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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白萌Web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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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击文库]【Hello轻谈兴趣小组】【葉月文】Hello,Hello and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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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1-12 17:23:3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 * * * * * * * * * * * * * * * * * * * *
  
Hello,Hello and Hello
   
作者: 葉月文
   
插畫: ぶーた
   
掃圖:江念
   
翻譯 | 校对:LIANGWEIDONGDA | Blue-BerryLA | ConsteD | KLinys丶孤
   
二校:初翊
   
EPUB | 三校:Viyerelu
   
貼吧: 縱世間輪轉此恋依為必然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作商業用途,若喜歡該書還請支持正版
若要轉載請事先征得Hello輕談興趣小組的同意
如若是Wenku8或sfacg,就不用問了,一律不同意
請尊重翻譯、校对以及潤色的辛勤勞動,轉載時請保留資訊
下載後請在24小時內刪除,Hello輕談興趣小組不承擔任何責任。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是我(男)所失去的、多达二百一十四次的一周之恋的故事。
   
同时――
这也是我(女)所获得的、唯此一段且长达四年的爱恋的故事。
   
   
「吶啊,由君,我对你――」
     
聽見初次聽到的聲音而停下腳步。
從学校归去家中的途中。初中学校的操場或車站前的書店。
还有白猫沉睡的空地上,
不知為何會認識我的少女 · 椎名由希,
一直都這樣子向我搭話過来。
      
笑着、哭着、发怒着、互牵着手。
我們无数次重复着逐漸消失的回憶,
无数次重复着何處都不存在的約定。
      
所以,我什麽都不曾知道。
     
不論是由希所露出的笑容的價值也好,還是她所流下的淚水的意義也罷。
甚至就連眾多「初次見面」里所包含的,
僅此一種的心意也是如此。
   
――這是一個痛苦到残忍,
揪心且難分難捨的,相遇(春/春由)與分別(雪/由希)的故事。
     
     
椎名 由希
身带着樱花芬芳,微笑起来総讓人感覚有些寂寞的少女。
喊應該是初次見面的春由為〝由君〟,並如此向他搭話。
   
濑川 春由
被大家叫做〝阿春〟的老好人少年。
对任何事物都沒有執著與熱情,对於竭盡全力地熱衷於某物的人心懷憧憬。
   
龍胆 朱音
春由的同級生。以游泳本領參加過全國大會,學校第一的人気者。
從初中時代開始就一直在意著春由。
      
御堂 卓磨
春由的朋友。既是班上的开心果,也是班上的調解員。
在意朱音的恋愛的未来,在暗地里為她聲援。
     
濑川 夏奈
春由的妹妹。春夏秋冬、一年四季里都精力充沛的闹腾系女孩。既被附近的小學生們愛慕著,同時也被他們畏懼著。
  
  
呐啊,由君,我对你――
  
   
当由希仰望向天空時,只見「砰」地一聲最後,一束小小的煙花升上空中盛放。
在由希的旁邊,只有我看到了她那雙被赤紅的光芒所照亮的黑瞳。
   
   
由希:......我等你。
   
春由:啊啊,我現在就去。現在就去你那里。
  
   
C o n t e n t s
Prologue       我與她的邂逅
Contact.92     何處都不存在的約定
Contact.33     夏季最為炎熱的一天
Contact.12     春之芳香
Contact.0      藍瞳白貓
Contact.137    消失了的话语的后续
Contact.213   第二百一十四次告白
Contact.214   这是全世界最为幸福的恋爱故事
Epilogue       雪(Yuki)的味道
後記           
Web短篇①    相稱的巧克力
Web短篇②    沐浴於春日之中
Animate店文庫特典   这是世界上最甜蜜的恋爱故事
虎穴店文庫特典  掌心的归宿
作者感言
译者后记
DESIGN:Yoshihiko Kama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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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12 17:30:4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KLinys 于 2018-11-12 17:32 编辑


   
Prologue
我与她的邂逅
呐啊,由君。我对你――”
被一名未曾逢过面的女孩子搭话了。
那是如同春日阳光般温暖,又如摇曳花儿之清风般轻柔的声音。
回想起来,我认为我自己最先是被那声音所吸引住了。
   

时钟的针走过十点,到达了十一点。
跨肩书包内装满了参考书,书包的皮带深深地勒入肩膀,引起疼痛,就连肚子也在咕咕直响。
如果是平时的话,现在这个时间点我早就已经回到家里了。
然而这一天,我却漫无目的地徘徊在小镇里。
数小时前发生的事,缠绕脑中久久不能忘怀。
我逃避了那双率直无比的眼睛。
逃避了那份强烈的感情。
放学后昏暗的教室里,同班同学龙胆朱音对我说道:
我喜欢阿春你,和我交往吧。
明明她的脸无比地通红,连肩膀也在不止地发抖。然而,唯独她的声音很是响亮,且毫无动摇。
她笔直地凝视着我,很漂亮。
非常非常地美丽。
所以,我要是说了我也喜欢她的话,那该有多好啊。
实际上,我非常地爱慕着朱音。只是,我的感情跟她的喜欢,并不是同一物。颜色也好,形状也好,重量也好,大概,甚至连种类都不一样。
我们所怀着的心意并不是同等价值的。
仅仅如此的事实,便阻碍了心意互通。
对不起。
我一边吞着唾沫滋润极其干渴的咽喉,一边勉勉强强地将这短短三字说出了口。
朱音的头缓缓垂下,最终彻底低下。披肩长发将她的表情遮住。即便如此朱音也几度开口欲言,但思念仅仅是变为呼出的热气,已无法组织成语言。
我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把头低下,逃出了空虚的教室。
我对之后的事毫无记忆,大脑的一部分像是麻痹了般无法运转。我也没有回到家中,仅仅是一味地徘徊。
明明是在冬季,后背却满是汗水。眼中的世界毫无焦点,不断地摇晃着。脚就像是忘了停下来的方法般,不停地一再往前走去。
我走到一块极其普通的空地前时,才停了下来。
因为我在这里注意到了一块不知何时变了的招牌。
这个地方从好几年前起就已是空地,似乎在下一个春季来临时就要在这里开始搭建大厦了。这样啊。这里要没了吗。虽然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回忆,但这里是有着些微感情在内的地方。
我曾经在这里埋葬过一具猫的遗体
那是一只毛发纯白的漂亮的猫。
我用指尖碰了碰睡着了般的白猫那娇小的身体后,在那个时候,自出生以来第一次理解了那个概念。啊,这里已经没有生命了:是一副空壳,僵硬、沉重、无比的冰冷。
在还是初中生的我面前的是:
我面对那束手无策。
于是我跟世间大多数人一样,仅为了让自己的心变轻松,而把土盖至白色的身体上,合掌作揖。那已经,是四年前左右的事情了。
回过神来,脚已经摇摇晃晃地朝着空地中走去了——至少跟那天一样合掌作揖吧。作为结束掉这一永无尽头的逃避的契机倒是正好。我当时如此想着。
然后在这里,我同她相遇了。
一名跟那只纯白的小猫一样,非常美丽的女孩子。她有着白皙如雪的肌肤,以及红润似苹果的脸颊。长长的头发上缠绕着雪之结晶。
一片雪花触碰到不知名的女孩子的脸庞上后融化。之前明明是非常幸福般地笑着,然而现在却因为那仅仅一片雪,看上去她在哭着一般。
她那形状姣好的红唇轻齿,最终编织出纯白的话语。
   
――呐啊,由君。我喜欢你。
   
到底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朱音的话语没有牵动的东西,却因为陌生女孩子如此一言就毫无抵抗地开始转动起来了呢。余裕、理性之类的东西,全都在一瞬之间被刮散掉。
在那份感情面前,我无比地无力。
听到我的回答后她笑了。
她看上去非常非常开心。
却又带着些许的寂寞。
高中三年级的冬天。
就这样,我与椎名由希相遇了。
这就是,我与由希的邂逅。
   
   
所以——
是的,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一无所知。
由希在那个时候是以怎样的心情向我告白的也好。
由希在那个瞬间是做了如何的决意在我面前微笑的也罢。
由希所给予了我的事物也好,融化后从我手中散落掉了的事物也罢。
真的是,任何一件事都不曾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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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12 17:37:1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KLinys 于 2018-11-12 18:44 编辑


   
Contact.92
何处都不存在的约定
   
   
虽然很突然,请问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被一名未曾逢过面的女孩子搭话了。
这是在我从学校回去家中的途中所发生的事。
那是听过一遍后就有点难以忘却的悦耳之声。
就是那个,我想要你带我一起去看电影。
小时候起就熟悉了的老旧公交车站:褪色了的白铁皮蓬,以及因常年经受风吹雨打而变得破旧不堪了的木椅。
在那些的旁边则站着一名陌生的女孩子。
既不能说是橙色也不能说是黄色的路灯灯光,为女孩子那端正的轮廓镶上金边,将她从夜暗之中捧出。就连那总觉得有些陈旧的灯光,环绕着她时也让人觉得那是某种神圣之物。
不知是不是因为我沉默不语的原因,她可爱地歪了歪头。
没有听到吗?
回过神来时,倒映在女孩子眼瞳中的我变得比先前要大了许多。好近,好近。为什么她能这么轻率地就走到近前来啊。被迷惑的同时,我咽着唾液润滑极其干渴的喉咙。
没,听到了。
说出来的声音比想得要小上很多,而且嘶哑无比。
这次轮到我担心她有没有听到了。
不过,女孩子说道是吗,太好了,从上向下抚了抚她那丰满的胸。看来是有好好地传达了过去的样子。
我是椎名由希。请多关照呢,春由君。
哈啊,您好。那个,椎名同学?
叫我由希吧。
椎名由希如此笑着说道。真是一位可爱到令人吃惊的女孩子。
她那长及肩部的附近的柔丝像是烫过一般,发梢呈微微的曲线;肌肤白皙如雪。大概是因为这个的缘故的吧,明明没有任何装饰,她那朱红的艳唇却很是引人瞩目。
起风时,她的发随风飘动。不经意之间,我嗅到香甜的芳香。这是什么的味道呢。我稍稍思考了片刻,最终追寻到了答案。啊,是樱花的芳香。
在刚找到这个答案之时,袭向我心头的是一股极其猛烈的感情奔流:痛苦、难受,并且炙热。我的心脏被紧紧揪住。
我将手放至校服的左胸口处,同时按照她所希望的样子喊出她的名字。这是为了把各种各样的东西,没错,真的是为了把各种各样的东西蒙混过去所需要做的事。
由希,你说希望我带你去看电影,请问是怎么一回事啊?
明天,你要去看电影的吧?
“……可明天是工作日。
嗯,我知道。但是,你读的高中因为创立纪念日,明天放假的对吧?
她,不对,由希非常理所当然般地说道。明天的供餐是咖哩对吧,因为菜单上是这么写着的嘛——她用这种感觉如此说道。
你会利用这个假期去看电影的,对吧。你手里有两张去看电影的票不是?还是说,你已经邀请谁了?
为什么由希你会知道那件事?我可对谁都没有说过。
我回想起了几天前被朋友们邀请出去玩的事情。跟他们说了自己有要事不能去后,尤其是朱音一个劲地询问原因来着:反正你又是一个人玩吧,也带上我一起去嘛。但是,我到最后也没有说出原因。
我不想被熟人看到我们两个在一起,而且和她一起看电影什么只会是拷问。很显然,无论过去多少年后这件事都会被拿出来说笑。
眼前的女孩子则像是不知道我的心情一般,微微地笑着。
嗯。这个就保密吧。
为什么?
因为,有秘密的女孩子比较有魅力不是?
看来她并不打算好好回答我。
即便如此我也还是试着等了一段时间,但还是没有得到像样的回答。由希仅仅是笑着站在那儿。明知道我在等着她的回答,她却偏偏还是沉默不语。
比耐心是我输了。
我谁都没有邀请,手头里还是两张票。
那,就带我去吧。
为什么你想去看电影?
“……因为约定好了要去看的。
跟谁约好了?
由希还是继续面带着微笑。只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她此时的微笑看上去比之前的笑容要显得稍微有些悲伤。
我仰望向天空,由希也同样抬起了头。
不知不觉中,夜晚的黑暗已变得非常深邃。
夜空中薄云寥寥,群星闪烁。要是我此时能够找出哪怕是一个星座的话,那就帅气了。但很遗憾的是,我并不具备星座之类的知识。
无比宽广的夜空中,我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这样啊。约定好了的啊。
嗯。
既然是约定的话,那就只有遵守了呢。
代替星座的话题,我试着将这种话说出了口。很是丢人,但能说出这些就已经是我的全部勇气了。
我知道了。一起去吧。
真的吗?谢谢你。
我记得十点十分有一趟电车,我们十点钟在检票处集合可以吗?
嗯,没问题。真期待明天呢!
我们挥手告别。
由希朝着同我相反的方向走在同一条、也是唯一的一条道路上。不久,她那娇小的背影便消失不见了。
我一直到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后,才终于迈出脚步前行。
脑海之中,一直浮现着刚刚相遇的女孩子的身影,久久不曾消散。
春之芳香、纤细的娇躯、抚平随风而动的头发的手指十分纤细,宛若玻璃艺术品一般。细长的睫毛,深邃的黑瞳。形状姣好的红唇。我一一回忆着这些,然后——
在由希的声音逐渐于我脑海中回响的瞬间,我停下了脚步。
因为一个疑问清晰地浮现心头。
嗯?我有告诉过由希我的名字吗?
当然不会有人回答我,仅有由希那为了岔开话题而笑的得意笑容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
这是高中一年级的秋天里的事。
就这样,我与椎名由希相遇了。
   
   
我明明提前三十分钟来到了车站,然而却是由希比我要早到。这样的话,也许就能乘上比预定的要早上一班的电车了。
然而,想要朝着由希跑去的脚却不禁犹豫着要不要再继续靠近过去。
她背靠着柱子,茫然地看着空无一物的虚空,在她的侧脸里隐藏着类似高尚艺术品的威压感,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氛围。
仔细看一下便发现,虽然有着很多人时不时偷偷看向由希,但却没有一个人敢去跟她搭话。去跟她搭话的这一行为,是需要相当大的勇气才能做到的。
我咽了一口口水,将手心的汗在裤子上用力擦了擦,强行让之前没能迈出的脚向前迈出,缓慢地抬起手,总算是跟她搭话道。
早上好。你来得真早呢。
通过我的声音,由希也注意到了我。她手心一推柱子,轻快地向我跑了过来。
难道你等了很久了?
没。我刚来不久。
由希诶嘿嘿地笑道。
先前还飘荡在她周边的荆棘,不知不觉之间就消失了。我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像是从肺底涌上来般的炙热呼吸融入在透明的空气中。
真的抱歉,下一次会注意的。让女孩子久等可不行呢。
明明不用在意那种事的啦。由君真是认真呢。
由君?
嗯。因为是春由,所以喊做由君。不可以?
倒也不是不可以,但我还从来没有被人那样叫过。
基本上,我都是被喊做濑川或者阿春。
妹妹夏奈跟爸妈也是喊我阿春。第一次的其他称呼方式让我有些不怎么自在。
那,这就是只属于我的称呼方式呢。
由希露出白齿笑了起来,并猛地抓住我的手朝她拉去。
我勉强撑住重心没有向前倒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则随之缩短了一步左右。
由希那娇小且冰冷的小手像是要把我的热度夺走一般,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腕。啊,光是被抓着就感觉好热啊。我没法抬起头来,仅仅是一味地死盯着自己那弄得很脏了的鞋尖。
好了,我们走吧,由君。
在听到这一出发号令的同时,我想起了昨天不小心忘记问了的事情。
话说回来,你知道今天要去哪吗?
今天要去看的电影跟普通的不一样,没错,举例的话就是跟电视上还有大量广告上宣传的电影不一样。而且,就连上映地点都不是电影院。
但是,由希对我的不安付之一笑。
你还真是问了个奇怪的问题呢。是去矢坂大学对吧?
在距离我所居住的小镇有两站之远处有一座小镇,那座小镇的坡道特别的多,而矢坂大学就建造在那个小镇里最为陡峭最为漫长的坡道之上。
事实上,下了电车后还要换乘公交车才能到。
啊,就是那里吧。由君,来,你看。
由希如此说道时,公交车已经在坡道上开了将近十分钟了。
在由希所指的前方,能看到一道很宏大的大门以及一块巨大的牌子。
牌子上有着第六十届秋穂祭这么几个用五颜六色的 POP 字体写着的文字。
这所矢坂大学,从数天前的星期天开始举行为期一周的文化祭。我所持有的门票,是在这场文化祭中所上映的电影社团自主制作电影的门票。
不知道是在一年前还是半年前来着,以某件事为契机,我碰巧得到了这两张门票。
我一走入学校的大门,就感觉到周边的氛围顿时骤变。
非日常展开于染上秋色的树叶下。
只见校内摆放着有众多店铺摊子,更于远方传来了激烈的吉他音,还有人在跳着舞。那好像是 Yosakoi来着。鸣子响板轻快的声音令闻者心悦。这副景像,就像是真正的祭典一般。
1 ​ Yosakoi: 原意是“欢迎来到夜晚”的古日语的省略语。这里指的是发源自日本高知县 Yosakoi 祭(夜来祭)的一种以舞蹈为主的祭典形式。
   
