七點。這麼看來,差不多可以認定我的魔素總量增加不是偶然造成的了。
雖說每個人的魔素總量原本就有著先天差異,但是有可能透過訓練提升的。將魔素使用到近乎消耗殆盡,之後再充分休息,就能提升魔素總量,這是連學院教科書上都有記載的常識。
然而藉此提升魔素總量的方法通常都有「極限」。在剛開始訓練時,魔素總量會迅速提升,但之後成長的幅度便會減少;到了訓練三年左右時,就會呈現再也無法有所進步的狀態。
而我當然也處於這個範圍,照理說魔素總量應該已經無望再有顯著的增長,但我身上卻出現了這種現象,實在非常有意思。
只不過對於這種現象,其實我心裡有數。
在過去冒險者的記錄中,有不少例子都是透過累積冒險經驗,使能力得到飛躍性的成長。假設我的情況也符合這種例子,那麼就有前例可循了。
但反過來說,也有許多記錄顯示即使持續擔任冒險者,但實力並沒有特別顯著的成長,這一點也提供了反證。
雖然這方面的具體原因還不清楚,但應該能視作我的情況偶然符合「有所成長」的條件吧。
無論如何,如果想找出這方面的原因,現有的情報還嫌不足。之後要是能再掌握其他情報,再來深入探究吧。
我在自己準備的記錄的紙上寫下剛才測定的魔素總量,然後捲起來用繩子綁好,收進行李袋中。
順道一提,這種用來記錄的紙也是以魔法生產出來的。製紙的咒語和形成布料的咒語都已成現今社會中不可缺少的存在。
雖然在幾種狀況下仍有使用傳統羊皮紙等的例子,但基本上來說,記錄用紙使用的一般都是透過魔法製造出來的「紙」。
比如說,在冒險者公會進行冒險者註冊時使用的羊皮紙也是無謂的成本,聽說主張應使用紙的聲浪也愈來愈強。
由於重視傳統和情懷的人會反對,因此公會目前仍然使用羊皮紙,但總有一天被紙取代恐怕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對此我感受到了些許類似鄉愁的心情,同時從自己房間前往樓下的餐廳吃早餐。

***

「早啊~小威。吶,你看一下,你看一下這個嘛。」

我下樓到餐廳時,其他三人已聚在平時用餐的桌前了。
其中一個人就是皋月,她叫住我後,便展示出胸前的東西給我看。
我也在自己平時的位子坐定,並將視線轉向皋月向我炫耀的東西。
「那就是E級冒險者證嗎?」
一枚青銅製的小金屬牌在皋月的胸口閃閃發光,仔細一看,可以發現表面刻著她的名字。
皋月將綁著吊繩的金屬牌當作項鏈似地懸掛在脖子上。
「哼哼~就是這樣沒錯。小威還是F級,所以要稱呼我為『大姊』也可以喔。」
皋月一臉得意地昂首挺胸,而她的發言則實在令人一頭霧水。
「成為E級反而讓皋月愈來愈笨了。」
「是嗎?我覺得她原本就是這樣吧。」
蜜依和希莉爾兩人一如往常淡然地吃著早餐,她們的胸口也掛著和皋月一樣閃亮的青銅製冒險證。
皋月等三人達成上次的消滅不死者任務,因此冒險者等級從F級晉升到了E級。雖說在達成任務的階段時,等級就已經有所提升,但她們應該是在今天早上才領取了新的冒險者證吧。
此外,聽說她們在和我組隊前就已經完成了一項任務,才會比我早一步升格為E級。
我也擁有那樣的冒險證,不過因為還只有F級,所以材質是普通的銅製。
隨著冒險者等級不同,冒險者證的材質也會有所差異,且會依照材質上色,因此只要看一眼就能分辨出來。
話雖如此,隊伍中只有我一個人的冒險者等級還很低,這種狀態也令人有點坐立難安。
如果用笑話來表現這種心情,或許也會滿有趣的。
我這麼想著,於是決定順著皋月的發言開開玩笑。
「那麼,可以請皋月大姊幫我拿一下那邊的奶油嗎?」
女服務生將我點的早餐端了過來,我一面開始享用,一面對皋月如此要求。
然而她聽到這句話後的反應相當奇怪。
「嗚呀。」
皋月怪叫了一聲,身子簌簌顫抖。接著,她坐在椅子上手腳亂揮,然後就這麼連人帶椅地向後跌倒在地。
「不、不妙!這相當不妙啊!」
皋月站起身來,急忙將倒下的椅子搬回原位,重新坐定。
她不知為何漲紅了臉,還呼呼地吐著慌亂的氣息。
「不,這與其說是不妙……」
「真要說起來的話,應該是令人不舒服……」
另一方面,希莉爾和蜜依反而臉色鐵青。雖然不是很瞭解她們這種反應,但這或許可說是至今為止的笑話中獲得最熱烈迴響的一次。
就在我想著這件事時——希莉爾重新打起精神,露出認真的表情詢問我另一件事。
「——先不說這個了,小威,之前那件事你決定要怎麼辦了嗎?」
「喔,妳說那件事啊……我想還是應該避免不加思索就交給執法機關或掌權者吧。」
「……果然是這樣對吧……老實說我們的神殿也並不完全信任上位者。」
我和希莉爾談論這件事時,原本一臉驚奇地聆聽著的皋月像是突然頓悟般拍了一下手,並從旁插嘴:
「啊,所謂的那個,就是指位於那座山賊宅邸、被放在資料箱裡的紙對吧。不知道那個箱子為何如此嚴密地上了鎖,甚至還設計了陷阱呢。我記得紙上寫了統治那一帶的領主名字,唔嗚嗚。」
說時遲那時快,蜜依用手摀住了皋月輕率發言的嘴,並立刻環視周遭,確認沒有特別受到注目後才放心地鬆了口氣。
將摀住皋月嘴巴的手移開後,蜜依便向她逼問道:
「你是笨蛋嗎!?皋月妳真的是笨蛋嗎!?」
「……怎、怎麼啦。難道我有說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妳說了!妳也多少該想一下那種內容適不適合在這種公共場合大聲講出來吧!」
「啊~……我那時候精疲力盡,沒有仔細看清楚紙上寫了些什麼耶。」
「……蜜依明白了。蜜依我會稍作說明,妳可不要大聲嚷嚷,乖乖聽蜜依說。」
「喔,好啦。」
皋月被蜜依這股氣勢壓倒,但同時也展現出聆聽的態度。
我覺得將向皋月說明的任務交給蜜依,自己則針對上述的資料再次進行探究。
山賊宅邸的辦公室裡有個資料箱,裡頭幾份稀疏平常的文件裡夾雜著更重要的資料——也就是幾張「任務通知書」,其中記載的內容十分驚人。
「什……!這麼一來,就是指那個戈達特伯爵下達了指示,要求山賊們毀掉那座村子!?」
皋月接受蜜依的說明後,小聲地發出驚呼道;蜜依聽完則在嘴邊比出食指,要她別再說話。皋月看到後沉默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沒錯,那份資料上所寫的正是這樣的內容:
在幾月幾日襲擊村落、將村裡的人全數殺光。等到屠殺結束後將會給予相對金額的金幣,或是土地和農奴。之後會再聯絡,所以先等著。
「戈達特伯爵」的名字和這些內容一起被記載於文件上,顯示其以戈達特伯爵家之名為誓,承諾將遵守約定。
而我從資料箱中回收了這一連串資料,並且帶了回來。
統治著附近某一帶的領主名字就叫戈達特伯爵,其領地包括距離阿特拉提亞這座城市一天半路程的都市「格爾帝亞」,以及周邊約數十個村落,菲麗雅那座已被毀滅的村落也屬於這位戈達特伯爵所統治的領土。
不過領主竟然會毀掉自己統治的村子,這也實在說不通。
一般而言,擁有伯爵位階的貴族領地是由國王所託管,但伯爵有權向領地徵收稅金,且能夠將一定比例的稅收中飽私囊。
就算假設戈達特伯爵是個不肖領主,但按照常理來說,很難想像他會如此輕易地放棄自己的財源。
這份文件的內容還充滿其他疑點,因此不能將其中的敘述囫圇吞棗,而應該要深究各種可能性才是。
不過——
「……如果這份文件屬實,就不可原諒。菲麗雅就是被那傢伙害的……」
皋月眼中蘊藏著憤怒之情。
為了表示同意,我對著皋月點了點頭。
「是啊,我也跟妳的意見相同……只不過就現狀而言,我們握有的情報太少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們不過是區區的冒險者,而非正義的伙伴。」
「……!小威你這樣算什麼嘛!那難道要我就這樣裝作不知道嗎!」
皋月聽完我說的話後,情緒激憤地拍桌站了起來。
桌上的餐具隨之震動,餐廳裡的人們也將目光集中到皋月和我們這桌。
「……皋月,安靜一點。感到憤恨不平的人並不只有妳一個,妳應該知道我所信仰的神掌管著什麼吧。」
希莉爾啜飲紅茶,同時朝皋月瞪了一眼。
皋月被這麼一瞪,只好勉強地再次回位子上;周圍的視線也沒有那麼強烈了,只剩下一些時不時往這裡偷瞄的目光。
我確認周遭的狀況後,向皋月說明:
「就像剛才所說的,我也和妳抱持相同的意見,也認為自己能體會妳的心情。然而事情並非這麼單純,首先應該確認真相為何,而且就算先前那段敘述內容屬實,要是不謹慎行事的話,會完蛋的人可是我們,所以有必要以合乎常理的視野來考量。」
「……知道了啦,是我錯了。」
皋月感覺還有些不服氣,但還是拉下臉為先前的發言道歉。
我向她點了點頭,同時補充了一句:
「而且我之前也說過——我們是冒險者,如果要為了正義與信念而做白工,就有點偏差了吧。假如要有所行動的話,就應該以酬勞作為交換。」
皋月聽到我這麼說,眨了眨眼不解地問道:
「啥……?你說要以酬勞作為交換,呃,那該怎麼做?」
「關於這一點我姑且也有些想法,雖然不曉得能否順利執行就是了。」
「是喔……原來酬勞是能夠自己創造的啊……」
我瞥了一眼啞口無言的皋月,一面吃起早餐。

***

對社會戰而言,最重要的一點非情報莫屬,所以首先該從收集戈達特伯爵的相關情報開始吧。
吃完早餐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並從行李袋中拿出尺寸偏大的手鏡固定在台子上方,然後拿起魔術師的法杖開始詠唱咒語。
我所施展的是通訊系的咒語「交信」。
這種咒語能以魔法將專用的鏡子互相連接,藉此傳遞雙方的影像和聲音。每一面鏡子都有專屬的連接碼,我回想著交信對象的鏡子號碼,同時完成了咒語。
固定在檯子上的鏡面隨即映照出魔術學院其中一間研究生的情景。
書桌上隨意放著堆積如山的大量書籍,似乎隨時都會倒下來一般。
書桌上只有一個角落勉強收拾乾淨,而桌前的椅子上正坐著一位埋首於某事的老人。
他在桌面放著的紙上書寫,然後搔了搔頭,將剛寫好的紙揉成一團扔掉,研究室的地板上就這麼到處散落著被隨意棄置的紙屑。
我嘆了口氣後,朝著鏡子搭話:
「教授,好久不見,您看起來還是和以前一樣,不擅於整理和收拾環境呢。」
「……嗯?——喔喔,是威廉啊!」
正埋頭寫著的老人抬起頭來,隔著鏡子將視線轉向了我。
目前研究室的鏡子裡應該映照著我的身影,以及我所在的房間。
「哼,我以前就說過了吧,我並不是不整理,而是這種配置正是最棒的。資料就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這種環境對研究者而言才是最理想的狀態啊。」
老人說完便砰地一聲拍了拍桌上堆得老高的書本。
結果——
「——唔喔喔!」
書桌上堆積如山的書本倒塌,發出轟然巨響一起掉落地上,揚起了滾滾灰塵。我對教授這一如往常的模樣露出苦笑。
「咳、咳……話、話說回來,威廉你找我有什麼事?你難道已經逐漸厭倦當個冒險者,希望我幫你介紹工作嗎?如果想擔任我的助手一職,不論何時都有空缺喔。」
「不,別說是厭倦,我才剛立足於冒險者世界的入口而已。比起這個,我有件事想請問教授。」
「什麼事?你就說說看吧。」
「好的。如果有出身學院,並以宮廷魔術師的身份前往戈達特伯爵那裡任職的人,希望您能告訴我。」
我向教授提出這個請託。
此外,宮廷魔術師這個稱呼就狹義來說是指在國王身邊服侍的魔術師,但廣義上則可通稱侍奉王公貴族的魔術師,因此這種用法絕非錯誤。
「……喔?等我一下。」
教授走到房間旁邊的書架前,從中拿出一本厚重的冊子回來,接著啪啦啪啦地翻著書頁,並在翻到某一頁後停下手來
「找到囉。三年前的畢業生裡剛好有一個人到了戈達爾伯爵那裡任職,名字叫愛麗絲•弗拉梅里亞——不,等等,我記得這傢伙……」
教授將拿來的冊子放在書架上,又走向書架拿了另一本冊子回來,並再次開始翻閱。
「有啦!果然如此。愛麗絲▪弗拉梅里亞——她提出的畢業論文涉及死靈魔術領域,是個怪胎。論文的題目是『關於下級不死者自然產生條件之考察』,但因為和學院裡暗中被視為禁忌的死靈魔術有關,因此我聽說最後並沒有獲得什麼正面評價……話說威廉,你為何要問我這種事呢?」
教授這時才回過神來,向我如此問道;另一方面,我也感到有些驚訝。
為了得到和戈達特伯爵有關的情報,我原本考慮和他的宮廷魔術師進行接觸,卻在這裡聽到了意料之外的情報。
事情的全貌一口氣變得清晰起來,這可是意想不到的收穫。
「那個,我遇到了一些難以忽視的問題,所以想蒐集相關情報……多虧教授的幫助,我感覺事情的全貌一下子變得清晰可見了。」
「喔喔。雖然不清楚是什麼事,不過能派上用場就太好了。下次再把這件事當成下酒的話題也無妨,等事情進展到能透露的階段時就告訴我吧。」
「好的,這份人情我之後必定會報答。那麼我就先失陪了,教授。」
「嗯,好好幹吧。」
我切斷集中的精神,結束了交信的咒語,鏡子也隨之恢復原樣,映照出我和房間。
事實證明,原先期待的情報窗口本身就有頗高的機率涉嫌重大。
我決定將本來設想好的邏輯推理進行重組,並再次檢視自己接下來的行動。

***

結束和教授的交信之後,我叫來了伙伴,並告訴她們自己得到的情報。
說明完接下來的計劃後,我便和她們一起離開了鎮上。
目前我正和這三位少女一起走在前往王都的街道,在萬里無雲的晴空下,我們在旅途中沐浴著上午恰到好處的陽光。
「是說小威,雖然有點晚了,但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走在前方的皋月突然回頭向我問道。
「好啊,皋月妳想問什麼?」
「就是啊——我們為啥要去王都啊?」
「這問題真的問得太晚了吧……」
蜜依在皋月身旁嘆了口氣;看看希莉爾的反應,她也正啞口無言地聳著肩膀。
「唔,我想出發前我就已經說明過了。」
「沒有啦,那個,該怎麼說呢……你講的內容太難懂,我到一半就沒在聽了……」
皋月放慢速度走近我身邊,朝我露出難為情的尷尬笑容。
我是覺得自己講的內容也沒那麼難理解就是了……不過聽不懂也是沒辦法的事,就從頭開始重新說明一遍吧。
「那我就先來介紹愛麗絲▪弗拉梅里亞這號人物。她在三年前畢業於魔術學院,之後成為戈達特伯爵的御用宮廷魔術師。到這裡為止沒問題吧?」
「啊,嗯,這部分我還記得。她提出那個叫做『畢業論文』還是什麼的東西,內容是有關不死者對吧——三年前畢業的話表示她應該比小威大三歲左右,也就是說現在大概二十歲?」
「恐怕是這樣。不過也有人是上了年紀後才進入魔術學院就讀,所以無法斷定。」
「是喔。不過年紀輕輕就能成為貴族的心腹,魔術師果然很厲害呢。」
皋月的感想讓我恍然大悟,覺得這樣的見解也十分有趣。
一個名不經傳、且還不滿二十歲的年輕人竟能站在如此靠近權力和政治中樞的位置,或許確實非常罕見。
在魔術學院進行過多種學習的魔術師也適合擔任領地經營相關的顧問,或是扮演輔助的角色。此外,魔術師當然也能使用魔法,所以屬於各種狀況下都能派上用場的存在。
也因為這樣,只要是經濟寬裕到一定程度的貴族,一般都會在自己身邊安插一位宮廷魔術師。
此外,既優秀又經驗豐富的魔術師通常都已經有其侍奉的貴族,因此若是想要徵求這方面的人才,主要都會將目標放在剛從學院畢業的年輕導師身上。
「——所以那個叫愛麗絲的宮廷魔術師到底是何方神聖?那傢伙就是幕後黑手嗎?只要砍了她就行了嗎?」
皋月今天的思考迴路還是一樣單純。
這種非善即惡的二次論雖然反映了她豪爽的性格,但也讓人有些擔心。
「這方面還不得而知,不過愛麗絲是元兇的可能性很高。」
「嗯~……可是啊,既然這樣的話,我們不就應該過去打倒那個愛麗絲和戈達特伯爵嗎?戈達特伯爵的領地和這裡應該是反方向吧?愛麗絲難道人在王都裡嗎?」
聽到皋月的發言,希莉爾傻眼地吐槽道:
「……皋月,我說你呀。雖然覺得不可能,但妳該不會是打算闖進貴族宅邸進行物理性的攻擊吧?」
「要是幹了那種事,蜜依等人就會從下級冒險者搖身一變,成為通緝犯了。用常理思考的話,亂闖民宅可是犯罪、犯罪啊。」
蜜依也附和希莉爾說的話,皋月卻依舊擺出不怎麼服氣的樣子。
「……欸~可是如果說到犯罪,戈達特伯爵和愛麗絲也指使山賊殺了菲麗雅村子裡的人們吧,那豈不是大罪人嗎?」
「可是我們還無法確定是那些傢伙幹了這件事,也沒有證據。」
「要證據的話,在山賊宅邸找到的紙難道不行嗎?」
「雖然不能說完全派不上用場,但我們必須先思考要是把那些紙交給誰,後果將會如何。」
我接在蜜依後頭如此說明,皋月聽完便大力地搔著頭。
「啊~真是的!果然很難理解,我聽不懂啦!」
「……看來再說下去,皋月應該也無法吸收吧。不過這樣也好不是嗎?就算皋月不能思考,我們也還有可靠的參謀在嘛。」
聽見希莉爾這麼說,原本正搔著頭的皋月立刻停止動作。
「說得也是。好,那我就不想了!那種事就交給小威你們啦!」
皋月說完便啊哈哈地笑了起來。
對此我果然只有苦笑的份,但確實就如希莉爾所言,我也覺得即使再繼續對皋月說明下去,應該也是白費功夫。
就在我如此思考的時候,這次則輪到希莉爾提出質疑。
「不過撇開這件事不談,我們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威廉?」
「妳的問題是指什麼?」
「我的意思是就算前往王都,難道會有人相信我們一介冒險者所說的話嗎?如果表明威廉身為導師、或者我身為侍祭的身份,或許能讓他們姑且聽之,不過……」
原來如此。關於這點我還沒和希莉爾她們提過呢。
「嗯,我在王都有認識的人,所以這一點應該會有辦法解決的。」
「在王都有認識的人?……從你的口氣聽來,那應該是能和有力人士搭上線的人物對吧?」
「要這樣說起來的話應該算是吧。」
聽到我這麼回答,希莉爾大大嘆了口氣。
「……唉。威廉你還是一如往常的了不起呢。不僅相貌堂堂、能力超群,甚至連人脈都這麼廣。你到底是從哪個童話故事裡跑出來的王子殿下呀?」
「這些人脈並不是我刻意去拓展的,我只不過是剛好認識那位身處『王子』地位的人物而已。」
「是喔,你和王子殿下認識啊……——等等,你說什麼?」
老實說我還有另外一個能動用的人脈,但可能的話我實在不想拜託對方。總之就先用別的人脈來進行交涉吧。

***

我們從都市阿特拉提亞出發,已經在街上走了兩天半的時間。
到了第三天將近傍晚時分,我們抵達了王都葛雷斯堡,並穿越入口、通過熱鬧的街道,一路往王城邁進。
一路上,皋月等人稀奇地張望著街上的情景。
「明明再過不久就是攤販打烊的時間了,居然還這麼熱鬧,真不愧是王都啊。」
「是啊……這讓人感覺自己有點像是個鄉巴佬呢。」
「蜜依也是第一次來王都,所以有點緊張。」
少女們各自描述內心的感想。看著她們的模樣,讓我瞭解到一件事。
「這樣啊,妳們是第一次來王都嗎?」
我想她們如此確認,這時皋月得意洋洋地回答:
「這個嘛,我倒是有去過其他國家的王都啦——小威果然不是第一次來到這座王都嗎?」
「是啊,我小時候就是在葛雷斯堡這裡生活的。」
「不,嚴格說起來,我的出身地是魔術之都雷克托爾,不過由於父親的工作關係,所以年幼時就搬到這裡來。之後直到我十三歲開始在雷克托爾的魔術學院展開住宿生活前,一直都是在這座城市生活的。」
「是喔。話說你老爸是做什麼工作的?」
「他是這座王都葛雷斯堡的宮廷魔術師,目前應該擔任師團長一職吧。」
「——啥!?你說王都的宮廷魔術師長!?」
希莉爾被這個話題吸引,反應相當激烈,張口結舌地說不出第二句話來。
皋月看到希莉爾這副模樣,歪著脖子困惑地問道:
「嗯~怎麼,那有很厲害嗎?」
「當然厲害呀!首先在導師級的魔術師中,王都的宮廷魔術師就已經是元老級的超強團體了喔?而且還是其中的最高層……那不就等於你父親是這個國家所有魔術師之首嗎!」
希莉爾一臉蒼白地顫抖著這麼說,不過我覺得她似乎習慣將一個人的能力看得太過重要了。
這或許是因為她本身也頗有才華,所以競爭心和自尊心才會特別強吧……
我想希莉爾闡述自己的見解:
「我承認我父親身為魔術師的能力十分優秀,但這並不能直接表示他也是一個優秀的人。那個男人並沒有你所說的那麼了不起。」
我如此敘述了自己的感想,結果——
皋月、希莉爾和蜜依三人的視線全集中到了我身上。
少女們的眼睛無不睜得圓滾滾的,就像看見了什麼奇怪的東西一樣。
「……幹嘛,我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嗎?」
「沒有啦……不過總覺得這好像是我第一次聽小威說別人的壞話。」
「沒錯。」
「就是說呀,我也嚇了一跳呢。」
「…………」
……是這樣嗎?
「……不,那應該是妳們的錯覺,或者我在此之前只是剛好沒有說出口而已吧。比如說我也認為殺光菲麗雅村裡人們的山賊不可原諒,也記得消滅哥布林時自己也有心裡暗罵皋月。」
「嗯,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不過要怎麼形容呢,該說是一種類似私怨的感情嗎?總覺得這不太像威廉呢。雖然我知道這不過是我們主觀的印象就是了。」
「…………」
……私怨、私怨啊。
真的是這樣嗎?雖然不敢說完全沒有那種感情,但我想自己並沒有特別怨恨父親。
雖然真要說起來的話,我對於父親——也就是那個人物並沒有好感就是了。
「我說小威……」
「嗯……?怎麼啦,皋月。」
我忽然發現皋月來到我身旁,並拉著我的長袍衣襬。
一望向她的臉——只見黑髮馬尾少女眼中帶淚,露出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你在心裡暗罵我什麼……?」
「…………」
我頓時詞窮,只能困窘地搔搔頭。
之後雖然有希莉爾居中調解,圓滿解決了這件事,但皋月還是消沉了好一陣子。
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來到了王城門口。
王都葛雷斯堡的城鎮本身已經有著高聳的圍墻,但位於鎮上的王城又被更高的城墻層層包圍。
不僅如此,城墻周圍還有水位極深的護城河,想抵達正門就必須通過橫跨護城河的吊橋。
我們走過大型馬車都能通行的寬敞吊橋,並向前方的守衛告知來意。
我出示了帶有象徵魔術學院畢業生紋樣的勳章,並說出希望會面的人物姓名後,守衛便向後方一位看似傳令兵的年輕人傳達了什麼。
接著,傳令兵朝著門後跑去,守衛則請我們在原地稍候一會兒。
我們就這樣在大門前等了幾分鐘,這時出現一位我認識的人物和傳令兵一起朝這裡跑了過來。
「哇,真的是小威!好久不見,你過得如何?……話說,那邊那幾位女孩是?」
說話的人物有著一頭閃亮的銀色短髮,臉上掛著如何少年般凜然、卻又華美的笑容。
這位腰間配著劍,全身一襲王族男性打扮的人物正是——
我的兒時玩伴,也是這個國家的第一()(),艾琳•葛雷斯羅德。