在门前从一个大姐姐手里得到了宣传册后,我立刻开始翻页,打算确认一下电影的计划表。电影是一部三十分钟的短篇电影,算上休息时间,好像是一个半小时上映一次。
距离下一次开播还有十分钟,要是速度快点的话,或许能赶得上。当我为了在地图上确认上映地点而要继续往下翻页时,宣传册突然被抢走了。
我抬起头来后,就看到了两手各拿着一本宣传册的由希。
你干什么?
由君才是,你在做什么啊?
做什么……我在找上映地方啊。
哈啊。由希叹了口气,以你什么都不懂哪的感觉摇了摇头。
那种地方只要随便转转的话就能找到了啊。比起那个来,这可是难得一次的祭典。这里有商铺摊子,也有乐团在演奏,而且还有鬼屋。把这些全部无视掉直接去目的地什么的,太浪费了啊。肯定会遭报应的哦?
我可不喜欢遭报应啊。
那就到处转转吧。肯定很好玩的啦。来,走吧!
就是这样,我们开始逛起了文化祭。
由希在店铺摊子特定区域里吸着她那娇小的鼻子,最后被香味所诱惑,排入了可丽饼店前的队伍里。她曾一度犹豫着是加草莓还是加巧克力香蕉,但在最后,她选择了两样都买。我则是按照秋天的风格,选择了加栗子的可丽饼。
真亏你能吃两个呢。
天东西斗似钻在憋得微粒的。
由希的嘴里塞满了可丽饼,两颊鼓鼓的,她此时所说的话,就像是宇宙人说的一样。嘛,我没有碰到过宇宙人就是了啦。
你说什么?
这次她开始闭上嘴细细地咀嚼着,即便如此,还是像是舍不得什么般地慢慢咽下可丽饼。随后,嘴角处粘有生奶油的她再次强调说道:
甜东西都是装在别的胃里的。
由希,嘴角粘上奶油了。
啊呀,失敬。是这边?
另一边。
这边啊。
虽然由希用手掌用力擦了擦,但是根本就没有擦到奶油。
你等下。
我拿出来带的纸巾去擦她的嘴边一块。由希则是毫不抵抗任我擦拭。只是,她总是盯着吃下一口可丽饼的时机,所以我只好叮嘱一句还没擦掉,你等会。真是的,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说女孩子这种生物啊。虽然我也喜欢吃甜的东西,但是她们的热情轻而易举地就凌驾于我这种男生的那种喜欢之上。
擦掉了。
谢谢。由君准备得真周到呢。
没吧,纸巾而已,我觉得高中生一般都会在经常带在身上的。
我已经快十七岁了,但从来没有带过哦。
那,由希你比我要大一岁啊。
就是啊。我可是学姐,所以你得尊敬我喔。
嘴角粘着奶油这样子说,一点也不威严哪。
骗人。还有吗?
看着慌慌张张地擦拭着嘴角的由希,我笑了出来。大概是因为太慌张而擦得太用力了吧,她那白皙的肌肤稍稍地红了起来,就连应该没有擦到的脸颊也微微发红。
哼哼,已经没了啦。
……由君个坏心眼,超级的坏心眼。
由希嘟着嘴,走在我的稍前面。
纤细的后背、蓬松的头发、于裙底伸出的纤细两腿。我由于想要再多看会这些,而故意地走在由希稍后方。
可由希却直接走进了图书舘,开始观赏起摄影部的展览,这导致我一下子就追上了她。
我们欣赏着众多排列在一起的黑白照片,一一讨论着对方所中意的作品。
我选择了一张男人在海滨沙滩上高高跃起着的照片,由希则是选择了一张小女孩被独自一人留在了商店街的拱廊里的照片。
被剪切下的广阔世界里,孤身一人的女孩子看上去很是无助且寂寞。的确是一副控诉着某种事物的好画。只是,这跟我心中对由希的印像并不相符。毕竟我本以为她肯定会跟我一样,选择一张充满生命力的照片。
是吗?
由希的细微声音轻轻地回响在没几个人的图书馆内。
但是,一定这就是我吧。
看完画后我们在文艺部的区域上买了同人志,肩并着肩一起阅读。看来,我们的小说口味近似,而且喜欢的作品也是一样的。
由希在之后依旧是看到什么,就毫不犹豫地就走近过去。于是,当回过神来时,我们已经到了学校占地的最边界。这里远离喧嚣,仅在深处有着一栋老旧的建筑物而已。由希很是眼尖地发现了那栋像是隐藏着般偷偷建造起的建筑,嘟囔道那栋楼是干什么的啊。
本应是洁白色的建筑表面由于常年风吹雨打而变色,而且墙壁上更还有粘附着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植物。绿色的物体大概是绿苔吧。建筑物总体上总觉得有种难以接近的感觉。
我刚想要喊由希回来,就在这个瞬间,
喂,那边的少年。请稍等一下。
我被这一有点耳熟的声音、曾经有听过的台词给喊住了。
就算隔得很远,我也能够认出那副壮硕的身体。
至少有三天没有刮的杂乱胡茬。头发在脑后扎起,并从长长的刘海缝隙之中露出来一双跟小孩子一样闪闪发光的眼睛。
明明有一年多没碰过面了,他却还是那副老样子。
是导演。
既是担任我们今天要去看的电影的导演,
同时,也是给了我两张门票的人。
   
   
第一次遇到导演是在我还是初中生那会的寒假里。
我因为社团活动的暂停,而变得无事可做,独自一人无所事事地在附近的公园里散步。
到了假期或傍晚后就会挤满赏樱客人的公园,在工作日白天里却很是清静,稍稍让我感到点寂寞。
打破这种寂静的,是一道格外粗犷的声音。
喂,那边的少年。请稍等一下!
诶?
被这样叫着,我转头看向声音方向,然后就看到了一个壮硕如熊的大叔朝着我全力跑了过来。我甚至感觉自己听到了扑空扑空的慌忙奔跑着的音效声。由于对方那副一眼就知道他很是拼命的模样,于是我下意识地就停下了脚步——那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气喘吁吁到下一刻就会断气般的那个人在跑到我身边后,突然就抓住我的胳膊。
哎呀——真是得救了。麻烦你稍微跟我来一下。
什、什么事啊?
我们现在正在拍摄电影,但临时演员的人数却不够,搞得我们头疼死了。
不是不是,请等一下。我不懂您的意思是什么。
不懂吗,我的意思?
大叔一脸茫然地转过头来看着我,我仔细看了一下他的脸,发现还挺年轻的。大概是二十多岁吧,处在勉勉强强能喊他作哥哥的阶段。
不懂。
就是说啊,电影的临时演员。
我不是在说不懂那个。我是在说我不懂我为什么一定得跟您走。
这个我刚才说过的吧?要是你不来的话,我会头疼的。
“……哈?
就是这么回事,走吧。
不是,所以说……”
我就这样子被二话不说地强行拽走了。
在这之后我说什么都是在白费口舌。由于力量之差是压倒性的,不管我如何拼命反抗也完全挣脱不出去。于是在挣扎了三分钟后,我就放弃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是煮是烧,尊从悉便。
喊住我的男人好像是这部作品的导演,并且在被喊做导演(Kantoku)”后,就突然露出了跟我先前所看到的表情全然不同的表情,身上的气质也顿时骤变。对于不禁有点觉得他很帅气一事,我总感觉很是不甘心。
摄影的场景是公园的长椅处。
我被分配的角色是路人 A
仅仅是走在主人公的后面,既没有台词,也没有特写。尽管如此,我还是接受了哪个时机该往哪看,这条路该以怎样的速度走过去等一系列的指导。
因为是单场景摄影,所以我很不屑一顾地以为立刻就可以收工回家,然而当现实揭晓时,我已经陷入了被抓住将近四小时的僵局之中,这都怪中途重拍了好几次。
开始整理器材收工时,天空深蓝,且其色愈浓。大概再过个十分钟,世界就会彻底沉入黑夜之中了吧。哪怕是在眨眼的时间里——瞧,夜的侵蚀也在推进着。
原来你在这啊。辛苦了。
我朝着声音看去,发现导演正朝我这边走过来。看样子他之前有找了我一段时间。
花了挺长时间的呢。
真是帮大忙了。嘛,虽然少年你出场时间也就十秒左右就是了啦。而且我真的不想在质量上妥协,所以拖了这么久。啊,对了,这个给你,就当是谢礼吧。
导演说着,就从口袋里拿出一罐玉米汤。由于太阳落下后天气转冷,所以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汤还很温。用双手握住罐子后,热度便在手心慢慢扩散开来。
谢谢。
还有就是,门票也给你。明年秋天的文化祭上会公开上映今天拍的这个玩意,到时候可要过来看哦。
明年?不是今年吗?
因为今年大概是赶不上了。等明年弄完这部作品后,我也就快大学毕业了。
长方形的彩色纸上手写着第六十届秋穂祭电影上映会门票第五十九届的部分上划了两道线,写在那上面的第六十届这四个字就像是在表明导演的决心一般,比其他的字都要大上许多。
在文字旁边的则是雕刻着大学名字的印章。矢坂大学这四个正方形红色文字有点模糊不清。我有听说过有关这所学校的传闻,好像是开设在一条跟地狱一般的陡坡之上之类的。
可这有两张。
这是恋爱电影。要是有在意的女孩子的话,就邀请过来一起看吧。
就这样,我的手里留下了两张门票以及一罐玉米汤。作为劳动四小时的报酬来说,感觉这也太过廉价了。不过,嘛,我有得到了一次宝贵的经历,所以倒也随便了。
我一边看着挥着手离去的导演的背影,一边细饮着汤。对于猫舌头的我来说,这稍温的汤正好。汤流过咽喉,随之就感觉到一股温柔的暖意从腹部扩散开来。
我看向天空,恰巧发现了快要入夜时最亮的那颗星正在闪烁着。
那好像是启明星来着。
于是我便向着太白金星那渺小的光芒迈步前行。
2 ​ 太白金星: 中国民间称金星为“太白”或“太白金星”。“长庚星”和上文提及的“启明星”均为金星别称。
   
   
少年,你来啦。
导演招着手喊住我们,他那壮硕的身体一人独占了长凳子的三分之二左右。桌子上凌乱地放着有十几枚电影门票以及秋穗祭的宣传册等等,应该是有来来回回翻阅过好多次吧,映在电影杂志封面上的女演员的脸磨损得很是模糊。
好久不见。是在这里上映电影吗?
是啊。这栋社团楼最里面的房间就是我们的社团活动室,顺带一提是在二楼。嗯?
此时,导演似乎总算是注意到了由希。他像是着魔了一样,从上到下来回打量了由希好几次,随后移开视线,把我单独喊到一旁。
少年,稍微借一步说话。
哈啊?
我按照导演所说的走到他的旁边后,就这样子直接被他强行拉到了社团大楼的边端处。
由于离由希有着一段距离,因此就算跟平常一样说话,声音应该也是不会传过去的。然而,导演却用比蚊子还小的声音对我说道:怎么回事啊,那个女孩子。这不是超级可爱的吗?
她跟少年你是什么关系啊?
姑且,算是朋友吧。她好像无论如何都想来看这个电影,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从哪里了听到了风声,知道我有两张门票。所以我就把她带过来了。
会不会是我的粉丝啊?
导演露出一脸斜眼笑。
我觉得不是。听她说好像是她跟谁约好了要来看这部电影来着。
由于感觉看不惯导演那副色眯眯的表情,于是我在必要之上地进行了强烈的否定。
跟谁啊?
天晓得?
我们两人并肩一齐看向由希。
只见由希正在翻着放在长桌子上的杂志。她应该不是在阅读吧。有着一种她在享受着翻起纸张的触感以及声音的感觉。
美如画啊。
导演在以品定事物的眼神观赏了一会由希后,如此嘟囔道。
那种女孩子是真的相当稀少的啊,不仅仅是可爱而已,也不仅仅是漂亮而已。而是还具备着某种吸引人注目的东西的女孩子,是真的很少有。就是这样,少年。能帮我去跟她交涉下能不能请她出演电影啊?
我才不去。你自己去跟她说不就好了吗。
毕竟,是吧……”
毕竟,是什么意思啊?
“……要是被那么可爱的女孩子拒绝了会很受伤的。
哈啊?
我认真地、真心地露出了怒颜。
给我等等啊,在说啥啊,这个人。还有,当年强行抓走我的那种粗神经跑哪去了啊。
所谓男生,就是那种生物不是?在窈窕淑女之前,众人都会变成懦夫。
你干嘛说些跟格言一样的话啊?
不自禁地吐槽了一句后,导演那对大眼珠子就死死地盯着我。
少年,总觉得你变了啊。
诶?是么?
是啊,变了。以前的你该怎么说呢,很是好搞定。有种死皮赖脸拜托你的话,你什么都会答应下去的感觉。但是,现在有点不一样了,变得能把自己的感情说出来了。
那是好事吗?
那肯定是好事啊。仅仅是随波逐流的家伙根本什么都抓不住。想要的东西就算是强行也必须要把那个拉到自己手中才行。就是这么回事,拜托你了呦。要是你还继续拒绝的话,我可就土下座了。即便如此也要拒绝我,真的好吗?
3 ​ 土下座: 跪伏在地上。在日本表示最高程度的歉意或请求。​​​​​​
  
干嘛能对我这么强硬,对由希就没办法啊。
嘛,不过,我也是男生。事实上倒也不是不懂导演的心情。
那,就这样子吧。介绍我帮你。但是,交涉就请你自己来。
切,知道了啦。
由希。
我喊道她的名字后,由希就啪地合上了杂志,左右摇摆着身体朝着我们走来。
悄悄话说完了?
嗯。然后就是。这个人,其实是给我门票的人,而且也是我们今天要去看的电影的导演,他好像有点事想要拜托你。
拜托我?
说啊,导演。
哦、噢。
我用力地推了一把他那宽阔的后背。
就像是碰到了一块巨岩般,坚硬、炙热且纹丝不动。即便如此,我这一推好像也稍微成为了推他前行的劲势一般。
非、非非、非常感谢你今天能来观赏电影!
嗯。我很期待今天的电影。
由希嫣然一笑后,导演的脸就通红起来,身体也不止地微微发抖。这么快就达到导演的心理界限了啊。真是没想到,他居然就这种程度。
本想着真拿他没办法,正准备代他说出口的时候,导演却比我更早地说道:
然后就是、那个、要是可以的话哪。下次,能请你出演我的电影吗?
并朝由希那边伸出了他那粗大的手。
拜托了。
嗯。
不行吗?
……”
求求您,拜托了!
由希有些坏心眼地笑了起来。
总之,等我先看完电影后再决定可以吗?
那就像是小恶魔的微笑。
在大约能容纳二十人的部室里摆放着十二张管椅。四张椅子一排,分为三列,我们则是坐在第二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地板老旧的缘故,椅子总是摇来摇去的,根本稳定不下来。看客除了我们两人以外,另外还有三人左右,在电影开始播放的同时,房间里的灯也被关上了。
接着在学校上课时也会使用到的会议屏幕上映出了影像。
电影的内容是一个在平平淡淡地延续着的日常之中,男孩子与女孩子相遇、离别,然后又再次邂逅的、仅此而已的、随处可见的故事。
既没有宇宙人进攻过来,也没有怪兽破坏街道,世界没有陷入任何一个危机之中,但却有着某种东西明确地寄宿在里面。
我所出场的场景是,闹翻了后感到后悔的两人在公园的长椅处再会的重要场景。即便是在景深之外,但也能明白那就是我,孑然一身地走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由希注意到了我的出场,她用手指戳了戳我的侧腹。
我抓住由希那根恶作剧的手指,并偷偷向她那边看去。
旁边的由希却完全没有看向我。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屏幕,眼神十分的认真。
虽然这样子说很是失礼,但这不过是个文化祭的自主制作电影罢了。并不是需要看得那么认真的事物。然而,为什么由希会看得那么认真呢?
黑暗之中,由希那被电影的光所镶上边的侧脸非常地美丽,使得我在剩下的五分钟里,一直都盯着她那侧脸看,沉迷其中。
   
   
我们到了正门前的公交车停车点时,正好看到公交车拐过弯离去。尾灯那赤红的光逐渐变得渺小,最终消失。
下一趟公交车似乎是在十分钟之后。
我跟由希在坐在了只有我们二人的公交车站的塑料椅上。
由君,电影看得非常让人紧张呢。
由希笑眯眯地说道,但是电影很有趣。
主人公最后的那个告白真好啊,真的好好啊。我也想要被那样子热情地告白一次。
由希很开心地说出了她的观后感,我却完全没有把那个听进耳中。因为我有一件比起电影观后感来更想要听的事,我的脑中一直都在想着那件事。问吗?还是不问为好?我苦恼了好一番,但最终,还是忍不住将疑问说出了口。
既然这样的话,那你为什么拒绝了导演的请求?
   
   
这是十几分钟前发生的事。
导演一直在部室外面等着我们出去。
电影,感觉怎样?
嗯。拍得非常好看。
真的吗?
在得到回答之前的心应该很是紧张吧,只见他在得到回答后深深地松了一口气。我想他此时肯定有地握起右手成拳。脸上的笑容都一下子变得灿烂了起来。
由希也笑着点了下头,表示肯定。
然后说道,“奇迹果然没有发生呢。”
所以按照约定,还请恕我拒绝您之前的邀请。
哎?
不论是在一旁看戏的我,还是一脸灿烂笑容的导演,全都不明白由希说了什么,也不明白由希会得出这种回答的理由。
她大概是通过我们的表情而意识到了我们在想些什么吧。
由希像是为了让我们知道既不是她说错了也不是我们听错了般,复述道:
非常抱歉。我不能出演您的电影。
随后她微鞠一躬,立刻离开了社团大楼。
我在由希的背影跟呆然站着的导演之间来反地看了好几次,最终在跟由希一样向着导演一鞠躬后,追向了她的背影。
   
   
对于我的提问,由希回答道,因为约定好了的。
呐我说,在由君看来,电影里有破坏全体印像的场景吗?
“……没有。
那样的话,我的确不该去出演电影。毕竟是约定好了的。
完全听不懂你的意思。你到底是跟谁做了什么约定啊?
由希的眼睛追着她那双红色鞋子稍微有点磨损的鞋尖。两个鞋尖就像是亲吻一般,反复碰到一起又分开。
乘着这次机会,由希,我再问你一次。你是跟谁约好了要来看这部电影?
由希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天空呼出。然后停住了摇摆的腿,站了起来。
我自发地仰望着她。由于她背对着下沉中的夕阳,因此我无从得知她此时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我们呢,做了哪里都不存在的约定。过去、现在、未来的任何一个角落里,都不再存在有那个约定。
怎么回事?由希你有约定好了的吧?
的确约定好了。但是,已经不存在了,甚至连做过这一事实都变得不存在了。
我听得不是很懂。但既然是那样的话,就算你不守约不也没事吗?
不。因为即便如此,那对我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事。
由希的声音里明确地寄宿着某种事物,那是一种顽固的事物。那绝不是我想办法就能够解决掉的事物。唯独这一点我很是明确地弄懂了。
终于,公交车来了。
由希地向我伸出手来。我尽可能温柔地抓住那只手,从座位上站起来。由希的手很是纤细、很是冰冷、很是脆弱虚幻。纤纤细手脆弱到要是稍微用错一点力道,就会损坏掉一般。
要是可以的话,明天也能跟我见面吗?
不过要到放学后才可以,要是你觉得这样也行的话我没问题。
当然行。
那,明天也见面吧。
我们约定好了。
定下来了确确实实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约定。
   
下一天,再下一天,我们都在一起。
我们一起去逛了书店,还去了图书馆一起学习。
由希很会读书,而且还很有耐心地为我讲解了我解不开的问题。
回过神来时,自我与由希相遇以来已经过了一周左右了。
由君你呀,真是个好孩子呢。
就算你恭维我,我也不会连茶都请你喝的。
作为她帮我检查作业的回礼,我则是在便利店买肉包子请她吃。
嘁,居然不请吗。
在由希笨拙地领唱着好冷呀好冷呀,我们走在灯光逐渐通明的小镇里。人家可是很怕冷的。这样说道的由希一路上一直搓着她的小手,并朝着指尖哈气。季节一天天地向冬季接近。明天一定会比今天冷。后天则是一定会比明天要冷。
当我们走过邮政局前面,来到距离车站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时,由希以温柔的语调,像是在纠正因弄错解题方式所导致的错误一般,说出这样的话。
呐,由君。太过相信我可是不行的哦?
为什么?
因为我正想着对你做很过分的事。
说着,由希摇了摇头。她紧紧地闭上了眼,过了三秒。待她张开眼后,那双眼中寄宿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光芒。那是什么呢。迷惑?恐惧?愤怒?抑或着是决意吗?最终那光芒也消散掉。
嗯嗯。什么也没。忘了吧。
由希像是要藏住自己的表情般,一步接一步地朝着我前方跑去。
我们明天也能再见面吗?
总觉得由希会就这样子消失掉,于是我朝着她的背影大声问道。
话音刚落,由希就迅速转身看向我。她的裙子因为转身生风而微微膨起,青丝则随风飘动。那副模样,就像是在舞蹈一般。我的心脏跟第一次遇见她的那一天一样,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跳至发痛。
诶嘿嘿。由君你主动那样跟我约定,这还是第一次呢。
要是有那么让你开心的话,那从明天开始我就一直这样邀请你吧。
真哒?
我向你保证。
好开心哪。
跟往常一样,我与由希在车站附近道别。
由希用力向我挥手,那力道让人担心她的手臂会不会就那样扯断掉。我也用力地挥着手回应着她。我们两人之间的距离,虽然微不足道,却也在确实地逐渐扩大着。
在我们之间隔了一段距离时,由希放下了手,喊了我的名字。
由君。
瞬间,我的身体像是冻结了般地僵硬住了。
由希的表情变了起来,那一变化让人觉得,她刚才的笑容就是谎言一般。同时她喃喃细语地说了什么。
那悦耳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喧闹之中,没有传达到我耳中。
但是,通过唇部动作我明白了她说了什么。
最后的瞬间,由希表情非常悲伤地如此说了:
   
   
“――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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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12 17:42:3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KLinys 于 2018-11-12 18:42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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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最为炎热的一天

   
你很拼呢。
被一名未曾逢面过的女孩子搭话了。
这是我在操场刚跑完五个百米冲刺时候的事。
那是如同暑热消退后的傍晚一般温柔甜美的声音。
刚刚全力冲刺完的我上气不接下气,没法回答她的话,女孩子就走过来,递给我一条毛巾。虽然反射性地拿住了递过来的东西,但是我真的可以用这条毛巾吗。我闻到从毛巾上飘来柔软剂的香气,不禁犹豫了起来。
汗,不擦一下吗?
面对沉默不语的我,她可爱地歪着头如此问道。她的头发附在脸颊上,看起来有些痒。她就用她那美丽的食指指尖沿着她那看起来柔软无比的脸颊,将细发轻轻撩到耳后。
可以吗?
当然。就是为了给你用才给你的。
她感到好笑地笑了笑,让人感觉孩子气了许多。可能是因为她身边的氛围变得柔和了吧。
我心中的顾虑顿时消散,肩膀上的力道也放松了下来。
即便如此心脏的跳动还是比平时快了些许。
跑步完之后总是会气喘吁吁、浑身难受、心跳快得发痛。自从加入田径部以来,这种感觉我已经体验过上百遍、上千遍了。但是,为什么呢。这次的心跳加速总感觉和平常有些不同,有点奇怪。
但是,我不知道具体是何处不同,有何不同。
好像这种事……就叫做含糊不清来着。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
女孩子满足地点头说道请用。
我叫椎名由希。多多指教呢。
嗯,请多指教。我叫濑川春由。
我报上名字之后,椎名同学就春由春由地小声嘟囔起来,
好的,以后就叫你由君了。
然后突然如此宣言道。
不是叫我阿春之类的吗?
不喜欢吗?
倒也不是,只是以前没人那样喊过我,稍微有点吃惊而已。
没人这么叫过你不是更好吗。那这就是我专属的称呼啦。对了,你叫我由希就好了。
由希同学?
不要加同学。只要喊由希就好了啦。
那我就这么叫了,由希。有件事情我想问下你。话音刚落,由希就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到了不远处的足球部那群人的身上。看来她也是注意到了那群人一直在偷偷看她。
什么事?
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
“……真亏你知道呢。
只见因为突然被由希看着而慌了手脚的足球部那群人又重新开始练习。传球!是。跑!是。接下来玩点小游戏吧!是。嘹亮的嗓音在操场回响着。
他们是由君的朋友吗?
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学弟吧。不过也没啥交集。毕竟我是田径部的,而且足球部里跟我关系好的同级生在没多久之前全部都引退了。毕竟是初三了。
现在他们大概在空调房里追赶着教科书上的文字而不是足球吧。应考生,这个叫法比起初三学生来说,给人一种非常讨厌的感觉。
学校的暑假现在正好过完一半。
夏日那将万物染成纯白的强烈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软冰糕一般的积雨云正在向着正前方漂去。
因为热气的缘故,整个操场看起来都飘飘悠悠的,摇摆不定。
听着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蝉鸣声,更让人感到酷热难耐。
所以呢?
所以什么?
为什么你知道我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啊,很简单啊。因为我对你没有印象。
由君。你把全校学生的长相都记住了吗?
由希看起来十分吃惊,当然我不可能记住全校学生的长相。
别说全校学生了,就是同年级的人里也有好多人我不认识。只是如果由希是这所学校的学生的话,我不可能会不知道而已。
理由很简单。
雪白的皮肤,有着像棉花糖一样蓬松的波波头。睫毛微微上翘,黑色的大眼睛十分深邃。与我至今为止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孩子相比,她都显得十分特别。
要是有这样的女孩子在学校里的话,肯定在刚入学就会引起轩然大波。
检选学校里可爱的女孩子可是包括我在内的全体男同学的必修课。
只不过这种理由可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堂堂正正说出来,差不多吧。于是我这样敷衍道。
呼嗯。失败了呢。亏我还特地装成本校学生的样子来着。
用不着担心,我不会跟老师说的。
由希轻轻踢开滚来脚边的石头。石头就这样弹了几下,停在了离我们两米左右的地方。她没有特地跑过去把石头踢走。
不是,我不是在说那个。我大概是觉得要是由君你把我当做同校同学的话,我会开心点吧?
什么意思?
这样啊。你不懂啊。
不久,三点钟的铃声敲响了。
差不多要开跑了?
由希握住绕在我脖子上的毛巾的一端,一下子把毛巾整个抽走。没了毛巾,脖子稍微有些发凉。
我洗洗再还给你吧。
没事。不用在意。
面对挥了挥手代替去吧的由希,我没能再继续追问。我向她再次表示感谢后,回到了起跑处。
我站在起跑线上,像往常一样深呼一口气。在我的眼前,有着一道像是用剃刀切出来般的影子显眼地粘附在地面上。我瞪着那个家伙。无论我如何拼命地奔跑,这家伙却总是轻轻松松地跑在我的稍前方。我永远也追不上它。简直就像噩梦一般。明明如此,那么为何我还是在奔跑呢。
呐。
不知何时,机灵地溜到树荫下的由希向我问道。
明明田径部的三年级学生应该也要引退的,为什么由君你却还在一直跑着啊?
这个时机,简直就像是读了我的心一般。
我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把手轻轻搭在起跑线上,准备蹲踞式起跑。充分吸收了太阳热量的地面灼热到像是要灼伤皮肤一般,我的指尖感到火辣辣的痛。预备。我在心中默念。砰。将力量集中在双足,起跑。
这是初中三年级的夏天里的事情。
就这样,我和椎名由希邂逅了。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并不喜欢跑步。
我在小学运动会上,大概能跑个第二名、第三名的样子。如果这是跟跑得非常快的家伙交手后得到的第二名的话,那还算是值得自豪的事情,但是在运动会的短跑赛场上的都是些和我速度差不多的对手。所以不管怎么说,运动会上的结果都是我的全部实力。
而这样的我之所以会加入了田径部,是因为遇到了一名叫做竹下的同班同学。
在升入初中后的第一次座位调换中坐在我旁边的竹下,和我一样穿不惯新校服。
从今天开始每天都得要穿这种玩意吗。你不觉得就像是地狱一样?
我非常懂那种一天里脖子会碰到衣领好几次的不自在,总让人想去用手抓。
对于几周前一直只穿那种注重功能性、既轻便又便于活动的衣服的我们来说,这套学生服穿着既重又不自在,而且还有一种莫名的羞耻感。
确实。好想早点脱掉啊。
在我表达赞同后,竹下睁大了眼睛了一声,然后露出一副微妙的亲切表情,笑了一下。
都当了六年学生了,某种程度上的直觉还是能感觉到的——“啊,看起来能跟这家伙做朋友。
我说着请多指教,并回握了竹下伸出的手。
竹下从小学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在田径部。明明他在平常都是沉默寡言的,一提到了社团活动的事情的时候就会变得十分话痨起来。
比如说,他在最后的大赛上赢过竞争对手的事情、夏天合宿时的回忆、因为耐暑不耐寒而导致冬训很是辛苦的事情、在学长里面也有很多熟人的事情之类的。
我对田径没有什么兴趣,不过却有被竹下邀请过一次,旁观了一下田径部。
竹下跑得很快。
百米冲刺的话,就算是田径部的初三学生也没人能赢过他。
他跑起来的身影,让人完全不会想到他居然是那种在语文考试里拿下了十三分这种不得了的分数的男生。奔跑时的他,已经不是那个直到一个小时前还在为了答题纸的销毁方法而烦恼不已的男生;也不是那个说出要是拿去烧掉的话,不管怎么说也太蠢了啊这种傻话的男生了。
奔跑时的他十分的帅气。这方面也是不得了。
第二天,竹下很是开心地欢迎了拿着入部申请书来到田径部的我。
比想象中要有趣多了吧。这样子说道的竹下看上去有些自豪。
我点头说道是啊。真正的理由因为太羞耻了所以我没能说出口。嘛,毕竟都是男生,没必要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在新人战上,和留下了凄惨战绩的我不同,竹下站在了表彰台的最上位。他一路下来屡战屡胜,身为一年级学生却毫不费力地突破了地区预选,在县大赛上也一直跑到了决赛。
虽然因为到了决赛中后,竹下这种水准的选手比比皆是,他实在是很难取得胜利,但比赛结果却很让人十分期待他在一年后或者是两年后的表现。在我的记忆中,比起说着嘛,就这种程度吧傻呵呵地笑着的竹下,那些给他加油的前辈们显然要不甘心许多。
在三年级学生引退的那天,前辈们说的话大多都是向竹下说的。加油啊。”“你的话肯定能跑到全国大赛的。面对着眼含热泪为自己加油的前辈们,竹下好像是认真地点着头说道会的来着。
然而第二学期开学没多久,竹下就轻易地退掉了田径部。
竹下本来就对田径没有什么兴趣。
那家伙的目的是和他从同一所小学毕业的、大他两届的学姐。
竹下喜欢上了她。
从结果来看,竹下的恋情并没有结果。
因为在引退仪式的最后,竹下中意的学姐向大家报告了她已经和副部长开始交往的事情。
尽管是一年级却是部内跑得最快的竹下输给尽管是三年级却是部内跑得最慢的学长。啊,是啊。那家伙输了啊。即便如此他还是傻呵呵地笑着。恭喜你们。竹下用略微颤抖的声音如此说道。回想起来,竹下他在县大赛上输的时候笑着说道嘛,就这种程度吧的声音或许也有在颤抖吧。
当他拿着退部申请书来到田径部的时候,我质问了他。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我那时为何会那么感情用事。只是,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原谅他。
喂,竹下。你觉得这样就好了吗。你不是连争都没跟他争过吗?
竹下仍然只是傻呵呵地笑着。
你就甘心这样子输下去吗?
焦躁到极点的我大喊道。
周围的同学都很吃惊,用感到奇异的眼光看着我,悄悄地在说着什么。那个时候的我,把我平时定十分在意的事全部无视掉了。那些只是杂音而已。我真正想听的,不是那样的声音。我想听的是那位同班同学的、那位社团伙伴的、那位朋友的真心话。
但是竹下还是傻呵呵地笑着,不置可否地离开了。
我再也无法从他的背影里找到我曾经憧憬过的竹下的身影。在那里的是,一副和他在考试中拿到十三分的时候一样的背影。那不是胜者的背影,而是败者的背影。
自那以后,两年过去了。
我还在坚持着田径部的活动。就我来说,算是够努力的了。就这样花费了整整两年,我终于来到了一年级时的竹下曾拼命奔跑过的场所。我就跟我曾经所憧憬过的那名男生所做过的一样,把手指压在起跑线上。承担着全身的体重的指尖被压得通红。
发令枪响,脚一蹬大地,向前冲去。
我竭尽全力地奔跑了。
所以,对于败退一事,我无怨无悔。
毕竟身为凡人的我一直跑到县大会的决赛里来了。这不就够了吗。啊,是啊。足够了。然而,为什么我的内心深处却感到无法释怀?
感觉要断气了。没完没了的汗水划过脸颊和脖颈。强烈的阳光让人睁不开眼。我深深吸入一口燥热的空气,盯着跑步用时。
那是我跑得最好的一次。
那是我用时最短的一次。
即便如此,与竹下的最快用时相比,还是相差 0.1 秒。
   