***

「站在這種地方說話也不太好,總之就先過去我的房間吧,跟我來。」
艾琳說完便招呼我們進入城門內,然後開始在前方引導著我們走到城堡的中庭。我追隨在後,皋月、希莉爾和蜜依等三人也怯生生地跟了過來。
過了一會兒,希莉爾小跑地湊近我身旁。
「……吶,我說小威。那個人真的是王子殿下嗎……?雖然的確很帥,不過要說是男性的話,總覺得不論是臉蛋、嗓音還是體型都太可愛了……」
希莉爾像是在講悄悄話似地對我小聲說道,這應該是為了不讓艾琳聽到吧。
不過我覺得沒什麼私下交頭接耳的必要,於是就用普通的音量回答:
「不,她啊——艾琳•葛雷斯羅德是這個國家的公主。那身打扮和※使用男性的第一人稱『僕』,可以算是她的興趣吧。」(編註:指艾琳在日文原文中的第一人稱。)
「咦……果然是這樣嗎?不過威廉你有說過,在王都認識的人是王子殿下吧。」
「有嗎?我記得自己說過是『身處王子地位的人物』啊。說到這次想和她商量的事,就她的立場而言無論是王子或公主都差不多吧。」
「或、或許就像你所說的一樣,不過……唉,公主殿下竟然是那副模樣……」
希莉爾看起來還是不太服氣的樣子。
不過這也是可以體諒的,畢竟沒有多少人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公主就能接受。
「她從小就是個調皮又愛玩的女孩,儘管我說想要在家悠哉地看書,還是會被拉出家門一起到處跑,或是被帶到這座中庭裡,拿著木棒假扮成劍士玩。」
「呵呵,小威明明是男生,對於劍術卻一竅不通,所以每次都是我贏呢。」
由於我沒有特別壓低音量說話,走在前面的艾琳也轉過頭加入了我們的對話;而我則毫不掩飾對艾琳的不滿之情,如此回應道:
「那也是因為妳強過頭了啦。現在回想起來,妳的動作簡直不是一般小孩做得到的,當時妳應該已經能自由操縱氣場了吧?那幾乎可以算是霸凌啊。」
「哈哈,你猜對了。我也是在開始和騎士們一起訓練後,才第一次知道有所謂氣場這種東西喔。」
我聽說這種能夠強化體能的氣場,一般是高等戰士進行專業訓練後才能習得的技能,但其中也有人不需要訓練,光是半靠著自身的天分就能運用自如。
這種人就好比稱作「天才」一樣的存在,而艾琳恰恰擁有這種天才般的資質。她的身分雖為一國公主,但其奔放的作風至今所以仍被允許,大概也是拜這項才能所賜吧。
艾琳比我小一歲,所以今年應該才十六歲,但有傳聞說她年紀輕輕就擁有一身過人的劍術,實力絲毫不輸保護王族的近衛騎士。
所謂的騎士這種存在本身就受過高度專業訓練,屬於戰士中的佼佼者。他們所受到的訓練也包含與操縱氣場有關的內容,加上若是屬於實戰經驗豐富的資深騎士,其平均戰鬥力即可媲美C級冒險者的水準。
進一步說道守護王族的近衛騎士,更是從資深騎士中精挑細選出實力堅強的人們,以冒險者的水準而言應該與B級不相上下。
要是在這個年紀就能與近衛騎士匹敵的話,用「前途不可限量」這個說法來形容艾琳這位騎士少女的才華正是再貼切不過。
然而另一方面,也有位少女聽到這裡便露出目中無人的笑容。
這位少女——漫不經心地走在我身邊的皋月,用挑釁的口吻說出這句話:
「……是喔,那妳說到底就是個『公主騎士大人』嘛。感覺好久沒遇到和我同齡、又能自由操控氣場的傢伙了呢。」
這時艾琳正好抵達城堡的門口,打算伸手打開大門——但聽到這番話後便停止動作,並往後轉過身來。
「哼……我知道妳那身打扮喔。以前曾在訓練書上看到過,我記得是叫武士之類的東國劍士對吧?」
「喔~喔~妳居然知道啊,那還真是令人高興呢。」
「然後,照妳的口吻聽起來,妳應該也滿能打的吧?——有興趣的話要不要和我比一場?我想那邊的中庭應該會是個合適的場地。」
艾琳的表情中隱約可見一絲獰猛,同時指著看似被稱作為劍士們訓練場的中庭一角;而皋月血氣方剛的個性也不輸艾琳。
「好啊。我也正想和妳交手看看呢。妳就給我過來一下吧,公主大人。」
艾琳和皋月轉眼間就決定彼此較量一番,蜜依和希莉爾看著這兩位少女的身影,不禁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公主殿下真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呢……」
「跟皋月根本是同個程度……」
我也對她們的感想大力贊同。
看來我身邊不知怎地就是會聚集一些血氣方剛的女孩子。

***

在王城的中庭一角,平時騎士們進行訓練的廣場上正有兩名少女面對面站著。
其中一位少女有著一頭銀色短髮,打扮得宛如王子一般;另一位少女則綁著黑色馬尾,並身穿一襲和服。
「來,用這個。雖然這裡只有形狀筆直的木劍,但因為是妳用不慣的武器,所以能當作打輸的好藉口,不錯吧。」
艾琳從廣場旁放著的一捆木劍中抽出兩把,並將其中一把扔給皋月。
皋月單手接下了劍,一臉不爽地瞪向艾琳。
「哼,小心我弄哭妳喔,公主大人。妳才該趁現在先想好打輸的藉口。」
皋月說完隨即握好艾琳遞過來的木劍,擺出迎戰態勢站著。
她伸直背脊、將劍尖瞄準對手的身影果然美麗得令人出神;反觀艾琳也站在皋月的正面,持劍準備展開攻勢。
皋月兩手握著木劍、站得直挺挺的,然而艾琳卻是單手拿劍,還將左半身向前站,就這麼側著身子備戰。她平時應該有使用盾牌,所以實際上兩人在裝備方面都有不利之處。
蜜依及希莉爾則站在我的左右兩側,我們三人就這樣在距離稍遠的場外觀望著兩人的情況。
這是蜜依拉了拉我的長袍衣襬問道:
「這場戰鬥比較無關緊要,不過——威廉覺得誰會打贏這場對決呢?」
說了這麼多,看來蜜依還是滿感興趣的樣子。
我稍微思考了她提出的問題後如此回答:
「雖然對皋月很過意不去,不過兩者的實力差距應該會很懸殊吧。」
「……公主殿下有那麼強嗎?」
站在蜜依另一側的希莉爾也湊過來望著我問道。
我的眼神並未從兩名處於對峙狀態的劍士身上移開,就這麼直接回答:
「是啊——她可是王國裡最強的怪物。」
而實際結果正如我所言。我奉命負責宣布決鬥開始,而就在我喊出「開始」的下一個瞬間。
「什……!」
艾琳瞬間拉近雙方原本有十步左右的距離,並壓低身子鑽進皋月懷中,抄起木劍揮出一擊。
皋月跟著有所動作,但在身子不穩的情況下好不容易才接下這一招。
隔了一拍的時間後,皋月將手中的木劍往空中一揮。
「能即使反應過來,值得鼓勵!不過很可惜!」
「——喔哇!?」
艾琳進一步以空著的左手抓住了皋月右手的袖子,同時伸腳一勾,將皋月仰天摔倒在地。
之後,她自己也像要覆蓋在皋月身上似地倒了下去,然後出手壓制,並將木劍抵在她的脖頸上。
「……!」
「呵呵,是我贏囉。」
皋月那把在空中飛舞的木劍晚了一步才掉落地面,發出喀啷喀啷的聲音。才一眨眼的功夫,勝負已然揭曉。
艾琳站起身來,拍了拍自己身上沾著的塵土。
「——好啦,那麼這次真的要帶大家到我的房間囉,跟我來。」
她接著一併撿起皋月的木劍放回原來的位置,就這麼丟下打輸的她,往城堡的方向走去。
「……可惡!」
被留下來的皋月當場癱坐在地,掄起拳頭心有不甘地搥打著地面。
——然而,強者也經常因為領悟到天外有天,因此得以朝向更高境界的目標前進。
目前雖然是艾琳技高一籌,但皋月的實力也十分出眾,一年後能成長到什麼地步還很難說。
「皋月,走吧。」
「……好。」
皋月以顫抖的聲音說道,同時握住我朝她伸過去的手。
看到她這副模樣,讓我堅信這位名叫皋月的少女,今後一定還會變得愈來愈強。

***

我們隨著艾琳的引導進入了城堡,並沿著樓梯登上三樓。
走了一小段之後,她在其中一個房間門口前停下腳步。
「到囉,這裡就是我的房間。你們先進去等一下,我去請管家爺爺泡茶。」
艾琳說完就打開門將我們推進房間,然後拋下大家急忙從走廊跑著離開了。
我們只能無可奈何地聽從指示,決定待在房間裡等她。
我們被帶進的這個房間裡並沒有什麼富麗堂皇的家具,而是一個帶著沉穩氛圍的空間。無論是床、沙發、桌子還是衣櫃等家具都是作工紮實、品質優良的上等貨。
不過就算這個空間給人的感覺再怎麼沉穩,被帶到這裡的我們也無法就這麼放鬆下來。
於是,我和三位少女一起在這裡無所事事地消磨了片刻時光。
之後過了不久,從和艾琳交手後便一直低著頭不發一語的皋月終於開口了。
「……唉~——哎呀,我竟然輸了呢。公主大人實在很強,啊哈哈哈哈哈哈。」
皋月邊說邊笑,但臉上掛著的並不是她平時那副爽朗的笑容。
她現在的笑容感覺就像是玻璃工藝品一般,脆弱得只要一個不小心就會馬上破碎四散。
我嘆了一口氣,對皋月如此開導:
「皋月,別逞強了。想哭的時候就該哭,我的胸膛可以借給妳哭。」
我說完便像哄孩子似地摸摸皋月的頭,結果少女勉強裝出來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
她那雙凝視著我的眼睛裡積滿淚水,表情也變得像是快要哭出來一樣。
然而——皋月在即將崩潰之際硬是忍了下來,她先生用和服的袖子擦擦眼淚,然後用另一隻手將我的手給拍掉。
「……我才不要。那傢伙就快回來了吧,我可不想在她的面前示弱。」
「這樣啊,我明白了。」
看來皋月已經將艾琳視為自己的敵人了。見識到那麼懸殊的實力差距,卻還打算起身對抗,這種氣概不禁讓人由衷感到佩服。
過了不久後,艾琳回到了房間。
「久等啦~!——話說你們是怎樣,幹嘛站著枯等啊?那裡有沙發啊,你們過去坐著等我不就得了。」
她端著托盤回來,裡頭裝有和人數相等的紅茶與點心。將托盤放到多人座沙發前的桌上後,她便動作迅速地開始將茶點分給大家。
「不要強人所難好不好,妳把客人當成什麼啦。妳這一點還是完全沒變呢。」
「啊哈哈,別這麼說嘛,小威。好啦好啦,大家都坐下來吧。」
我行我素的艾琳完全沒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我一面嘆著氣,一面在她示意我們就座的沙發上坐下;伙伴們也排成一列,跟我一起坐在長方形沙發上。
「今天找我有什麼事?我記得你說是有事想和我商量吧。」
艾琳確認所有人都就座後立刻切入正題,而她自己則坐在我們的正對面。
我從行李袋中取出捲成一捆、並用繩子綁著的那份文件,遞給了艾琳。
「……這是?」
「是我們在山賊的藏身之處找到的文件。那群山賊將附近村裡的居民全殺光了,這可是發生在國內的事。」
聽完我的說明,艾琳立刻瞇起了眼睛。
「能讓我讀一下這份文件嗎?」
「嗯。」
艾琳確定我的回答後,隨即解開繩子,攤開捲成一捆的紙張,然後開始瀏覽其中記載的內容。
愈是往下讀,艾琳的表現就顯得愈發嚴肅。
大致瀏覽過一遍後,她便將紙重新捲好,然後綁上繩子。
「小威,謝謝你帶這個來給我。我也想讓父親——也就是國王看看這份文件,可以嗎?」
「可以啊,那就麻煩妳轉交了。」
「嗯,謝謝你……不過這實在太不可原諒了。沒想到在這個國家、在我們目光所不及的地方竟然發生了這種事,對方的目的究竟是……」
艾琳將手緊緊握成拳。
看見她這副模樣,讓我瞭解到她這點也和以前一樣沒變,因此安心下來。
一般而言,一個國家的運營,並非靠著國王直接統治整座國土,而是採取間接統治的形式——由國王將部分領土的統治權下放給貴族,再由貴族各自經營分配到的領土。
說道國內貴族的總人口,如果包含小領主的話可達到四位數之多。
這樣的結果導致國王對於國土全體的整合力逐漸減弱,即使能夠大致掌握政局,但自然無法對各個領土內部所發生的大小事都瞭如指掌。
而整座國土內的村落總計多達將近五位數。就算其中的一個村落被消滅,但只要當地的領主刻意隱瞞實情,這種「微不足道的情報」就很可能無法傳到國王耳中。
假設國王真的得知這樣的消息,但對於一國的統治者來說,區區一個村落往往只會被認為是好幾萬分之一的「數字」。
雖然有許多王公貴族會由於自身利益受損而喟嘆,但恐怕沒有幾個人能像艾琳那樣為每個人設想、並為他們的處境感到憤怒吧。身為王公貴族的一員,艾琳的性格相當特殊。
正因如此,我才認為能將這個情報託付給她。雖然她在個性上也有各種問題,但她對我而言可說是個值得信賴的人物之一。
——就在我如此思考時,在我身邊的希莉爾對艾琳拋出這樣的疑問:
「那個,這麼說很失禮……不過您沒有想過我們說不定是騙人的嗎?」
希莉爾提出的質疑確實有道理。
不僅領主摧毀自身領土一事相當不合常理,要一個外人立刻相信這番話也絕非易事。
但也基於這個原因,我才將這件事告訴艾琳這個相識已久的熟人,如此一來至少不會被國家組織的基層置之不理。
另一方面,艾琳被希莉爾這麼一問,就像突然被人戳到痛處似地眨了眨眼。
「啊~……妳說得確實沒錯呢。如果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跑來告訴我這個情報,我可能也會先抱持懷疑的態度吧。不過因為帶來情報的人是小威,所以沒什麼好質疑的。畢竟我從以前就很瞭解小威,知道這個男人不是那種會騙人的傢伙。雖然乍看之下可能會顯得很冷酷,但他其實還滿熱血的,最重要的是他才不會編那種無聊的謊呢。」
看來信賴著對方的人不是只有我而已。
雖然和艾琳之間的回憶並非每個都那麼愉快,但她果然還是我的摯友。

***

艾琳提出一項唐突至極的提案。
「啊,對了!小威你難得過來一趟,就在我們家一起吃完晚餐再走吧。你的伙伴們也可以一起來,嗯,這樣不錯吧。」
我們正在談論要將那份文件一併呈給國王過目,這時艾琳不知為何突然冒出這句話來,並搶在我們要開口回應前接著說道:
「我這就去請管家爺爺多準備所有人的晚餐喔。」
話一說完,她就匆匆離開了房間。
在我們還來不急反應的情況下,事情就這麼一口氣決定了。
等到回過神來時,我們已經陷入非得在王城共進晚餐不可的窘境。艾琳在這種時候的行動力實在可怕。
我們四人被迫從艾琳的房間移駕到客房等候。
接著,就在用餐時間即將來臨前,我們所在的客房入口門外傳來艾琳的聲音。
「管、管家爺爺,這樣果然不行!我看算了吧?我還是去換套衣服再回來。」
「這可不行,公主殿下。想要打下目標的獵物,就不能臨陣退縮啊。」
「就算你說得好像是在打獵一樣,但辦不到的事就是辦不到啊!」
「喔喔,公主殿下打算從無法確信能獲勝的戰鬥中逃脫嗎?真是可憐啊。」
「唔……才、才沒有那回事呢。知道了啦,我去總行了吧。」
和艾琳對話的應該是負責服侍她的老管家吧。雖然不知道他們在談論什麼,不過艾琳聽起來還是一樣被吃得死死的。
就在我滿不在乎地這麼想著時——客廳的門砰地一聲猛然打開。
「久等啦!晚餐準備好囉!我們走吧,小威!」
艾琳從大門另一側現身,毫不遲疑地大步走向我,然後牽起我的手,作勢就這麼拉著我直接離開客房。
「艾琳,妳那身打扮……」
「嗯嗯~怎麼啦!因為我是公主,所以穿成這樣也完全沒什麼好奇怪的,對吧!」

艾琳打算以這個氣勢裝傻到底——她身上一襲絢麗的純白色長裙,感覺就像公主會穿的那種禮服。
而且,這套禮服還頗為清涼,看到她白色的頸項、袒露的肩膀和背部,讓我不由得有點心跳加速。經過如此打扮,使我體會到艾琳果然也是個女孩子。
「……還滿適合妳的嘛。」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聽到我小聲吐露出感想,艾琳隨即發出慘叫,同時鬆開我的手逃到房間角落,然後縮起身體簌簌顫抖。
「……對不起我打扮成這樣真是抱歉,我知道,我知道啦,我能理解這只不過是客套話,所以別再說了啊啊啊啊!」
「……不,我並沒有說什麼客套話就是了。」
「呀啊啊啊啊啊!我不想聽我不想聽,我會被小威殺死的,嗚嗚嗚嗚嗚!」
艾琳終於開始拖著一身長裙打滾了起來。
這副模樣簡直不堪入目到了極點……不曉得這傢伙到底想幹嘛。
「皋月,她在那方面似乎也會是妳的對手喔。」
「真不甘心……好氣自己竟然還覺得她那樣有點可愛…與其說她太有心機,那絕對是天生少根筋對吧?」
「皋月妳有資格說人家少根筋嗎?人果然很難看清自己呢……」
蜜依、皋月和希莉爾三人聊著我也聽不太懂的話題,看來她們之間在某方面似乎心靈相通。
反觀艾琳則終於稍微冷靜了一點,已經直挺挺地站起身來了。
「呼~……冷、冷靜點啊,我得冷靜點才行。對了,要深呼吸。反正那個遲鈍的傢伙也不會發現,所以沒什麼好在意的。說不定還有點機會?這種程度的氣勢剛剛好,OK,沒問題,我辦得到,我會成功的。」
真令人好奇她嘮嘮叨叨地在說些什麼……
之後,她再次朝我這裡走來,並站在我面前說道:
「小威,我們來做個約定。」
「沒、沒問題。什麼約定?」
「從現在起直到晚餐結束、和我道別為止,你都不准提到與我的容貌有關的事。除了不能說什麼好可愛或是好漂亮之類的。當然也絕對不可以說出相反的詞彙。你要是說了,我就死給你看。懂了嗎?」
「……我是不太懂妳想做什麼啦。」
艾琳聽到我這麼吐槽,漲紅著臉露出手足無措的樣子,但隨即又左右搖著頭,然後逼近我眼前,從略低於我視線的地方伸出食指指著我的鼻尖,撂下這麼一句話:
「我、我不管啦!小威你只要回答 『是』就對了!」
「……喔,好啦,我明白了。不過我也有可能會下意識地說出口,到時候妳就別計較了。」
「嗯,唉……如果是不小心的話就算了——可、可是可是,話雖如此也不能說我的壞話喔?不然我就死給你看喔?」
「知道了,我就接受妳的條件吧。」
她還是和以前一樣態度強硬到不行,不過反正約定的內容對我也沒有太大的不利之處,而且站在免費蹭到一頓晚餐的立場,我決定姑且容忍一下她的任性。
於是,我們就這樣在模樣滑稽的艾琳帶領之下前往餐廳。

***

城堡裡的餐廳十分寬敞。
在足以容納平民百姓家一整棟房子的廣大空間裡,放了一張大約能讓二十人規模同時就座的長型餐桌,上頭不僅擺著好幾道用大餐盤盛裝的各式料理,還有管家和女僕們正繼續添上新的菜餚。
我小時候曾受到艾琳之邀,一起吃過幾次飯,所以對這副景象已經司空見慣,不過——
「呃……這是怎樣啊。」
「太、太厲害了……」
跟在艾琳和我身後進入餐廳的皋月和蜜依發出感嘆之聲;一旁的希莉爾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看得出來她緊張得全身僵硬。
「那、那個啊,雖然這麼說有點晚了,但事情是怎麼發展成讓我們在這種厲害的地方享用晚餐啊?」
「別、別問我啦,這全部都是威廉搞出來的吧。」
「蜜依開始覺得我們和相當不得了的人物一起組隊了……」
她們不知為何似乎將焦點轉向對我的個人評價了。
目前的狀況純粹起因於我是艾琳好友的這項事實,真要說起來的話,我想應該歸咎於艾琳那想到什麼就做什麼的個性才對……
「我看看,小威要坐在我旁邊,所以是這裡。至於各位伙伴,能請妳們坐在那裡嗎?」
身穿長裙的艾琳俐落地指定大家各自的座位,看來這種場合就算是她也無法叫大家「隨便坐」吧。
我和三位少女依照指示在椅子上坐定,艾琳看到後便滿意地點點頭,接著也在我旁邊的位子坐下。
然後,她看著坐在對面的三名少女,並湊近我耳邊小聲說道:
「話說大家都很可愛呢,你是怎麼拐到這麼多美少女的啊……是說小威,那個,該怎麼說呢……你開始對女生很感興趣了嗎?」
「不,這和那個完全沒關係。我只不過是偶然和她們相遇,又剛好符合隊伍成員候補的條件而已。」
「我、我想也是~畢竟是小威嘛……順道一提,你有心儀的女生嗎?」
「我說過我和那種關係無緣了吧……不,如果要我勇於承認自我意識過剩的話,我感覺好像有被大約一位女孩子倒追,不過就算她真的對我有意思,我也沒那個打算。畢竟要是發展成男女關係,就會很難以冒險者的身份繼續活動了。」
「嗚哇……真不愧是小威,可說是理性的怪物呢。話說回來,那個,就各方面來說我還滿驚訝的呢……不過好像也有點放心了。既然如此,就表示我還有……」
「放心了?為什麼啊。」
「沒、沒有啦,沒事。跟你沒關係。」
艾琳雙頰緋紅地揮著手中斷了話題。這一點還是跟以前一樣讓人摸不著頭緒。
另一方面,看見我們兩個交談的樣子,皋月、蜜依和希莉爾三人似乎也在說著悄悄話。她們或許也有什麼無法告訴我和艾琳的事吧。
就在這時——
「——喔喔,威廉!一陣子沒見,你長大了呢。」
從餐廳入口傳來一陣響亮又剽悍的嗓音。
我認出聲音的主人,立刻站起身來致意。
「好久不見了,安德魯國王。感謝您今天邀請我們共進晚餐。」
「哈哈,我的寶貝女兒每次都這麼任性,所以你不必感到拘謹——那邊的三位絕世美人應該就是和威廉一起的冒險者吧?」
隨著宏亮嗓音出現在餐廳入口的人正是艾琳的父親,也就是我國的國王安德魯。
安德魯國王是一位體格健碩、肌肉結實的魁梧男子,一身國王裝束給人精銳的印象。
他有著和艾琳相同顏色、修剪地整齊有致的銀色短髮,雖然從眼神可看出爽朗的個性,但他的目光深處卻蘊藏著像要望穿人心的銳利神采。
我記得國王的年紀大概在三十歲後半左右,雖然最後一次見面已經是大約五年前的事了,但和當時相較之下,國王卻絲毫不見衰老。
皋月、蜜依和希莉爾三人看見這麼一位大人物駕到,無不慌忙從椅子站起身來敬禮,不過皋月看樣子是被希莉爾一屁股打得不得不照做就是了。
「各位不必這麼拘謹也無妨,如果是在其他貴族面前倒還難說,但今天只不過是招待我女兒朋友的家庭派對罷了,你們就不必拘泥於身份地位,想跟我說什麼就儘管說吧。」
安德魯國王說完就這麼在上位坐下,然後招呼大家就座,於是我們也跟著坐了下來。

***

「父王,在用餐前我想先讓您看看這個。這是威廉他們在國內某個山賊藏身處找到的東西。」
艾琳站起身走到安德魯國王身邊,然後將先前那捆紙捲交到他手上。
安德魯國王直接坐在位子上接過紙捲,並開始檢閱其中的內容。
國王愈是往下讀,眼神就變得愈發銳利。
等到大致瀏覽完整份文件後,他不悅地用鼻子哼了一聲,然後將紙捲推還給艾琳。
「騎士艾琳啊。」
「咦……啊,臣在。」
艾琳被安德魯國王充滿威嚴的嗓音一喚,就像冷不防中了一招似地慌忙豎直了背脊。
之所以會特意以「騎士艾琳」來稱呼,恐怕是國王想藉此表示彼此間身為國王愈家臣、而非父女的立場吧。
「將這份書信帶來的人應該沒有撒謊欺瞞吧。」
「這個……是、是的。威廉是我信得過的友人,至少我很難想像他會撒謊來陷我們於不義。這一點父……國王應該也很清楚才是。」
「是啊,妳說得沒錯——既然如此,騎士艾琳啊,這件事就交給妳處理了,妳想僱用外界人士也無妨。不要饒了那些在我的國家裡恣意妄為的豬玀。」
「——遵、遵命!」
安德魯國王確認艾琳的回覆後便轉向我這邊,然後嘴角上揚露出笑容。
「威廉和諸位伙伴,辛苦你們了。多虧有你們將這份文件交到艾琳手上,要是拿給基層的官員,可能會被當成無稽之談而擱置不管。稍後我會給你們一些賞金,你們就當作是工作獲得的正當酬勞,儘管收下吧。」
「好的,謝謝您。」
「好啦——嚴肅的話題應該也談夠了,接下來就是晚餐時間。這裡準備了許多美酒佳餚,你們盡量吃別客氣。」
在姍姍來遲的皇后也抵達餐廳後,安德魯國王如此宣布,正式開始了奢華的晚餐饗宴。