   
下一天,再下一天,由希都来找了我。在她的手里总会拿运动饮料或者是冰淇淋之类的。
本来是拜托社团后辈做的发令掐表,也不知在何时开始变为由由希来进行了。
预备——”
由希宣告道。
将力量集中在脚部。
砰!
发令的同时我跑了出去。
感觉不错的起跑。前倾的身体渐渐仰起。身体感觉十分轻快,双腿也能大步向前迈进。脚踏地面的力量将身体向前传送,摆臂。由希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大。在身体的几处地方寄宿起疼痛般的热感。
我不断重复着短促的呼吸,将氧气吸入肺部。
到了最后冲刺了。
咬紧牙关。
我看着身前的影子,追上了它。
冲过由希身边的一瞬间,我听到了的一声微小的电子音。
那是终点的另一侧。
到头来,我究竟到达我所期望的地方了吗。
我慢慢地减速,停下,把手放在膝盖上支撑着身体。感觉全身的毛孔都在溢出水分。啊,可恶。累死了。
哈啊、哈啊、哈啊。怎怎么样?
没打破你自己的最高记录。还差一点点就是了哪。
——还是不行啊。
感觉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于是我就这样子直接倒在了地面上。有泥土的味道。这是在骄阳如火的夏天里独有的味道。汗浸湿了衬衫,顺带着把沙土也粘在了我的背上。管它呢。
天空是湛蓝的,世界是纯白的,火辣辣的阳光烧灼着肌肤。
渴望着氧气的身体深深地喘着气,心脏则是在怦怦地直跳。胸口膨起,收缩,然后再度膨起。全身脱力。身体和灵魂好像分离开了一般。
好热。
在我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一道影子盖住了我的脸。
辛苦了。稍微休息一下吧。
是由希。
她的手里握着运动饮料和瓶装茶。她问我要哪个后,我就要了运动饮料。一边道谢,我一边坐起上半身,拿住了宝特瓶。
多亏了她帮我打开了瓶盖,所以我能够直接拿起来就喝,一口气差不多喝掉了半瓶左右。
由希注意着不让屁股着地,蹲在地上,帮我开闭着宝特瓶的瓶盖。她就像是在看太阳一般,眯着眼,然后说道。
总感觉啊,挺有男孩子的味道呢。
我再一次把宝特瓶口放在嘴上,这一次是慢慢地饮用。喉咙咕咚地大幅度蠕动着。冰凉的液体随之逐渐流向身体的中心。
你就这么躺在地上啊。真的是一点都不在意衣服或头发什么的会弄脏呢。
那种事,当然不会在意的吧。
这是理所当然的吗。
难道你觉得这样做很脏?
不是挺好的吗?我是觉得挺帅的啦。
不经意之间,我想起今天早上新闻里天气预报的大姐姐说过今天会比昨天还要热之类的这件事。喝完了运动饮料后,我站了起来。
我去洗把脸。由希你就去阴凉处休息会吧。
不知为什么,喉咙比刚才渴得还厉害。
我特地去了人较少的院子里的水槽处。
我用水冲洗着头,冷却着热量。虽然头发在湿了之后变重了,但即便如此我却还是感觉清爽了许多。接着我就这样随便地洗了把脸,混有着汗的水进入了口中,有着一股盐的味道。最后用水漱了漱口,再吐出来之后,我就离开了水龙头。
我拢起润湿成束的头发,在教学楼的阴影里稍作休息。哈啊。我不禁长叹一声。
背倚在墙壁上,闭上眼睛,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由希的笑容。我是觉得挺帅的啦。她的声音在耳朵深处无数次地回响。每次回响,心里都会感觉很幸福,同时心痛起来。
我明明必须得专心于跑步的,这究竟是怎么了。
我是第一次心生出这种感情。脸到现在都还很烫。
过了一会,当我睁开眼睛,就看到从我面前走过去一张熟悉的面孔。对方现在正摆着一副非常阴暗――话虽这么说,但这只是跟平常相比而言就是了――的表情。她是在夏季大赛中大展过身手的、现在在学校里有名度排名第一的名人。
是游泳部的龙胆朱音。
诶,朱音?你在这里干嘛?
朱音在听到我的声音注意到我这边之后,她的表情变化简直比翻书还快。只见刚刚还飘荡着的阴暗气氛在一瞬之间就被她塞进了她自己的心底,露出了和平时里基本一样的开朗表情。
嗯?啊,是阿春啊。我在休息。有东西落在教室里了,现在正想要去拿一下。
呐哈哈哈地笑着,不过,嘛,很明显这是在撒谎。再说,她也没可能会穿着现在那身打扮去教学楼。
毕竟她现在穿在身上就只有一件学校指定的泳装。
由于无论是功能性还是设计都是最下级,因而不论男女都很不喜欢这套泳装。本该是绀色的泳装在久经吸水之后,就变成了黑色。在她的头发上和身上都沾满了水,甚至连用毛巾擦拭过的痕迹都没有。短发梢上的水慢慢积起后滴落下来,划过接住水滴的皮肤最后落在地上。
发生了什么?
“……没事,也没什么。
这样啊。嘛,要是发生了什么的话就跟我说说吧。倾听一下的话我还是做得到的。话说,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有点吃惊,朱音如此说道。
真是没想到居然会从阿春你口里听到那种话呢。
这也许确实不像是我会说的话。
毕竟是夏天嘛。我好像也有点不对劲起来了。不,抱歉,忘掉吧。
不用那么害羞也可以的嘛。不过,也是呢。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吧。
朱音改变了前进方向,走到了我旁边。
那是触手可及的距离,但又是不伸手就触及不到的微妙距离。同时,从朱音身上飘来了氯的,不,泳池的味道。
和我以同样的姿势倚在墙壁上的朱音也和我一样叹了口气。啊,好凉。她自言自语般地嘟囔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我本还以为她就会这样接着说出什么话,但结果却是就这样保持沉默了一会。
不知何处传来了吹奏乐的声音。我寻找声音的出处,随后就发现有两位女生在二楼连廊的窗户那里吹小号。从高高扬起的喇叭处吹奏出的声音飘扬向夏季的青葱中。
在演奏告一段落时,朱音开口了。
说是有事,其实也并不是发生了什么。只是自己拿不出之前那种干劲了。在最后一次大赛里到达了全国大赛,刷新了自己的最快记录后,感觉热情有点燃尽了。今天也是,被老师拜托去指导后辈,但总感觉啊……”
没法像以前那样游泳了。
说最后一句话时,她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面对如此道来的朱音,我喃喃道没事的。我知道朱音在看向了我这边。我却是在看着吹奏乐部的那两个人。演奏还没有再次开始。
因为啊,就算是那样朱音你不也还是在继续游着吗。
因为游泳已经成我的一种习惯了,就跟刷牙一样。不游的话就会总感觉有些不自在。
嗯。所以灯光还在那里,虽然有可能会变小、会变得难以看清,但是还没有熄灭。无论几次我都会这么说。朱音的话是没问题的,一定能够去到更远的地方的。
因为朱音和我与竹下都不同。
她是真心的在认真地游泳。
虽然接下来的这两句话,我没有说出口就是了。
“……总感觉,阿春你变了呢。
我问她是哪里变了后,她就说道以前你是不会说出那种话的。
要是以前的阿春的话,如果不是我发现你的话,你是肯定不会跟我打招呼的。我都不知道被无视多少次了。就算是大家一群人在一起,你也会到隔了一步的地方看着大家。然后,摆着一张假得要死的笑脸说着一些模棱两可的话。但是刚才就不一样了。我是懂的。刚才的话都是阿春你的真心话。说不定这还是你第一次说真心话。所以呢,哼哼……我有点开心。
都是夏天的错啊。天气太热弄得我脑子都变得有些不清醒了,说了些奇怪的话。抱歉。
都说了,不用这么害羞啦。嗯。不过,好嘞!既然阿春都打包票了,那我就再稍稍努力一下试试吧。啊,对了。关于这次谈话我可以拜托你件事吗?
在我能力范围内的话。
能不能对我说加油啊?我这人啊,其实挺单纯的。要是被鼓励的话,我觉得自己说不定就能更努力一些了。
这样就行吗?这种话大家应该都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吧。
不,那不一样。你跟我说就好。所以,拜托你了!
明白了。加油。
朱音闭上眼睛,好像在聚精会神地听着。
嗯。
加油。
嗯。
加油,朱音。
嗯。我会加油的。
轻轻睁开眼后的朱音,是那个名副其实平日里的红人。开朗、温柔,又有些笨拙,且无比直率的女孩子。就像夏季的太阳一样耀眼。
看着她,我不自禁地眯上了眼。
随后,之前是从我左边走来的朱音在我的身旁调头折回,走向了她来时的方向。
当她的身影稍稍变小了的时候,不知为何她又转头望向了这边。走出阴凉处、站在强烈的白光下的朱音的身上沾满了反射着光芒的水滴,看上去闪闪发光。
吶,我也会加油的。
然后面朝向我,打出拳头。
所以阿春你也加油吧。
啊,原来如此。
我不禁如此喃喃道。
那确实得加油了。
心里有一些刺痒,却又很舒服。
怎么了吗?
没事,就是觉得这下确实得加油了。
听到我的回答,朱音的脸稍微有些泛红,得意地说道。
对吧?
与朱音的对话让我好不容易取回了冷静。而一回到操场,那份冷静顿时就烟消云散。
由希待在操场旁边的一颗大树下。
正在和谁说着话。
那人虽然是男生但却适合留稍长一点的头发,而且是个长得相当帅气的家伙。他穿着足球部的队服,名字我记得是叫泽近来着。三个月之前,班里的佐竹一脸得意地说过什么他的社团里有个跑得超快的后边卫入部了。
在离他们两个有点距离的地方,好几个足球部的家伙在偷偷观察着由希她们的样子。其中一个人跟我对上眼后,他们就慌乱地散开了。
我大概掌握情况了。看来由希似乎是被搭讪了的样子。毕竟她的容姿摆在那,她会被人搭讪倒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我该怎么办?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这时,我突然察觉到。
我刚才,想要做什么来着?
想到这样的问题,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
似乎是因为炎热的缘故,导致我真的变得有些不对劲了。真不像是我。但是,嘛,这也不坏。这样子一点也不坏呢。
我向正在说话的两人走近时,由希发现了我,并向我跑了过来。
怎么了吗?
发生了点事,稍微变得麻烦起来了。
在我们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泽近也走了过来。看到他过来,由希躲到了我的背后。为了代替她,我向前走了一步。
我只是向前走了一步,泽近就欲言又止,把话咽了下去。不,他是只能缄口不语。
在体育系的社团里,所谓前辈就是等同于神一般的存在。实际上,泽近也是趁我不在的时候才去跟由希搭话的。他大概是一直都在等这个时机吧。
我一脸和善地笑着,向泽近搭话道。
你好像是叫泽近来着吧。三年级的退出后,社团活动也不太容易了吧?佐竹他偶尔还会去社团里露脸不?
对话的内容怎样都好。只要能让他知道我和他部门的原队长佐竹的关系就够了。
泽近读懂了我说的话的深层含义。他尽管很是不甘心,但也还是向我恭敬地鞠个躬,然后就回到了他的社团伙伴那里去了。
当天练习结束后。
由希直到昨天为止都会当我在活动室里换衣服的时候就突然消失掉,然而她现在却正站在正门前仰望着天空。太阳将要下山,云层反射着橘黄色的光,半边天正在火红火红地大片燃烧着。倾斜的日光拉长了由希的影子。比起白天来,她那轮廓模糊且虚渺到会让人心生出一种在别开视线的瞬间,她有可能就会消失掉的错觉。
嗯,怎么了吗?
我向由希搭话后,她就转身看向我这边。她那透亮的头发闪耀着光芒。她的笑容十分美丽。这还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某人的笑容有这么美丽。
我想要谢谢你帮我解了围。我们去趟便利店吧。我请你吃冰淇淋之类的。
不用那么费心。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很开心所以想感谢你一下嘛。不行吗?
倒也不是不行啦。
那就走吧。
还没等我回答,由希就转向了校门走去。我追上她的背影,和她并肩前行。
有两个影子在摇摆着。一直在左右摇晃,但却从来没有重合在一起过。在我们两个中间,隔有一道一人宽的间隔。总感觉我说出的话不自觉地有些低声下气。这是为什么呢?
由希你啊,果然很受欢迎呢。
没有这种事情啦。
但是,今天你就被泽近搭讪了啊。
啊,刚才那个人叫泽近君来着啊。
你没问过他的名字吗?
“……忘记问了。而且他会过来找我搭话肯定是由君在的缘故。
不是,他不是趁我不在的时候去找你搭话的吗?
不是这样子的呢。当我真正独自一人的时候,谁都没有来跟我搭话过。我知道我有在被注视着啦。但是,一定是那样的。嗯。那时的我一定不算是人类吧。
由希嘟囔着,独自一人呢。她那声音听上去感觉有些寂寞。
而她的那份孤独也让我感到了寂寞。
那就是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就会变成怪兽咯?
所以我开了个玩笑。生气也好,吃惊也好,当我是傻子也罢。
只要是悲伤以外的表情的话就行了。是的,只要是除那以外的表情,怎么都好。
我想要把她的悲伤、把她的孤独全都丢到九霄云外去。因为啊,现在有我在她的身旁,她不是独自一人。
由希目瞪口呆了一瞬,然后就啊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如我所愿,悲伤被抛到了远方。
没错啊。变成怪兽然后喷火啦!
由希故意地张大嘴,吊起眼梢。嘎啊啊啊。从喉咙深处费力吼出这样的声音。完全没有摧毁小镇的魄力。我也继续调侃道。
要毁掉小镇?
当然了。
要和英雄打一架?
当然了!
然后,只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才变回人类?
是的……”
为什么?
由希没有回答。于是我继续问道。
为什么只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会变回人类?
由希依旧用那副在开玩笑的口吻回答道。
因为由君你是个怪人嘛。
哈?
就是说会跟我搭话的怪人只有由君你而已啦。
我顺着话题流向点头说道这样啊,但试着仔细回想一下后,就发现我并没有跟她搭话的记忆。我们之间最先搭话的那个人是由希。
等等。最先是由希你跟我搭的话吧。
是这样的吗?
你回想一下,是在我练习的时候啦。你跟我说,你很拼呢。’”
啊,到便利店了。走啦,进去吧。
话还没说完,由希就抓住我的手跑了出去。两个影子连在了一起。不知为何,由希的手有些冷,冷到让我担心她的手会不会被我那变得比平时热上许多的手而融化掉了。
在便利店买了冰淇淋后,我们到停车场的阴凉处坐了下来。我急忙把冰淇淋从包装里拿出来,一口咬向糖衣。牙齿咬破薄薄的糖衣,带着甜味的冰就流了出来。这可真好吃啊。我猛地咬碎冰块后,伴随着清晰的咀嚼感,响起了令人心舒的声音。
真的这样就够了吗?明明还有更贵的。
我喜欢这个冰淇淋。
嘛,那个确实很好吃呢。
现在是黄昏时刻,有许多人路过便利店门前:正在遛狗的大姐姐啊,用耳机捂住耳朵的高中生啊。那位穿着西服快步走着的叔叔大概是要会公司吧。两名骑着自行车的少年则是大声地叫着,猛蹬踏板,快速地疾驰在回家的路上。
由君你啊,
如此说道的由希正在早已吃完了的我的旁边,舔着她手中那融化了的冰淇淋。
察觉到我在看着她,她说她不太擅长吃这种冰淇淋。
我知道由希想说的不是这个,于是就耐心地等着她吃完冰淇淋。不一会,由希叼着和我一样的木棍继续说道。
你有和谁比过赛吗?
诶?
你有想要赢过他的人吧?
她的声音听上去像是确信而不是疑问。
你知道吗?
嘛,能感觉出来吧。毕竟我一直在看着你。
“‘一直是指?
一直就是一直啦。
我为了含糊过去什么而啊哈哈哈的笑了起来。说道你在说什么啊。但是,由希却并没有笑。她一直在紧盯着我。
我那尴尬的笑声溶解在夏日的空气里,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我盯向变得破烂不堪的鞋尖。突然,那个伤痕累累的鞋尖就软绵绵地扭曲起来。我有些惊讶。我的视野里的一切、我所看到的世界的一切,全都轮廓模糊、摇动着。
瞬间,不知道为什么,我一下子就把那些我打算一辈子藏在心里的那些事说了出来。
明明那是我已经在心中整理了无数次,并已经接受了的事。
最终经过我的喉咙,从口中吐出来的话,全都是没有脉络的、七零八碎的单词的罗列——
我有一个名为竹下的朋友的事、
那家伙跑的很快的事、
那家伙有一个憧憬的学姐的事、
那段恋情没有结果的事、
那家伙很是若无其事地舍弃了田径的事。
声音在颤抖,身体在颤抖,视线一直在摇晃着。仅仅只是吐出溢于口中的感情。停车场一点一点地变暗。正因为炙热的、尖锐的感情得到了语言这一形体,所以才会持续地刺痛着我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我说完话之后经过了多长时间来着?两分钟吗?还是三分钟?
所以,你才会那样跑步啊。
由希喃喃地说道。
什么意思?
由君你跑步的时候每一次都是在全力地跑,但是说不上准备充分。一定是因为你对竹下的憧憬过于强烈了吧,所以一直都和他只差一步。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我总算是知道我能做到的事了。
我用手心用力地擦了擦脸,抬起头。世界不知何时被染成了夜色,在站起来的由希的背后有许多微小的光芒在闪烁着。无论白天,还是黄昏,抑或是夜晚,她都是如此的美丽。
呐,我想确认一下,由君是真的想要超过竹下的记录吗?
我就是为了那个而跑步的。
真是不坦率哪。要是有想要东西就好好说出来嘛。要是想赢的话就直接说想要赢嘛。
“……”
来,说出来嘛。
我想赢。我想赢过竹下。
嗯。行吧。我会让你赢过他的。
由希从我手里抽走木棍,取而代之把她手里的棍给我。上面写着中奖了三个字。原来还真的能中奖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一直都以为铁定是都市传说。
真幸运呢。由君就像是有幸运女神跟着一样。
明明是她自己说出口的,由希却有些尴尬地笑了。她立刻从我面前扭开了脸。但就算是从背后也能看出她的耳朵有些泛红。
第二天,由于突然降临的大雨而使得我没能去学校。
   
再下一天也是,操场的情况十分糟糕,根本没法跑步。我是在吃了冰淇淋的那天下午过后的三天后,才总算跟由希再会的。
当我做完热身运动后正在慢跑时,由希像往常一样来了。我看着由希的身影,僵住了。而另一方面,她本人却是一副什么也没有的样子,地举起了手,
今天好像会是今年夏天最热的一天哦。
如此说道。
不是,那种事情怎样都好啦。到底怎么了啊,你那身打扮。
我指着由希身上穿着的衣服。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身上正穿着我们学校指定的体操服。白色的衣服微透,能大致看清楚里面内衣的颜色和轮廓。我虽然内心想着不能看不能看,但是视线却还是定在上面无法自拔。
我买的。
干嘛又这样?
因为今天有可能会弄脏衣服嘛。
不是,我想问的不是那种事。我是想问你为什么特地买了我们学校指定的体操服?
穿着这个的话就算是在学校里被人看到了也不会怀疑我的身份不是?比起这个来,你准备好了吗?
虽然有种事到如今的感觉,但由于由希看上去似乎有些高兴的样子,于是我就没有再接着吐槽了,只是点了点头。多亏了之前那场突然来袭的雨的福,我得到了充分的休息,身体状况现在也挺不错的。在县大赛上打破自己记录的时候,我也是这种感觉来着。
但是,我真的能赢过竹下吗?
嗯。没问题的。由君你跟平常一样全力地去跑,然后只要相信我,并且看着我就可以了。很简单吧?
我用自己拳头撞了一下由希莫名自信满满地伸出来的拳头,以此回答了她的询问。在这之后由希就走向了终点,我则是走向了起点。
我像往常一样闭上眼睛,在大脑中反复回想着最佳的起跑方式。拉伸肌肉,伸长肌腱。用手捂住在体内狂跳的心脏。缓缓地呼吸,将夏季的空气满满地吸入肺部。
张开双眼。
蓝天与日光,以及站在终点旁边的由希全都映入眼帘。
不知不觉,内心冷静了下来。
我站在起跑线上,做好起跑的准备。由希举起手。看着前面。
预备——”
世界变得悄然无声。
砰!
能听到的唯一的声音,就是这个。
我跑了起来。完美的起跑——维持着前倾的姿势推出身体、随着速度的加快,慢慢地立起上半身。风儿吹过,景色变换。我以从未感受过的速度不断冲向前方。
十米、二十米。哈、哈。用前脚掌抓住地面,奋力地向后蹬地。
三十米、四十米也过了。这样的话说不定真的能行。
然后跑过五十米的时候,我像平时一样,望向了跑在我面前的影子——
那是绝对无法超越的影子——
我一直将它视为竹下。但是,
——————把头,抬起来————”
由希却这样向着我大喊道。
她大概是平时并不习惯发出这种大声音吧。她的声音稍微有些破音。
我遵从她的声音,抬起了头。看到了终点。由希在那里。她满脸通红,朝着我大喊着。
给我看着前面———”
什么啊,那个。由希你在干嘛啊。
我不禁笑了出来。
我就在这里————”
她张开双臂,继续大喊着。
给我飞过来啊——”
由希说过由君你只要相信我,看着我就可以了
所以我相信了她。
我只看着她。
啊,是啊。这是件非常简单的事情。因为——
每向前迈进一步,由希就会离我更近一步。但是,我却想更快一步……我想要更快一步地到由希那里去。就算快一秒也好、快一瞬也好,我想要更快地——
由希就在世界的中心。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一步、两步、三步。速度绝对不能减慢,不止如此还要更快。
最后一步我用力一踏地面,如由希所言,飞向了她张开的双臂之中。明明是夏天,但是我却闻到了在春天的香甜气味。那是樱花的芳香。
那一瞬间,我听到了的电子音,同时世界也翻转起来。诶。只剩自己那愚蠢的声音回响在脑海深处。
当我回过神来时,我正仰倒在地上。由希的手挽在我的脖子上,本人在我的身体上。恐怕是她在要撞上地面的那一瞬间一扭身体,把我垫在下面吧。
好痛——”
受到冲击的明明应该只是背后,然而却是全身都很痛。我咳嗽着,难以呼吸。疼痛使得我全身难受,由希则是把手从这样的我的脖子上拿开了,完全没有担心我。她光顾看着她自己的手心。本以为她会紧紧抱住我的我不禁大声叫道。
你干嘛啊,背摔得疼死了。
但是由希完全没有在意我说的话,满面笑容地把她的手心放到我的眼前。
瞧,你看——”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事。现在重要的是后背的疼痛,以及肚子所感受到的由希的臀部的触感。可能是因为我的反应有些微妙,只见由希闹别扭般地撅起了嘴。
你就不能表现得更开心一点嘛?
诶。那个,开心什么?
时间。瞧,张大眼睛好好看。
我大约花了十秒左右才理解了她的话。然后又花了五秒,才接受了眼前的现实。视线聚焦在由希手里的秒表上显示的时间。
那是百米冲刺的新纪录。
超过了竹下的记录。
为什么?
突然,我流下了眼泪。在瞳孔深处,映照着由希的笑容。计时器也在我的眼里。啊,已经都看不见了。
我觉得由君的实力其实早就超过了竹下,但是那份憧憬太过强烈,导致你无意识地用了保存力气的跑步方式。一跑到终点前五十米内,你总是会低头向下看。因此导致你速度稍微慢了那么点。明明只要看着前面跑就好了,你却不那样做。不对。你是做不到对吧。因为一直在前面跑着的竹下君已经不在你面前了,你感到很害怕。由君你真的是很憧憬竹下呢。
我用手遮住眼睛,死死地咬紧牙关。因为不这么做的话,就会有很多东西不自禁地流露出来了。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由希看到我的这种表情。
他真的是个很厉害的家伙。要是那家伙现在还在继续田径的话,要是那家伙现在还在继续田径的话,我这种人的速度跟他的比起来根本就算不上什么。我想要看到就是那个。啊,是啊。我是想看到比那个竹下还快的竹下。
但是,那样的人并不存在。
我明明是知道的。我知道自己如此拼命,如此祈祷着,还请由希帮忙之后到达的地方里,并没有任何一件我所期望的事物。但即使如此——
由希移走我的手臂,用她那细长的大拇指为我拭去了眼中流下的泪水。右边,左边。然后每次流下,她都会如此为我拭去。
视线变得清晰,我终于明白了费劲千辛万苦到达的地方有什么。
恭喜你。由君很努力了呢。
那里有由希。
那里有由希的这句话。
我想,我的努力大概仅此而已就全部得到了回报。
   
在回去的时候我们又去了一趟便利店。
当我说出作为谢礼这次由我请客吃冰淇淋后,由希就毫不犹豫地拿了份高达三百日元的杯装冰淇淋。哎呀,嘛,倒也无所谓就是了。稍作犹豫后,我也挑了和由希一样的冰淇淋。由希的是草莓味,而我的则是朗姆葡萄干味。今天的话挥霍一点也是没毛病的吧,毕竟是庆祝。
我们并排在和之前同一个地方坐了下来,发现在那里躺着一只蝉的尸体。
马上夏天也要结束了。
由希盯着已经没有了灵魂的空壳,喃喃说道。
蝉啊,差不多整整六年都在土里待着呢。
秋蝉貌似是那样呢。我好像还在哪里看到过,说是除秋蝉以外还有在地下待十七年的蝉。
嗯。然后它们仅仅在地上过一周后就会死掉。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姑且,算是有着延续后代这么个任务吧。
雌蝉大概是这样的呢。但是,雄蝉不一样。因为一只雄蝉会同多只雌蝉交尾,所以也有雄蝉无法留下后代哦。毕竟雌蝉一生只能交尾一次。呐,你说那只雄蝉的一生也有意义吗?
因为总感觉由希说得很是深切,所以我也好好地思考了一番,随后回答道。
生命的意义因个体而异,我认为这不是我能够轻率地就否定或者是肯定的。不过,它们肯定都努力地活过。
就算是努力地活着,但只是那样的话,也是没有意义的啊。
我不那么认为。这是由希你教会我的。要是在拼命地努力后抵达到了某处的话,就算在那里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也一定会找到其他的东西。我就找到了。而且实际上蝉好像能活一个月呢。
骗人。
没骗你。据说是因为比较难养所以养殖的蝉差不多都只能活一周。然后就有很多人都误会了,但实际上野生的蝉差不多能活一个月。电视上这么说过,所以它们肯定能找到什么的。
最后一句话是安慰之言。
仅仅是因为我想让由希笑才说出来的廉价谎言。
说实话,蝉怎么生怎么死对我来说怎样都好。但即便是这样,倘若是由希所希望的话,那么我就会全力地去祈祷。希望它的一生能有所意义。
由希终于拿起杯子上的勺子,将有些融化的冰淇淋送入嘴里。我一边看着不停说着好吃真好吃的由希,一边也打开了杯子的盖子。
嗯?话说回来,由君你最后找到了什么啊?
保密。
这个不管怎么讲都是不能说的。所以作为替代我如此说道。
但是,我觉得我肯定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夏天。
哪怕是今天变为了过去,哪怕是我长大成人,哪怕是时光远去、褪色。
我也绝不会忘记这个炎热的夏日、
不会忘记曾流下的汗与泪、
不会忘记这冰淇淋的甜美味道、
不会忘记那樱花的香气、
也不会忘记此时得到了的,无比重要之物。
由希则是叼着塑料勺子,如此嘟囔道。
由于光线变暗,所以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只能听到她那声音像是稍微在闹别扭一样——
   