***

「哎呀,不過我還真是嚇了一跳呢,沒想到這竟然會變成我的任務。啊~該怎麼辦才好呢……」
在我身旁座位用餐的艾琳小聲嘀咕著。
雖然嘴上表露著不安之情,但食量驚人的她仍同時大口大口地吃著東西;而我則一面品味滋味香醇的葡萄酒,一面如此回答她:
「是嗎?應該不難預料事情發展成這樣的可能性吧。」
「咦,是這樣嗎?」
「是啊。如果考量到陛下的性格,這種結果完全屬於預料之中。」
安德魯國王個性豪放,屬於會給予寶貝女兒適度磨練的類型。
國王為了讓艾琳累積經驗,會選擇讓她經歷程度適中的難關,只要從這一點來判斷的話,就不難想像他會積極地將艾琳置身於這種環境之中。
「哼~我也沒辦法啊,畢竟我的頭腦又不像威廉一樣聰明。」
「人總是會有擅長和不擅長的事物,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不過我到底該怎麼辦嘛~完全想不出任何計劃~!要是我也能有威廉的聰明才智就好了~」
艾琳邊說邊抱頭煩惱了起來。
聽到她這番話,我不禁大大嘆了口氣。
「艾琳,妳也該稍微學習一下善用人才這個方法。陛下剛才任命妳的時候還補充了一句話對吧。」
「……咦,父王有說什麼嗎?」
「他說了『僱用外界人士也無妨』。」
「啊,這麼說起來他確實講了這句話。那又怎麼了——啊啊~!」
艾琳猛地站起身大聲叫了出來,結果包括傭人在內,所有餐廳裡的人頓時都將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啊,對、對不起,沒事的,啊哈哈……」
艾琳像是要蒙混過去似地慌忙揮動雙手,然後尷尬地重新就座。
「……那也就是說,可以僱用小威當參謀的意思囉?」
「就我聽來,陛下是向妳提出了這麼一個選項。」
「原、原來如此啊……什麼嘛,父王的話也就算了,你明白地告訴我不就好了嗎?」
「包括這一點在內,我的其中一個用意就是想讓艾琳妳自己動腦筋思考,其次則是陛下應該沒有想得這麼深。如果要在組織內聽從他人的指示行事,就應該將上位者的個性也列入考量才對。」
「小威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厲害呢……」
艾琳似乎已經放棄思考了,我只好無奈地聳了聳肩。
這時——
「喔,威廉,看來你正在好好地教育我的寶貝女兒呢。」
安德魯國王一手拿著酒杯,走到我們的座位這裡來,然後一屁股坐在我身旁,也就是艾琳對面的空位。不曉得國王的餐桌禮儀跑到哪裡去了。雖然這個人剛才叫大家有話儘管說,但看來他才是最想要暢所欲言的人。
安德魯國王接著將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用艾琳聽不見的音量小聲地對我說道:
「威廉,如果你願意的話,要不要趁著教育之餘順便把我的女兒娶回家啊?」
國王突然天外飛來一筆地對我說出這麼一句話。
「……您真愛說笑。」
「我是認真的。雖然那潑辣的個性不曉得像誰,但畢竟是我可愛的掌上明珠,我可不打算把她嫁給不三不四的傢伙,只是這樣一來可能就沒人想娶她了。但如果是你的話,就沒什麼好挑剔的了,而且我女兒也很中意你,你就考慮一下吧。」
「呃……」
「艾琳很中意我」這句話應該只是表示我沒有被討厭吧……
不過即使如此,我也從來沒有想過和艾琳發展成男女關係。
我不經意地往旁邊一看,發現一襲純白長裙的艾琳正以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疑惑地看著這裡。
——好可愛。
我心裡突然湧起了這種感情。
然而——
「……不,非常榮幸能聽到您這麼說,但我今後仍然打算繼續以冒險者的身份活動。」
我如此回答安德魯國王。
結果國王先是露出大感意外的神情,接著開始大笑出聲。
「啊哈哈哈哈!這樣啊,原來對你而言冒險才是最重要的嗎!你這傢伙還算跟以前一樣有趣呢!但我能理解你想要靠著自己的身手頂天立地的氣魄!」
安德魯國王說完便大力地拍拍我的背,這力量十足的衝擊讓我被打得連連咳嗽。
「——威廉,這也就表示那三位美女都是你的女人囉?」
安德魯國王再次過了咬耳朵。他的視線前方正是隔著一張桌子坐在對面的皋月、蜜依和希莉爾三人。她們也察覺到了我和安德魯國王的目光,露出了一頭霧水的表情。
我搖了搖頭說道:
「不,她們只是我的冒險者同伴……再說陛下,『三人』這種說法是以不貞行為當作前提,恕我無法苟同這樣的措辭。」
「……你還真是死腦筋啊。見到好女人就想全部占為己有,這難道不是身為男人的志氣嗎?」
「我能向皇后陛下轉達您的這番話嗎?」
「抱歉,是我錯了,你就饒了我吧。」
安德魯陛下向我低頭道歉。
「——不過女兒的事我是認真的。我不要求你馬上給我答覆,但還是好好考慮吧。」
他說完便離開我身邊,接著跑到皋月三人那裡,開始和她們聊了起來。
這不禁讓我思考,這種自由過了頭的國王真的沒問題嗎?

***

在此之後,晚餐會開始展現出應有的熱絡氣氛。
在盡情歡談、充分享受美酒及佳餚,使我們的身心都獲得滿足之際,晚宴也畫下了句點。
我們走出餐廳後,為了打發時間而沿著城堡走廊信步而行。
「哎呀~吃得好飽喔!實在是太美味了。」
「就是說啊。蜜依可能是第一次吃這麼美味的食物吃到飽。」
「食材本身和我們平時吃的差不多,但或許是細部的烹飪手法有所不同吧。」
皋月、蜜依和希莉爾呈現微醺狀態、正一臉滿足地邊走邊說道,而我和艾琳兩人則跟在後頭。
這時走在我身旁的艾琳突然探頭望向我的臉,高興地說:
「大家看起來都很滿意,真是太好了。這樣就不枉費我邀請大家共進晚餐了呢。」
「是啊,我也享受了一段心滿意足的時光。不過很久沒被這樣邀請,讓我很好奇城堡裡的人每餐都吃得那麼豪華嗎?」
「怎麼可能!我們只有在歡迎客人的時候才會準備那麼多,平時都吃得比今天還要簡單。不過廚師的手藝很好,所以還是很美味就是了。」
艾琳如此回答。由於她並沒有特地換回原本的衣服,因此還是一襲長裙打扮。
這副清涼的模樣加上酒精使得微紅的肌膚看起來更為嬌艷,讓快要被迷倒的我忍不住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嗯嗯?小威你怎麼啦,臉很紅喔。是因為喝了酒嗎?——啊該不會是被我的美貌迷得暈頭轉向了吧?」
艾琳說完後刻意擺了個性感的姿勢。難道是因為喝了酒,所以膽子變大了嗎?
而帶著些微醉意的並不只有她一個人,就連我的語氣也變得輕浮起來。
「如果妳要想這樣進行誘導訊問來自討沒趣的話,那我就破壞先前的約定跟妳老實說吧。以一位異性來說,妳現在的模樣確實很有吸引力,妳也該有點自覺吧。身為女性的妳也非常美麗喔,艾琳。」
「哼哼,對吧對吧……等等,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艾琳原本就已經很紅的臉頰這下變得更加通紅,站姿也變得像受到驚嚇的鴕鳥一樣滑稽。
「……皋月,這可是大危機啊。妳也應該發動猛烈的攻勢才對。」
「唔唔……不過要說硬擠到他們兩人中間,我也只會被當成電燈泡而已……」
「沒想到妳竟然會在意那種事呢。」
三位冒險者伙伴看著我們倆的身影,似乎正在交頭接耳地說些什麼。
難得有這個興致,我也向她們說道:
「妳們也一樣。皋月、蜜依和希莉爾都非常有魅力。能像現在的我一樣被這麼多美麗的女性包圍的男人也不多了。就這一點來說,我應該算是個幸運到不行的人吧。」
聽到我這麼說,三位身為冒險者伙伴的少女都僵直了身子,然後紅著一張臉,眼睛睜得老大。
「……不妙,這下慘了。現在的小威很不得了喔。」
「沒錯,不得了了。這簡直就是天生的花花公子啊。」
「老實說這種個性很糟糕呢……」
少女給予的評價頗為辛辣。雖然我知道誇獎他人是很重要的,但一味稱讚似乎也不見得就是好事。
——我們在城堡的走廊上你一言我一語地閒聊時,事情就這麼發生了。
「啊,抱歉。」
皋月沒注意看路,走著走著就撞到了一位從走廊角落出現的男人。
看到男人的模樣後,皋月就這麼呆呆地愣在原地。
我對那個男人的面孔非常熟悉——他也是我不怎麼想碰到的人物。
「……老爸。」
「怎麼,是威廉啊。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男人有著聰慧的眼神、和我相同的褐色頭髮及眼瞳,身材也同樣屬於略高的標準體型,並且穿著一襲上等的長袍。他今年應該剛好四十歲。
也就是說——假如我就這麼上了年紀,容貌應該就會變得跟那男人一樣。
這時皋月終於回過神來。
「咦……什麼?他是小威的老爸?難怪會這麼像……這麼說來,你好像有說過他在這裡擔任宮廷魔術師對吧。」
「皋月,妳應該先打招呼比較好吧?」
「喔、對喔,說的也是——你好呀!我是小威的冒險者同伴,叫做皋月。你是小威的父親對吧。哎呀,長得和小威還真像,不愧是父子呢。」
「…………」
我的父親——詹姆士•格蘭福特將略高的視線往下瞄了一眼皋月和蜜依,然後無視於兩人的存在,直接將目光轉向我。
「威廉,我對你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但還是姑且給你一個忠告。」
那個男人以不帶抑揚頓挫、和我相似的嗓音淡淡地說道:
「你應該慎選交往的對象。如果和低俗之人混在一起,可是會降低自己的水準。只要平時就和高尚之人互相來往,自身的意識就會跟著有所提升,反之亦然——和這種貨色膩在一塊,只會拉低你的格調。」
父親這麼說完,也不等我回應,就自顧自地打算穿越我們身邊離開。
他只是在中途朝著艾琳行了個禮,踩著靴子發出響亮的聲音通過走廊。
——但我無法就這麼算了。
「……給我等一下。」
「怎麼,你還有什麼事嗎——」
——碰。
我用自己的拳頭朝著父親的臉揍了過去。

一旁的少女們則目瞪口呆地目睹整件事的過程。
詹姆士頓時踉蹌了一下,但並沒有就此被擊倒,而依然以冰冷的眼神看向我。
「……這是什麼意思,威廉?」
「我才想這麼說呢。給我收回剛才那些話。你知道自己在講些什麼嗎?」
「……哼,原來如此。只要有不順心的事就訴諸暴力,看樣子你已經沒救了呢。」
「我可不想被你這種一有不順心就濫用言語暴力的男人教訓。」
「看來你只有耍嘴皮子的功力進步了,不過心智年齡還是跟三歲小孩沒兩樣——艾琳殿下,很抱歉我和兒子讓你看笑話了。陛下有事找我,所以先失陪了。」
詹姆士說完後,只向艾琳低頭致意,接著就這麼離開現場,讓在場的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而首先打破這段沉默的人正是皋月。
她目送我父親離開後,便開始胡亂掻著自己的頭。
「啊~原來如此。這還真是令人震撼,總覺得這下我也能體會小威為什麼會這麼討厭他了——不過小威,謝謝你替我們出氣。雖然有點驚訝,但我很高興喔。」
「蜜依也是。還有,蜜依也該道歉,都是蜜依多嘴才會變成這樣。」
蜜依接在皋月後頭說道,一對貓耳無精打采地垂了下來。
但事情並不是這樣的。
「不,蜜依妳們一點錯都沒有,只不過是那個男人太沒常識罷了。我才該為讓妳們感到不愉快而道歉。」
「沒、沒那回事啦!蜜依也很高興威廉為我們出氣。」
蜜依如此主張,貓耳也跟著聳了起來。總之她的心情看起來有所改善就好。
我懷著複雜的心情,定睛看著父親離開的盡頭。

***

艾琳送我們到城門之後,就回到城堡去了。
留在原地的我和皋月、蜜依、希莉爾等四人轉身離開城門,開始在天色暗了下來的王都街上走著。
此時夜幕已低垂,在街道旁等距離設置的街燈由於光之咒語而散發光亮,適度地照耀著寬廣的道路。
「哎呀,不過能來到王都一趟真是太好了。而且還拿到了賞金,真想大呼萬萬歲呢。在這之後,只要那個叫什麼來著的伯爵能好好讓我們教訓一下,一切就完美了。」
皋月漫無目的地在前面走著,一面這麼說道;蜜依則和往常一樣,接下了負責吐槽的工作。
「是戈達特伯爵,還有宮廷魔術師愛麗絲。」
「對啦,就是他們……老實說我是很想親手把他們揍飛啦。」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呀。誰叫我們只不過是區區冒險者,所以無法對貴族出手。」
「……也是啦。」
皋月被希莉爾這麼一唸,聲音頓時稍微弱了下來。或許是因為曾和菲麗雅共享身體,所以皋月對這件事的感受特別強烈。
於是我向她提出一項方針:
「關於這件事我有個想法。接下來我打算去一趟這座王都的冒險者公會。」
「咦,為什麼?——啊,原來如此。離開王都前往阿特拉提亞,或許能順便接幾個任務呢。」
皋月所說的是一種冒險者經常使用的手段。
要從某個鎮前往另一個鎮上時如果運氣夠好,能夠「順便」接下保護商隊或搬運貨物之類的簡單任務,就能藉此在不浪費酬勞的情況下進行移動。就這層意義上來說,皋月的想法以常理而言實屬妥當。
然而我此次的目的並不在這裡。
「不,我之所以打算前往冒險者公會,是為了接受『指名任務』。」
「咦……『指名任務』?你是指高等冒險者隊伍接受委託人指名的那種任務嗎?」
聽完皋月的答案,我點了點頭。
在冒險者公會裡,一般的任務都是由案主透過公會向不特定多數的冒險者提出工作委託,再由看到任務公告的其中一位冒險者接下任務。
但也有一種任務採用案主指定冒險者或隊伍的特殊形式,這種制度則被稱為「指名任務」。
正如皋月所言,這種委託通常是提供給可信度和實績在一定水準之上的高級冒險者或隊伍,不過——
「『指名任務』這項制度中,並沒有規定非得要高等冒險者隊伍才能承接。只要符合案主特別指名這項條件,委託就能成立……對於和菲麗雅有關的這件案子,我一直希望能夠親眼目睹到事情結束的最後一刻。本來這個願望能否實現還很難說——但就在不久前,所有的條件都湊齊了。」
「呃……你的意思是……」
皋月聽完我說的話後回過頭來,眼神中蘊藏著曾經一度放棄、卻又無法完全割捨的希望。
「也就是說,我們能夠親手解決,直到最後……?」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雖然這是我一個擅自做出的決定,但各位是否同意接下指名任務呢?」
我在路邊停下腳步,環視三名少女。
結果,身處夜空下的少女都露出高興的笑容,點頭表示同意。
「嗯,當然囉!」
「蜜依也贊成!」
「我求之不得呢。」
確認過少女們的回應後,我也點了點頭。
「那麼,我們就過去接下這件事件的最後一項小任務吧。」
我對伙伴們這麼說完,便開始邁向前往王都冒險者公會的路途。
抬頭仰望夜空,只見掛在天際的一輪明月灑落沉穩的光芒,彷彿正守候著我們的身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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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守护舞忍 于 2019-6-24 15:17 编辑


中場休息

安德魯國王正坐在自己的辦公室的書桌前,面有難色地抱著雙臂。
在他面前的書桌上,是一疊堆積如山的文件。
安德魯並不擅長事務工作。他一面露出為難的神情,一面等候著援軍到來,看樣子似乎不打算先試著自己動手處理。
就在這時,有人敲了辦公室的門。安德魯隨即迫不及待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是詹姆士嗎!你可終於來了,快進來吧。」
安德魯出聲招呼後,傳來一聲不苟言笑的「失禮了」,接著門就這麼被打開。一個男人步入辦公室,並向安德魯行禮致意。
男人年約四十,身材修長,板著一張臉,還一身魔術師打扮。這號人物正是安德魯國王的心腹,也是王國的宮廷魔術師長。
從位子上站起身的安德魯帶著歡迎援軍的心情走向他——然後詫異地瞇細了眼睛。
「詹姆士,你臉上的淤青怎麼回事?」
「……不,沒什麼事。我剛才在那邊的走廊遇到了兒子。」
「喔喔,你見到威廉啦!……不過為什麼會因此淤青啊。難道是父子倆吵架了嗎?」
安德魯邊這麼問道,邊招呼詹姆士進房間,然後領著他坐到不同於自己的桌子、而是另外準備的辦公室桌前,並將自己桌上大部分的文件都搬到了他那裡。
詹姆士不禁皺起眉頭,但仍著手開始工作。
「——與其說是吵架,不如說是我單方面地被揍了一拳。總之,您別在意就是了。」
「怎麼可能不在意嘛。那個威廉竟然會揍人?那還真是有趣,請你務必讓我聽聽理由。」
安德魯站在詹姆士的書桌前說著,看起來一心只想和他閒話家常。
「……哎,這件事也沒什麼好隱瞞的,說出來倒也無妨。」
宮廷魔術師長說完,便一面動手處理文件,一面向自己的主君一五一十地敘述稍早在走廊發生的事。
完全不打算偏袒自己,而是毫不隱瞞地陳述事實,這一點正是這位叫詹姆士的男人特有的耿直。
而國王安德魯聽完事發經過後——再也按捺不住似地放聲大笑。
「噗哈哈哈哈哈!你喔……!只因為這樣,就說自己的兒子像三歲小孩嗎!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呀,你們父子倆也太逗趣了!」
「陛下,能請您別再這樣繼續侮辱下去了嗎?要是太超過的話,我可嚥不下這口氣。」
「好啦,抱歉抱歉,我並沒有惡意。只不過因為太有趣了,所以實在忍不住。」
「…………」
即使詹姆士一臉不悅,安德魯卻連一點反省之色也沒有。
雖然安德魯並非暴君,但也不是品行格外高潔的人物,目前這副德性才是他的本來面目。
而之所以會展現出這樣的一面,也是因為他相當信賴自己眼前這位隨侍左右的心腹。
安德魯再次大搖大擺地來到詹姆士身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不過詹姆士啊,要是與自己同甘共苦的重要同伴被人貶為『低俗』,威廉當然也會生氣吧,要是我也會出拳扁人的。在那種時候悶不吭聲反而才說不通吧。哎呀,沒想到威廉竟然也有頗為血氣方剛的一面,我對他刮目相看了呢。真不愧是我寶貝女兒的夫婿候選人。」
「……陛下太抬舉那傢伙了,他還不過是個小鬼頭。」
「也許你說得沒錯——不過以我的直覺來看,這個名叫威廉的小鬼今後還有很大的成長空間喔。即使現在還不成熟,但總有一天會成為不得了的大人物——我是這麼認為的。」
聽完安德魯這一番話,原本俐落地處理著文件的詹姆士停下了手邊的工作。
但過了不久後,他又隨即開始動起手來。
「是嗎……我並不這麼認為就是了。」
「喔,那要來賭賭看嗎?」
「不,我這個人不賭博的。」
「……你們父子倆真的都很死腦筋耶。」
「比起這個,陛下您自己也請多少做點事吧。」
「喔,好啦,抱歉。」
兩名父執輩的男人就這麼一面聊著天,一面著手處理堆積如山的雜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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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守护舞忍 于 2019-6-25 07:48 编辑


第四章

我們身處完全被黑夜壟罩的世界裡,走在被街燈的魔法所照亮的路上,不久後便抵達了冒險者公會。
位於王都的冒險者公會光是外觀就和阿特拉提亞的規模有所不同。
我通過公會入口的大門,並穿過夜晚仍熱鬧不已的公會內部;希莉爾、皋月和蜜依則跟在我後頭。
在公會窗口待命的事一位年約二十五歲左右的男人。他看起來沒什麼在工作的樣子,正閒來無事地擺弄著自己的頭髮。
我上前向他告知來意:
「我是在都市阿特拉提亞註冊的冒險者,假如這裡有接到指名任務的話,希望你能通知我。我的名字是威廉•格蘭福特。」
我說完便出示了自己的冒險者證,也就是那枚銅製的金屬牌,但窗口的男人瞥了一眼後卻「哼」地嗤笑了一聲。
「我說你啊……那枚冒險者證一看就是F級的吧?指名任務這種制度可不是為了你這種新手而存在的,懂嗎?」
他一臉無奈地說道,然後用下巴指了指我的冒險者證,接著比出手勢示意我拿著它滾蛋。
這真是令人吃驚的態度。我完全沒料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如此令人匪夷所思的障礙。
但我們也不可能被這樣拒絕,就認命地摸摸鼻子打退堂鼓。
「不,這在規定上應該沒問題。」
「唉……規定上當然是這樣沒錯啦,可是啊……你聽好了,我能理解你這種年紀很容易就會誤以為自己是冒險故事的主角,但你也多少有點常識好不好。好啦,滾吧滾吧。」
窗口男像是在驅趕礙事的傢伙一樣,揮著手要我們離開。
這時在我身後的希莉爾上前向窗口男逼問道:
「我說你呀,既然是工作就該認真幹活啊。再說威廉才不是你想的那種自以為是的新手冒險者呢。」
希莉爾話一說完,便將自己青銅製的冒險者證重重甩到窗口櫃台前。
然而窗口男只是瞄了一眼,接著露出苦笑。
「E級啊……妳也算是個美人胚子,就別跟這種F級的男人組隊了,不如去巴結一下等級更高的隊伍如何?我是不知道妳對這個男的有多癡迷啦,但妳可要活得聰明點啊。」
窗口男邊說邊嘲諷地嘆了口氣。
這段發言再怎麼說都太過分了。我正打算出言警告,然而——
——啪嘰。
看來——在我有所行動之前,希莉爾已經忍無可忍,理智線就這麼應聲斷裂了。
「我說你啊!給我出來一下,再說一遍試試看!信不信我唸你個一小時!如果你不打算出來面對,我就把你從裡頭硬拖出來!」
「夠了,別這樣,冷靜一點啊,希莉爾!我懂妳的心情!我非常能體諒,但妳還是要冷靜啊!」
眼看希莉爾就要一把揪住窗口男,皋月連忙使出關節技封住她的動作;希莉爾則鼻息紊亂地怒瞪著受理櫃檯的男人,但看樣子總算勉強克制住往上前揪住對方的衝動了。
但再怎麼說,這個受理櫃檯的男人個性實在太惡劣了。之所以會把這種人擺在窗台,不曉得是因為冒險者公會太缺人手,還是另有隱情呢。
不過窗口男的惡言惡語還沒說完。
「哼,真受不了……虧我還親自教妳如何做人處事,妳卻完全不當一回事,死老百姓就是這樣。爹地既然都動用關係替我找工作了,怎麼不幫我介紹差不多一點的職務啊……」
他一個人小聲地嘀咕道。
原來如此,看來這個男的似乎是出身豪門的敗家子。如果是透過有力人士的關係安插進來的人才,冒險者公會可能也會顧處到雙方的交情,無法隨意地對待這些人吧。
但無論如何,假如連最低限度的工作都不好好地做的話就傷腦筋了。我再次向他要求:
「我再說一次,如果有人指名要威廉•格蘭福特及其隊伍執行任務,就要通知我們。」
「……嘖,煩不煩啊。我知道了啦,要是真的有那種委託的話,我會好心告訴你們的。聽懂了話就快滾回去吧,菜鳥們。」
窗口男說完又揮手想將我們趕走。
雖然感到無奈,但我還是帶著三名少女步出冒險者公會。
離開時皋月、希莉爾和蜜依三人都向男人吐出舌頭,成了令我印象深刻的一幕。

***

當天晚上我們在王都留宿,到了隔天早晨便前往冒險者公會,結果待在窗口的還是昨天那個男人。
「我是昨天報備過的威廉,這裡有收到我們的指名任務嗎?」
我向窗口男問道。
根據我的預估,公會應該是在昨天晚上接到指名任務的委託,所以才會一大清早就過來詢問,不過——
窗口男嘴角上揚地這麼回答:
「不,沒收到囉。怎麼,難不成你以為昨天就會有人提出委託啊?哎呀,這種看不清楚現實、愛做白日夢的少年還真是恐怖呢。」
窗口男奸笑著譏諷道,聽得皋月一氣之下作勢衝上前去——就在這時。
公會入口的大門打開,一位少女跑了進來。
少女認出我的身影後,便叫住了我:
「——啊,小威!抱歉啊,因為進行各種準備花了不少工夫,所以不小心耽擱了。我現在就去申請委託喔。」
這名少女正是一如往常穿著男裝的艾琳。
她從我們身旁穿過,就這麼站到窗口前。
「我想委託指名任務。在這個窗口辦理就行了對吧?」
「咦……啊,是、是的——那個……難道說,您該不會就是……艾琳公主大人吧?」
窗口男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立刻挺直背脊,絲毫不敢怠慢。
「嗯,沒錯。但與其說是來自皇家的委託,你還是把這當成騎士艾琳的委託受理比較好吧。」
窗口男聽完睜大了眼睛、開始不知所措。
「我、我明白了……那麼公主大人蒞臨我們冒險者公會有什麼事呢?」
「嗯,就像我剛才說的,我想要委託指名任務,指名的對象是威廉•格蘭福特一行人的隊伍。」
窗口男聽完回答後,緊張到額頭開始不住地冒汗,然後瞄了我們這裡一眼,向艾琳諫言道:
「呃,那個……請恕小的多管閒事,但您假如和預計接下任務的冒險者之間擁有充分的信賴關係,應該就不須透過本冒險者公會,也能直接委託當事人……」
窗口男出乎意料地一針見血提出質疑。就正常情況而言,這一點確實如他所言。
指名任務是活用於受託人和被委託人互相認識、卻尚未建立充分信賴關係時的一種制度。
此時透過冒險者公會從中介入,要是發生糾紛時公會即可扮演仲裁者的角色,也會從根本上減少糾紛的發生。
由於負責這樣的角色,冒險者公會也會相對地收取仲介費。
然而即使如此,事情仍然經常存在著例外。
艾琳並未因此打退堂鼓,而是笑著回答窗口男:
「嗯,但是我還是想透過公會的仲介。你們當然可以收取仲介費,在規定上也沒有問題吧?」
「這個嘛……是、是的,並沒有問題。」
窗口男以畢恭畢敬的態度回答艾琳。
這回之所以會要求艾琳以指名任務的形式提出委託,是考量到為了避免被解讀為皇族將國家財政當作私有物,因此才會間接通過公家機關辦理。
此外,對我們冒險者而言,以任務的形式接下委託還有一項優點,就是能算進任務達成的次數裡,藉此提升冒險者等級。事實上我只要完成這一回的任務,累積次數就會達到三次,如此一來就能夠晉升E級冒險者了。
我出聲向窗口男說道:
「事情就是這樣,我想接下這件指名任務,麻煩你處理了。」
「那、那麼,我會遵照吩咐辦理的,請在那裡稍等一下。」
窗口男苦悶地硬擠出這句回覆後,便開始進行指名任務的處理工作。

***

時刻介於早晨和中午之間,四名冒險者和一位公主走在由森林開拓而成的街道上,頭上則灑落著和煦的陽光。
「哎呀,天氣真棒,這種日子正適合野餐呢。」
艾琳穿著一身少年般的旅行裝束,在我身旁如此吐露感想。
我有些擔心起來,向她問道:
「……我姑且先確認一下,妳真的瞭解這趟旅行是奉國王之命執行的任務嗎?」
「啊~你是怎麼啦!這種事我當然知道啊!我也已經十六歲了,你還這樣老是把我當小孩子看,讓我很困擾喔!」
針對我提出的質問,艾琳擺出一副火冒三丈的樣子。面對她那幼稚的動作,我也只有苦笑的份。
——我們接下了艾琳申請的指名委託,並立刻動身和她一同從王都出發,前往戈達特伯爵的領地。
我們接受的指名委託內容是「協助騎士艾琳,支援其達成任務」。雖然內容寫得非常籠統,但由於是以彼此間信賴關係為前提的任務,所以這樣的程度也沒有問題。
本次指名任務支付的酬勞為整個隊伍一百五十枚金幣,以及一路上的旅費。
此外,這次能獲得的酬勞就三位E級、一位F級的冒險者隊伍來說,已經是相當於行情四倍左右的優渥金額,但艾琳仍表示「抱歉,我原本是想支付更多酬勞的,但和財政人員交涉之後只能勉強給出這個金額」。
我們就這樣接下了指名任務,目前和艾琳也成為了受僱者和僱主的關係。
身為僱主的艾琳突然問了我這麼一句:
「小威,你覺得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你問我怎麼做,是指什麼事?」
「就是我們該如何進攻啊。雖說戈達特伯爵在幹壞事,但還無法確定是屬實吧?我有照著小威說的,主張不需要動用兵力,所以申請了更多的預算,但就算不考慮這一點,我們也不能突然攻進別人的宅邸裡,嚷著要逮捕人家吧。所以我才在想該怎麼辦才好。」
艾琳邊說邊交抱雙臂做出沉思的動作,但很難說她實際上是否真的在進行有意義的思考。
我回想起小時候我們一起行動時,艾琳每次一有事就會喊著「動腦筋是小威的工作!」,然後把事情全丟給我。雖然說起來也是滿懷念的,但我同時回想起被她霸道地隨意使喚的記憶,頓時陷入一言難盡的心情。
先不說這個了——
「妳說該怎麼進攻啊……」
我擺出以手托腮的姿勢進入思考狀態。針對該如何攻入戈達特伯爵的大本營,我雖然已經反覆想過了幾次,但還是要再度確認。
正如艾琳所言,這種以武力攻入戈達特伯爵的宅邸、並打倒惡徒來解決問題的做法是難以被社會觀點接受的。
艾琳是奉國王之命行動,因此可說是被賦予了國王部分權威的狀態。要是艾琳搞砸的話,將使安德魯國王的權威和民眾的信任因此受損。
在這樣的前提下,「伯爵僱用山賊摧毀了自己領土的村落,因此予以制裁」這種對周邊貴族或人民說明時的官方說法,就會顯得過於牽強,因為領主並沒有理由自毀領土。
基於這項原因,至少必須先查明真相,否則就無法有任何行動,這就是我們的現狀。
既然如此,我們該採取的手段是——
「這種時候果然應該正面出招吧。」
「你所謂的正面出招是指?」
「就是以和平手段進入伯爵的宅邸,然後進行訊問。雖然無法百分之百預測這麼做的結果會如何,但這件案子就是屬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那種吧。」
「這樣啊,那就照你說的做吧♪」
艾琳天真無邪地說完後,對我露出了笑容,不知為何一副興致高昂的樣子。
「……妳為什麼看起來這麼開心啊。」
「欸嘿嘿,我好久沒有像這樣和小威一起行動了,感覺好懷念。」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妳的心情,但我們總不能永遠當個小孩吧。說到底,妳可是個王族,應該稍微培養一點威嚴和品格才對吧?」
「噗~小威的訓話模式出現啦!我是因為在小威面前才會這個樣子,但平時可是頗受國民和騎士們的歡迎喔?他們都說我『很帥』、『很勇猛』,還有人『想被踐踏』呢。」
「在提及最後那句是怎麼回事之前,妳身為一位公主被別人這麼說真的好嗎?」
「啊~真是的~有什麼關係嘛!難得能暫時忘卻公主的身份和小威一起旅行,你就先別這麼計較啦!」
艾琳終於開始邊說邊鬧氣彆扭來。
另一方面,皋月、蜜依和希莉爾在離我們有點距離的地方走著。
只見她們三人聚在一起,似乎正在說些什麼。
「唔唔……那個傢伙,只不過是小時候的玩伴而已,就得意洋洋地跟小威那麼要好……!」
「皋月的位置被搶走了呢。」
「但從不會硬擠到兩人中間當電燈泡這一點來看,皋月也意外地是個好女孩呢。」
「因為感覺沒有我介入的餘地嘛……」
「蜜依真搞不懂皋月察言觀色的標準。」
……就像這樣,她們那邊也正聊著什麼有趣的話題。
我們五個人就這麼踏上旅途,朝戈達特伯爵的領地前進。

***

事情發生在邁向伯爵領地的第二天夜晚,我們在路上搭建帳篷時。
「唔……」
「嗯嗯?怎麼了嗎?小威?」
我們五個正在暗夜的森林中圍著升起的篝火。
在我旁邊的艾琳原本正從鍋子裡舀出煮滾的湯倒進碗中,聽見我的嘀咕聲後便疑惑地問道。
「沒事,不過警報有反應了。是三隻體型比人類略大的生物。」
「咦……你指的警報是指魔法嗎?也就是說著附近有魔物?」
我點點頭同意艾琳的話。
「沒錯——話雖如此,嚴格說起來還無法確認那是不是魔物,不過應該預先考量到這種可能性。」
警報是一種能以施術者為中心,在半徑五十公尺的外側佈下偵查網的咒語。只要有人穿過這層無法觸及的魔力網,就會將其訊息傳遞給施術者。
此外,警報這種魔法有一半是靠著施術者的本能施展,只會識別出本能認為「有必要戒備」的對象。打個比方來說,就算其中有「一般的螞蟻」通過,警報也不會偵測到。
我經常在旅行途中使用這項咒語。只要施展一次,就能維持半天的時間,就初級咒語來說算是相當實用。
我想伙伴們如此警告後不久,蜜依的貓耳也有所反應地抽動了一下。
「……的確有東西在,而且正緩緩地朝這裡靠近。」
蜜依將雙手按在自己的貓耳上,做出凝神細聽的動作。我的耳朵還無法捕捉到聲音,但蜜依之所以能聽見,應該是歸功於獸耳特有的敏銳聽覺,以及身為盜賊的訓練成果吧。
另一方面,皋月聽到蜜依這麼說完,便拿起武士刀站了起來。
「真受不了,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別給我在吃飯時間過來亂啊——不過小威的魔法還是一如往常地強呢,竟然比蜜依的耳朵還要早察覺到。」
「不,警報只有在通過偵測網時會將資訊傳過來。由於進入偵查網內側後就無法監測行動,所以到頭來恐怕還是得依賴蜜依的耳朵。」
我說完不經意地摸了摸蜜依的頭。由於身高上的差距,蜜依的頭正位在恰好的高度,讓我忍不住做出這個動作,但她本人卻露出既難為情又開心的樣子,似乎沒有特別感到不快,所以我想應該沒關係吧。
「不過比人類還要大一點的生物究竟是什麼啊。」
艾琳也放下碗和湯杓站了起來,擺出隨時都能拔劍迎戰的姿態,看起來似乎有些興奮。
姑且不論自己是否和她一樣興致高昂,但我確實也很好奇那究竟是何方神聖。
「既然如此,就來看看吧。」
我決定詠唱透視咒。
雖說對魔素的負擔有點沉重,但盡可能取得正確的情報是迴避風險的最重要條件。考慮到為了節省魔素而可能遭遇意料之外的危險,這樣的成本絕對不算高。
完成咒語後,我將視線轉向警報指示的方位。
從遮蔽視野的樹木縫隙間望出去,位於前方的生物終於映入我的眼簾。
那是高達將近兩公尺、身軀肥胖的亞人。牠們有著綠色的皮膚,以及和豬相似的頭型。
三隻亞人單手拿著代替棒棍的樹枝,正踩著沉重的步伐穿過穿過樹木之間。
「是半獸人,果然有三隻。雖然牠們正朝著這裡靠近,但角度有點偏了。這應該表示牠們並非發現了我們的存在,只是偶然狹路相逢而已。」
以魔物等級來說,半獸人屬於F級魔物。
這種魔物雖然臂力和生命力強,但動作笨重,像艾琳或皋月那種武藝高超的劍士一下子就能看穿其動作,然後輕鬆解決。
公布不速之客的情報後,艾琳一臉驚訝地看向我。
「小威的魔法連這種事都能知道嗎?我看得見的就只有樹而已。」
由於我開始在魔術學院就讀後幾乎沒有機會和艾琳見面,所以她對於我使用的魔法幾乎一無所知。
「是啊,透視這種咒語能穿透有效範圍內的任何物體,看到前方的景象。」
「是喔~……等等,咦咦咦!?……那、那你的視線該不會也能穿透我身上的衣服吧……?」
艾琳邊說邊抱住自己的身體,抽身就躲……這傢伙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我說啊,以咒語的效果而言確實有可能辦得到,但我不可能會幹那種事吧。」
「我、我想也是~啊哈哈,我真是的,到底在說什麼傻話呀,啊哈哈哈哈……」
艾琳尷尬地笑著,打算就這樣蒙混過去。真受不了……
「先不說這個了,委託人小姐打算怎麼做呢。那些半獸人似乎沒有察覺到我們的存在,只要趁現在移動的話,或許就能和牠們錯開了。」
我向穿著男裝的兒時玩伴如此問道,但她隨即搖了搖頭。
「這怎麼行呢,就算我們能夠輕鬆打敗半獸人,但要是毫無戰力的民眾碰到這種兇惡的魔物,可是會小命不保的。既然都已經遇上了,當然就要擊敗牠們啊。」
艾琳說完便喀鏘一聲拔出掛在腰際的劍。
既然委託人打算這麼做,我們也沒有異議。
半獸人和哥布林等魔物一樣屬於明顯和人類敵對的種族。
就算撇開因語言隔閡而難以溝通的問題,牠們也不是那種有機會進行友善交流的類型,和人類的關係就算以武力交鋒,雙方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而且正如艾琳所言,即使不過是三隻半獸人,但對手無寸鐵的人們而言可是聞之色變的一大威脅。要是這些傢伙襲擊附近的村落,不難想像屆時將會上演一場慘烈無比的殺戮戲碼。
我和艾琳擺出臨戰態勢,這時皋月卻從旁大刺刺地走上前來。
接著,她以挑釁的語氣向艾琳說道:
「但我聽說女騎士和半獸人打的話會輸得很慘喔。公主還是退到後面去比較好吧?」
「講什麼鬼話,我才沒聽過這種說法呢。是誰說的?」
「啊~……是酒館那些醉漢們說的。」
「搞什麼,那根本是無稽之談嘛。別開玩笑了,要是因為那種迷信而退下陣來,真不知道我幹嘛要當騎士。我可是為了靠自己的力量守護人民,才會成為騎士的——皋月妳待在前線更危險,應該退到後頭的人是妳才對吧?」
「哈,真是笑死人了。我也是為了成為最強的劍士才會一路旅行,並擔任冒險者的、我怎麼可能會因為那種傻大個兒就不戰而逃呢。」
就在兩人爭論不休時,三隻半獸人終於從樹木間踩著沉重的腳步來到街上,和我們只有些微的距離。
接著,現身的半獸人察覺到了我們的存在——
「——沉睡吧。」
隨著我施展的咒語,其中兩隻半獸人的巨大身軀失去平衡倒了下去。
然而剩下的一隻似乎能夠抵抗咒語的效果,牠甩了甩頭後便朝著我們發動攻擊。
如果是半獸人這種魔物,睡眠咒遭到抵抗的機率果然會隨之提高的樣子。一般而言,據說魔物的力量愈強,對魔法的抵抗力往往也就愈高,所以無法將半獸人和哥布林相提並論。
「啊~!小威你又來這招!那是我的獵物耶~!」
「啊,先、先等一下啦!」
艾琳以猛烈的速度從出聲抱怨的皋月身邊跑過,不等大吃一驚的半獸人慌忙拿起棍棒朝上揮動,她便如同電光石火般鑽進半獸人懷中,將劍深深插進牠厚實的左胸口。
接著她迅速將劍抽離,兩度踩著地面向後跳開,轉眼間就和半獸人拉開了距離。
「生命力果然很不得了呢。」
劍刃被鮮血染紅的艾琳以蘊含著狂暴氣息的嗓音低聲說道。
半獸人的心臟被貫穿,左胸口有如噴泉一般湧出大量鮮血,卻還沒因此斷氣,而是呈現半狂亂狀態地發出既非慘叫又非吶喊的聲音,同時擠出最後一絲力量,作勢要攻擊艾琳。
「快閃開,公主大人!」
「咦?好、好啦。」
皋月從艾琳背後衝了過去,艾琳則側身退到一旁,讓她跑到半獸人面前。
——鏘!
隨著刀身出鞘的聲響,皋月與半獸人正面交鋒。
皋月穿過半獸人所在的另一側,抖落揮動武士刀後沾染的血跡,將之收進腰間的刀鞘中。
相較之下,半獸人的右半邊腹部被深深刺穿,臟器和鮮血從該處噴湧而出,身體也同時癱軟下來,不久後就動也不動了。
剩下的兩隻睡著的半獸人則由艾琳、希莉爾和蜜依三人聯手擊敗,戰鬥於焉結束。
隨後,艾琳朝著皋月走了過去。
「我說皋月,妳剛才很超過喔?那可是很危險的耶?」
「吵死了。妳還不是打算搶先進攻,所以彼此彼此。而且我是相信公主能夠及時反應,才會那麼做的喔。」
「我是很榮幸能得到妳的信任啦,但要是妳能多考慮一下所謂的團隊合作,我會很開心的。」
「嘖……知道了啦。」兩人擦身而過時舉起右手互相擊掌。雖然乍看之下水火不容,但想不到她們或許還滿意氣相投的。
艾琳接著來到我身邊。
「不過在這種大馬路中間竟然會遇上半獸人,還真是意外呢……小威,最近謠傳全世界的魔物勢力正在逐漸擴大,不曉得是不是確有其事呢。」
「是啊,我在學院的時候也曾聽過這樣的傳聞。雖然在我所能觀測的範圍之內很難斷言,不過——」
或許在這世上的某處確實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也不一定。
世界並不會永遠只是等候我們成長。在這變化莫測的世界裡,我們恐怕也只能持續朝著自己的道路走下去吧。

***

我們從王都葛雷斯堡出發,途徑都市阿特拉提亞後,已經持續了四天半的旅行,一行人終於抵達了戈達特伯爵宅邸所在的都市格爾帝亞。
穿過格爾帝亞入口的城門時已是傍晚。在夕陽落到山間、暮色開始轉暗的天空下,我們在都市的中央大道走著。
以規模來說的話,格爾帝亞這座都市的大小屬於中下程度,人口約有三千名左右;只要從西門走上十分鐘就能橫跨到東門,由此可見都市並不寬敞。
此外,這裡加上都市附近的多座農村,總人口約達兩萬人的領土即為戈達特伯爵領的全貌。
「你說戈達特伯爵的宅邸嗎?那只要到位於前方的上流階層區,尋找裡頭最大的那間宅邸就是囉。」
「原來那裡就是戈達特伯爵的宅邸呀。謝謝您了,大嬸!」
艾琳在路邊攔下一位中年婦女問出目標的所在地後,便向離開的女性揮手致謝,然後趕忙朝著在路旁等候的我跑了過來。
「久等了,有人說在那裡。」
「明白了……話說妳還是和以前一樣習慣親力親為,真不像個皇室成員呢。」
由於並非整座國土的人都知道公主的長相,所以艾琳只要換上這種旅遊打扮,就不會被人認出是王族。從外人的眼裡看來,她應該只不過是個長相稍微清秀了點的少女,或者是少年吧。
「你這是在誇獎我,還是在損我啊?」
「真要說的話大概是誇獎吧。」
「欸嘿嘿~太棒了,我被小威稱讚啦♪」
艾琳說完便微微握拳擺出勝利姿勢,然後朝身旁的皋月瞄了一眼,並刻意露出狡詐的笑容。
皋月對此心有不甘地顫抖著身子說道:
「唔唔,可惡……」
「皋月,冷靜點。妳可不能和她在街上吵起來,再說就算吵架也贏不了的。」
「我知道啦!我很清楚,但那個公主實在太讓人火大了~!」
「她只是很注意妳而已,又沒什麼關係。這就代表她認可妳這個對手吧。」
「對啦!話是這樣說沒錯啦~!啊~真是的,嗚呀啊啊啊!」
即使蜜依和希莉爾出言安慰,皋月仍然發出怪聲,同時用兩手大力地掻著頭。路人偷看到她這副德行,無不紛紛走避。
另一方面,艾琳則旁觀著皋月的一舉一動,並向我問道:
「小威,話說回來,你覺得應該幾個人前往戈達特伯爵的宅邸比較好?除了我和小威兩人是基本班底,或許請皋月她們在其他地方待命會比較好吧。」
艾琳提出的問題攸關今後進攻敵營時的核心策略。
我針對這一點敘述了自己的見解:
「決定是否帶皋月她們三個一起去,也就等於是在預估武力衝突的規模會有多大。如果在表面上明明說要和平溝通,但卻整群人蜂擁而至,就不太妥當了。就這層意義上來說,我和艾琳兩人單獨前往會比較理想。不過——」
戈達特伯爵恐怕也有安排幾名保鑣在身邊守護自己吧。屆時視談判情況而定,我們也有可能必須和那些保鑣們戰鬥。
而且最重要的是——
「——還有宮廷魔術師愛麗絲」
「咦,什麼?我記得愛麗絲是聽命於戈達特伯爵的宮廷魔術師對吧?」
「沒錯,她就是這次任務的最大阻礙。」
敵方手下有魔導這一點可說是本次最大的難關,因為愛麗絲也能施展我會使用的絕大部分魔法。
不僅如此,更麻煩的事情並不只有在進入戰鬥時才會發生。
比方說,我能施展的咒語中有幾項能夠從戈達特伯爵口中問出真相,但只要有愛麗絲在,這些手段就有可能無法使用。
總之可以確定的是,如何擊敗宮廷魔術師愛麗絲,將會是本次任務成功與否的關鍵要素之一。
作為對付愛麗絲的其中一項環節,我從王都葛雷斯堡出發時透過交信和學院教授取得了聯繫,事先掌握了關於她長相的情報,然而……
「艾琳,雖然只是有這個可能,但妳得先有所覺悟,這次說不定會是場長期抗戰。」
「咦,為什麼?今天還不過去嗎?」
「要先『看看情況』才能決定。總之先到伯爵的宅邸一趟吧。」
「呃,先等一下……!我說小威,你究竟在盤算些什麼?也說給我聽聽嘛。」
我開始沿著通往高級住宅區的街道前進,艾琳則從後頭追了上了。

***

我們在街上走著走著便來到了上流階層豪宅林立的區域。
艾琳指著前方不遠的一棟宅邸說道:
「吶,小威,戈達特伯爵的宅邸,應該就是那一棟吧?」
仔細一看,那棟宅邸的腹地確實比周圍的住宅還要開闊,門口也顯得相當氣派。
「是啊,大概就是那一棟沒錯——我稍微去一下就回來,艾琳妳們就在這裡等著吧。」
「咦,你要我們等你……?我不用去沒關係嗎?」
「進攻時艾琳妳當然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但我得先進行偵查。」
除了艾琳以外,我也要求同行的其他三人在原地待命,自己則詠唱妨礙辨識的咒語,並走近目標的宅邸。
正如我對艾琳說的一樣,首先必須進行的是偵查。
戈達特伯爵和愛麗絲應該都還沒發現我們的存在。在直接向他們發動攻勢前,這一點就意味著我們有機會能夠單方面獲得情報。
我來到了應為戈達特伯爵的宅邸附近,就發現大門口站著兩名表情兇悍的守衛,他們身穿鎖子甲,手上則拿著長矛。
守衛們看起來並未特別注意來到宅邸附近的我。這都是因為他們受到妨礙辨識的咒語影響,否則就麻煩了。
說起來這棟宅邸的構造,整座腹地裡都被高達三公尺的石墻所包圍,可見其固若金湯的防禦架式。
如果是蜜依的話,也許有辦法勉強爬上那座石墻,但至少對我來說根本不可能,而且那高到我就算伸長了手奮力跳躍,仍然碰不到石墻頂端。
於是,我便開始詠唱另一個名為魔力感知的咒語。
接收了咒語的效果後,我從宅邸的石墻上眺望腹地內的空間。
「……果然有人在戒備呢。現在明明是平常時期,伯爵還真是謹慎。」
我的眼睛能看見宅邸腹地內相當廣的範圍都被一道紅色半球狀的魔力膜包覆著。
魔力感知這種魔法能使人「看見」視野內發動的魔力。施術者目測到的魔力將呈現半透明狀,並散發出紅色的光芒。
目前我視線內的半球狀魔力,恐怕就是來自宅邸裡的宮廷魔術師愛麗絲所設下的警戒咒。
這應該就意味著愛麗絲待在宅邸時,會常態性地使用警戒咒來偵測入侵者。
然而警戒咒應該會對有進出宅邸的人產生反應,甚至包括傭人在內。要是平時就施展這個咒語,日常生活大概會處於「吵死人」的狀態,但即使如此仍堅持這種作法,可見對方的警戒心相當強。
不過這麼一來,就能確定一件事了。
那就是愛麗絲現在正位於這棟宅邸裡。
警戒咒的偵測膜是以施術者為中心形成的球狀魔力,使用時還能縮小有效範圍,目前愛麗絲所施展的應該也屬於這種狀態,但以施術者為中心形成球狀偵測膜這一點是不變的。
因此在該處出現警戒咒的魔力光芒,就代表施術者目前正待在這座宅邸之中。
這正是我想知道的情報,我想確定的就是愛麗絲現在是否在裡頭。
這下我就算是掌握目前應該獲得的最基本情報了,所以要就此撤退也是可以的——但既然難得過來一趟,就來看看那位宮廷魔術師的廬山真面目後再回去吧。
我詠唱透視咒,並將視線穿過圍籬和外墻,確認宅邸的內部構造。
「——那就是愛麗絲•弗拉梅里亞嗎?」
我找到了目標的人物。
她正在宅邸三樓的某個房間內寫著什麼。由於外表和我透過交信從教授那裡聽來的特徵吻合,所以她應該就是愛麗絲沒錯。
這位美女年約二十歲左右,特徵就是一頭紅色長捲髮。從遠處也能看出她的好身材,而她身穿的長袍也經過大幅改良,讓身形曲線一覽無遺,腰部更大膽地加入鏤空設計。
當然,看樣子她並沒有發現我的存在。
之後我靠著透視的力量確認伯爵宅邸的內部構造,以及其他的成員。
完成偵查後,我便回到艾琳一行人身邊。
「小威,你回來啦!怎麼樣,掌握什麼情報了嗎?」
「是啊,必要的情報幾乎都到手了。」
艾琳一行人從路旁出來迎接我,我則直接引導她們朝著離開高級住宅區的方向走去。
艾琳跟在我身邊問道:
「咦,我們果然要就這麼回去嗎……?我說小威,為什麼今天不行動呢?」
「我之後會告訴妳原因的。總之今天就先找個地方過夜吧。」
為了尋找今天的落腳處,我帶著委託人和伙伴們走在天色漸暗的街上。