   
“――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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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12 17:48:1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KLinys 于 2018-11-12 18:46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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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之芳香
     
请问,可以稍微麻烦你一下吗?
被一名未曾逢过面的女孩子搭话了。
这是我在车站前的小书屋里寻找着喜欢的作家的新刊时所发生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有些紧张的缘故,她的声音有些尖锐而生硬。
我想要那本书,能帮拿我一下吗?
她纤细的指尖指向了塞满了书的书架的最上面一排。但是,各色封面的书籍有些神经质地胡乱排列着,仅仅用手指指出来,根本不清楚她说的是哪一本。
你要哪本?
浅蓝色书脊的那一本。
啊。
看到那本书的同时,我叫出来了一声。
因为那正是我现在在找的书。正如她所说,浅蓝色的书只有那么一本。它被放在了书架上而不是新刊柜台。
脚凳的话那边有。
她没有注意到我的反应,将刚指着书架的手指指向了放在一旁的脚凳。我的视线也跟随她的手指,从书架移到了脚凳上。
随后我再次看向女孩子。
那是一名短发稍稍过耳的可爱女孩。身高大概和我相仿。不,说不定还比我要稍微高一些。如果要取那本书的话她应该能自己拿到。
她不亲自拿的原因出在她的服装上。
她穿着超短裙。
穿成这样站到高处的话肯定就会被人偷看到裙底吧。原来如此。女孩子好像真的有很多不得不注意的地方呢。
顺着她的话,我把脚凳搬过来,把手伸向了那本浅蓝色的书。因为身高有些不够高,于是我踮起了脚。这样子做后才好不容易碰到了那本书崭新光滑的封面。这本书是这位作者时隔两年的新作,而这本新作现在就在我的手里,但是……
尽管我的心情有些复杂,但还是把好不容易拿到手上的书递给了她。
谢谢。
她十分珍爱地把拿到的书抱在怀里。
不用谢。你喜欢这位作者的书吗?
嗯。
其实我也喜欢。
虽然我打算尽量不要太低声下气,但是这次好像还是被她注意到了我声音中混杂着的些许不纯物。女孩的脸色变得有些阴郁。
难道说,你也在找这本书吗?
我没想到它会被放在那种地方。
我也是找不到这本书后去问了下店员。然后对方就告诉我说应该只剩下一本了。’”
原来如此。只剩下一本了啊。真遗憾。没办法,我去别的书店找找吧。
我笑着撒了谎。
在来这里之前,我已经把其他所有书店都找过一遍了。
结果是全灭。
在我生活的乡下小镇里,除非是有着获奖作品啊,决定制成电影啊或者是销量突破多少万册这种噱头的书,否则即使是新刊,也几乎不会进货。都怪我自己天真地以为发售日当天肯定能买到而懒得预约。
看来只能放弃了。
我丧气地垂着双肩,向着出口走去。
等一下!
她不知为何叫住了这样的我。
诶?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要不我把这本书借给你吧?不过得等我看完以后。
为什么借我?
因为我喜欢读书。我懂那种想要尽快读到书的心情。
看到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的我,她突然难为情地低下了头。那个,要是我多管闲事了的话,我向你道歉。从她这句小到几乎听不见的话里就能够明白,她叫住我到底需要多大的勇气。
我的胸口忽然变得很热,自然而然地低下了头。
没有的事,谢谢你。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叫濑川春由,请多指教。
听到我的话,她松了一口气,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嗯。请多指教呢,濑川君。我叫椎名由希。
这是初中二年级结束的春天发生的事情。
就这样我与椎名由希相遇了。
     
出了书店的门后,我和椎名同学去了她想去的咖啡厅。
我们小心翼翼地推开木质的大门后,里面的铃铛叮铃叮铃地响了两下。店内静谧地流淌着我平日里没有听过的古典音乐,咖啡的芳香洋溢在店内各个角落。
总感觉这就是大人的空间。
在这里,时间十分缓慢而优雅地流逝着。
欢迎光临。啊啦,很可爱的客人呢。
店里只有一位年轻貌美的大姐姐。店内的客人也只有我们,大姐姐则微笑地对我们说,随便找个喜欢的位置坐下吧。
当我在店里东张西望看来看去的时候,椎名同学毫不犹豫地坐在了光照最好的座位上。我急忙追上她,坐在了她对面。
从窗外照进来的三月的阳光很是温暖。
我不禁想打个哈欠,又连忙咬牙忍住了。看到这一幕,椎名同学哼哼地笑了起来。真像只小猫呢。她如是说道。
是时候得点些东西了。濑川君要什么?
看到桌子上打开摆着的菜单,我拼命咽下了惊讶的声音。
虽然菜单上没有多少项,但是每一项的价格都十分感人。一杯可乐四百五十日元,红茶更是还有高达上千日元的。到底有谁会点这些东西啊,可能是公司的大老板吧。不是很懂。
椎名同学看起来十分熟练地从中点了一杯黑咖啡,于是我也和她点了一样的。我明明从来没有喝过咖啡。
那,这个给你。刚才说过的那本书。
点好单之后,椎名同学从书包里掏出了两本书。我接下了其中一本。
这不是她刚刚买的书,而是她原本就有的。
在从书店到咖啡店的路上我们就读书交谈了一番,期间椎名同学向我推荐了一本书。
碰巧她正好带着这本书,所以就把它也借给了我。正好可以在等她读完那本新作的时候用来打发时间。
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的。
那还真是期待呢。
正式开始阅读之前,我哗啦啦地随便翻看着。这时,咖啡端上来了。
那独特且浓郁的香味伴随着热气一同悠悠飘起。
请慢用。
大姐姐向我们施一礼后就再次回到了柜台。她身后的长辫看起来有些欢快地左右摇摆着。
我并非是有意识地去看大姐姐离去,但是不知为何椎名同学却像是责难一般噘着嘴说道。
你在看那位大姐姐吗?
诶?
原来那种类型是你的菜啊?
不是啦。不过,嘛,我有觉得她很漂亮就是了。长头发真不错啊,挺有女人味的。
哼嗯。原来你喜欢长头发啊。
椎名同学摸了摸自己的发梢,叹了一口气。然后非常熟练地用手拿起杯子,对上嘴唇。既不加牛奶也不加砂糖,她的举止十分优雅,就连喝咖啡这种稀松平常的动作也像画一样。
不过必须得加上一条注意事项,那就是到目前为止都是美如画
椎名同学慢慢地把咖啡含在口里、咽下去的瞬间,她的脸就皱起来了,呜呜呜地呻吟着。她是怎么了?
好苦。这是什么呀。居然这么苦。
诶?你不是经常喝吗?
其实我还是第一次喝……”
你第一次喝就直接挑战黑咖啡啊。
因为在咖啡店看书的女性给人的印象都是喝黑咖啡的嘛。
椎名同学一边像被下了毒的人般呻吟着,一边把手伸向放在桌子一端的小瓶子,取出两粒砂糖放进纯黑的液体里。她用勺子咕噜咕噜地搅拌一会后小小地抿了一口,随之再次皱起了眉头,于是她又追加了一粒。
之后她又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这次她地开心地点了下头。
这样的话就能喝了。
说实话,面对着很有大人那种成熟感的椎名同学,我之前还稍稍有些紧张的,但看到这一幕后就松了口气。一边说着咖啡好苦一边往里面加砂糖的椎名同学,怎么看都是一名与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子,没有任何我需要感到紧张的要素。
濑川君才是,你经常喝咖啡吗?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喝。
我实话实说了。椎名同学啊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那你跟我是一样的呢。要砂糖不?还是说要挑战一下纯黑咖啡?
这个嘛。机会难得,我就试着挑战一下吧。
我跟椎名同学之前一样,什么也不加,直接把咖啡送进了嘴里。瞬间,炙热的感觉和苦味刺向了我的舌头,我不禁皱起了眉头。舌头火辣辣地痛,好像是烫伤了。我急忙含了一口水,在舌尖上放了一块冰。
怎么了?很苦吗?
舌头、烫到了。
濑川君意外的很冒失呢。
椎名同学如此说着,滋滋地吸抿着咖啡,然后再次皱起了眉头。她纠结了一会后,和我一样拿了一块冰放进嘴里。我很清楚她这次是怎么了,现在她舌头的状态一定和我的是一样的。
冒失鬼。
我嘿嘿嘿地笑着如此说着,椎名同学看起来有些尴尬地在嘴里翻弄着冰块。
店内只有翻书的声音在回响着。在我们开始看书后,大姐姐就关了音乐,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看起来很是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在做着什么好梦,只见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呐,
被叫到后,我抬起了头,看到椎名同学合上了书看着我这边。我也把书签夹在书里,和她一样啪地合上了书。桌上的咖啡杯中早已空空如也,放在旁边的玻璃杯里的水也只剩下一半不到。
怎么了?
你名字里的Chun You两个字是什么写的?
1 ​ ‘Chun You’: 原文是『ハルヨシ(ha ru yo shi)』,即春由的名,在日语中,『ハル』单字可写作『春』与『遥』,『ヨシ』单字可以写成『由』与『吉』等,甚至拆开也能成字,所以比较难确定具体汉字。​​​​​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有点在意。毕竟这名字挺少见的。
难道是那本小说里面有与名字相关的谜题之类的吗?
椎名同学身体一震,——没有这种事情哦↗”如此棒读 地否定着。真是拙劣到惊人的谎言,说到最后声音都走调了。
2 ​ 棒读: 没有感情地说或读,参照《冰果》里的侦探社演员,或者参考B站泛式老爷对棒读的解说视频。​​​​​​
我想了一会后,用手指接下玻璃杯表面的水珠,慢慢地用那水珠在桌面上写着字。原本的水珠在桌面上划成了线,数条线重合,组合起来就成了文字。不久,桌面上就出现了歪歪扭扭的春由两字。
汉字是这么写的。
嘿诶。啊,好巧啊。
椎名同学在字后面接着写了个字。由希,我如此念道。
有一个字是一样的呢。
好开心哪。椎名同学这么说道。
我们就这样读着书,时而闲谈一会,时而点个蛋糕吃,回过神来时,已经过了将近五个钟头了。直到最后也没有其他的客人来过店里。
夜里气温骤降,五颜六色的灯光为城市染上一层朦胧的光辉。
在夜空中还可以看到繁星闪烁。
椎名同学告诉了我几颗星星的名字,于是我试着问她哪几颗是她所说过的星星,不过她好像只知道名字而已。
在我送椎名同学回车站的路上,她如约地把那本浅蓝色的书借给了我。谢谢。我行了一礼向她道谢。她回道:不客气。硬皮书那特有的厚重感让我感到十分欣喜。
话说濑川君你明天忙吗?现在是春假吧。
上午有田径部的练习,下午的话没什么事。
非要说有事的话,就是想要在下午读这本小说吧。
那,下午能再出来见面吗?我想说说我对这本书的感想,也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回想起今天一整天,明明只是看看书聊聊天而已却过得十分开心。也许是看到我沉默不语,椎名同学她急忙接着说道:
啊,不过,我不是让你到明天就看完。濑川君你到时候聊聊今天你读了的那本书的读后感也可以。怎么说呢,我今天过得非常开心。
啊,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听到椎名同学和我的心情一样,我感到非常地开心。
行。明天不见不散。
嗯。
在分别的时候,椎名同学地轻叫了一声,指向了天空。前不久在说话时还会呼出的白雾,现在已经不见了踪迹——春天到了。这是万物初始的季节。冬天正处于最为遥远的地方。
那颗星星的话我知道。
然后她告诉了我那道明亮的橘色耀光的名字。
大角星。在夏威夷人们叫它 Hōkūleʻa,是颗代表着喜悦的星星。
3 Hōkūleʻa: 原指波利尼西亚式独木舟,史前时代波利尼西亚航海家将大角星视为“欢愉之星”。他们依靠大角星导航到达夏威夷,否则将会抵达夏威夷南岸。​​​​​​
   
社团活动结束后,我走在走廊里,这时,一个圆滚滚的白色物体叭嗒叭嗒从我旁边走了过去。春假里的学校,尤其是在这栋有社团活动室的别栋,时间流逝得很是缓慢,因此这种快速移动的物体就会显得格外引人注目。所以说,刚才的到底是什么?
当我边走边思考着刚才吸引了我视线和思考那物体的真身时,头突然从后面被地打了一下。
好疼。谁啊?
喂,阿春。
紧接着我就被叫了名字。是熟悉的声音。
朱音,不带这么突然打人的吧?
我叫着犯人的名字并转过头去后,就看到同年级的龙胆朱音正生气地鼓着腮帮子,叉腰站在那里。她的右手提着一个白色的购物袋。原来刚才看到的白色物体的真身是这个啊,看起来里面装满了袋装的果汁。
应该是给后辈的慰劳品吧。
从去年夏天开始朱音就当上了游泳部的部长。
不,刚才是阿春你的错。
你倒是说我到底干了什么啊。
就因为什么都没做所以才有错。跟同学擦肩而过时,起码要打声招呼吧。阿春你总是会这样呢,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样可不好喔。
虽然总感觉有些不讲理,但是如朱音所言,奉行消极主义的我选择了低头道歉。有句话不是叫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我错了。我没注意到朱音你。刚刚发呆了一下。
你是想说我没有存在感吗。快把我那份稍稍期待着你会跟我搭话的少女心还回来。
吃惊。
吃惊什么?
朱音你原来也有那种东西啊。
啪。
啊,总感觉刚才好像听到了本不应该会听得到的声音。
你啊,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朱音那原本就微微上翘的眼梢这下子完全吊起来了。她猛地抡起双手里拿着的钝器。我知道她虽然身体比较纤细,但是因为游泳得到了充分的锻炼,所以她浑身都是有肌肉的。是的,我也清楚掰手腕的话她比我还强。因此,现在是真的非常危险。我拼命地进行着闪避,左右反复移动。
等等。很危险啊,快停下。
少废话!
我明白了,我错了啦。
那你说你明白什么了?
呃,这个嘛。
你这不是什么都不明白吗。
不是,所以啊。没错。我明白了朱音是个非常有魅力的女孩子。
在我喊出这句话的同时,钝器呼地掠过了我的鼻尖。心脏砰砰直跳,心跳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地大,身体不止地微微发颤。有那么一瞬间,我全身发凉,之后便冷汗直冒。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拼命感传达了过去,朱音终于停止了攻击。
总觉得啊,那么轻率地就说出这种事有种敷衍的感觉,挺讨厌的哪。
那我该怎么说才好啊。
算了。毕竟对阿春你有所期待的我自己也有错。就这样子两败俱伤吧。
不,吃苦头的只有我一个人吧。这次我拼命地咽下了这句到了嘴边的话。说出来的话很明显会是火上浇油。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所以说,你在干什么呢?
什么叫干什么呢,我是练习完了正在回社团活动室。你呢?
我在和大家一起进行活动室大扫除,想在新部员入社团之前收拾一下。你要来帮下忙也可以哦。帮忙的话就赏你果汁喝。
抱歉。我事先有约了。
听到我的话,朱音皱起了她形状姣好的眉毛。
又来?总感觉你最近有点不怎么合群啊?不会又像上次一样说是有约了然后自己一个人玩吧?
不是的不是的。今天是真的和人约好了。
哼嗯。那就没办法了呢。真遗憾。但是稍微陪我一下吧。
都说了,我有事。
不是让你陪我打扫,是让你陪我休息一下,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毕竟我还得把果汁送过去。看你还能一边发呆一边走,肯定时间还挺充裕的吧?
朱音说的没错。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嘛,那样的话倒是无所谓。
那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朱音啪地打了个响指,把那一堆果汁放在了柱子旁边,然后开始一个一个地打开紧闭的窗户。
每当推开一扇透明的玻璃窗时,朱音的短发都会随风飘摇。不知是不是她刚才闹腾了一番的缘故,她的脸蒸发着热气,染着一丝粉红色。
——这风吹得真舒服。
确实。
我从和她同一个窗户探出头去,朱音就不知为何浮现出奇怪的表情。噫哎她轻声地惊叫道,真是个没礼貌的家伙。就这样被拉开一小段距离的我真心感觉被伤到了。
为了尽可能地平复被伤到的心,我看向了远方的群山。今天天气很好,非常远的地方都清晰可见。那隐隐约约残留着的粉色或许是樱花吧,亦或许是梅花。
部里的前辈们啊,不是都毕业了嘛?
朱音用手指描着离我不远处的窗框,如此说道。
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霸气。
是呢。
你不觉得各种事情都突然变得有些可怕了吗?比如今后一年的事啊,还有更以后的事之类的。我能顺利地处理好那些事情吗?
啊,朱音叫住我原来是想问我这个啊。
但是,要商量的话朱音找错人了。
诚然,我和朱音都即将成为最高年级的学生,而且都是社团的部长。
只是朱音的话除了这些以外,她还背负着全校的期待。去年,她与近在眼前的全国大赛参赛权失之交臂。她身上所承担的重担是我所不能比及的。
我一转身体,背靠在栏杆上。然后用力向后仰起身体,看到了半隐在屋顶后的太阳。那白光让我眯上了眼睛。
好耀眼啊。我如此想到。
不是太阳,而是朱音对我来说太过于耀眼了。
失败后感到懊悔是理所当然的。
没有这种想法的家伙一定连选手都算不上。朱音她之所以会在开始之前就感到了害怕,正是因为在那里有着她拼上了与之相对的血汗后得来的事物。
而我则没有那种东西。
我的大脑里浮现出的净是些没关系你能做到的这种老掉牙而模棱两可的话语。就算对她说了这些,我那空无一物的话语大概也是什么也无法解决的吧。即便如此我还是试着去思考了一番,但是——
啊,果然是无能为力。
只露出半边脸的太阳火辣辣地烧灼着我的皮肤。我——”地张开口,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已经到了齿后的陈腐的话语被蒸发了的原因,我感到口渴难耐。
我已经没有什么话可以说的了。
对了,你知道吗?教数学的小松江老师好像最近要结婚了。
最后,我选择了改变话题来逃避。
朱音什么也没说,放过了这个像极了我的作风的不诚实。
骗人。对象是谁呀?教体育的自见老师?还是教国语的米君?跟她有关的传闻有很多呢,这下终于定下是谁了啊。
哎?小松江老师有那么多传闻吗?
有点震惊。我一直都觉得她是那种清秀型的美女教师来着。
阿春你还是太年轻了呢。不留个心眼的话,小心被坏女人给耍得团团转哦?
朱音笑了。
我也笑了。
唯有无谓的时间在静静地流逝着。
未来的某一天,
我也能找到能够让我倾尽所有的东西吗?
在大脑的一隅,我呆呆地如此思考着。
   
告别朱音,我按照约定和椎名同学会合了。她还特地到学校附近来迎接我了。当我发现背靠在电线杆上的椎名同学后,她笑着说道:下午好。
反正你都到这里来了,进去参观一下我的社团活动多好。
我也很想参观呢,但濑川君你不是自己一个人在跑吧。
那个当然,毕竟是社团活动嘛,我是和其他的部员一起跑的。
嗯。那样的话,不行呢。那里不是我能踏入的地方。
我觉得应该是不会暴露的。
不是那种问题啦。这是我给自己定下的规定。
我们一路上聊着闲话,并按照椎名同学的提议朝着学校附近的河岸区域走去。长着洁白翅翼的蝴蝶飞舞在金黄色的菜花周边,仿佛是在翩翩起舞一般。
椎名同学很开心地把手伸向了一朵没有停着蝴蝶的花。她的手指触到了其中一片花瓣。
她没有看向我这边,询问道,
呐,濑川君你啊,为什么当时会在书店帮我取下了那本书呢?
她的手指轻轻收起,花瓣便微微摇摆。振动传到了附近开放的其他花朵上,蝴蝶们对之产生反应,一齐飞向了天空。椎名同学一直望着乘风而起,似游泳一般优雅飞舞的蝴蝶的去向。
是你让我帮你拿下来的吧?
嗯。但是濑川君你自己也在找那本书啊,你也很想要的吧,既然这样为什么还是把书给我了?
是椎名同学你先找到的,凡事讲个先来后到嘛。
你就没有一点纠结吗?
我觉得当时的我应该没有纠结,只是感觉遗憾而已。
不知是不是她当我默认了,椎名同学站起来喃喃道:我说啊,她的身高和我差不多,所以视线也是在同一高度上。
真正想要的东西,如果不主动伸手去拿的话可是得不到的哦。
什么啊。这是谁的名言?
不。这是先人()的教诲。
说着,椎名同学向我这边伸出了手。像花儿绽放一般打开她那握紧的拳头。
“能牵着我的手吗?”
诶?
拜托了。
“……可以是可以。
我就像她刚才轻触菜花一样,轻轻地触到了她的指尖,之后我的手指沿着她的手指向前,最终手心重叠到了一起。
那一刻,我们彼此施力,两手终于牵在了一起。
嗯。我想说的就是这个,你懂了吗?
我只能摇摇头。
完全不懂。
什么时候濑川君也能明白就好了。
我没有听清她在小声嘟囔着什么。当我追问时,椎名同学敷衍地笑道。
没什么。比起这个,今天玩什么呢?
      