***

當天晚上我們在下榻處享用晚餐及沐浴。艾琳為自己訂了個比較大的房間,所有人就在那裡集合。
房間裡的照明只有一盞燈,雖然空間較大,但擠進五個人後仍顯得十分狹窄,而且所有女性成員都剛洗完澡,她們散發出的性感氣息也讓人有點小鹿亂撞,但我仍努力佯裝平靜地開始說道:
「好啦,妳們想問的應該是『為什麼今天不前往伯爵家進行訊問』對吧。」
我環視四名少女,只見艾琳反應格外熱烈地連連點頭。
確認這一點之後,我便向大家說明理由。
「我先直截了當地告訴妳們,那是因為『愛麗絲人在裡頭』。」
「……什麼意思?我們不是要連愛麗絲也一起揍飛嗎?」
皋月才剛說完,就被一旁的希莉爾用力地按住了頭。她這種個性還是沒變。
「皋月妳還是先把那種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像揍飛別人的想法放一邊吧。雖然最後可能會演變成這樣沒錯,但我們首先該考慮的並不是這個方法。」
除了皋月以外的所有人都點頭贊同我這番話,只有她一人露出難為情的樣子。
「不管蜜依也無法理解為什麼愛麗絲在的話會很不妙。她也是重要的參考人,所以一起聽聽她的說法不是比較好嗎?」
艾琳也點頭同意蜜依提出的質疑,希莉爾則一人陷入了沉思之中。
於是我主要對著蜜依和艾琳如此說明:
「確實就像蜜依所說的,如果也能向愛麗絲問話自然再好也不過。但對方也不是省油的燈,要是她曾做過什麼虧心事,就很有可能會想出一些手段妨礙我們。我們行動時應該將這一點納入考量才對。」
「那個,你說的妨礙手段……是指對我們發動魔法之類的嗎?」
我點頭同意艾琳所說的話。
「沒錯,我們當然也應該事先考慮到這種可能性。愛麗絲可是從魔術學院畢業、具有相當實力的魔術師,因此可以推測她的能力和我相去不遠,至少我能使用的咒語大概有八成都是對方也會的吧。」
聽到我這麼回答,在場的少女們無不浮現出驚訝的表情。
皋月就這麼一臉詫異地脫口而出:
「呃……這就等於敵方也有個和小威一樣的人存在嗎……?」
「就是這樣。所以要是發展成訊問這種直接對決的局面,對方應該大致能看透我們的招數,她也能使出幾乎相同的手段。」
「我想想……也就是說這到底意味著什麼呢?」
艾琳不解地問道,我便向她稍微解釋得更仔細一些。
「比如說,在我能夠使用的咒語中有一招叫做『謊言偵測』。只要施展這種咒語,我就能確實分辨出對方是否在說謊。」
「——噫噫!?這、這樣的話,我撒的謊小威全都能看得出來囉……」
艾琳的額頭頓時開始汗如雨下。
我嘆了口氣,以指尖戳了一下艾琳的額頭。
「最好是有可能啦,我才不會沒事就對身旁的人使用這種咒語。我們這些學院出身的魔術師早在第一年剛入學時,就被灌輸這類咒語的使用倫理了。妳可別把技術上可能辦到的事和我的實際行為相提並論。」
「啊,這、這樣呀,啊哈哈哈哈……呼。」
艾琳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這下她對我撒了各種謊言的事實就露餡了,但只要是人,自然都會有一兩個秘密,所以沒什麼好在意的。
「不過接下來才是問題所在。只要是擁有導師級實力的魔術師,不管是誰都能使用這個咒語,我想愛麗絲當然會對我們發動這一招吧。如此一來,將會造成什麼結果——」
「這個嘛……我們雙方都無法說謊?」
「但這樣也沒啥問題,不是嗎?我們又沒做什麼虧心事,如果要彼此說出實話,反而是我們這邊佔上風吧。」
「沒錯,事實就像皋月所說的。而關於這一點『愛麗絲大概也會如此認為』。」
「……嗯嗯?」
皋月聽得一頭霧水。
「也就是說,從愛麗絲的角度來看,就知道和我們正面交鋒的話肯定會輸。這時站在愛麗絲的立場,妳覺得她會怎麼做?」
「啊,呃……?……那個,我想想喔……唔唔。」
皋月想到頭上都要冒煙了,這時在一旁的希莉爾代替她說出了答案:
「這個嘛……她應該會逃走,或是直接拒絕我們的訊問吧?」
「沒錯,這些是常識範圍內的手段。至於超出常識的手段則是——」
「……先引誘我們上當,然後先發制人發動攻擊,將死者葬送在黑暗之中嗎?」
蜜依如此回答。
我向她點了點頭,並補充說明:
「無論採取哪種手段,一旦她被逼進死胡同,就有可能使用這樣的招數,但這充其量也不過純屬臆測就是了。我們不可能百分之百預料到她的實際行動究竟會如何。」
大家對我的說明紛紛點頭表示理解,只有皋月還是呈現頭頂冒煙的當機狀態。
我忽略皋月的反應,繼續往下說:
「但另一方面,也有件事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只要愛麗絲不在,就總會有辦法』。」
「原來如此啊。也就是說,我們應該趁那個叫愛麗絲的宮廷魔術師不在宅邸時上門拜訪,然後先對付戈達特伯爵一個人嗎?」
艾琳似乎總算弄懂了。
「對。要是和愛麗絲硬碰硬就太冒險了。只要是有辦法躲過的風險,我們就應該盡量迴避。」
「所以愛麗絲就等到處理完戈達特伯爵後,再另行對付是吧。像這樣一一擊破,或許確實會比較容易處理呢。」
聽完希莉爾說的話後,我點了點頭。
「這樣啊……話說有小威在真是太好了,要是讓我一個人以指揮官身份行動的話,差點就正中敵方下懷了。謝謝你,小威。」
艾琳這麼說完後,朝我露出笑容。
「嗯,不過接下來才是重頭戲。目前還有很多不確定因素,不實際行動的話也無法得知結果會如何。要是遇到千鈞一髮的時刻,艾琳妳們的身手或許能派上用場,到時候就拜託了。」
「嗯,這部分就包在我們身上。不管來者何人,我都會奮勇殺敵的。」
艾琳邊說邊伸手拍了拍放在一旁的劍。
實力可靠雖然是件好事,但這傢伙未來成為指揮官的那一天也令我有些擔心。

***

隔天早晨,我為了監視愛麗絲的動向,而和蜜依兩人一同前往戈達特伯爵的宅邸,艾琳、皋月和希莉爾三人則在附近待命。
我還讓艾琳到鎮上的魔法用品購買交信用的手鏡,並且隨身攜帶。雖然只能由我單方面地進行連絡,但應該能在緊要關頭派上用場。
我和蜜依兩人朝著伯爵宅邸前進,並首先進入上流階級的街區時施展妨礙辨識的咒語。
這項咒語的有效範圍是以施術者為中心的半徑五公尺左右,只要和我一起貼身行動的話,蜜依也能使用咒語的效果。
我們在伯爵的宅邸前、距離正門稍微有些距離的地方就定位,開始了監視行動。
今天正門前也有兩名守衛,但他們似乎都沒有察覺到我們的存在。
「這種叫做阻礙辨識的咒語真厲害,對我們盜賊來說可是夢寐以求的一招。」
蜜依小聲地說出這麼一句。
這樣啊。作為題外話,我試著向蜜依說明自己學習咒語的歷程。
「阻礙辨識屬於中下等的咒語,只要進入魔術學院,或是跟在適當的教師身邊紮實地學習半年,有天分的人應該就能學會了。就算是資質不太好的人,也能在專心苦學一兩年後習得這項咒語。」
「嗚嗚,這實在是有點……蜜依對唸書並不怎麼在行,就算想要讀書,也會馬上就不小心睡著……而且唸書應該很花錢吧?蜜依記得在魔術學院讀四年就要花四百五十枚金幣對吧?這個金額,蜜依實在負擔不起。」
「不介意的話,我可以教妳喔?如果妳願意配合我的時間,學費可以算妳便宜也沒關係。」
蜜依被我這麼一問,驚訝地眨了眨眼後看向我。
「咦……?你是指手把手教學的意思嗎?」
「不,我想不會教導得那麼仔細就是了。」
「教學時會在密室裡單獨共處嗎?」
「嗯,應該會遇到不少這樣的情形吧。」
「如果蜜依表現得好的話,能得到誇獎嗎?」
「我認為在學生成功學會時給予誇獎,是一個好老師必須具備的素養。」
「是嗎……讓、讓蜜依考慮一下。」
蜜依不知為何紅了臉,表現得忸忸怩怩的。
雖然這樣是很可愛,但她究竟在想些什麼呢。不過會自我意識過剩也是無可奈何的,於是我決定先不去在意她的反應。
撇開這件事不談,我和蜜依就這麼在宅邸附近埋伏了一陣子。
阻礙辨識的效果經過一個小時就會失靈,但我屆時就會消耗魔素延長效力,藉此進行長時間的埋伏。
此外,在施展阻礙辨識的同時,我也事先發動了隱蔽魔力。這項咒語能夠「將魔力隱藏起來」,只要對生效中的魔法使用這一招,就能避免被魔力感知之類的咒語偵測到。
我就這麼重複延長了幾次阻礙辨識的效果,並和蜜依一起吃著帶來的簡單食物,度過午餐時光,就在這時——
「——有動靜了。」
「咦,真的嗎?」
「是啊——要出來囉。」
愛麗絲終於有了要離開宅邸外出的動作。我們等候已久的正是這個時刻。
昨天晚上蜜依向鎮上的人隨意收集了一些情報,得知愛麗絲經常在早上到下午這段時間出門,而且幾乎都要離開約兩、三個小時後才會回來宅邸的樣子。我們看準了這一點,從早上就開始進行埋伏,這下終於如願等到時機成熟了。
愛麗絲步出宅邸的住處,並通過腹地內的中庭來到了正門。
接著,她命令僕人將門打開,就這麼走出了宅邸的正門。
「還是老樣子,我會離開兩、三個小時。」
「好的,請愛麗絲大人路上小心。」
這位紅色長捲髮的美女接受比自己年長的守衛低頭行禮後,從容地離開了宅邸,然後朝著我們的方向走來。
「蜜依,我要靠過去妳那邊囉。」
「咦咦!?為、為什麼……?」
「這是為了縮小阻礙辨識的範圍。要是愛麗絲進到有效範圍裡來的話,我們就會被發現。」
一般而言,阻礙辨識的有效範圍是以施術者為中心的半徑五公尺左右,但同樣處於此範圍的人就會照常被認出來。所以為了避免愛麗絲進入,我必須將有效範圍縮小才行。
結果,愛麗絲似乎沒有發現我和蜜依的存在,就這麼從我們近在我們眼前的地方經過。
我確認沒有被發現後,對蜜依施展了心電感應的咒語。
這項咒語順利發動後,我為了順便測試效果,便試著向蜜依說道:
『蜜依,聽好了,請妳跟蹤她。要是察覺到有危險,就以自身安全為第一優先,要是還有餘力的話就和我聯絡。』
『好、好的。交給蜜依吧。』
蜜依不甚熟練地用意念回答,同時開始追在愛麗絲身後進行跟蹤。
就算是導師級的高手,除了會使用魔法這一點以外也只是個普通人。蜜依雖然還只是新手,卻是這方面的專家,因此愛麗絲應該不可能會發覺自己被跟蹤了吧。
接著我走進暗巷裡,從行李中拿出手鏡,並使用交信咒和艾琳持有的手鏡取得聯繫。
我的手鏡隨即映照出另外一條暗巷。
「哇,嚇、嚇我一跳,景象突然就跑出來了。」
艾琳從鏡子的另一頭提心吊膽地望著這裡;皋月和希莉爾則在她身後好奇地探出頭來看。
「艾琳,愛麗絲有所行動了。妳過來宅邸前面吧。」
「唔、嗯,我明白了。我現在就過去。」
「皋月和希莉爾從艾琳手上接過那面鏡子後,就在原地待命,並確保有事時能立刻行動。」
「好,知道啦。要大鬧一場時記得叫我呀。」
「我是希望情況不會演變成這樣啦。」
和三人取得聯絡後,我切斷了交信。
——如此一來,所有的準備都完成了,接著就準備攻入敵方的大本營吧。

***

「小威,久等啦!抱歉,你等很久了嗎?」
接到呼叫後過了一分鐘左右,艾琳就來到我身邊會合。
此外,她身上的衣服也從到昨天為止的旅人打扮換成了騎士正裝。
「沒事,和我預料的時間一樣。不,妳的速度反而算快的。」
「真是的,這種時候你得回答『我也剛到不久』才行啦。」
「……這又不是情侶相約時的標準台詞,妳在說些什麼啊。」
「噗~我也是很緊張的呀,你說些放鬆氣氛的話又不會少一塊肉。」
「知道了知道了。妳先安分點,就這樣別動。」
我繞到艾琳身後,開始幫她揉肩膀。
「呼呀。等、等……我說的放鬆氣氛,呼呀啊啊……」
「好啦,這下緊繃的肌肉也放鬆下來了吧。沒時間了,要走囉。」
「唔、嗯,知道了啦……呼嗚。」
艾琳的樣子已經超越放鬆的境界,呈現渾身發軟的地步了,但隨即又啪啪作響地拍著自己的臉頰,重新打起精神表示「準備好了」,並恢復平時對外展現的凜然之姿。
之後,我和艾琳朝著宅邸的正門前進。
這時我也事先對艾琳施展了心電感應的咒語。這麼做的目的有兩個,一是協助溝通,二是為了方便在敵人面前談論機密的話題。
我讓艾琳走在前方,自己則跟在後頭,來到了守衛的面前。
兩名守衛看到艾琳的身影都目瞪口呆,而她則走到兩人前方,說出了這樣一段開場白:
「我是葛雷斯堡皇家騎士艾琳,本次奉國王之命前來詢問戈達特伯爵幾個問題,請你們代為轉達。」
艾琳用威嚴十足的嗓音說出這番話,其中絲毫聽不出平時會在她身上發現的破綻,看來她這幾年來所做的騎士修煉已經為其確立了面對外界的態度吧。
兩名守衛手忙腳亂,其中一人就這樣打開門進到了裡頭,另外一人則額頭上滲著汗,請艾琳在原地稍等一會兒。
順道一提,這時阻礙辨識的效果還在持續,而我又將其範圍縮小至只有自己一人,因此守衛的注意力並沒有放在我身上。
換做平常的話,這樣的距離就算被察覺也不奇怪,但面貌姣好的艾琳實在過於顯眼,因此我的存在似乎完全就跟路旁的石頭沒有兩樣。
等了一陣子後,進入宅邸裡的守衛帶著一名管家回來,那名管家便帶著艾琳和其手下——也就是我走進宅邸。
我們跟在管家身後,於通往宅邸住處的中庭走著。
『唉~果然開始緊張起來了……吶,我應該沒問題吧,小威?』
艾琳傾身向前,以意念向我問道,但只有她的意識傳了過來。
『振作一點。必要的時候我會提供意見的,妳要抬頭挺胸,可別被人小看了。』
『唔、嗯,我知道了……拜託你囉,小威?』
面對艾琳這副模樣,我不禁在心裡苦笑。雖然外表看起來威風不少,劍術又無人能敵,但感覺她的內心從小時候開始就沒什麼變化。
只不過這次必須由艾琳來擔任負責訊問的重要角色。身為手下的我要是出手干涉太多,就會被認為「你算哪根蔥」,而慘遭丟下不管吧。
正因如此,我才會施展心電感應。只要透過意念來對話,就能在不被交談對象聽見的情況下理解彼此的意思。
事實上,若是愛麗絲也待在對話現場,這個手段就很有可能行不通。敵方擁有法力高強的魔術師真的是件非常棘手的事。
所以這場訊問必須在愛麗絲回來之前有個著落才行。
縱使她說過會外出兩、三個小時,因此不會馬上回來,但我們也沒辦法拖得太久。
我透過另外一個心電感應的效果,想尾隨愛麗絲的蜜依傳送意念。
『蜜依,妳那邊應該還沒什麼異狀吧?』
『——是的。愛麗絲正朝著舊城區前進,看樣子似乎沒有發現自己被跟蹤。』
『我明白了。妳可千萬別勉強喔。』
『沒問題的。比起功績,蜜依更看重自己的生命,而且蜜依知道魯莽的行動是得不到威廉的誇獎的。』
聽到她這麼回答,我就放心了。無論什麼事都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蜜依是個人才,而且並非皋月那種橫衝直撞的類型,這一點也值得信賴。
我一面這麼思考著,一面跟在艾琳後頭,踏進了宅邸的住處之中。

***

我和艾琳兩人隨著管家的帶領,沿著宅邸內的走廊前進。
這時我先使用了謊言偵測咒。多虧了妨礙辨識的效果,就算在走廊稍微停下腳步小聲詠唱咒語,走在前方的管家也不會有所察覺。
結束這個事前準備後,沿著走廊走了一會兒的我們被帶到了接待室。
接待室門口站著一位腰間配著劍的粗曠男子。管家和那個男子交接完畢,行了一禮後便離開了。
男人看到艾琳後不禁為其美貌所驚艷,但仍打開接待室的大門,催促我們進去裡面。
『怎麼樣,艾琳?』
『咦,什麼怎麼樣?』
『我是說眼前這個男人的力量。妳看得出來嗎?緊要關頭時他也可能對我們發動攻擊。』
『啊,原來你是指這個呀——他根本就弱到不行,完全無法跟騎士相提並論。雖然比那些流氓強一點,但還是不堪一擊。』
艾琳的回答讓我暫時安心下來。如果身手只有這種程度,只要她一個人就能對付了吧。
我和艾琳步入了接待室。
接待室中橫放著一張矮桌,對面是張皮制無腳椅,眼前則有一張約三人座左右的沙發。
墻壁上掛著幾幅畫作,房間角落擺了觀葉植物,此外在房間各處也都陳列著看起來要價不菲的家具。感覺這種擺設就是執著於權勢的貴族會喜歡的風俗。
房間裡有三個人正等著我們。
其中兩名男子帶著武器,並一左一右地分別站在皮製無腳椅的斜後方。
另外一人則是身著華麗貴族衣裳的肥胖中年男子。
他張開雙臂,表面上裝出歡迎的樣子,朝著我們的方向走來。
「喔喔!聽到騎士艾琳的名號,我還想說怎麼可能,結果果然是艾琳公主殿下大駕光臨啊!哎呀,不過您真是長大成以為出色的美人了呢——失敬了,這樣站著說話也不太好,來來,請坐吧。」
這位肥胖的貴族——戈達特伯爵邊說邊示意艾琳坐到沙發上。
艾琳順從地坐上三人坐沙發的中間位置,我則面向沙發站在艾琳的斜後方,並透過心電感應向艾琳問道:
『妳有見過戈達特伯爵嗎?』
『我想想喔……抱歉,老實說我不記得了。不過我想大概只有小時候參加派對時曾經和他同桌,所以打過招呼之類的而已』
『原來如此——總之如何切入正題就交給妳了,你就適度地進攻吧。』
『OK,我來試試看。』
艾琳用意念回答完後,就這麼坐在沙發上,並稍微傾身向前,向戈達特伯爵說出這段開場白:
「很抱歉本次突然登門造訪,我是有事想向伯爵請教,才來到這裡的。」
艾琳以銀鈴般凜然的嗓音說出不同於平時的莊重話語。
「喔,公主殿下有事想問我呀,但我完全沒有頭緒呢。」
戈達特伯爵擺弄著臉上的一小搓鬍子答道。
對於他這句「沒有頭緒」,我的腦中明確地響起了謊言偵測咒所發出的警報。
雖然他剛才的發言也稍微引起了一些反應,但都沒有這一次來得明顯。
『艾琳,伯爵所說的「沒有頭緒」顯然是騙人的,他確實心裡有底。』
『那個,也就是說他確實幹了壞事嗎?』
『雖然也有可能是其他事,但總之先從外層進攻比較好。妳接著問問愛麗絲的事吧。』
『瞭、瞭解了。』
艾琳和我討論過後,接著提出這樣的問題:
「這樣啊。話說回來,聽說您這裡有位名叫愛麗絲•弗拉梅里亞的宮廷魔術師,我想問幾件有關她的事。」
聽完艾琳說的話,伯爵擺弄著小鬍子的手突然停止了動作。
「……啊,她確實是我家的宮廷魔術師。您找她有什麼事?她現在正好出門不在,就等她回來之後再說吧?」
「不,只要伯爵您親口告訴我就行了。」
艾琳的語氣變得有些侷促,看樣子應該是被逼急了——
但就我觀察,伯爵並沒有發現她語氣中的不自然之處。
我鬆了口氣,同時向艾琳傳送心電感應。
『冷靜點,艾琳。』
『嗚嗚,慘了啦~我快緊張死了!』
『沒問題的。可以的話就想像一下用劍戰鬥時的感覺吧。』
『……!』
我的建議似乎確實起了作用。
艾琳身後那股提心吊膽的氛圍立刻消失,轉而散發出一股伶牙俐齒的氣勢。
「那麼,艾琳公主找我們家的愛麗絲有什麼事呢。如果是因為聽聞她出色的才華,而想挖角她成為王都的宮廷魔術師,還請您高抬貴手啊。」
伯爵邊開玩笑地這麼說,邊哈哈笑出聲來。
然而艾琳並沒有被這句玩笑話牽著鼻子走,而是保持著安靜又冷漠的態度。
『艾琳,先把愛麗絲給解決掉。要先讓伯爵認為「面臨緊要關頭時能和愛麗絲劃清界限,以斷尾求生」,之後再攻下伯爵本人。』
『知道了,小威。』
艾琳給了我清楚的答覆。
雖然她說過自己不擅長動腦筋,但那只是出於個性上的問題,我認為她的資質並不差。只要能發揮她原本的實力,其他細節交給我就沒問題了。
艾琳以沉靜而緩慢的語氣向伯爵說道:
「不,很遺憾,我所聽見有關她的傳聞並不是什麼好事——伯爵,您是否有確實掌握愛麗絲最近的動向?」
面對艾琳的提問,伯爵以手托著自己的雙下巴,裝出沉思的樣子。
我認為艾琳這種推進話題的方式是一次優秀的進攻,並為此感到佩服。
如果只是「督導不周」這點程度的話,還在戈達特伯爵能夠力求自保的範圍。想必目前伯爵應該正絞盡腦汁,衡量著能否在沒有任何犧牲的狀態下躲過艾琳的追問,又或者是否必須捨棄愛麗絲吧。
經過大約十秒鐘的充分思考後,伯爵給出了這樣的說法:
「唔……被您這麼一說,我確實沒有完全掌握她最近的行動呢。艾琳公主您聽到的是什麼傳聞呢?」
謊言偵測咒並未對伯爵這番話做出太大的反應,表示他不一定是在說謊。或許他實際上真的沒有仔細掌握愛麗絲的動向也說不定。
「我聽說她正在伯爵領地內的村子進行產生不死者的實驗。不僅如此——她還虐殺了大量的村民。」
「您說什麼!愛麗絲竟然瞞著我做出這種事!真是難以置信……不,先等一下,這麼說起來……艾琳公主,您是從哪裡聽到這個傳聞的?」
伯爵的這段發言完全是個漫天大謊,引起謊言偵測咒的強烈反應。
看來伯爵在這一瞬間切換了思考模式,決定與愛麗絲劃清界限。
「伯爵,這是我們皇宮所擁有的機密情報管道,所以無法對外透露,不過這些情報都是有憑有據的。」
「唔,這樣啊……沒想到我們家愛麗絲,不,那個狐狸精竟然會幹那種勾當……如果事情屬實,就絕對不能放過她。怎麼能對皇家重要的財產,也是我心愛的領民們痛下如此毒手……這可是罪大惡極的行為,不能輕饒啊!」
戈達特伯爵做出義憤填膺的樣子,還將拳頭重重擊在桌子上。
然而謊言偵測咒顯示他憤怒的發言很明顯就是在說謊。
這不過是一齣蹩腳的戲。
然而戈達特伯爵拙劣的演技可說是如實地反映出他的真面目。
這個男人可以為了自保而面不改色地撒謊,甚至將所有的罪行都轉嫁到別人身上加以陷害,完全是個惡徒。
雖說是我們刻意誘導他做出這樣的決定,但要是他還稍微能感受到良心的譴責,就不會演出這麼一場戲了吧。
『艾琳,我確定剛才伯爵那段憤怒的發言全都擺明是在說謊。』
『果然是這樣呢……我無法原諒這種傢伙。吶,小威,我差不多可以發飆了吧。』
光是使用意念對話,我就能感受到艾琳的怒火。
但現在就拆穿這場戲似乎還嫌太早。
『還不行,我想盡量套出伯爵的動機。』
『動機,你說動機啊……』
但問題在於我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引導他說出實話。
或許應該放棄讓他吐實,轉而和愛麗絲接上線才對。
但就在我這麼考慮時,伯爵主動提出了這樣的建議:
「不過艾琳公主,愛麗絲那隻狐狸精可是擁有宮廷魔術師的實力的女人,要是想活捉她的話,恐怕得付出巨大的犧牲吧。那傢伙說過兩、三個小時後就會回來。我們應該要算準她回到這裡的時刻,攻其不備地把她給殺了。我很看好公主您身為騎士的實力,就拜託您鼎力相助了。」
「…………」
艾琳聽完不發一語,我也對眼前這男人的厭惡之情愈發強烈。
殺人滅口。原來如此,這就意味著愛麗絲多嘴的話會對他不利吧。
『……小威,我忍不下去了。』
『嗯,撇開果然情緒不談,我也開始覺得沒有理由再這裡使用和平手段,引導他說出動機了——艾琳,你又辦法同時對付眼前兩名守衛和大門前那個人,並保護我的安全嗎?』
『什麼蠢問題,我隨便打都能贏。』
『是嗎——既然如此,就解決他們吧。』
『瞭解!』
艾琳強烈的意念傳了回來。

***

「艾琳公主,不,騎士艾琳閣下,請您務必相助,和我們一同懲治那個罪大惡極的女魔術師吧!」
戈達特伯爵語畢,便伸出雙手打算握住艾琳的手。
但艾琳立刻將在桌上交握著的雙手縮了回去,然後以冷漠的嗓音向伯爵說道:
「——玩笑的話就到此為止吧,你這個狡猾的騙子。」
「啥……?」
戈達特伯爵頓時愣住;而坐在沙發上的艾琳則從位子上起身,並將腰上的劍從劍鞘裡抽了出來。
「公、公主殿下!?您這是要做什麼……!?」
伯爵手足無措地從椅子上摔了個四腳朝天,還拼命將身子往後挪。
另一方面,在伯爵背後待命的兩名護衛,以及站在房間入口大門前的男子也拔出劍來。
接待室頓時瀰漫緊張的氣氛。
「戈達特伯爵,你的謊言全都被我看穿了。我這裡也有優秀的魔術師——我來為你介紹吧,這位就是我的兒時玩伴,也是魔術學院的畢業生威廉•格蘭福特。」
艾琳說完,便指向位於自己背後的我。
戈達特伯爵雙眼圓睜地凝視著我這邊。
「什……妳、妳說魔術師!?被妳這麼一說,這個穿著魔術長袍、手持法杖的傢伙怎麼看都是個魔術師啊……!為什麼,剛才怎麼會沒發現呢……我還以為他只不過是妳的侍從而已……可惡啊……!」
妨礙辨識這種咒語的效果並非使人看不見對方,而是使人認為對方的存在無足輕重、不值一提。
然而戈達特伯爵到了這個節骨眼,還不打算就這麼乖乖死心。
「不是的,艾琳公主,您千萬別被騙啦!說謊的是那個傢伙才對!你這個心狠手辣的臭魔術師,竟敢誆騙公主殿下!欺瞞皇族可是罪該萬死啊!——喂,你們幾個,現在馬上給我宰了那個魔術師!」
戈達特伯爵邊指著我,邊一聲令下對身後的守衛們說道。
守衛們聽從他的指令,不是跨越擋在中間的障礙物,就是從背後繞過來,手上還拿著劍,眼看就要對我發動攻擊——
但這時艾琳立刻挺身擋在守衛和我的中間。
守衛對此不知如何是好,便以眼神要求戈達特伯爵下達指示。
戈達特伯爵露出滿臉不悅的表情,然後拼命打算說服艾琳:
「公主殿下,請您讓開!您被那個魔術師給騙了呀!」
然而艾琳並沒有因為伯爵的一番話而有所動搖。
她站在我面前,以冷靜卻帶著怒意的語氣向伯爵說道:
「給我住嘴,你這個惡棍——小威欺騙我?要我別相信他,而是相信你說的話?……開什麼玩笑。你敢再這樣汙辱我和小威的友情就試試看,我會在把你拖到法庭之前,就直接在這裡砍了你的頭。」
「噫、噫……!我、我說、我說你們!公、公主已經沒救了,給我把她一起殺了吧!一切責任都由我來扛!只要取下公主的首級,我就會給那個人三倍的酬勞!」
戈達特伯爵對三名守衛下達了這樣的指示。
守衛們聽完先是互相對望,接著又朝艾琳的方向瞄了一眼,然後一起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其中一名護衛更進一步對戈達特伯爵提出要求:
「老大,一下子就殺了這種上等貨太可惜了。用蠻力制伏她之後,就任憑我們處置怎麼樣?完事後我們會確實宰了她的。」
「這、這樣啊,那也無妨,就隨你們高興吧。不過你們可要好好將她解決掉喔。」
艾琳親耳聽到這段對話,不悅地啐了一口唾沫。
「不管是僱主還是聽令於人的走狗,都是一群無可救藥的人渣呢。」
但男性守衛面對艾琳如此態度,仍然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
「嘿嘿嘿……接下來妳就得陪我們這些走狗好好地玩一場啦,公主殿下。」
「玩騎士的家家酒遊戲玩到這種地方來,就表示妳的運數已盡啦。」
「就讓我們來告訴妳城堡外頭有多危險吧,嘻嘻嘻。」
看來他們對艾琳並不怎麼瞭解。
雖然覺得戈達特伯爵知道她的實力也算正常的,但從剛才的反應看來,就算他明白艾琳的身手如何,應該也只是半信半疑吧。
「……吶,小威。」
「幹嘛。」
「能請你趁現在呼叫希莉爾小姐過來嗎——我可能會做得太過火也不一定。」
「……唉,我知道了,不過妳也要適可而止喔。」
「嗯,我會盡量努力的。」
感覺艾琳努力的方向好像不太對,但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應該不要緊吧。
為了以防萬一,我仍然沒有將視線從周圍移開,同時從行李袋中拿出了交信用的鏡子。

***

「嗚啊啊啊啊,手臂、我的手臂啊啊啊啊!」
「啊嗚嗚嗚嗚嗚……腳、我的腳!」
戰鬥不到三十秒就分出勝負了。
艾琳實在強得不像話,讓原本將目標鎖定在她身上的男性護衛們被打得落花流水,三人都倒在地上發出慘叫和呻吟。
其中一人的慣用手被折斷,另一人則斷了一隻腳,最後一個男人更被狠狠擊中重要部位,痛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雖然三人的傷勢應該都不至於危及生命,但光靠初級的奇蹟恐怕無法治療吧。在受到法律制裁前,他們可謂先付出了一筆龐大的代價。
另一方面,說到將守衛們收拾乾淨的艾琳本人——
「噫、噫噫噫!我、我我我我是無辜的!都怪愛麗絲,都是那女的騙了我!我只不過是照著那女的說的去做罷了,所、所以饒了我吧。一、一切都與我無關啊。」
「……你只有這句話好說嗎?」
艾琳站在跌得四腳朝天的戈達特伯爵前方,將劍尖直指眼前這位肥胖男子的喉頭。
順道一提,戈達特伯爵剛才的發言並未讓謊言偵測咒出現太大的反應。
或許實際上的主謀確實是愛麗絲,伯爵只不過是聽命行事而已。
「艾琳,我姑且先告訴妳,那個男人的剛才好像沒怎麼說謊。」
「沒、沒錯,就是這樣。我沒有騙妳,全部都是那隻狐狸精的錯……噫!」
「——你真的應該閉嘴,才不會讓我想直接刺穿你的喉嚨。」
艾琳又將劍尖往前伸,眼看就快要碰到伯爵喉頭的皮膚了。
伯爵渾身顫抖個不停,接著終於忍不住失禁。
「……住、住手啊……別殺我……」
「那就老實回答我的問題。」
「我、我知道了……我什麼都會從實招來的……」
「我們都看得出來,所以別想騙人啊。」
「好、好的……我答應妳不會撒謊。」
「嗯,那我問你——為什麼要殺害自己領地內的村民?」
面對艾琳的質問,伯爵嚥了一口唾沫,接著戰戰兢兢地回答:
「如、如果我老實回答的話,就能得救嗎……?」
「我會饒你一命,直接把你送到法庭;要是膽敢說謊,我就在這裡把你給殺了。」
伯爵倒吸了一口氣,然後抬頭看向艾琳,像是放棄似地說道:
「就像剛才說過的,我被愛麗絲給騙……不,是受她所託。」
「是嗎?不過就算被宮廷魔術師所託,領主照理說也不可能答應毀滅自己領土裡的村子吧——我再問你一次,為什麼?」
被艾琳如此逼問,伯爵的眼神先是開始游移,不久後終於認命地從口中擠出這段話:
「那、那是因為……我向她求愛……不,是索求她的肉體,然後她就開出了這個條件。而且那傢伙還跟我說,只要她的不死者研究有所進展,利用生產出來的不死者軍團奪下這個國家將不再是夢想……所以……」
「…………」
即使站在艾琳背後,我也能感受到她啞口無言的心情。
接著,她頭也沒回地問我:
「……我說小威,剛才這段話是真的嗎?」
「沒錯。除了對『求愛』這部分稍微有點反應之外,所有的話都是事實。」
「怎麼會……你這傢伙竟然為了那種事就……!」
艾琳暫時收回了抵在伯爵喉頭的劍,雙手不住地顫抖,彷彿隨時就要再次將劍刺向他。
「等、等等!妳答應過只要我實話實說,就不會殺我吧!?」
「唔……!」
我走到艾琳身邊,將手搭在她的肩上。
艾琳神色激動地將臉轉了過來,這時我對她搖了搖頭。
「艾琳,不可以。」
「我明白,小威。我知道不能這麼做,可是……」
艾琳悔恨地咬緊牙關,低下了頭。

——之後皋月和希莉爾抵達了宅邸,並靠著希莉爾的治癒魔法為傷者進行了最基本的治療,再將戈達特伯爵和守衛們綁了起來。
宅邸裡的僕人們則由艾琳為其說明,並進行善後事宜。
如此一來,宅邸這邊的事就處理完畢,之後只要讓伯爵在王都接受審問,就能將事實公諸於世了。
剩下的就只有宮廷魔術師愛麗絲一個人。

***

我一面在宅邸進行善後工作,一面試著透過心電感應和蜜依取得聯繫。
『蜜依,我們這裡搞定了。愛麗絲的情況如何?』
『咦,已經結束了嗎?愛麗絲這裡滿早之前就離開鎮上了。』
蜜依的報告顯示,愛麗絲的動向和我先前獲得的情報相同。
我向蜜依確認道:
『蜜依,愛麗絲從鎮上離開後,妳應該沒有跟著追過去吧?』
『不用擔心,蜜依並沒有笨到明知有警戒魔法,還做出這麼魯莽的舉動。』
『很好,不愧是蜜依。我們接下來會過去會合,妳就在那裡等吧。』
『欸嘿嘿~我知道了。』
我確認到蜜依開心的意念後,便中斷了心電感應。
我們一行人結束了宅邸的善後工作,接著動身前往蜜依等候著的城鎮正門,只留下艾琳一人負責看守戈達特伯爵。
我已經事先透過交信和王都取得了聯繫,這是因為若將伯爵交給警察等公家機關處置、讓他重獲自由的話,就很難保證他不會又透過什麼不正當的手段脫逃。
雖然艾琳脫隊會損失許多戰力,但考量到必須將人才配置得宜,這應該才是最妥當的決定。
我和艾琳道別時,在戈達特伯爵宅邸前和她握了握手。
「小威,我話先說在前頭喔。我是覺得你大概沒問題啦——不過可別太亂來喔。」
「知道啦,這一點妳可以相信我。」
之後艾琳彎身看向我的後方,也向我身後的兩人打了招呼。
「皋月和希莉爾小姐,就麻煩妳們支援小威了。」
「嗯,這還用公主說嗎?」
「我也會盡可能提供協助的。」
艾琳和我握完手後,也接著和皋月及希莉爾握手。
我們就這樣和艾琳道別,向蜜依等著的正門前進。
「——啊,是威廉。這裡這裡。」
我們到底達正門附近後,隨即和在那裡揮著手的蜜依會合。
然後我們走出正門,在蜜依的引導下踏進街道旁的森林之中。
「愛麗絲就是從這一帶走進樹叢的。我來追蹤她的足跡看看。」
蜜依仔細觀察地面,在未經開拓的路上前進著;我也同時詠唱偵測魔力的咒語。
這時蜜依前進的方向盡頭出現了紅色半球狀的光芒,範圍還延伸到了樹木上方。
這道半徑約有五十公尺左右的魔力光芒肯定是警戒咒所產生的沒錯。從我們目前所在地走上約十分鐘的山路,就能抵達那一帶。
我和皋月、蜜依、希莉爾四人以魔力光芒為指標,並靠著蜜依追蹤足跡穿過山路前進。
不久後,我們終於抵達了愛麗絲發動警戒咒所形成的偵測墻前方。
「……人是來到這裡了,不過威廉你打算怎麼辦呢?要是再靠近的話,就會被愛麗絲發現了吧?」
蜜依向我問道。
這時走在我身邊的皋月也插嘴說:
「這樣的話,強行突破不就好了?五十公尺的距離只要一路衝上去的話,要不了多久就會到了吧。既然對手只有一個魔術師,總會有辦法的啦。」
這還真是樂觀的見解。現在的局面在某種程度上確實需要一鼓作氣地行動,所以無法斷言這樣的意見一定是錯誤的,只不過…:
反觀希莉爾則提出相對謹慎的見解:
「不過對方是跟威廉實力相去不遠的高手對吧?在不知道對方會如何對付我們的情況下,就不應該這麼樂觀才對。」
「唔……妳說的當然也沒錯,但這樣的話到底該怎麼辦嘛。」
聽見「實力和威廉相去不遠」,似乎讓皋月有點畏縮了。
這時所有人的視線全集中到了我身上。
「……雖然這說不上是萬無一失的辦法就是了。」
我事先如此表明,並重新施展已經失效的妨礙辨識咒。和往常一樣,咒語生效的範圍也包括皋月等人在內。
如同先前所述,阻礙辨識這種魔法有一半是靠著施術者的本能所發動的,因此只要透過阻礙辨識讓自己處於對方本能的警戒範圍之外,就能穿過這道偵測網了。
然而阻礙辨識的效果並非萬能,會穿幫的時候就是會穿幫,而這一點大多取決於對方注意力的集中程度,以及目前的意識狀態。
「——要突破警戒囉。從現在起,妳們就當作已經進入了敵營吧。」
我向伙伴們說道,並確認她們點頭理解後,便帶著阻礙辨識的效果,鑽進了魔力感知顯示發出紅光的偵測墻。

***

從靠近都市格爾帝亞的某座街道旁進入森林,並在未經開墾的山路走上十五分鐘左右,便會抵達一棟木造小屋。
威廉等人前行的目的地就是這棟小屋,而目前屋裡正待著一位女魔術師——愛麗絲•弗拉梅里亞。這位魔術師三年前自魔術學院畢業,且擁有導師的稱號。
她的個人特色是一頭紅色的長捲髮,還擁有美麗的容貌,可以斷言只要她有點意思的話,想談一兩段風流韻事應該都不是問題。
實際上,她在學院就讀時曾和數名男子交往過,並且擁有肉體關係,然後——讓那些男人「不知去向」。
由於她的父母是有權有勢的商人世家,也是支持其夢想的後援者,因此靠著財力將她的罪行通通隱瞞了下來。
自從愛麗絲在學院學到有關不死者的知識後,就深深受到吸引。她一面在學院進行普通的學習,一面以研究者的身份埋首於不死者的研究之中。
然而她的研究有種無論如何都必須具備、而且是她所缺乏的東西,那就是「屍體」。
這是由於幾乎沒有屍體能符合她為了驗證自己的假說而設下的條件,因此她必須親手「製造出殭屍」才行。
起初使用動物屍體就能夠滿足愛麗絲的需求,但不久後她仍踏入了禁忌的領域,開始使用人類屍體來做實驗。
面對她日益大膽的行動,原本負責毀尸滅跡的愛麗絲父母也終於選擇撒手不管。
愛麗絲失去了後援者,於是找到了下一個目標,那就是自己以宮廷魔術師身份赴任的僱主戈達特伯爵。
伯爵性好女色,雖然只是個小角色,卻相當有野心。愛麗絲便將肉體出賣給這位熱烈追求自己的庸俗貴族,再進一步煽動他的野心,藉此獲得了支持其研究的新後援者。對她而言,研究不死者就等同於她的生存價值,比什麼都還來得重要。
愛麗絲目前身處的小屋也是她拜託伯爵建造的。
毫無情調可言的小屋裡只擺了桌椅和文具,而她正面對著紙張書寫著。
但她的手這時猛然停了下來。
「……警報有反應了?而且是一、二、三……四個人。」
愛麗絲放下筆站起身,將靠著墻壁立起的魔術師法杖拿在手中。
「如果只有一個人的話,還有可能只是老鼠誤闖了進來,但四個人就很難說是偶然……難道我被跟蹤了嗎?但應該不可能……不,比起這個,該怎麼辦才好呢……」
愛麗絲一個人在小屋裡焦躁地咬著手指甲,接著像是想到什麼似地走到小屋入口的門前,將門稍微打開後,開始詠唱魔法之眼的咒語。
讓咒語產生的透明之眼從門縫飛出去後,她再度關上了門。
愛麗絲就這麼集中精神,操縱看不見的「眼睛」行動。
她讓「眼睛」從小屋所在的半山腰降落到樹林間,並朝著警報有所反應的方向移動。
前進了一陣子後,「眼睛」發現了一群似乎是冒險者的一男三女。他們的年紀都比愛麗絲還小,看起來像是一群年輕的冒險者。
其中吸引愛麗絲注意的是那位男冒險者。
「——有魔術師在呢……不過會當冒險者的魔術師,充其量也不過是些留級生罷了。」
愛麗絲這麼想著,同時打算繼續監視冒險者的行動。
然而——
「什……!?」
愛麗絲在小屋裡詫異地叫了出來。
她的視野裡已經看不見「眼睛」所反映的畫面,只呈現出狹窄小屋裡的景象。
這是因為冒險者裡那位魔術師使用魔法之箭的咒語,將愛麗絲製造出的「眼睛」擊落了。
「他使用了魔力感知……!?竟敢給我耍這種花招……!?」
愛麗絲再度啃咬大拇指的指甲。
魔力感知和魔法之箭都是初級魔法師也會使用的咒語。但愛麗絲施展的高階咒語魔法之眼竟會遭受攻擊,讓她感到煩躁不已。
「好啦,我該怎麼收拾他們呢……」
愛麗絲開始思考下一步行動。
如果只是一群初級冒險者,自己應該有的是辦法能對付才對——
「——對了,這是個好機會,我就來試試『那個』吧。」
愛麗絲突然想到了好主意,不禁竊笑了起來。
她認為自己至今為止研究的所有成果,終於迎來了驗收的時刻。

***

「咦……?剛才發生了什麼事嗎?」
在我使用魔法之箭的咒語破壞敵方的魔法時,皋月震驚地出聲問道。
希莉爾和蜜依也嚇了一跳,頻頻眨眼。
她們眼中的情況應該就是我突然開始詠唱咒語,然後朝著空無一物的地方發射光箭,隨後光箭就在空無一物的地方爆炸了吧。但我確實有擊中東西的手感。
在突破愛麗絲設下的警報偵測膜後不久,我在樹林間爬著未經開墾的山路時,一道小小的紅色魔力光球映入我的眼簾。
這道魔力光球的尺寸比一個拳頭還小,依我的推測大概是愛麗絲使用魔法之眼產生出來的「眼睛」。
我接著使用魔法之箭的咒語,破壞了那顆魔力光球。
另外,我將施展的魔法之箭數量控制在一發。
雖然魔法之箭是靠著魔力形成箭矢射向敵人,屬於最基本的攻擊咒文,但只要施術者身為魔術師的基礎能力愈高,射出的箭矢數量也會隨之增加。以我的能力來說,一般情況下能同時產生並發射三支光箭。
但我這次刻意只發射了一支箭,如此計劃的原因正是希望愛麗絲能因此低估我們的實力。
無論是迎戰時必要的魔力感知或是魔法之箭都是最初階的咒語,而且我放出的箭只有一支,這麼一來愛麗絲有可能會誤認為我只是初級的魔術師。要是因為這樣的認知而以為「我們冒險者隊伍所有人的實力都只有初級」,那就再好不過了。
但無論如何,愛麗絲已經知道我們的存在,這點是不爭的事實。這就意味稍早使用的妨礙辨識並沒有奏效。但這本來就是在同時考量到這種可能性的前提下使用的,所以沒有問題。
我將行進方向切換到另一側,同時向伙伴們迅速地說明情況。
「總之我們先離開這裡比較好。剛才那個恐怕就是愛麗絲發動的魔法之眼。雖然被我摧毀,但對方已經發現我們的存在和所在地了。我還有另外一個計策,但也不曉得會不會有效。不管怎麼說,突如其來的魔法攻擊也是有可能發生的。」
蜜依率先發現我切換了移動方向,立刻追上我,而皋月和希莉爾則慢了一拍才追了過來。最早來到我身旁的蜜依向我說道:
「蜜依光是要理解發生什麼事,就已經絞盡腦汁了。」
「畢竟魔法戰大部分就是在玩心理戰啊。對連雙方手上有著什麼牌都不清楚的局外人而言,要理解戰略內容本來就是件困難的事。只不過我在學院就讀時,從來沒在模擬戰中輸給同期的對手。妳可以相信我這方面的實績。」
「這一點我沒問題。蜜依本來就很信賴威廉了。」
蜜依向我露出燦爛的笑容。身形嬌小又可愛的她這副笑容有著一股魔力,讓人忍不住想摸摸她的頭。
目前的狀況不太適合這麼做,但我還是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蜜依則一如往常地像貓一般瞇起眼睛,感覺很舒服的樣子。
我們四個人就這麼移動到離本來所在位置稍微有些距離的地方,暫且先躲起來待命。
之後我監視了先前所待的地方及原本的行進方向,但等了一陣子之後並未發生什麼事,愛麗絲本人也沒有出現。
「……這就怪了。既沒有出手進攻,也沒有過來進行偵查啊。」
「該不會是在另一頭的大本營埋伏等著我們吧?」
希莉爾提出了一種可能性,但我感覺不太像是這個原因。
「不,雖然也要視對方在大本營裡做了什麼樣的準備而定,但通常打魔術戰時只要對方掌握了自己的位置,那可是致命的打擊。照常理來說,一旦知道對方躲在哪裡,應該就會出其不意地發動攻擊才對……」
但這一點就算再怎麼想找出理由也無濟於事。
我腦海中開始思考幾個作為下一步行動的選項。
如果利用魔法之眼或透視之類的咒語獲得敵方位置的情報,應該會滿有效果的。
然而問題是我的魔素已經所剩不多,而且這些用以獲取情報的咒語都屬於高階,因此消耗的魔素量也大。
我今天已經施展了不少魔法,並用掉了大約六成的魔素總量。考慮到必須利用剩下的這四成魔素來戰鬥,這些咒語需要耗費的魔素成本就有點太高了。
「不介意的話,就讓蜜依來進行偵查吧?」
躲在我身旁的蜜依如此提議。
我稍微思考後得到的結論是可行的。也許這種時候不仰賴魔法的手段反而會更有效。
而且目前我還能和蜜依透過心電感應溝通,遇到緊急情況時也能在幾秒之內確實取得聯絡,就這點而言也沒什麼風險。
「好,那就拜託妳了,蜜依。充分活用心電感應吧。」
「瞭解,那我這就出發了。」
之後蜜依使用盜賊的隱匿技術,朝著我們原本目的地的方向離開了。
看不見蜜依的身影後不久,我就接收到她以意念傳來的聯絡。
『發現了一棟看起來像山中小屋的建築物。我靠近看看。』
『拜託妳了,不過別勉強啊。』
『我明白。』
過了幾十秒左右,蜜依再次聯絡我:
『四周好像沒有人在的樣子。我也有試著從小屋外面竊聽,但裡面似乎沒有人。』
『知道了。我們過去會合,妳在那裡等一下。』
『瞭解。』
於是我和皋月、希莉爾三人也到了蜜依的所在地集合。
在即將和她碰面前,視野中的樹林突然唐突地空出了一塊。
原本屬於森林一部分的土地被開拓成廣場,直徑約有十公尺左右,中間則矗立著一棟木造小屋。
我們走到小屋入口的門前。
『那我要打開囉——一、二、三!』
然而裡頭卻——
「……是間空屋呢。」
正如蜜依小聲說的一樣,這裡一個人影也沒有。
不僅如此,更感覺不到一絲有人在此生活的氣息,只有一組桌椅擺在屋內。
但這間狹窄的小屋裡有個十分不尋常的地方。
「……這好像是通往地下室的入口。」
「應該是吧。這是在引誘我們進去的意思嗎?」
希莉爾和皋月這麼說著,而她們的視線正盯著小屋角落地板的一隅,那裡有片上掀式的門板正打開著。
在直通地下的豎坑旁則掛著方便進出的梯子。
「蜜依,我跟妳確認一下,這棟小屋周圍沒有任何人的氣息吧。」
「是的。只要不是使用什麼特殊的咒語,要是有普通人躲在這裡的話,蜜依就能察覺得到。」
蜜依斬釘截鐵地回答,看來相當有自信。
雖然也可能是有人使用了魔法藏身於此,但進入我的視線範圍時,應該就會被魔力感知偵測到。
但如果對方發動了魔力隱蔽,我就不一定能發現了——
——不,這時候應該將思考範圍縮小才對。
現在不是全盤考慮各種可能性的時候,那就跟放棄思考沒什麼兩樣。不太可能發生的事情就別再想了。
首先對方應該不可能會使用魔力隱蔽,因為這可是連導師級的施術者也很少有人能夠發動的高階咒語。要是她有這麼厲害,大概就不會待在戈達特伯爵這種程度的人手下,而較有可能在王都或更有權勢的貴族身邊擔任宮廷魔術師。
如此一來,就能推測出對方也無法施展透視這個等級相同的咒語。
也就是說,目前我們並非處於「受到監視」的狀態。
……現階段能得到的情報就只有這樣嗎?
快想想、在更仔細地思考吧。
——不,等一下。
說到底,這棟小屋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建的?
愛麗絲可說幾乎每天都頻繁地進出這裡,但她的目的究竟為何呢。
答案只有一個。
她絕對是在這個地方裡頭進行不死者的研究。
不過為什麼要選在這裡?如果要進行查詢書籍的研究,在戈達特伯爵的宅邸裡應該也沒問題。
這個問題的答案也很明顯。因為這裡就是為她所準備的「實驗場」。
也就是說,在這個豎坑盡頭等著的是——
為了證實自己的假說,我詠唱了透視咒。雖然會消耗許多魔素,但如果我的推斷正確,這一招就有與之相應的價值。
完成咒語後,我「穿過腳邊的地板」,看到了地下的景象。另一方面,皋月她們三人正在豎坑前陷入沉思。
「話說這個地洞要怎麼下去啊?要是沿著梯子爬下去時被敵人逮住機會攻擊的話,一下子就沒戲唱了吧。」
「下面太暗了看不到底,也不曉得從這個高度直接跳下去安不安全。」
「真傷腦筋呢……要不要試著點燃火把丟下去看看?」
「要是愛麗絲就在底下埋伏的話,這豈不等於在通知對方我們要下去了嗎?」
「「「嗯……」」」
面對在地洞前進退兩難的三人,我向她們說道:
「蜜依,不好意思,請你準備一下火把。我的魔素差不多所剩無幾了。」
「啊,好的……威廉,你發現什麼了嗎?」
「沒錯。總之這個地洞可以照常進去沒問題。往下大約十公尺後就是一個類似枯井底部的狹窄空間,旁邊會有一扇門。我想在通過那扇門以前都不會有危險。」
「……小威這一招還是跟以前一樣,幾乎可說是犯規啊……」
皋月啞口無言,希莉爾聳了聳肩,蜜依則在趕忙在一旁開始準備點燃火把。