在这之后,我们两个人去了很多地方。
我们去游戏厅玩了游戏,去打了保龄球,最后去看了电影。时针转过六点,在我送椎名同学去车站的路上,我遇到了熟悉的面孔。
是同班的御堂卓磨。
看起来好像是在和篮球部的伙伴们玩的样子。
哟,这不是阿春吗。在干啥子呢?
卓磨作了个手势,让其他几位先走一步。
也不是具体在干什么,嘛,就是到处闲逛一下。卓磨你是社团结束回家吗?
差不多吧。我们一会要去卡拉 OK,你一起来不?
我就不去了。我在篮球部又没几个熟的,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
你也是和社团的家伙们一起吗?
没,不是社团里的人。
被问到这个问题后我突然想到。
我和椎名同学是什么关系呢?熟人吗?还是朋友?正当我含糊其辞时,椎名从我的肩膀后面探出头来。
晚上好。是濑川君的朋友吗?
诶?
一看到椎名,卓磨的时间就完全停止了,直到五秒之后他才重新启动起来。他的心情,嘛,我也不是不懂。如果换一下立场的话我也肯定会是同样的反应的吧。
哈?诶诶诶、等等等等。这位美女是谁啊?应该不是咱学校的学生吧?话说、诶、诶、你这个家伙,难不成……”
真是幅稀奇的光景。
卓磨不仅成绩优秀而且运动也万能,平时的他比起其他的同级生来要成熟很多。无论面对多难的问题他都能一脸平静地将之解开。
而那位的卓磨此时正张大着嘴,呆呆地来回看着我和椎名同学。
等等,卓磨。你误会什么了。
我误会了什么啊,你这个叛徒。
不是,都叫你等等了。我并没有背叛了什么。
当我想要解释来劝慰卓磨时,椎名拉了拉我的衣角。我心想着怎么了的瞬间,她把手搭在我耳朵上,然后地吹了口气。伴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我用手捂住了耳朵,发出了喝哎的声音。我的背后感到一阵恶寒,脸颊则是发热。她到底要干什么啊?
卓磨像看着杀亲仇人一般瞪着这样的我。
喂,什么叫并没有背叛了什么啊。她刚才在你耳边跟你说什么了。是说了喜欢你吗?这不完全就是在调情吗!
不是,刚才的不是你说的那个啦。椎名同学你也帮我说两句啊。
诶诶,我的心意没有传达给濑川君吗?
椎名同学像是故意地扭着身体,投下了一颗炸弹。
完美的致命一击,令人说不出话。
可恶!卓磨叫道。
接着他就轻轻地打了我脑袋一下,就跑向了夜晚的街市里。阿春你这个叛徒——给我爆炸吧——”。他那巨大的声音回响着。当卓磨的身影从我视线里消失后,我讯问了椎名。她一直都在啊哈哈哈地笑着。
刚才你是故意的吧?
你说什么啊?
她用手顶着下巴,装傻道。
完全是确信犯啊。
4 ​ 确信犯: 坚信自己行为正确的罪犯。​​​​​​
行啦行啦。还是说濑川君你不喜欢那样吗?
诶?
你讨厌和我被人看做那样的关系吗?
“……倒也不是讨厌。
这样啊。那不就行了吗。比起这个来,我有点吃惊呢。原来濑川君你也会直呼同学的名字啊。总感觉你给人的不是那种印象呢。
5 ​ 直呼其名: 原文为『呼び舍て』,即不加「様」「さん」(桑)「君」这种敬称且直接叫名字,一般关系比较亲密的人才会这样。上文称呼卓磨没有加敬称且直接喊名,但是称呼椎名一直是加“桑”的且称呼姓w​​​​​​
对关系好的人基本都是直呼其名的。
原来如此。那么,你也直接叫我由希吧。从现在起我也一直叫濑川君你由君
不叫我阿春吗?
6 ​ 阿春: “阿春”在日语中是「ハル」,即单字一个“春”。​​​​​​
我呢,讨厌。但是喜欢,而且我们两个人名字里都有这个字,所以我就叫你由君。
你讨厌春天?为什么?
“……等到了春天,天气变暖,雪融化了,变得看不见了的话,大家都会把雪(Yuki)忘记了不是?明明雪有堆积起过,却是这样子。总让人感觉有些不甘心。
虽然汉字不一样,她的名字好像也是 Yuki(由希) 这个发音来着。
椎名同学大概有过被谁忘记的经历吧。
这不是对她一无所知的我能够简单地否定或者肯定的事情。
只是听到她说讨厌(春天)”后,我的胸口就刺得生痛。
因为我感觉她像是在对我说,雪和春是无法在一起的。
呐,由君。叫我由希吧。
但即便如此,只要她是如此希望的话,我就会叫她由希。
知道了,由希。
一瞬间,由希的脸就红了起来。
呜哇啊,用名字称呼比想象地还要不得了呢。说起来我啊,这可能是第一次被父亲以外的男人这样称呼。
我看着用指尖戳着自己脸颊的由希,感觉有些好笑。但是她的那句话却在我大脑的一隅、在内心的一侧,无数次无数次地重复着。
     
——我啊,讨厌
     
我是春假期间唯一的社团活动休息日里,和由希一起去了八色公园的。
以池塘为中心建设而成的公园周长五公里,据说是从八个点眺望公园的话能看到完全不同的景色,因而被称为八色公园。
由于是工作日,公园里面显得比较冷清。到了晚上后公园里就会挤满了赏花的大人们而热闹非凡,但是白天的话貌似并不会那般拥挤。
但是,由希比我想象中要开心许多。
哇,原来还有这种地方啊。
我手插在外衣口袋里,跟在新奇地看这看那的由希身后。我用手划着装在口袋里的小物品的轮廓,确认着它的存在。明明是能够轻松收在手心的小东西,然而现在却让我感觉无比沉重。不,并不是真实重量上的沉重。而是因为我的心情给这个小东西附加了质量之上的某种事物。
我之所以会在今天把由希带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在这个不会有任何人打扰的地方,把昨天买的这个东西作为礼物给她。
前提条件已经完成。
现在就差气氛和时机成熟了,不过这两点相当困难。
绕了公园转了半圈后,礼物还在我的口袋里呆着。
自从跟由希相遇后,我就变得越来越没出息了。明明我自以为自己一个人能够把更多的事情完美解决掉的,然而到了由希的面前后就突然变得笨手笨脚起来。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光照向树叶,透过树叶。日照成影,在我的脸上浮现出由光之白与影之黑织成的鲜明对比。
     
我在柔和的日光下算计着搭话的时机。结果这时,我反倒是先被别人搭话了。
那是与由希不同的、更加低沉的声音。
喂,那边的两位。稍微等一下。
诶?
我们转身望向叫声传来的方向,然后就看到了一个壮硕如熊的大叔朝着我们全力跑了过来。我感觉自己甚至都听到了扑空扑空的慌忙奔跑的音效声。因为对方那副一目了然的拼命模样,我们不自禁地就停下了脚步——那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气喘吁吁到下一刻就会断气般的那个人在跑到我身边后,突然就抓住我的胳膊。
哎呀——真是得救了。麻烦你稍微跟我来一下。
什、什么事啊?
我们现在正在拍摄电影,但临时演员的人数却不够,搞得我们头疼死了。
不是不是、请等一下。我不懂您的意思是什么。
不懂吗,我的意思?话说啊,嗯?
大叔一脸茫然地转过头来看着我,我仔细看了一下他的脸,发现还挺年轻的。大概是二十多岁吧,处在勉勉强强能喊他作哥哥的阶段。
那个男人的视线正全部放在我身后的由希身上,隐在头发后面的圆瞳仿佛发现了宝藏一般闪闪发光。
他在想些什么,一目了然。我很想立刻跑人,但是手臂被他抓住了,挣脱不开。他呆住了大概三秒钟,随后又重新叫了我。
少年。
不行!
如果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我或许早就被这个人的话所压倒然后高举白旗投降了吧。但是,现在不一样,由希就在我的身后。
我不是还什么都没说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让由希也出演电影吧。
这个请无论如何都考虑一下……”
没得谈。
说到这,一直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事情发展的由希举手发话了。
为什么我的事情会由由君来决定呢?
我们两个看向了由希。
“……你想出演吗?
因为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嘛,而且还能当做今天的纪念。
那个男人没有听漏由希的这句话,当场就大声附和道。
就是就是。少年你别擅自决定少女她自己的事情啊!
那你一开始就别问我,直接问由希不就好了。话说回来,这个人从刚才开始就是一副没打算过想和由希直接交涉的样子。什么情况?
呐,我们去嘛。由君。
虽然过程有些不是太愉快,但是最后还是被迫同意了。知道了啦。我只能这么说。
真的吗。那就决定了,两个人都出演。呀——太好了。
像是防止我们改变主意似的,那个男人强行如此总结道。
是在下输了。
因为感到有些不甘心,就准许我再稍微挣扎一下吧。
只不过这样做也肯定没有任何意义。
手,差不多该松开了吧?
     
摄影的场所是公园的长椅附近。
我不是很清楚前后的剧情,貌似现在要拍摄的是吵架过的情侣再会的情景。
把我们叫过来的男人好像是这部电影的导演。当有人叫他导演后,他就地应了一声,并露出了一副和刚才我们看到的完全不同的表情。他身上的气质也顿时骤变。
刚刚叫他导演的是一位体型稍微发福的大姐姐。她走到我们旁边,来回看着我和由希,最后目光定在了由希身上。
怎么回事啊,这个女孩子。这不是超级可爱嘛?
是吧。我想着让她出演我们的电影。
不错啊,好主意。是下一部电影吗?
不是,是现在的这一部。
诶?
突然,空气凝住了。不不不不那位大姐姐无数遍地重复着这个字。不不不不不。
您在想什么啊。这行不通啊!
是吗?我是挺想看她出演的。
我明白您的心情。我也很想教她表演。但是,这部电影怎么办啊。虽然不知道您想让她出演什么角色,但是她也参演的话估计电影整个就报废了吧。
不用担心。我会好好拍完这部电影的。只是,嘛,可能要稍微给你们添点麻烦了。……你们的努力不会白费的。相信我。
导演地用力地拍了一下他自己的胸口。
“……是那么回事吗?
啊,就是那么回事。
可能是仅仅通过如此而已的简单对话就能互相传达一些东西,大姐姐放弃了似地叹了口气。
哈啊。我明白了。不管我说什么都没用了呢。总之小和叶的跟摄就先拜托导演你了。那孩子就这一点很敏锐,不好好拍的话会被察觉到的。这样的话她绝对会闹别扭,到时候其他场景可就没得拍了。只有这一点是绝对不允许发生。
7 ​ 跟摄: 跟踪被摄物体进行移动摄影。​​​​​​
我知道。我马上就过去。不好意思,这两人的表演指导就交给你了。
只抛下这一句话,导演就匆忙跑走了。
我们和不知名的大姐姐一起目送着那个背影。
刚才紧张的氛围已经一散而去。剩下的只有和导演一样开心地笑着的大姐姐,以及并不明白刚刚两人对话意义的我们二人。
那个……刚才你们两人说的是……”
啊,不必在意。反正你们马上就明白了。不过,也是呢,我就跟你们说一条。那个人是真的自顾自的任性得不得了,所以你们也只管尽情发表自己的意见就好了。
我和由希面面相觑,歪了歪头。
   
结果,在那之后我们被拘禁了将近四个小时。
明明只是在拍一个场景,却反反复复地重新拍摄了好多次。
拍的这些好像会在后期被剪辑成一个场景。
我们被授予的角色是从主人公背后走过的路人 A 和 B。因为如果由希走在前面的话太过显眼了,所以导演就指示我当墙壁来遮挡她一下。
即便如此,导演还是看着刚刚拍完的短片,地嘟囔着。
果然还是太引人注目了。视线总是会不经意地被少女给吸引走。
导演小声地说着,注意着不要让演员们听见,但是在一旁的我和由希都听得清清楚楚。之后我们才察觉到导演实际上是只想让我们听到他说的话,才这么小声的。
应和着声音我抬起头,对上了导演的视线。
要看看吗?
他向我们招手把我们叫了过去,我们按照他说的看向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屏幕上显示着数十分钟前的画面。
在画面的中心,是一对大学生情侣。
在他们后面只有两位路人。
那两位路人既没有台词也没有特写,只能看到他们两个在聊天。然而回过神来时,就发现画面已经切换到下一个场景了。诶,怎么回事。完全回想不起主人公们的对话。脑海中仅只有留下由希的面孔。记忆中由希和我笑着、聊着天。仿佛仅此而已的小事就像是奇迹一般。
如果这是一部完整的电影的话,我肯定是不会去看这段聊天期间的其他画面场景的吧。或许即便是从头到尾看完,到最后留在脑海里的可能也只有由希的笑容也说不定。
如大姐姐所言,故事全都报废了。
呐,少年。你不觉得很可惜吗。如此美丽的人类可是千年难遇一回啊。你也很想看更多跟少女有关的故事吧?
我终于理解了刚刚导演和大姐姐的对话的意义。
也就是说导演明知道这个场景会作废,却还特地花费时间和劳力。而这仅仅是为了能把名为由希的女演员弄到手。
但是由希摇了摇头。
这个,没问题的。不用担心,可以用的。
不不不,少女你自己可能不明白,但这一段真的没法用了。看的人谁都会不经意地就只关注你。
可能是由希的回应出乎了导演的意料,他有些慌了神。回过头了已经开始和由希直接对话了。他可能是真的着急了,或者说这是他身为导演的天性。
那,要不要打赌?
由希一脸含有深意的表情如此提案道。
如果这个场景因为我而报废了的话,那时我会听从导演的任何一个请求。
那也就是说我说想让少女你来出演电影的话,你也会遵从吗?
没错。只不过如果没有发生奇迹的话一定是没可能的。而且,奇迹是不会发生多次的。
什么意思?
“……就是说奇迹之类的会发生一次就很是幸运了,基本上不会发生第二次了这么简单的事。不对,不管是怎样的奇迹,都要付出与之相应的代价,所以也不能一概而论为幸运吧。
我完全不明白由希在说些什么。
大概导演也是一样吧。他看起来稍作思索后,最后用一句知道了来涵盖了所有的东西。对于导演来说,只要能让由希拍电影他就心满意足了吧。
不知何时,夕阳西下,夜幕降临,黑暗变得浓重。
导演他们开始慌忙地收拾现场。
我呆呆地望着他们。导演察觉到了我,朝我走了过来。
辛苦了。
花了挺长时间的呢。
真是帮大忙了。嘛,虽然少年你们出场时间也就十秒左右就是了啦。演戏很有意思的吧?
倒也没,我都有些受够了。我不大适合出风头。
我们在稍离开一点的地方,看着由希说道。
而由希本人则是被大学生的大姐姐们围着,聊得很起劲。
常言道三女成闹市,如果五个女人扎堆的话,那聊天就根本不可能停得下来。毕竟女孩子在遗传层面上就是种很喜欢聊天的生物。作为从小到大整天听着母亲和妹妹如此主张着长大的人,我只有等待她们结束对话这么一条路可选。
那么,说句实话,今天的场景能用上吗?
这个嘛啊。这样子直接用的话肯定是没戏的。不过毕竟跟少女打了赌,所以我会试着编辑一下看看的。到时候要是在内部弄试放映会时评价不好的话,会替换掉的。那个时候就又得向那群家伙低头,拜托他们重拍了吧。
这样啊。
我能说的只有这个了。之后便是由导演他自己来决定的了,毕竟那是导演和由希打的赌。
噢,对了。给你门票。明年秋天的文化祭上会公开上映今天拍的这个玩意,到时候可要过来看哦。我会为大家奉上最棒的电影的。
明年?不是今年吗?
因为今年大概是赶不上了。拍完这部作品我也快要大学毕业了。毕业之后啊,我一定要成为专业的电影导演。好好期待着吧。
我从导演的手里接过电影票。
可能是因为他强行把票塞到口袋里面的缘故吧,两张票已经变得皱皱巴巴了。我试着在手里把它们展平,但是折皱怎样都没法抹平。写着矢坂大学四个字的红色印章已经稍微有点渗开了。
诶,怎么两枚?
邀请少女一起去嘛。虽然我对这种事情也很迟钝,但是透过相机的话大体还是能明白的。所以嘛,你可要加油啊。一般来说,看电影的话可都是由男方主动邀请女生去看的喔。
导演说着一些难懂的话,面带微笑猛地拍打着我的后背。
差点被他拍出内伤来。
   
告别导演们,走了一会后,我们看到了一棵很大的樱花树。
很遗憾的是,樱花盛开的时节已过,这棵树看起来让人心生些许寂寥。白色的花朵已稀稀落落,树上枝叶繁茂。季节已经开始向下一步迈进。
刚才你和导演说什么了?
就随便说了几句。由希你才是,和那群大姐姐们聊了些什么?
秘密。
秘密啊。
秘密可是女孩子必不可少的东西哦?
由希委婉地说着,跑向了樱花树下。风儿沙沙吹过,花瓣随之飘落,在风中翩翩起舞。她的裙子摇摆,秀发也随风飘扬。
忽然,我感到背后一阵疼痛和热意。导演的大手从背后推了我一下。
我下定了决心。
由希。
我大声地呼喊着在不远处的她。
我有东西想给你。
我拿出一直放在口袋里的礼物,已经不能再退后了。我走近由希。明明只有几米的距离,却让我喘不上气来。心跳比全力跑百米冲刺时还要快。
这个,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能收下吗?
我把精致地包装好的小盒子递给他。口袋终于变轻了。我还是第一次给家人以外的女孩子送礼物,紧张到了极点。
我用力咽了咽口水,说出了那句话。
打开看看吧。
听到我说的,由希打开了盒子,从中拿出了一个粉红色的小瓶子。
樱花味的香水?
嗯。你说过,一到春天大家就会把雪忘记所以你讨厌春天。那要是能够让雪上一直散发着樱花的香气的话,每次看到樱花后说不定就会想到雪(由希)
由希说过,她讨厌春天。
所以我一直在想。
一直在想,该怎么做才能让人们在冬去春来之际、积雪融化后还能想起它,而这就是我烦恼许久后得到的答案。
这样啊。这就是春天的香味啊。
嗯。所以,
我希望你不要再说讨厌春天了。
我没有说出下面的话。因为,即使什么也不说,我的想法也应该全部传达到了。
由希稍微等了一会,知道我不会说了之后,与之相对地由她继续说道。
但是,真的会跟你说的一样吗?
大概吧。
——原来你没自信呀。
我当然是会想起来的。或者说,我肯定是不会忘的,但是别人的话我就不能绝对保证了。
那样就够了。
由希如此说道。只要由君你能想起来的话,那就够了。
我们望向成排的樱花树,嗅到一缕芳香。每当闻到这一芳香,我应该就会想起由希的吧。啊,怎么可能会忘记。
然后呢,应该还有要交给我的东西吧?
诶?还有其它的东西吗?
我努力回想着,这时,由希有些不耐烦地先告诉了我答案。哈啊。她故意似地叹了口气。
导演给你的东西,你不给我吗?
原来你知道啊。
我把手伸向另一侧的口袋,拿出了两张彩纸。其实我本来想改天再邀请的,不过,嘛,都一样了。我把相当皱折的电影票交给了由希。
这是电影的入场票。如果可以的话,能和我一起去看吗?
嗯。
由希点点头,但是,接着如此追加道。
我想让你再邀请我一次。
什么意思?
我是想试试由君到底能不能记得我。明年的秋天我会喷上这个樱花味的香水去见你。那个时候由君你再邀请我一起去看电影吧。所以这两枚电影票都由由君你拿着。
明白了。
绝对的哦。
嗯,说好了。
听到我的话,由希的脸上浮现出了十分欣喜的表情,但同时她也小声地嘟囔着什么。那是与她的表情毫无任何关联的、冰冷无比的声音——
   
   
“――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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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12 17:52:0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KLinys 于 2018-11-12 18:47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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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瞳白猫
   
你最好还是停手放回去。
被素不相识的男生搭话了。
这是我正打算偷偷地把随处可见的便利店里售卖的随处可见的巧克力放到口袋里时发生的事。
那是一道坚信着自己是在做正确之事的正直的声音。
松手。
我想要甩开他那抓住我的手,但却没能做到。
明明长着一副跟女孩子一样轮廓纤细的脸,
明明身高也要比我稍微矮上那么一点,但即便如此他也是个男孩子。
力气比我要大。
声音比我要低沉。
要是你停手的话我就松手。
这事跟你没关系吧?
但你这是犯罪吧。
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想要说些什么顶回去,但是不管怎么看有错的都是我这边。
我把到了喉间的话变为叹息,然后瞪向了挂在墙壁上的时钟。长针与短针背靠背对着相反的方向,竖着将圆形的时钟切成两半。也就是说,现在是晚上六点。
再过五小时的话,世界就会被重新改写。
我所做过的事、存在过的痕迹全部都会消失。所以偷东西这种事情,成功也好失败也罢都无所谓。这仅仅是在打发时间而已,并不是要持续做到败兴为止的事情。
我知道了。
我把巧克力放回货架上后,他如他之前说的一样松开了我的手。可能是因为刚才被用力抓着的原因,就算他松开手后,我的手腕也依旧在阵阵发疼。我用另一只手抚摸着疼得发热的地方,也不去看少年那边,径直朝着出口走去。
我走到店外后,呼呼作响的风就像是锋锐的刀刃一样刮着我裸露在外的脸颊。
比起冷来,我更觉得疼。
好疼好疼地低喃着。
但是,谁都没有因此停下脚步。
所有人都像是背负着请幸福下去这样的法律义务一般只管笑着,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我这种人。所有人都沉醉在街道上的华丽灯光与色彩之中。
我刻意隔离掉充满在世界的各种各样的声音,只去侧耳倾听自己的呼吸与脚步声。有一双脚、正在向前进、脚的主人在呼吸着、她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着。
我身处此地。
还活着。
这些应该全都是我自己所渴望的、自己伸出手拼命抓到的东西。
明明是如此,然而为什么我会感到如此痛苦呢?
虽然没有剧烈的疼痛或强烈的恐怖,但活在这个世界上这件事在另一种意义上来说就跟活在地狱里一样。日渐堆积起来的孤独和寂寞渐渐地杀死我的心。
等一下。
突然听到了有人在喊谁的声音。
甚至连这种琐碎的小事都心感羡慕的我,也许已经厌倦了活着这件事。
等一下!
又听到了声音。
声音比起之前来要近,也要更响亮,同时总感觉我有听过这道声音。
所以说啊,
我为了逃离充满在市街里的幸福而走着。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欢快的音乐也好,他人的笑脸也罢,甚至连谁在喊着别人的声音都等同于毒药。
等一下我啊。我都这么喊了,稍微停一下也是可以的吧?
我被抓住了肩膀,吓了一大跳,差点以为心脏要从口中跳出来了一样。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过自己受到惊吓时的声音了?
我回过头,就看到刚才的那位少年气正喘吁吁地站在我的身后。
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就拉开了点距离,瞪着他。
干、干嘛?有何贵干?
哎呀,倒也没到贵干那种程度啦。要是你不嫌弃的话,这个给你。
只见少年从提在手上的塑料袋里取出了我之前想要偷的巧克力。
当我意识到他想要做的事后,顿时心生怒意。
不需要。
为什么?你之前不是想吃这个吗?
我并不是想要巧克力。我想要是与之完全不同的东西。
可是我无法清楚地表达出来。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想要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明明一点都不了解我,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啊。我说啊,像你这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我最讨厌了、最最最讨厌了!
我像个小孩子似地大声吼了出来,呼吸因此而紊乱。我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钻进了我的体内,让我感到疼痛。
但是,我不会再喊疼了。
因为我不想被眼前的男子继续同情。
听到我的话后,少年低下了头。
但在一会之后,他就一下子紧紧抓住手中的塑料带,抬起头来,看着我。他那直率的眼瞳的中心在闪着光。
就算是那样,如果你不讨厌甜食的话,能不能收下这些啊?
为什么?
我也知道自己是在做不合身份的事,但是在今天一时心血来潮给素不相识的人送点什么礼物的话应该还是可以的吧。毕竟啊,
少年看上去有些悲伤,稍稍有点胆怯地笑了起来。
那是少年的坚强。
今天是平安夜嘛。
怪人。
少年也没有还嘴,在把塑料袋强行塞给我后就直接跑走了。没过多久,他那身影就消失在了夜晚的城市里。唯有那远去的脚步声,在我胸中持续回响着。
——怪人。
我再一次低声嘟囔道。
那是刚到十五岁的冬日的一天。
就这样,我与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年相遇了。
   
   
每周星期二的晚上十点五十四分起。
虽然这样写看起来就像深夜节目的商业广告一样,但除了我以外谁都不知道,实际上世界将会在这个时间起被改变。
消去有关某位少女的记录后,世界将重生为新的世界。
这是因为,这个世界由于发生在八年前的交通事故而稍稍改变了它自身应有的状态。
交通事故这种事并不稀奇。
一周里能看到好几次同样的新闻。
在我所居住的这个国家里,如果把小事件也包含进去的话,一年里似乎会发生将近五十万起交通事故。其中,死亡事故大约为四千起左右。死亡人数差不多也是死亡事故那么多。也就是说,一天里就有十一人,两小时里就有一人因为交通事故而殒命。
啊,是啊。
这样看来,真的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但是,当那个五十万这个数字,或者说是那个四千这两个字并不只是单纯的数据,而是跟现实中自己身边周围的人的名字重叠在一起时,到底会有多么沉重的疼痛与悲伤袭来呢?那种事我有亲身体验过。
我们来聊聊往事吧。
这是某个成为了那五十万分之一,而且也成为了那四千分之三的家庭的故事。
不对,或许稍微有点不一样吧。
因为这之后要讲的是,从那四千分之一中逃离出来了的某位女孩子的故事。
少女是在她第七次生日的那一天,失去了所有的一切。
那一天,对于少女来说本应会是特别的一天。这一天,她来到了一直都很期待的游乐园,而且还是跟她最喜欢的家人们一起,没道理会不开心。
醒一醒,我们到了哦。
不小心在车里睡着了的少女被母亲叫醒了。她睁开眼后,就看到了一道模糊的人影。那道比少女的身体还要小上些许的人影实际上是她的妹妹,宇美。她一边模仿着母亲喊着姐姐,我们到了哦—”,一边摇着少女的身体。
早上好,宇美。
嗯,早上好,姐姐。
看着这样的两人,父亲跟母亲都微笑了起来。
或许,这大概就是在这个世界里每一个角落都散落着的,明确的幸福形式的其中一种。
来,我们走吧。今天可是要全力玩一整天的,大家都做好心理准备吧!
在精力充沛无比的父亲的催促之下走下了车后,一座曾经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城出现在了少女的眼前。
哇啊。少女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声音。所有的意识钉在了眼前的游乐园上。游乐园的景色在少女眼中看来,只能用魔法来形容。游乐园处灯光闪耀着,甚至连声音都像是富有色彩一般。
众人跟父亲所宣言的一样,全力地游玩着——
玩了好几种游乐设施,享用了美味的食物,还观看了游行。
过得很是开心。
的的确确是个最棒的生日。
在将两手抱着一大堆伴手礼并趴在父亲背上睡着的宇美放到车上,一家人开始走上归途时,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平常的话,这个时间都已经洗完澡穿上睡衣了,但是现在却完全不困。身体到处都还残留着魔法。
少女在车上跟母亲一起畅聊着白天吃的甜点的话题时,父亲很少见地也打算插上两句话。但是不行。女生之间的对话可是严禁男士加入的。
两人故意无视掉父亲后,他就跟少女的同学们做的那样,地砸了下舌,撅起了嘴。他应该并没有生气了的吧。感觉他在享受着被女儿和妻子耍弄这件事。
看上去总感觉有点滑稽,于是少女笑了起来。
母亲也笑了起来。
睡着的宇美也心满意足地弯起了嘴角。
然后,这一切都在一瞬之间破灭了。
那是发生在仅仅一瞬间的事——
纯白色的光将视野占据,随之袭来了强烈的冲击,在那之后就再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响起了什么东西折断的声音、
响起了什么东西割裂的声音、
响起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父母的尖叫声立刻就被更大的声音给覆盖掉。还很年幼的妹妹一定甚至连叫喊都没法做到吧。
最后,响起了少女所爱之人的某种事物迎来终结的声音。啊,那样说不对吧。并不是响起了声音,而是声音消失了。没错,亲密无间的双亲一同迎来了终结。
到底过了多长时间啊。
喝呃、喝呃。
从干涸的咽喉深处呼出了呼吸时,少女恢复了能够张开眼睛而已的力气,眼皮微微地颤了三次左右,随后缓缓地睁开眼睛。朦胧不清的世界沉在火焰之中。
少女心想着必须得快点找到家人才行,但是她的身体完全不能动弹。就跟这不是自己的身体一样。之前还那么自由自在活动着的手与脚,现在却不管想要用多大的力气,都完全不能动弹。
唯有从身体内溢出来的热,向动弹不了的身体以及麻痹了的心不停地呐喊着。
——想要活下去。
她不要这样的结束。
因为这样也太过分了。
她明明还有很多想要做的事。
还想要再看一次暑假里看到的那盛大烟花,还有想要阅读的书,还想要穿上可爱的衣服,也还想要再去一次游乐园,想要跟出色的男孩子试着谈一段童话般的恋爱……
而现在,这一切的一切都将被残忍地给夺走了。
正在少女的眼前向她招着手。
那是愤怒也好,悲伤也好,如何撕心裂肺的呐喊也罢全都传递不到的地方。
我不要……”
少女拼命地挤出不成声的声音。
我不要啊。
世界被泪水浸染。
与少女的感情相反,她的意识逐渐远去,看样子终焉将近了。
不要。
已经连眼睛也睁不开了。
不要。
世界逐渐陷入黑暗。
不要。
也发不出声来了,就连有没有在呼吸都不知道。
不要这样。
就算是地狱一样的地方,也还想要活在这里。
想要活在这个世界里。
突然,正在抗拒着死亡的少女听到了什么。
不对,说听到了或许是错了的吧。因为那是一种既无言语这一轮廓,也无声音这一着色的——崭新的询问。
仅仅是感觉到了而已。
心里明白只要在这里点头的话就能够活下去。
于是少女仅在自己的意识中伸出了手。
拼命地、竭尽全力地伸出了手。
说出答案。
我想要活下去。
于是,少女抓住了光。
   
回过神过来时,少女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
纯白色的天花板,纯白色的房间。
陌生人轮流交替走了过来。那些人果然也是穿着纯白色的衣服。少女仅仅是被询问了名字,关于事故则是并没有被特别询问什么。
松了口气的同时,她又对接受了被丢下了的现状的自己感到厌恶。
少女将医院那并不可口的食物送入口中,整天就看着电视过日。电视里报导了交通事故的新闻。新闻播音员用毫无情感声音,淡淡地讲着某个三人家庭的交通事故。夺走了一对年轻夫妇以及他们年幼的独生女儿的生命的是卡车司机的疲劳驾驶。在因为连续开车三十六小时而身心具疲的卡车司机失去了那么数秒钟意识的瞬间,包含他自己在内的四条可贵的生命就从这个世界里离去了——新闻播音员如是说道。
明明说错了,明明事实并不是那样。
家庭成员是四人,而且宇美并不是独生女。她还有一个姐姐在。但是,现在,新闻播音员所报道的内容才是这个世界的真实了。
熊熊燃烧着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知道,在那个甚至连呼吸都极度困难的地方里,有一名少女幸存下来了这件事,不对,是连有一名少女在过那的这件事都无人知晓。甚至连那种事实都消失了。
少女想要大声喊出来,但是她拼命地闭着嘴。她死死地抓着床上的床单,在上面留下深深的皱痕,如此忍耐着。
因为这是少女她自己所选的。
转眼间,自事发后时间过了一个周。
少女盯着时钟的指针度过了那一天。秒针嘀嗒嘀嗒地响着,时间则随之轻易地流逝着。十点五十四分。仅仅一瞬之间,世界就重新改写了。
这是第二次的改写了。
这样一来,就不能再待在这了。
钻进被窝的少女早就已经做好了出院的准备,但她为了亲眼再次确认一下会发生什么事,而一直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然后,那一刻意外地很快就来临了。
最开始是听到了惨叫——熟悉的声音。那是这个医院里对少女最温柔的一名年轻护士的声音。她给过少女甜点,少女跟她说了自己喜欢读书后,她还借给了少女有趣的书。而那名护士看到少女后大吃一惊。她就像是看着来历不明的存在一般看着少女。
听到惨叫声后,人们接二连三地聚集了过来。
其中,少女的主治医师也在。
不论是主治医师的名字还是护士的名字少女全都知道。她在脑中试着说道:这个人是神崎医生。护士姐姐是谷尾小姐。
神崎医生走了过来。少女也从床上起身,并站了起来,与医生面对面。然后,神崎医生这样说了。
请问你是,哪位?
本应没有质量的那一句话,却在少女的心头压上了比她想像中要沉重得多的重量。
少女呆呆地朝着病房出口走去,聚齐在周围的人们则像是避开她一般让出了一条路。走出病房回头一看后,少女就发现被装在门前的名片上的文字也消失了。明明在自己入睡前进行确认的时候,上面还有着自己的名字的。那是短短三十分钟前的事。而这三十分钟内,没有任何一个人从少女住的病房前走过。
少女走下楼梯,从后门出了医院。
家人也不在了。
归处也没有了。
自己所拥有的只有生命。
一想到这,少女的情感就爆发了。阻止不了。无处宣泄的感情在体内胡乱暴动。哪怕只有一点没有宣泄出来的话,少女就会坏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于是少女奋力跑了起来。
无月的天空,唯有星辰在闪烁着。呼出的气息化作白雾,因为现在是冬天,但雪还没有降下过。然而,少女却感觉却非常的寒冷。喉咙也火辣辣地发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朝着天空咆哮。
朝着世界呐喊。
泪水夺眶而出。
认识少女的人,已经哪里都不存在了。
少女她……我在这个世界里,已是孤身一人。
   
   
我在小小的公园里的长椅处,啃咬着从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年那得到的巧克力。咬了一口后,我感到有些惊讶,因为我尝到了甜味。明明在这数年里,我不管吃什么都尝不到一点味道。
我每啃咬一小口,巧克力就小上一点。我看着逐渐变小的巧克力,伤心了起来。啊,这样啊。这是悲伤啊。自己居然也还残留有这种感情啊。
走吧。
明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我却还是这样子小声嘟囔了一声。
也许是因为寒冷吧,我的手麻痹了,就算去触碰也感受不到任何触感,像具尸体一样。我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舔舐着变小了的巧克力,小口小口地啃咬着,很甜,甜到泪水都要流出来了一般。
这样子过了五分钟后,巧克力就全部都收入了腹中。
我倚靠在长椅的椅背上,浑身无力地仰望着天空。
灰色的云像是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时间里一样飘远了。也许是因为风很强劲吧,只见那云以极快的速度扭曲着,改变着形状,最终远去。
在做什么啊,我到底……”
没有人回答我。我知道的啦,那种事。
在我心想着要把皱巴巴地揉成一团的包装袋丢入垃圾箱内时,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就把包装袋夹在了两手中,将上面的褶子摊平,然后放进了口袋里。
我思考了一瞬间,把手留在口袋里站了起来,开始漫无目的地迈出了步伐。
没有丢掉包装袋这件事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不过,我现在的人生说到底也就是那种玩意。仅仅是在呼吸着而已、仅仅是在步行着而已、仅仅是在度过着时间而已。瞧吧,任何事情都没有意义。反正,就算是有也会再次消失掉。
因为这就是我必须为活着而支付的代价。
那一天,我所抓住了的光是某种事物。没错,真的就是某种事物。就算用尽存在于这个世界里的所有言语,也一定是没法彻底地表达出那个的吧。倘若硬是要列举与之最为接近的事物的话,那大概就是奇迹吧。
触碰过某种事物的我知道了形形色色的事情。
比方说,世界这一存在早就已经定好了到终焉为止的过程这件事。人将那个流向称之为命运或者历史,那个过程似乎是不能够改变的事物。
我一边想着事一边走在路上时,一枚小石子撞在了我的鞋尖上,然后滚动在地面上。紧接着,从我身后走来的一名少年就踢到了那块石子。石子被踢入了草丛中,随之,一只之前似乎是待在草丛里的鸟就展翅飞走了。
这是因为我刚刚在这里踢到了那块石头才发生的事情。
命运的齿轮稍微地偏移了。
这个小小的歪扭,也许有一天会在遥远的未来里转变为一个巨大的扭曲。转变为正是能够把世界的命运都改变掉那般的巨大之物——
本该在那个瞬间死去的我,在那个时点上就已经变得无法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因此,今后我所有的行为似乎都将会变为未知的黑箱,隐藏着改变命运的可能性。
1 ​ 黑箱: 只知功能,不知结构和原理的装置。​​​​​​
另一方面,活着这一行为就是指向着未来前行的行为。所以从我手中夺走未来,根本就没有一点意义。
结果,作为活下去代价,我被夺走了过去。在变革的獠牙未触及至极其遥远的未来之前,通过修正过去来切断根源,将通向未来的轨道改回正轨。
以每周二晚上十点五十四分为界线,五十四分之前的世界会成为过去,而我的存在也会从过去里被抹消掉。无论是我的名字还是模样,全都不会有一个人会记得。然后,因为我的消失而产生的空白则会被毫无违和感地给埋平。
我将这一切作为交换所得到手的,仅有短短一周的未来。
神明大人不会准备第八天。
就像是抢凳子游戏一样。
每过一天就会少掉一条凳子,到了第八天时所有的凳子就都消失了。游戏结束。倘若这样还想要继续的话,那就得从头开始。
我知道的。我是在知道一切的基础上,去抓住光的。
所以,我连去责备谁都做不到。
只能这样子继续活下去。
我消磨时间地绕着远路朝着车站方向走去,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的声音。我心想着怎么了?停下了脚步。
似乎将要消失的微小声音不断地传来。
喵,喵。
是水沟附近。虽然那里杂草丛生,看不到什么,但有东西在那里。我环视四周,但周围除了我以外就再无他人。喵。那是只有我能听得到的声音。
我知道那种痛苦。
我清楚那种寂寞。
我比谁都要了解那种绝望。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拨开杂草,探头看向水沟里面。
喵。
里面有一只有些脏的小猫。它全身是泥,看不出原本的毛色。它大概诞生还没多久吧。爪子也好腿也好身体也好声音也好,全部都很小。唯独它那双蓝色眼瞳很是大,就像是从宇宙里看到的地球一般,虽然我从来都没见过宇宙角度里看到的地球。
喵。
呼喊着某人的声音变为了呼喊我的声音。
那双蓝色的眼睛捕捉到了我。
仅仅捕捉到了我一人。
要跟我一起走吗?
我伸出手,触碰它那毛发,很是柔软、很是暖和。感受到温暖这件事也是时隔已久之事了。
     