***

我們沿著梯子進入小屋裡的豎坑。
考量到對陷阱的處理,以及有無使用刀劍戰鬥的能力,我們按照蜜依、皋月、我、希莉爾的順序小心謹慎地往下爬——
「威廉,我想是你的話應該不用擔心,但你可別往上看喔。」
沿著梯子往下的我頭上傳來希莉爾的聲音,這時她還沒站上梯子。
「……上面?上面有什麼東西嗎?」
我還來不及思考,便忍不住反射性地往上看,結果映入眼簾的是——
「等……!?」
希莉爾驚叫出聲。
糟了,原來她指的是這件事啊。我慌忙將視線往下錯開。
希莉爾正將手腳攀上梯子,而她的長袍內側從下方看起來一覽無遺,而且扔進豎坑底部的火把光線照著上方,雖然略顯昏暗,但仍呈現出露骨的景象。
「抱、抱歉。我沒有惡意。」
「呃、呃……我、我知道啦。剛才是我的失誤,你別在意。」
現場的緊張感全失,但我想說服自己這是無可避免的意外事故。
雖然發生了這樣的插曲,我們四人仍然順利抵達了豎坑的底部。
由於豎坑本身並沒有那麼寬敞,所有人一起站在底部就顯得頗為擁擠。
「好、好窄……話說很熱耶!而且火把有夠危險!等等,蜜依,那個讓我來拿!讓矮個子蜜依拿著實在太危險了!」
「不、不准說蜜依是矮個子!別以為長得高就了不起!」
「我說威廉,你能不能稍微靠過去一點?身體都貼在一起了……」
「話是這麼說,但我這邊也會碰到皋月……」
「啊,我無所謂喔,你可以再靠過來一點。應該說你要直接緊緊挨著也可以。」
我們小聲地互咬耳朵,現場的氣氛也是完全沒有一絲緊張。
要是在這種情況下遭到攻擊的話,馬上就到此為止了,不過照剛才「看見」的景象,應該可以判斷不會發生這種事,所以不要緊。
——我在爬進這座豎坑前,就在小屋裡發動了透視咒,並穿透地板看到了下方的情景。
我透視到地板下方是個寬敞的地下空間,位於地上的小屋與之相比只不過是小巫見大巫。
我們目前位於豎洞底部,而旁邊的墻上有一扇門,只要打開那扇門走出去,就會抵達地下空間的所在地。
我在上面觀察時大略目測過,這座地下空間相當大,從頂部到地板約有三公尺高,左右兩邊的墻壁則相隔十五公尺左右,而從大門到前方的深度肯定超過二十五公尺以上。
之所以會說深度有二十五公尺「以上」,是因為在地面上進行透視時礙於其有效範圍,因此只能看到這段距離內的景象。
嚴格說來,透視這項咒語並非能穿透障礙物,而是無視障礙物,藉此看見咒語有效範圍內的空間,而咒語的有效範圍則是以施術者為中心的方圓三十公尺內,再遠就看不到了。
另一方面,這座地下空間處處都堆放著「屍體」。
雖然許多都是動物屍體,但其中也有不少看起來像是人類。這些屍體不是隨意被放在地上,就是被擺在茅草堆,或者被層層堆疊在地面描繪的魔法陣上。推測屬於人類屍體的種類囊括了男女老幼。
除了地下之外,我也環視過小屋周遭,但透視的有效範圍內並沒有愛麗絲的蹤跡。她恐怕就待在地下空間裡肉眼所不及的前方吧。
我和皋月、蜜依、希莉爾三人維持著緊貼身體的狀態,並向她們說明前方的情況。
「……那也就是說,愛麗絲很有可能就在打開這扇門後頗遠的另一頭囉。」
我點頭肯定皋月的回覆。
她也可能已經從前方的逃生口溜之大吉了,但考慮到這裡原本是用來研究的場所,加上小屋豎坑的上掀式門板大大敞開,可以判斷這樣的可能性應該很低。
「順道一提,從這裡出去後不遠的地方,應該都在各種攻擊魔法的射程之外,而這點對我們來說也一樣。雖說要是敵人有弓箭的話就另當別論……」
能對敵方造成傷害的咒語射程距離最長也只有三十公尺左右。
即使利用透視從我目前所在的位置來觀察,也無法完全目測出這個空間的深度,所以她恐怕位在比攻擊系咒語的射程還要更遠的地方吧。
要是距離剛好在三十公尺左右,就會成為我和愛麗絲詠唱咒語的速度之爭,但我認為如此一來反而是自己占了上風。我在學院就讀時就經常思考實戰時該如何使用咒語,並持續進行魔法訓練,所以詠唱咒語的速度應該不會輸給一般的導師。
假如想從超過三十公尺的距離外進行攻擊,常見的手段就是使用弓箭等射擊武器,但很難想像愛麗絲會用弓一決勝負。
再說就算她打造了一批不死者軍團來對付我們,但不死者通常沒有靈巧到能使用弓箭這種結構複雜的道具。
不管怎麼說,現在我們所做的就是照常進攻,之後就視情況臨機應變吧。
「好啦,大家要準備上囉。我的魔素已經所剩無幾了,期待妳們能大展身手。不過——」
「——你想叫我們不要勉強,保命為重對吧?」
聽到蜜依如此回答,我朝著她大力地點了點頭。
「就是這樣。要是遇到緊急情況,也能將撤退這個選項納入考量。屆時妳們只要使盡全力回到這裡來,我就會想辦法找到退路的。」
「明白了。」
「OK!」
「瞭解。」
確認過三人各自不同的回覆後,我便對蜜依下達開門的指令。

***

蜜依一打開門,所有人便衝進地下空間。
接著,大家立刻反射性地摀住口鼻。
「嗚……!這氣味太恐怖了……」
「嗚嗚,臭到鼻子都快掉下來了……」
除了這麼說的皋月和蜜依,希莉爾也用長袍遮住口鼻,淚眼汪汪地連聲咳嗽。
室內強烈的腐敗惡臭率先襲向衝進地下空間的我們。因為到處都堆放著屍體,所以會這樣也是當然的。
但我們可不能就此退卻。我和希莉爾一樣用長袍袖子摀住口鼻,並注視著視野前方。
地下空間裡的景象就和我利用透視咒確認時所看到的相同。許多混雜著人類和動物的屍體四處散落在這個廣闊的空間裡。
但我也發現了出乎意料之外的事。這個空間延伸到極遠的地方,比我想象的還要更深。從我以透視咒確認的三十公尺處算起,還要多出三倍左右的距離,可見這個空間有多麼廣大。屍體一路散落到深處。左右兩邊的墻上則等間隔設置了照明燈,將屍體映照得妖氣逼人。
然後,就在廣大空間的最深處——
有一位單手拿著法杖,身披長袍的女人站在那裡。以一頭紅色長捲髮為特徵的這個女人,正是戈達特伯爵的宮廷魔術師愛麗絲•弗拉梅里亞本人沒錯。
但也有件事令我感到奇怪。
愛麗絲背對這個空間最深處的墻壁站著,但從接受魔力感知效果的我眼中看來,她身後的墻壁正發出紅光。
原本將視線望向愛麗絲的蜜依也湊近我身邊說道:
「……威廉,蜜依覺得很奇怪,事情不對勁。」
「妳說的不對勁是指什麼?」
「是愛麗絲身後的墻壁,和周圍的墻壁相比,總覺得看起來不太自然。雖然說不上是哪裡可疑,但是……蜜依感覺很不尋常。()()()()()()()()()()()()()。」
「……原來如此。」
蜜依的眼睛並沒有魔力感知的能力,但她擁有盜賊善於觀察的敏銳目光。既然她認為不自然,就表示那面墻壁果然有什麼蹊蹺吧。
在我如此思考時,站在那面怪墻前的愛麗絲向我們揚聲說:
「歡迎光臨,各位年輕的冒險者。你們喜歡我的研究所嗎?」
她像個舞台劇演員般以緩慢而悅耳的嗓音向我們朗聲說道,感覺彷彿將這個場地當成了某種舞台。
順道一提,此時目測我們彼此之間大約隔了一百公尺,這段距離是雙方危害對手的咒語都無法企及的。
我們這邊的皋月和希莉爾也同樣高聲回應:
「哼,真是沒品位的興趣,我都快吐了。」
「像這樣褻瀆死者,算哪門子的研究所啊。妳這邪門歪道也該有點廉恥心吧!」
即使聽見兩人充滿怒氣的罵聲,愛麗絲仍然以愉快的嗓音回嘴:
「呵呵,這種敵意……看樣子你們果然不是偶然誤闖進來的吧?各位未來的英雄們是不是打算擊敗邪惡的魔術師,才會來到這裡呢——來啊,怎麼了?不要客氣,儘管放馬過來呀。我會讓你們也加入這裡為數眾多的屍體,成為其中的一份子喔。」
愛麗絲氣定神閒地站在原地,挑釁地對我們這麼說。
但她的演技太差了,我能確實察覺到她希望我們撲上前去的意圖。這裡一定設了某種我們一接近就會發動的陷阱吧。
然而還是有少女被這種拙劣的挑釁給引誘上鉤了。
「正合我意。我現在就過去把妳給砍了,給我洗好脖子等著吧。」
皋月從腰際拔出武士刀,像是隨時都要衝出去似地蓄勢待發。
我從皋月背後揪住她的頸子,阻止了她的行動。
「等等,皋月。」
「呀嗚!……你、你做什麼啦,小威!」
「冷靜一點,這其中八成有詐。」
蜜依和希莉爾也在一旁點頭附和。
「呃,是嗎……?」
「一定是這樣,不會錯的。」
「會因為那麼明顯的挑釁而上當的人才有問題呢。」
皋月被蜜依和希莉爾集中砲火責備,沮喪地垂下了肩膀;希莉爾則面有難色地注視著前方。
「就算知道是陷阱,我們也不能永遠待在這裡動彈不得吧。但從這個距離的話也無法攻擊到對方,不過她也一樣就是了……」
這就是問題所在。
雖然瞭解其中有詐,但是什麼樣的陷阱卻不得而知,因此無法出手。到頭來不是皋月一人,而是不得不開始考慮所有成員都抱著犧牲的覺悟進行突擊。
但抱著一死的決心、最後真的因此喪命的情況是最應該避免的。如此一來,就此撤退或許還稱得上是更好一點的選擇。
不過要說就這麼撤退了,不僅會讓愛麗絲知道我們的存在,甚至還會縱虎歸山。這是我極力想要避免的事態。
既然如此——就必須設法知道她設下的陷阱究竟是什麼,然後立刻在這裡解決她。
「……實在沒辦法了。」
我做出了決斷。
目前最可疑的就是那面「墻壁」。
如果搜尋我所知的咒語知識,藉此推測出「墻壁」的真實面貌,應該會得出這樣的結論。
那就是名為幻影的中級咒語。
這種咒語能讓施術者製造出自己想像中的視覺型幻覺,而愛麗絲應該就是利用這一招,在那個地方產生了「墻壁的幻覺」吧。
這就意味著,那面墻壁所隱藏起來的另一頭,有什麼她不想讓我們看見的東西。
這樣的話,我們只要「去看」那個地方就行了。
這個咒語會消耗掉非常多魔素,一旦使用之後,連發射一記火球的咒語都無法再施展。
但我相信這項「偵查」也具有相應的價值,並同時開始詠唱咒語。
接著——我發動了魔法之眼。

***

「哎呀,你詠唱了對抗魔法的咒語嗎?還真是勇氣可嘉呢。」
愛麗絲看見我詠唱魔法後,愉快地這麼說道。
看來她並沒有發現我利用魔法之眼產生出的「眼睛」。
這也難怪,因為她自己身上並未帶著魔力的光芒,這就表明了她沒有使用魔力感知的咒語。如此一來,她無法察覺「眼睛」的存在也是合乎常理的。
透明的「眼睛」出現在和我視線等高的位置,我接著讓它朝愛麗絲的方向移動。
「眼睛」在空中飄浮前進的速度就和人類走路差不多。
在瀰漫壓迫感的緊張氣氛中,「眼睛」慢悠悠地移動,看樣子大概要超過一分鐘後才會抵達那面「墻壁」的位置。
我為了爭取時間,便向愛麗絲大聲喊話:
「妳剛才稱呼我們為『年輕的冒險者』,但妳的年紀應該跟我們差不了多少吧。妳難道不會良心不安嗎?快點停止這種惡行吧。妳的所作所為可是天理不容的殺人罪啊。」
就連我也覺得這樣的演技好像有點太過火了,但我自認選對了用詞,能夠刺中不死者研究員愛麗絲的弱點。
不出我所料,愛麗絲聽完我這番話後,開始發瘋似地高聲笑了起來。
「啊哈哈哈哈哈哈!良心?惡行?犯罪?蠢斃了!如果你也是魔術師的話,應該就能理解推動世界前進的研究是多棒的事才對啊!不,看來你不懂嘛!像你這種被學院留級的吊車尾,只能當個廢物冒險者的傢伙,怎麼可能懂!」
在愛麗絲高談闊論的這段期間,「眼睛」正逐漸朝著她接近。
「聽好囉?我的研究可是劃時代的!學院裡那些被無聊的生命倫理所束縛的人,沒有一個能辦到我現在做的事!和我們這些精英獲得的成果相比,那些有如垃圾一般的賤民生命真的就跟垃圾沒兩樣!我就來教教不懂道理的笨蛋們吧!比起垃圾們的生命,『成果』更重要得多了!」
在愛麗絲宣揚令人不快的主張時,「眼睛」終於飄到了那面墻壁前方。
我讓「眼睛」穿過「墻壁」。
使用魔法之眼這個咒語產生的「眼睛」並沒有穿墻的能力,但如果眼前的墻壁是幻影咒所製造出來的產物,那到頭來就是個只有肉眼可見、卻沒有實體的幻影。
正如我所預料的,「眼睛」穿透了「墻壁」,直接進入了「墻裡」,不久後再從「墻壁」穿了出來——
但眼前展開的景象讓我突然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在「墻壁」的另一頭有個左右延展、類似通道的狹窄空間——也就是說「墻壁」的另一頭還有一面墻壁,其中看起來就像是個宛如通道的空間。
而在這狹窄的空間裡排滿了一整列殭屍。
我試著數了數,發現總共二十隻。牠們像是列成一隊似地從左到右並排站著。
然而最驚人的是這些殭屍手裡都拿著長弓,背上更揹著裝有許多箭矢的箭筒。
通常魔術師透過亡者生成咒製造出的殭屍或骷髏,無法使用弓箭等需要進行複雜操作的道具。
不過亡者生成咒本身就是一種禁術,所以學院應該沒有教授這種魔法才對……就算想辦法突破這一關,但要讓牠們使用弓箭,理應也是不可能的事。
這些殭屍大概就和自然產生的不死者一樣,而就我所知,低級不死者能使用這種複雜結構的道具,可是史無前例的。
這也就代表著——假如這群殭屍軍團確實能靈活運用牠們手上的長弓,那將會成為據我所知從未被記載於學院的任何一本書上、由愛麗絲親手打造並問世的全新「成果」。
這的確相當驚人,然而……
無論怎麼說,這應該就是她所準備的陷阱真面目吧。她為了驗收自己的「成果」而選擇了這裡作為舞台,並將我們視為光榮的首批犧牲者進行測試,這一點也符合我至今為止所耳聞目睹到的個性。
看到了這個,就能明確地看出她的意圖了。她的戰術應該是利用這個直徑長達一百公尺左右的寬敞地下空間,從咒語無法傳遞、但弓箭卻能抵達的距離發動單方面的攻擊,將我們給射成蜂窩。
實際上這樣的情況的確很危險。要是我們毫無計策地進行突擊,至少一開始絕對來不及發動防禦魔法擋下殭屍們同時射出的箭,恐怕會淋上一場箭雨了。這麼一來,要每個成員都完全避開所有箭是不可能的。雖然這也取決於她所準備的殭屍們射擊技術精準與否,但恐怕也有人會被這些箭給射穿身體或手腳而身受重傷,或者運氣不好貫穿頭部、立即當場喪命吧。那說不定會是我,也有可能會是皋月、蜜依或希莉爾。
此外,他們手上拿著的是全長和人類身高差不多的大型弓,強而有力的弓弦放出箭矢時只要適度朝著斜上方調整射擊角度,射程最遠可達三百公尺。
即使是想這個地下空間一樣無法將射擊角度拉得太開的地方,我想射程應該也能達到一百公尺左右。
只要她有意這麼做的話,應該也能朝著我們目前所在的位置射擊,但考慮到命中精確度的問題,且最重要的是她應該想避免在我們仍處於容易撤退的地方時亮出這一招。先把人引誘到無法回頭的地方,再將無處可逃的對手打成蜂窩,這樣的戰術也不難理解。
——瞭解到這個地步之後,就應該付諸行動了。
我把皋月、蜜依和希莉爾三人叫到身邊,並和她們分享情報,以及告知接下來應該採取的作戰。
隨後我自己又詠唱了兩個咒語。
其中一個咒語是用來對抗魔法的,它能提高對魔法的抵抗力,只要像現在這樣頻繁使用的話,就能對我方所有成員發揮效果。雖然只是求個安心的程度,但魔素的消耗量少,且既然有時間準備的話,面對高階魔術師時就沒有理由不使用這一招。
而另外一個咒語想當然就是「那個」了。
從愛麗絲的樣子來看,應該沒有想到我會使用這個咒語吧。我一開始使用的小伎倆應該是成功奏效了。
另一方面,希莉爾則發動祝福的奇蹟,雖然效果一樣不強,但仍希望多少能強化我方的力量。
——這麼一來就算做足了所有可能的準備工作了。
決戰的時刻終於來臨。

***

「作戰會議開完了嗎?膽小鬼冒險者們?我實在是等累了,你們差不多可以進攻了吧。我想盡快結束這場無聊的戰爭,回去繼續做研究啊。」
愛麗絲依然故意向我們挑釁。
我無視她的話,轉而向伙伴們確認道:
「大家都理解作戰內容了吧?——這個作戰成功與否可說全憑皋月一個人了,拜託妳啦。」
「嗯,交給我吧,我保準讓對方一擊斃命。」
皋月說完吐了口氣,看起來正在集中精神。
她既不輕敵、也沒有緊盯著對方不放,而是靜靜地凝視著愛麗絲。瞧她這副模樣,應該是沒問題了。
我轉而將視線望向蜜依和希莉爾,這時她們也直視著我點了點頭。
她們扮演的是為了保險起見,在皋月不幸失敗時能代替上陣的角色,但兩人似乎都沒有小看這項職責。
目前可說是萬事俱備了。
我對她們的狀態相當滿意,於是一面盯著前方的愛麗絲,一面發號施令:
「那麼要上囉。三、二、一……行動!」
我隨著自己的喊聲往地面一蹬,朝著愛麗絲奔了過去;皋月、希莉爾和蜜依三人則並排追在我後頭。
跑起來比我還快的皋月和蜜依也配合我的速度放慢了腳步——換言之,這就是我們所有人團結一心發動的突擊。雖然看起來感覺有點蠢,但現在可不是在乎面子的時候。
「哎呀,你們終於打算攻過來啦。來吧,看我把你們變成我魔法下的犧牲品。」
愛麗絲以一副裝模作樣、卻感覺十分快活的強調說完,便開始詠唱咒語。
我們根本就不打算成為魔法的犧牲品,她還真是大言不慚。
此外,通常在對付魔術師時,所有人一起進攻可說是再愚蠢不過的戰術。
採用這種攻擊方式的話,就會被範圍攻擊系的魔法一網打盡,所以一般的情況都是彼此盡可能拉開距離後再分散攻擊,這才是合理的作法。
既然會無視這種作法,採用不同的攻擊模式,當然就表示其中自有意義。
基於剛才使用的咒語效果,這樣的形式較為理想。
然後——
當我們將和愛麗絲之間的距離縮小到將近一半時,愛麗絲終於將咒語詠唱完畢,並揮動法杖。
在這個攻擊咒還無法企及的階段,她所發動的咒語是——
「——魔法消去!」
隨著愛麗絲發出的聲音,在她背後的「墻壁」便隨著一瞬間發出的光芒消失了。
接著再墻壁消失後的另一頭出現了手持長弓、橫向排成一列的殭屍群,數量總共有二十隻。
——我就知道應該會這樣。
要是「墻壁」就這麼一直存在,也會擋住殭屍的視線。為了朝我們這裡射擊,就有必要撤掉那面「墻壁」。
「啊哈哈哈哈哈!你們上當啦,各位笨蛋冒險者!好啦,要對你們一起發射囉!快用箭雨射殺那群笨蛋吧!」
已經將箭搭在弓弦上待命的殭屍們立刻拉滿弓,對準了我們。
「什、不會吧……!不死者怎麼可能會使用弓箭……!——可惡,既然如此就只能直接強行突破了……!」
我如此發言。雖說是事先擬好的台詞,但連我自己都覺得講起來難為情到了極點。
「啊哈哈哈哈哈!不可能來得及的啦,笨蛋!——放箭!」
愛麗絲滿心歡喜地橫向揮動法杖。
她一聲令下,箭矢就同時從殭屍們拉滿的弓弦發射了出來,伴隨著弓弦彈動的聲音高速飛向我們。
眼看箭矢蜂擁而至地射向這裡——
——但到了我們前方的空間時,全部忽然偏移到了旁邊。
不自然地改變軌跡的箭矢避開了我們幾個,就這麼飛向後方。
「啥……?」
愛麗絲維持著手拿法杖的姿勢,看來是被眼睛的景象給驚呆了。
就在這時,一道影子以猛烈的速度從後方超越了我。
是皋月。
「交給妳了,皋月。」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皋月加快了腳步,用她原本的速度跑了起來,轉眼間就把我遠遠拋在後頭。
「等、等等,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剛才箭矢的軌跡簡直就像是……不過那是不可能的……那可是中級魔法,初級魔術師不可能有辦法施展才對……」
面對驚慌失措的愛麗絲,皋月愈發加快速度追了過去,接著是腳程第二快的蜜依緊跟在後,再來則是我和希莉爾。
「咦、等……你、你們快發射第二箭……錯、錯了,這樣不對,這種時候應該由我來發動魔法……」
愛麗絲完全亂了陣腳,猶豫著下一步該如何行動才好。

這也難怪。遇到事情無法依照自己的預定計劃進行時,愈有研究者氣質的導師就愈發容易崩潰。
而這種猶豫更是致命的弱點。
在實際作戰時,能臨機應變、迅速做出判斷與決定正是千鈞一髮之際的致勝關鍵。平時總進行靜態研究的人,不可能像平時就從事動態活動的冒險者一樣,有辦法迅速且精確地做出判斷。
此外,讓殭屍們射出的箭矢偏移方向的,正是我所發動的咒語「避箭術」所產生的效果。
這個咒語能針對各種射擊攻擊——除了攻城弩的箭等威力異常強勁的攻擊之外——以百分之百的機率加以迴避,而這就是我在使用魔法之眼進行偵察後緊接著發動的咒語。
我們之所以會全體集合進行攻擊,也是因為這個咒語的效果是以施術者——也就是我為中心的範圍展開的。
我的職責就到此為止,接下來的工作就由我之託擔任攻擊者角色的皋月來做了。
只見皋月轉眼間就跑到距離愛麗絲近在咫尺的地方。她透過氣場獲得比常人快上許多的腳力,也只有她能跑出這麼快的速度
愛麗絲這才終於發現自己應該採取的行動,連忙開始詠唱咒語,然而——
「唔,火焰——」
「——太慢啦!」
皋月就像箭和槍彈般衝進愛麗絲的胸口,然後幾乎像是要用整個身子撞上去似地,碰地一聲和她撞在一起。
兩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接著,愛麗絲的魔杖從手中掉落在地,發出匡啷的聲響。
皋月則往後退了一步,抽出武士刀進行攻擊,愛麗絲的身體就這麼癱軟了下來。
——雖然最後的戰鬥不怎麼來勁,但看來這下勝負已定。
「……砍人這件事果然讓人的心情好不到哪去呢……但我可不想再讓菲麗雅這樣的人出現了……」
皋月這句低喃在迎來寂寥的現場靜靜地迴盪著。

***

殭屍弓箭手只要沒有愛麗絲的命令,就不會做出攻擊性的舉動。
此外不知是哪裡的構造出了問題,希莉爾一施展亡者退散的奇蹟後,所有的殭屍頓時癱軟在地,成了一動也不動的屍體。
剩下的只有趴在地上血流成河、看起來已經沒救了的愛麗絲。
我一站到她面前,這位美麗的女導師便憤恨地從地上抬頭看向我。
「你騙了我……會使用避箭術的法師,怎麼可能只有辦法發射一支魔法之箭……再說你又是怎麼識破我的陷阱的……?」
「妳也有用這一招吧,就是魔法之眼的咒語。」
「騙人……你竟然是導師級……!為何還要當什麼冒險者……」
「這個問題我已經聽膩了。人都有選擇職業的自由。」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是個怪人吧……我認為自己大概也是這種類型,不過世界上還真是什麼人都有呢……但是……」
愛麗絲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懷裡拿出一疊紙捆遞給了我。
紙捆邊緣有些地方被血給浸濕了,但內側寫著文字的部分還屬於能夠閱讀的狀態。
「你也是導師的話,應該能瞭解我的研究多有價值吧……?給你,把這個拿到學院公開發表,宣揚我的功績吧。這項研究可是凝聚了遭到犧牲的許多人命呀。」
「……!妳這傢伙,別老是給我說些自私的話……!」
在一旁聽著的皋月靠近快要沒命的愛麗絲身邊,並揪住她的前襟往上提,但我伸出手搭在皋月肩上,搖了搖頭。
然後,我接過了愛麗絲遞出的紙捆。
「喂、喂,小威……!你做什麼……」
「沒錯,這樣就對了!快把這個拿到學院去!然後讓我愛麗絲•弗拉梅里亞這個天才的名號在死靈魔術的研究史上永世留名吧!」
皋月大感不解,愛麗絲狂喜不已,而我則——
拿著紙捆走到墻壁旁,用墻壁邊的燈火點燃了它。
「咦……?」
愛麗絲目瞪口呆。
這時紙捆的火勢愈來愈猛烈,開始熊熊燃燒起來。
「笨、笨蛋!你是笨蛋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愛麗絲用讓人不禁懷疑到底從哪裡來的力量與氣勢拼命地在地上爬著,試圖靠近我。
但她的執念終究未能成功,早在她爬到我身邊之前,紙捆就已經完全燒成灰燼了。
「啊、啊、啊……我、我的人生……」
愛麗絲抬頭看著在空中飄揚的灰燼,流下了眼淚。
面對生命之火早該燃燒殆盡的愛麗絲,我更乘勝追擊地說出這麼一番話:
「妳的研究或許確實算是帶來了劃時代的成果。但我不認為這是好事,也不會協助妳實現夢想——這是我的意志,也是我的正義。」
「你、你簡直不是人……!我要憎恨你、詛咒你、殺了你……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發出這陣慘叫後,愛麗絲就這麼失去了力量,嚥下最後一口氣。
之後希莉爾為屍體進行了簡單的祈禱,並為其淨化。這麼一來愛麗絲的怨念應該就不會化為鬼魂復甦了吧。
我環視著三位少女說道:
「回去吧。善後處理的部分還得跟艾琳商量才行。」
我這麼說完後也不等她們跟上了,就逕自離開了現場。
這時希莉爾跑來我身旁,用手肘輕輕地碰了碰我。
「你臉上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喔。之後喝酒的時候也行,你就儘管一吐為快吧。傾聽這種程度的事,我還辦得到喔。」
她的話語中透露著擔憂之情,讓我聽完大大地嘆了口氣。
「……不,這是我的心理問題,而且我也還無法完全消化,所以目前還不到能向人訴說的階段。」
但希莉爾傻眼地大聲嘆氣。
「就是因為這樣才更該說出來呀……唉,我愈來愈瞭解你了。搞不好你意外地是個笨蛋也說不定呢。請你再多依賴別人一點吧,不要想著要一個人承擔所有的事。」
「…………」
被訓了一頓的我,想起了小時候母親的身影。
「……知道了,我會考慮的。」
「嗯,很好。」
希莉爾笑著這麼說,轉到我面前,踮起腳尖用手摸了摸我的頭。
……不知道為何會演變成這種情形。
「……我覺得這實在不是很恰當的舉動。」
「哎呀,但這可是你常對蜜依做的事喔?感覺如何?」
「這讓人心情很複雜耶。」
「對吧,真的很複雜呢。」
這實在令人有些難為情,所以我挪開了她的手,但希莉爾仍然笑容滿面地跟隨在我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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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6-24 10:54:2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守护舞忍 于 2019-6-24 15:40 编辑


終章

「歡迎回來!我就知道小威你們一定沒問題,不過大家平安無事真的太好了。結果怎麼樣?」
回到鎮上後,艾琳邊說邊出來迎接我們,於是我從頭到尾向她說明了事情的經過。
聽完我講述的艾琳,最後露出陰鬱的表情對我說道:
「辛苦你了,小威,你一定很累了吧。善後處理全部交給我來做,你今天就先休息吧。」
「這樣啊……?我不用一起幫忙沒關係嗎?」
再怎麼說艾琳原本就不喜歡腦力勞動,我想至少還是支援一下比較好,不過——
「我說小威啊,你有發現自己現在臉色很糟嗎?比起擔心我,你還是先照顧自己吧。好了,趕快回下榻處休息吧,這可是僱主的命令。」
艾琳雙手扠腰,擺起架子對我這麼說。
傷腦筋,這下連艾琳都在擔心我了。
「……我知道了,就這麼辦吧。我的確是有點累了。」
看來我目前的狀況相當糟糕,因此我決定接受艾琳的好意,這一天就在下榻處休息。
之後還沒到傍晚的時間,大伙就一起前往酒館開始舉行宴會,我也當場向希莉爾吐露了心聲。
假設當時在場的是我父親,他究竟會如何處理愛麗絲的研究成果?
或者要是我沒有認識菲麗雅,而愛麗絲屬於朋友關係的話,我又會怎麼做?
我所做的事是否正確、是好或是壞呢。我任憑這些多說無益的話題就這麼從我心中滿溢出來,並斷斷續續地向希莉爾傾訴。
我們最終還是無法得出結論,希莉爾也不知道答案。
但她並沒有否定我的想法,而是靜靜地傾聽與接受。
「這樣簡直就像是慈愛女神的信徒啊。」我吐露出這樣的感想後,她便回答「只有現在是這樣呢」。
除此之外,她還說了一句令我印象深刻的話。
大致聽完我真情流露的自白後,她是這麼說的——
「認定你的判斷是正確或錯誤,對我而言是一件傲慢的事。我認為討論是非對錯是很困難的,但如果要問有什麼是我敢說的,那就只有一句話——『我』支持你的決斷。也就是說,如此一來我和你就成了共犯。」
希莉爾說完後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並伸出了右手小指。
我也趁著喝醉時的興頭伸出了小指,小聲說道:
「……我也能告訴妳一件事嗎?」
「嗯,什麼事?」
「這好像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理解到了沉溺於女性之人的心情。」
聽我這麼說完,希莉爾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就開始竊笑了起來。
「那還真是榮幸啊。如果你願意的話,要不要就這樣沉溺其中看看?」
「……不,恕我拒絕,因為我沒有能恢復原狀的自信。」
「哎呀,你真是理性呢。換作是我的話,只要多說一句話就肯定會無可自拔了。」
「……在我看來,妳現在就像是個超級恐怖的魔女喔,感覺一點也不像是神官。」
這個說法似乎是戳中了希莉爾的笑點,讓她真的開始呵呵笑了起來。
另一方面,我也看見坐在餐桌對面的皋月和蜜依很高興地玩在一起。
看到這樣的情景,讓我感到稍微放心。本來我也有點擔心皋月的心理狀況,但多虧有蜜依的陪伴,看來應該是沒有問題。
我突然想到,或許希莉爾和蜜依才是這個隊伍裡真正的中心人物。
雖然由於扮演幕後功臣的角色,所以並不怎麼顯眼,但我開始覺得正是因為有她們在,所以有事情才能統整得宜。
——不,我錯了。
並不只有她們,而是每個人都在支持著彼此。

就連皋月雖然看似奔放不羈,但她開朗直爽的個性也滋潤了我們所有人的心。我很難想象這樣的隊伍中沒有皋月的身影,頂多只能想像得到比現在的隊伍還少了悠然自得的嚴肅模樣。
我一面這麼想著,一面吃飯、喝酒。
到了深夜,結束善後處理的艾琳也加入宴席,幾個人就這麼喧鬧著。
我的意識就到這裡為止,之後便被捲進一片模糊的漩渦之中。

我的冒險者生活中的最後一場F級冒險,就這麼劃下了句點。
這時我所抱持的感想就是——
啊,所謂的冒險者就像是在半接受著報應,雖然確實很辛苦,但也相當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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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6-24 10:56:1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守护舞忍 于 2019-6-24 15:42 编辑


某位公主的戰鬥

我感到有些焦急。
和小威一起解決關於戈達特伯爵一連串的事件後,我準備返回王都,而小威他們四人則回到都市阿特拉提亞。就在這趟旅程途中發生了一件事。
由於到阿特拉提亞為止都是同一條路,所以我回程也和小威等人同行,但反過來說,等到抵達阿特拉提亞之後,我就必須和小威道別了,而這就是我焦急的原因。
在阿特拉提亞道別後,下次就不知要何時才能見到小威了,所以我認為必須趁現在一起行動的時候做點什麼才行。
只不過問題是就算想要「做點什麼」,我也完全想不出一個具體的方法。
即使我現在對那傢伙發動猛烈的攻勢,也可想而知只會自己搞砸而已。
老實說,我不清楚那傢伙對我有沒有好感——雖然我知道他並沒有討厭我到要命的地步,但要是說到他是否懷有更甚於此的好感,我認為回答「沒有」還更壓倒性地容易賭贏。
但比起這個,還有一件更加確定的事。
那就是,即使那傢伙將我當成那種對象看待,他也不可能為了我而放棄自己想做的事,至少現在是如此。我從小就認識那傢伙了,所以這件事我再瞭解不過。
就連我也是如此,不管再怎麼喜歡那傢伙,也不會像那種盲目談戀愛的少女,願意為了跟隨他而捨棄自己的一切,至少目前我並不想捨棄自己守護國民的騎士身份。
正因如此,就算發動攻勢也只會失敗這一點幾乎可說是命中註定——當我在城裡穿上不合適的長裙禮服扮演丑角的那一天,就已經切身體會到了。
而且我的心也不是奧利哈鋼打造的,真要說起來的話——應該比較像是超級易碎的玻璃製品。即使幾乎能篤定結果,但我還是認為假如挑戰告白被拒的話,自己的心大概會粉碎四散而死,或者整整半年都待在城堡的房間裡足不出戶,成天以淚洗面吧。
面對這種無論從機率或傷害程度來看都難以承受的事,我不會笨到毫無計劃就往前衝。
因此,我得設計一些直接追求以外的招數才行。
除了無法再見面,還有一件事也是我所擔心的。
不,不只一個,應該說是三個才對——那就是皋月、蜜依和希莉爾小姐。
她們的個性各有不同,但三個人都是十分可愛的美少女。雖然目前小威看起來還沒有那個打算,但每天都在如此有魅力的女孩子包圍下生活,難保有一天不會出事。我所謂的出事,就是指那件事以那種感覺變成那樣……唔唔。
……總、總之就是那個啦。畢竟小威也已經是成年人了,或許會有那種情形也說不定。這一點我也一樣……反正這就先不管啦!
總之,皋月她們對我來說可是一大威脅。光是能一直和小威待在一起就很狡猾——不,我是指她們就是這麼恐怖的對手。
只不過我還搞不清楚那三個人是怎麼看待小威的。
小威曾說過他感覺自己大概正被一個人追求著……但既然連他那種遲鈍的人都這麼說了,可見對方說不定用了不少手段示好。不過我在這趟旅程中並沒有看到那種情形。
你問我究竟想表達什麼的話,我想大概就是我必須視察敵情,藉此確認那三位美少女帶來威脅的程度有多大。
在和小威他們道別之前,我至少非得先完成這件事不可——
我懷著這樣的想法,在旅途中對著頭上的天空下定決心,向皋月搭話:
「吶,皋月,我有件打從心底想要問妳的事……」
「啥?怎麼啦,公主,瞧妳一臉嚴肅的樣子。」
我決定在回程途中,五個人一起走在街道上時執行計劃。
午飯的天空萬里無雲,穿過森林的路上也吹著令人心曠神怡的風。在這樣的旅途中,我來到皋月身旁向她攀談。
順道一提,我認為在這三人之中就屬皋月最容易搭話。為人坦率的她雖然也有思考不周的地方,但這一點反而會讓人感覺能夠放下戒心和她相處。我還滿喜歡這樣的皋月。
「對皋月而言,小威是什麼樣的存在?」
我抱著觀望的態度丟出拋出這麼一個問題。因為不知該從何問起,所以總之就先直截了當地問問看。
「什麼樣的存在……?就算妳這麼問我,我也不曉得該怎麼回答……對吧?」
結果皋月說完便將話題丟給近在身旁的蜜依。
蜜依突然被丟了這樣的話題,看起來很困惑的樣子。
「咦,妳要把這個問題丟給蜜依來回答嗎?」
「沒有啦,只是不知不覺就隨口問了。」
「唔~……話說回來,艾琳為什麼要問這種事啊。」
蜜依將視線轉向我,讓我緊張了一下。她的眼神感覺好像能看穿人心一般。
蜜依雖然長得嬌小又可愛,但可不能小看她的內在——應該說她感覺比我還要能夠看清局勢。我被她的目光給射穿,不禁慌了手腳。
「不是啦,那個,說到為什麼……妳想想看嘛,小威不就是這個樣子嗎?我覺得他很容易被誤解,所以才會擔心。」
我用手勢朝著小威比了比,然後這麼脫口而出;而小威本人則是板著一張臉,看起來就像是在說自己還沒淪落到需要我操心的地步。
想當然,我這段發言不過是信口開河瞎掰出來的,只要觀察皋月等人的態度,就連我也能看出她們並沒有討厭小威。
「是喔……算了,無所謂,蜜依就當作是這樣吧。畢竟就算不用開口問,蜜依大概也能瞭解艾琳在想些什麼。」
蜜依就像是結束審問般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然後這麼說道。
這樣完全就是被識破了嘛……真難為情。
算了,反正我本來就知道自己不擅長隱瞞事情。至少值得慶幸的是,在旁邊一頭霧水的皋月和小威似乎都沒有察覺到我的心意。
接著蜜依像是想到了什麼似地回應道:
「機會難得,蜜依就來說說艾琳想聽的答案好了——蜜依不曉得皋月和希莉爾是怎麼想的,但對蜜依來說,威廉就像是個溫柔的大哥哥。」
「……大哥哥?」
我像鸚鵡般重複問了一次,蜜依則頻頻點頭。
「沒錯。蜜依是獨生女,所以一直很想要有個像這樣的哥哥。雖然威廉有點不解風情,但不僅可靠,還會確實將蜜依的努力看在眼裡,並給予讚美。對蜜依來說,威廉是個很棒的大哥哥。」
「哼、哼~原來如此,妳認為他是大哥哥呀。」
我聽完便放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頭。既然蜜依覺得威廉就像是自己的哥哥一樣,那就暫且不必擔心了。
總覺得蜜依看到我鬆了口氣的樣子後,似乎有一瞬間浮現出了不懷好意的壞笑,但應該是我看錯了吧,就是這樣。
順帶一提,小威聽到了這段對話,一個人不曉得在那裡贊同些什麼。
蜜依接著將話鋒轉到其他人身上。
「希莉爾呢?妳認為威廉這個人怎麼樣?」
「呃……?妳、妳說我嗎?」
蜜依將話題拋給了在距離稍遠處隨意聽著的希莉爾小姐。
我不禁心裡喝采。幹得好啊,蜜依,真是一記精彩的傳球。我最難開口詢問的就是希莉爾小姐了。
「對。妳難道以為艾琳說的『皋月妳們』不包括自己在內嗎?」
「唔……我是覺得沒有必要那麼一五一十地回答啦……」
希莉爾小姐嘴上說著這樣的開場白,但還是思考了一下後才做出回答:
「威廉對我而言,這個嘛……是個非常厲害的人,和我完全就是天壤之別,不過——有時候也會出乎意料得可愛,應該就像這樣吧……我這樣說會不會惹威廉生氣啊?」
希莉爾小姐說完便向小威如此請教。
小威對此表示:
「不,我沒有理由生氣。如果希莉爾是這麼看我的,那就表示我在她面前呈現出的就是這個樣子。如果不希望被這樣看待,我就應該改變自己的行動才對。」
小威的樣子還是和往常一樣。
我聽完的反應則是——『啊,這下可能不妙了。』
我原以為希莉爾小姐是會隔著更遠的距離守望小威的那種人,但她口中卻說出了「可愛」這兩個字,讓我有點驚訝,也激起了一股危機意識。
這麼說來,我想起在格爾帝亞的酒館喝酒時,希莉爾和小威之間好像隱約有種親密的氛圍……
希莉爾小姐說不定是匹黑馬,雖然兩人目前看起來不像是那種關係,但只要一不注意,天知道會發展成什麼狀況。
話雖如此,現在的我也無法有任何行動……不妙,這下可糟啦。
——接下來是最重要的女主角。
「這樣蜜依和希莉爾都回答過了,接下來就換皋月囉。」
「我嗎?我呀——」
沒錯,就是妳,皋月。
如果要猜是誰對小威發動猛烈的攻勢,除了皋月以外應該就不可能有其他人了。
而且皋月雖然有點呆,但也有其蠢得可愛之處。
不僅臉蛋可愛,身材比例也無可挑剔,根本不是我這種處處平得跟洗衣板一樣的人所能比擬的。
我想假如自己是男人,肯定不會放著皋月不管,反而會想撲倒她。畢竟遇到態度有些囂張的女孩子,就會讓人更想捉弄她對吧?難道不是嗎?
……咳咳。
只見皋月偷瞄了小威一眼,接著看向我說道:
「話說都是公主向我們提問,那妳自己又是如何呢?妳到底覺得小威這個人怎麼樣嘛。」
「咦?我、我嗎?」
話鋒突然轉到我身上來,讓我差點陷入恐慌狀態。
對了,一旦開始了這類話題,矛頭當然也會指向我這裡。為什麼我之前都沒發現這一點啊。
我又是怎麼看待小威的呢。
要回答「只是單純的兒時玩伴」是件很簡單的事,然而蜜依和希莉爾都毫不避諱地給出了非常有深度的答案。這時如果只有我一個人說出違心之論,就會違背我自己的原則。
話是這麼說,但我能夠在這個場合老實說出來嗎?
不,這說不定反而是個機會。就算抱持消極的態度,事情也不會有所進展。
只要話一出口,後果如何就不得而知。但是——
我嚥下一口唾沫,然後下定決心。
反正我的頭腦沒那麼好,總不能凡事都經過全盤考量後才行動。
既然如此,就只能在某個地方賭賭看了。事到如今就順其自然吧。
「……我明白了。那麼皋月,從一數到三後我們就同時說出自己的想法如何?」
「呃,真的假的?不,我是無所謂啦……」
「那就這麼決定啦。準備好了嗎?」
「嗯,好了。」
「那要開始囉。一、二、三——」
我這麼說完,正準備使出全力將自己的心意說出口——就在這時……
「——妳們兩位都等一下。」
小威出聲阻止了我們。
蓄勢待發的我和皋月都差點往前摔個四腳朝天。
「你、你幹什麼啦,小威!」
面對皋月的抱怨,小威將食指舉到嘴角靜靜地說道:
「警戒咒有反應了。二、三……不,有四隻呢。」
「呃,是魔物嗎?」
「我現在就來確認——沒錯,那些是恐狼。雖然是狼的種類之一,但體型特大,而且個性凶暴好鬥,魔物等級為E。」
喃喃詠唱著咒語的小威這麼回答,不久後我們前進的方向就出現了大型狼群。
這時小威又詠唱了一個咒語,讓四匹狼中的兩隻搖搖晃晃地倒下了。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睡眠咒吧。
剩下兩隻狼甩了甩頭,朝我們這裡發動了攻擊。
——真傷腦筋,看來這下告白的氣氛全泡湯了。
「——皋月,我們暫時停戰吧!要上囉!」
「沒問題,公主!妳可別一個不小心就被吃下肚啦!」
「妳這話是對誰說的啊!」
我和皋月都從腰間拔出武器,然後各自迎擊其中一匹狼。

——在那之後,我們平安無事地成功擊退了襲擊而來的狼群。
不過一旦時機被打斷了,我就無法再重新提起那些不了了之的話題。
現在的我還說不上這是好或是壞——不曉得總有一天,我是否也能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呢。
我一面這麼想著,一面帶著還算享受的心情,和小威他們一起度過剩下的旅途。



後記
感想您此次購買並閱讀本作。我是作者いかぽん,目前主要以「成為小說家吧」等網站為主要平台進行寫作活動,本作也由ファミ通文庫首次書籍化。
此外,包含其他出版社在內,這是作者第二部書籍化的作品,到了第二部總算開始有了現實感,也不再懷疑自己是不是遇到詐欺了。
關於本作『魔術學院第一名畢業的我成為冒險者,真有那麼奇怪嗎?』之所以會誕生,其實是有一些契機的,在此我想和大家分享其中一個。
某天在我隨意瀏覽推特時,一段奇妙的文字映入了我的眼簾。我記得內容是這樣的:
——「只要努力讀書,將來就有無可限量的可能性」這種話都是騙人的。只要從偏差值高的大學畢業,別人就會期待你從事和學歷相符的職業,儘管那並不是自己想做的工作。
我看完這段話後深有同感,也能理解實際上的確會有這種問題,但也只是一笑置之。當時完全沒料到自己會以此為題材創作出一部小說。靈感這種東西會出現在哪裡,真的很難說呢。
本作的主人翁威廉是位自認為講理,但旁人看來卻是個怪咖的角色。這個人不顧周遭的期待、而是朝著自己所希望的道路前進。只要不惜成為這種怪人,「愈是努力就愈能開拓可能性」的一般論將不再是謊言。然而他也可能在和女主角們相遇、進而一同冒險的過程中,一點一滴地有所改變也說不定。
由於篇幅所剩不多,請容我開始致上感謝詞。首先是責任編輯原田,我總是給您添麻煩,也經常犯些基本的錯誤,造成您的不便實在抱歉,此外也感謝您一直以來的協助。
接下來是負責插畫的カカオ・ランタン老師,感謝您描繪出融合角色可愛風格和洋溢藝術色彩的美麗作品,尤其是封面上蜜依的腹部實在是太讚……不,我什麼也沒說。我可沒有光是注意那種地方喔?
此外還有負責校對和設計的工作人員,以及進行業務推廣、宣傳等後勤支援的各位,同時也要感謝在實體書店將本書送到讀者手上的書店店員們。
而最重要的還是此刻正翻閱著本書的各位讀者。
倘若閱讀威廉等人的故事能為各位帶來片刻的歡樂時光,我將深感榮幸。

いかぽん



特典小冊子
『威廉的畢業研究』

這是發生在旅程途中的事。當天在外頭過夜後,我正在收拾行李,準備啟程出發。
「哎呀,是威廉啊。那本書是?」
我在篝火餘燼旁,從放在地上的背袋中拿出東西整理,此時希莉爾信步走了過來,並被其中一本書吸引了目光。
那其實不太有資格被稱作為書,而是勉強裝上皮革封面,並穿過繩子固定好的一疊紙。
「喔,這是我在學院時期自己寫的畢業研究論文,現在姑且這麼保管著。」
「是嗎!原來這是威廉的畢業論文啊。你當時在研究些什麼呢?」
希莉爾興致勃勃地探頭過來看。
我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後這麼回答:
「如果要向不諳魔術研究的人簡明扼要地說明,應該能解釋為『改動咒語的相關研究』吧。」
「這樣啊……你說的咒語,應該是指睡眠咒或魔法之箭那類的吧?那有辦法改動嗎?」
「是啊,有可能。不如說改動咒語是一件相當普通的事。以魔法之箭的咒語舉例,我目前的實力原本能同時產生三支箭,但若只產生一支的話,就算是改動了咒語。」
「啊~……原來如此,這就是咒語的改動呀。」
「沒錯。魔法之箭等咒語已經在過往賢者的研究下確立了固定的改動方式,但現在仍有人以各種手法進行許多咒語的改動研究。魔術學院學生的畢業研究課題也以改動特定咒語的相關研究較為主流,不過很少有人能走到『實際取得成果』這一步。」
「原來是這樣呀。那威廉你研究的是哪個咒語呢?」
希莉爾如此問道。
看來我剛才的說明有些語病。
「不,我所研究的並非『特定咒語的改動』,而是關於『咒語改動的通則』。」
「……?那有什麼不同嗎?」
希莉爾歪頭表示不解。
這也難怪,畢竟就連學院裡的教授,也只有不到半數的人能理解這項研究內容——不過那可能是因為他們感覺自己目前所研究的內容被否定成毫無意義吧。
「假如我的研究內容有了成果,目前針對個別咒語進行的改動研究就不再有其必要,因為所有咒語的改動都能依照我的方法論整合。換句話說——一旦確立這樣的技術,即可隨意改動任何原本就有可能實行的咒語,直到滿意為止。」
「咦……?這麼說來豈不是……會將現代魔法文化徹底革新的程度嗎……」
希莉爾露出驚訝的表情。
沒想到她只憑剛才的說明就能理解到這個程度,可見資質果然聰慧。
「是啊,而且之後也有可能會誕生出嶄新的咒語——不過這項負擔實在太沉重了。儘管我的研究內容獲得教授好評,但並沒有實際做出『成果』。我認為當成的判斷並不全然是毫無計劃的嘗試,但我想的太簡單了。我後來才親身體認到,如果要是將其提升至實踐的層次,至少得要有終其一生奉獻給研究的覺悟。」
我說完後,對著希莉爾拍了拍書本的封面。
不過在研究過程中得到的收穫也很多,因此這項嘗試對提升自我能力而言並不算白費功夫。
反觀希莉爾則大大地嘆了口氣說道:
「唉,是嗎……你的想法還是一如往常地超乎常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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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是為了來開後宮阿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20-1-11 16: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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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6-24 13:13:36 | 显示全部楼层
那個校對的名字我感覺好面熟啊

点评

第二位校对真的是技术力很强。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9-6-25 2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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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r|手机版|真白萌Web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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