我把我带回宾馆的这只猫取名为小白。因为在我帮它洗了个澡后,就显现出了它那一身漂亮的洁白毛发。
小白是只沉默寡言的母猫,沉默寡言到她之前喵,喵呼喊我的事就跟骗人一样。
关于食物,我是用玻璃吸管喂她奶粉吃。虽然她看上去有些讨厌奶粉,但一放入口里后,她就很是坦率地直接吞咽下去了。
小白尚还年幼,体力也并不充足,所以我没有带她一起出门的打算。理所当然的,为了照顾她,我也没有出去过外面。
我一直都是待在小白的身旁,坐在椅子上阅读书物度日。
小白偶尔会像撒娇一般轻轻拍着我的脚,这个时候我就会把她抱起来,放在了我的大腿上。然后,小白就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我一边感受着生命的重量以及温暖,一边翻阅着书页。时隔已久所感受到的谁的体温、体重。我感觉到自己确实地被这些所拯救了。
老是睡觉的话,可是会长胖的哦。
小白继续睡着觉,没有对我一声。稍微有点无聊。呐,我们来聊聊天嘛。
你有一身这么漂亮的毛发,身材也很苗条,胖了的话就太浪费了。
喵。
被她发火骂吵死了。
似乎是被打扰了睡午觉,导致她心情有点不爽的样子。甚至连这种事,我都感到很是开心。偶尔在我捉弄她过头时还被她用爪子给抓了,但连疼痛都让我感到心情愉快。
毕竟被别人弄出来的伤就是自己有跟别人接触过的证据。
抱歉抱歉。
我轻轻地抚摸着它的毛发后,小白就呼呼地再次入睡了。
啊,总感觉连我也想睡觉了。
我合上书本,把书放在桌子上,自己也闭上了双眼。明明现在是自己坐在椅子上、猫睡在大腿上这种不易入睡的姿势,我却感觉自己能够就这样酣然入睡。意识在清醒与沉睡之间徘徊着。最终像是陷入陷阱一般,很快就陷入沉睡之中。
过了多长时间呢。
醒来时就发现,周围已彻底被黑暗浸透。可能是因为以奇怪的姿势睡着的缘故吧,醒来后最先感到的就是脖子的疼痛,然后是后背。腿也彻底麻了,但由于小白现在还睡在我的腿上,所以没法动。我伸长手,费了好大劲总算是把桌子上的遥控器拿到了手里,然后按下了按键。随之,橘黄色的光就像是微弱的火焰一般,照亮八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
我为了放松僵硬住了的肌肉,—”地伸着懒腰,同时确认了下现在的时间。十点五十七分。十点五十四分已经过去三分钟了。看来我睡了将近八个小时的样子。
今天是星期二。修改已经被执行过了。
也必须得离开这里了啊。不过,在那之前得先叫醒这只睡懒觉的小懒猫才行。
等小白醒来时,她会大吃一惊不?
毕竟她的记忆中已经没有了我的存在。
不过,因为小白只是一只猫,所以她应该是不会问我你是谁?吧。等我喂她吃饭后,她应该就又会黏上我的。
呐,小白。
我一边喊着小白,一边抚摸她的毛。但是,下一瞬间我就吓到了,手足无措地把手拿来了。
小白的身体变得僵硬无比、变得冰冷无比了。
小白,你走了吗?
我仅仅是为了确认事实,而轻声缓缓地询问道。
但是小白已经永远都不会地叫了。
这就是答案。
小白原本一定是注定会死在那条水沟里的命运吧。应该是会因为没有食物,被饥饿和寒冷夺走生命吧。而我却阻止了它的死亡。
但是,本应死去的生物是无法跨越死亡走向未来的。
所以现实被设定成了我在这一周里,从来没有喂过小白一口吃的。世界被如此修正了。
小白那失去了灵魂和气力的身体与她活着时比起来,感觉要轻上很多。据说灵魂的重量是 21 克,但那是真的吗?
泪水啪嗒啪嗒地落下。
泪珠缠在小白那柔软的毛发上。
啊、呜呜呜呜——”
我死死咬紧牙齿,忍耐着呜咽。明明在平日里的话,很简单就能闭上嘴,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现在都用上了比平日里要大上好几倍的力量却还是闭不上。从嘴唇之间不断地漏出了不成言语的声音。
明明是想要止住流泪的。
因为,这眼泪一点也不美丽。
因为这不是为了小白而哭泣。我,这是在为我自己而哭泣。因为好不容易得到的温暖消失不见了而产生的的寂寞、心中不安化为了泪水落下。胸口疼痛无比。心最为柔弱的地方被无情地剜伤着、刺痛着。
颤抖不已地紧咬着牙齿,用力地抓住手臂。好疼。
但是,心要比这疼上一万倍。
     
由于不能把小白的遗体一直都那样子放置着,第二天,我开始寻找能让小白入土为安的地方。
如果我死了的话,是不会希望被任何人看到自己腐坏了的身体的。小白一定也是这样子想的吧。
我在超市里买了一个纸箱子,在里面铺上一块洁白的浴巾,小白就躺在浴巾上。不管看几次,小白都像仅仅是睡着了一样。要是我跟她搭话的话,她会不会睁开眼睛啊?会不会再次地对我叫道啊?就算是抓我也可以啊。
虽然我明白那种事是不可能的。
最终我决定把小白的空壳躯体埋入离车站不远处的空地里。虽然空地里立着一块写着私有地的板子,但是谁管它啊。我用小铲子逐渐把土挖开。
她在干什么呢?途中我有察觉到在身后有人这样子心感好奇地看向了我,然后又把视线移开了。尽管这是一块面向人迹罕至的路前的空地,但也并不是指完全没有人路经此地前面。只不过是,没有过来搭话的那种怪人罢了。所有人都只是瞥了一眼,看了下后就别开了脸。
作业在默默地进展着,但随着作业的不断进展,这个是不是也会被消除掉?的恐惧与疲惫也随之使我的肩膀变得愈加沉重起来。我一个人进行的行动在修正的时候很有可能会被设定成没有做过。倘若是被很多人目击到的话,那可能性就更高了。
但即便如此,我也只能做下去。
因为我没有能够拜托的人。
可能是因为体力在这数年里显着地降低的缘故,就算只是挖一个足以小白安息的小坑,我也要花上很长一段时间。铛!突然响起的尖锐声音拖着长音,震动了我的耳膜。
痛。
看来是挖中了埋在地下的石头了。握着铲子的手生疼。我——平常的话绝对不会这么做的——直接一屁股原地坐在了地上,吨吨吨地大口喝着买来的瓶装茶水。过了好些时间,手的麻痹感才消除。
这时,从我的头上传来了声音。
“你在干什么啊?”
我仰头看去,发现那里站着一名跟我同年的男生。少年身穿着有着红色装饰条的黑色运动衫,肩上挎着一个大挎包。是张在哪见过的面孔。
又是你啊?
诶,我们有在哪见过吗?
少年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啊,这样啊。与他的相遇以来已经进行过了两次改写了。在他的记忆里并没有留下关于我的事情。不管是他曾经追赶过的我事情也好,还是他给我了巧克力的事情也好,他全都不记得了。
但如果是这个人的话——我这样想到。
如果是他这种为素不相识的他人买了巧克力的老好人的话,也许会听从我的请求。
我站起了身来,拍掉了屁股上的砂子,低下了头。我强行摆出来的笑容,大概,稍微有点僵硬。这也没办法不是,毕竟我早已经忘记如何摆出自然的笑容了。
对不起。我好像是认错人了。其实,我养的猫死了,现在正在为她搭个坟墓。如果你方便的话,请问可不可以帮帮我?
我原本还以为他多多少少会有点不情愿,然而少年却只说了句明白了,点了点头,就把肩上的包放在了地上。然后拔出插在地上的铲子,开始哗啷哗啷地挖起坑来。这次我注意着屁股不会碰到地面,蹲了下去,向着那比外表看来感觉可靠得多的后背问道。
呐,你为什么会过来跟我搭话啊?
少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回答道。
因为你看上去像是要哭了。
骗人。我才没有做出、那种表情。
我用手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手指没有沾湿。
哭什么的,应该是没有吧?
嗯。但是,在我看来像是那样的。一副束手无策而困扰着,但是即便是那样也依旧在拼命努力着、绝不放弃的表情。看到你摆出那副表情,我怎么也做不到视若无睹。
我懂了。你是个怪人呢。
好过分。
你以前没有被人这么说过?
他岔开了这个问题的回答。
“……我啊,好像对各种事情都没有执着跟热情呢,所以才会这样子吧。我对那些跟我自己完全相反——认真执着地做着什么事或是拼命地刨地前行——的人好像是感到憧憬的样子。或许这很任性,但我希望那种人不要放弃、不要变得糗人,强行把理想推在了他们身上。作为交换,我则是会去帮他们的忙。
有过那种人吗?
我鬼使神差地就问出了口。
那种人是指?
就是以前明明很帅气,结果却变得很糗人的那种人。
我是明白的。我明白那是多么辛苦、多么难受的事。但即便是那样——”
他说话的声音渐渐变小、最后消失了。但是,他的话语里总感觉到有种热情在内,在我看来他并不是那种既没有执着也没有热情的人。所以,一定只是他自己把自己认定成了这种人。
亦或,他只是还没有碰上能够激发起他那份热情的事物而已。
哼嗯。既然这样的话,要是你有一天能够找到就好了呢。
诶?
找到让你打心底里说出想要得到的东西啦。
少年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有回答。他沉默无语地继续进行着作业。
最终在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深坑。用来埋葬小白是足够了。
是她吗?
少年看着躺在纸箱子里的小白。
嗯。
名字是?
小白。
因为是白色的?
嗯。很随意对吧?
没有。我觉得是个好名字。而且世上也有名如其人这个词嘛。
把小白的遗体埋入土中后,我们一起合十作辑。我们没有立墓碑。明明祈祷的人就是我自己,我却不知道自己在祈祷着什么。
睁开眼后,话语就不由自主地擅自说出了口。明明我没有打算说这事的。
这个小家伙啊,在我最先遇到她那会,孤零零地待在水沟里。
少年没有用怀疑的眼光看着突然说起话来的我,而是侧耳倾听着。
从那件事到现在还只刚过了一周。总感觉呢,我被她呼唤了。我问她说要跟我一起走吗后,她就地叫了一声。但是,小白的生命只得以延续了一个星期。我就在想,要是她就那样子一直待在水沟里的话,会不会更早得到解脱呢?呐,你说,仅仅延续了这一个星期的生命有意义吗?
那就跟我的生命是一样的。
我淡漠地看着父亲、母亲以及宇美他们的逝去,仅有自己苟且偷生了下来。然而,现实并不总是些温柔的事,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变得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那么想要活下去了。
我在冬天的空中找到了天狼星那强烈的光辉。
在希腊语里,那是持有烧焦之意的青白色光芒。既然如此的话,我或许当初也应该凋零在那火焰之中才对。
然而,现实却是我活着。以自己的意志选择了生存的我,从失去了全部的那天夜里起,就一直在寻找着自己生命的意义。
就算是那样子,你也陪她待在一起了不是?
沉默地倾听着的少年开口说道。
如果说小白延续了这一星期的生命有意义的话,我想那意义一定就在你的心里。她得到了你的爱,让你爱她爱到——她的死让你如此悲伤。仅仅得到了那个机会,这个孩子就是幸福的吧。啊,没错。就是这样,因为——
   
“——你是不会忘记这一周的吧。
     
他这样断言道。
那里有活过的意义吗?
至少我认为是有的。虽然我不知道小白是怎么想,但我个人是这么认为的。因为要是能够一直待在某人的心里的话、被某人爱得如此之深的话,那一定就是对生命的祝福。
少年的话完全说进了我的心坎里。
这样啊。要是能够一直待在某人的心里的话,那就会成为活过的意义啊。要是能做到那个的话,我的这条生命或许也能够稍微找出一点意义。
我看着我身旁的少年。如果是这位老好人到死的少年的话,不管我消失掉后过了多少年,他都一定能够记住我的吧。
我一直一直都在思考,我生命的使用方法。
嗯,现在决定好了。
呐,我说,你的名字是?
濑川春由。你呢?
原本仅仅是个少年的存在,现在在我的心中得到了濑川春由这样一个轮廓。
我没有出声地向濑川君说道。
呐,濑川君。
喜欢上我吧——
把我铭刻在你的心里,永远永远地记住我吧。
当那个实现的时候,我一定——
我想着那种事情,并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是椎名由希。请多关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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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12 17:55:5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KLinys 于 2018-11-12 18:49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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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了的话语的后续
     
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被一名未曾逢过面的女孩子搭话了。
这是我在市营图书馆的自由区里解决暑假作业时发生的事。
那声音清脆悦耳,如同余音绕梁的风铃声一般。
我环视了一圈周围,发现其他桌子全都被跟我一样摊开教科书埋头苦读着的学生给占用了。其中尤以与被称为红皮书的辅导书格斗的人最多。应考生。在那里的是我一年后的身影。
1 ​ 红皮书: 历年考试真题集。​​​​​​
请便。
正当我打算收拾起不用的教科书给她腾出一半空间时,这样子就好啦。她摇了摇手说道,我只是看书而已,有这么大点空间就够了。你是在写暑假作业?
嗯。
那,我就安静点看书吧。
竖着食指搭在薄唇上,像是在说——”一般露出白齿的她,看上去比她给我的第一印象要稚嫩一些。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要比我大上些许吧——气质上有种游刃有余的感觉。
正如先前所言,她基本上都是在安静地翻阅着书本,但时不时也会小声地笑起来,或是轻轻地哼出鼻音。我被她那声音所吸引,看向了她那边,紧接着我就低下了头,心中总感觉有种歉意,于是我道了声对不起,然后她便有些吃惊地瞪大了她那双大眼睛,
为什么是你道歉呀?
说着她就小声地笑了起来。我则是心想:好想再多听听她的声音啊。
这一愿望实现得比我想像中要早得多。我上了趟厕所回来后,发现她并没有在看她自己的书,而是在盯着我的问题集看。
我坐到座位上后,她就像是在跟我说悄悄话一样轻声说道:
第三题,你写错了哦。
随后她就拿着我的自动铅笔在纸上写起公式,不到一分钟就导出了一个跟我所写的结果不一样的答案。我看了下答案,发现她得出的解跟答案上的数值完全一致。
你不擅长数学吗?要不要我教教你?
她嫣然一笑,用那她纤纤细指轻轻地将长发撩至耳后,这时突然飘来了一股甘甜的气味。这是什么气味呢?我稍稍思索了片刻,然后得出了答案——
是樱花的芳香。
这是高中二年级的夏天里的事。
就这样,我与椎名由希相遇了。
   
我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跑出了家门。
暑假作业、文具,钱包跟智能手机,还有就是毛巾。我每跑一步,包中的这些物品就互相触碰,稀里哗啦响个不停。
我迈出脚步奋力向前奔跑,世界开始比平常稍快地转动了起来。我不断向前飞驰,心情不停高涨。途中我向右转,沿着河岸边的散步小道前进。河面上浮动着熠熠生辉的光粒,给人一种连空气中都充满夏日之光的感觉。呼哧,呼哧。我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虽然在初中告别了田径后我也会定期地跑一下,但跟全盛期相比的话,身体果然是笨重得不行了。嘛,不过这样子就行了,我是这么认为的。一切都已经成为了过往云烟。
我在初中最后的一个夏天里超越了我曾经的憧憬
那一天,回过神来时终点已经在我的身后了。啊,我终于做到了。仅有那么一瞬,我如此想到,但那里没有任何一样我所期盼的事物。然而,那儿又的的确确是终点之后。
那是我初中三年间不停奔跑后终于抵达的地方。
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我心中暴走。
那是我原本已经放弃了的东西。
是我原本已经放手了的东西。
是原本已经结束了的东西。
我降下速度,静待着那些东西平复下去。在我的脚边,映着一道轮廓分明的漆黑影子。不远处传来了蝉鸣。记忆也随之清晰地复苏了过来。
我好像是在那个夏天里最为炎热的一天里,独自一人更新了记录,结束了长期以来的社团活动来着?
在我想着那些事情时,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你站在路正中间干嘛呀?
差点被吓出心脏病来。
说话的是我的同班同学龙胆朱音。
相较于女孩子而言算是较短的头发遮住了她的额头,大滴的汗水从她的额头上缓缓流下。
明明现在是在暑假中,然而她却没有穿私服,而是穿着学校制服。这是要去参加社团活动吗?
发了一下呆而已。
啊哈哈哈地笑着打算蒙混过去,朱音却是真心担心我地问道。
不会是中暑了吧。没事吗?要我去帮你买瓶水来不?
我现在要去图书馆。那儿的休息厅里有冷水机,不劳操心。朱音你这是要去社团活动?
朱音现在正骑在自行车上,自行车前面的小篮子里胡乱地硬塞着一个包。那是朱音去参加社团活动时准会带上的橘黄色包,我经常有看到。
色狼。
朱音擅自曲解了我视线,如此责骂我道。
凭什么啊。
因为你在看我的包。你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吧?
泳衣对吧?不过是看下包而已,别这样就说别人是色狼啊。
然而,朱音在听到我的回答后,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真遗憾。里面装的是内衣啦。
为什么?
因为,泳衣我已经穿着了。
说着,朱音就稍稍地掀起了一点裙子的裙摆。从中稍稍露出了黑色学校泳装的模样。
朱音。我事先提醒你一下,就算是穿着泳衣,这种事你还是别做为好。老歌里也有这么唱过吧。男人都是狼,请千万要小心’”
2 ​ 男人都是狼,请千万要小心: 出自于ピンク·レディー的“S.O.S.”​​​​​​
瞧,你果然是色狼嘛。
朱音嘻嘻地笑了起来。是我完败了。
回过神来时,我注意到之前那般暴走的某种东西此时已经消失到了九霄云外去了。取而代之,变为了一种更为耿直的东西探出了头来。那可是泳衣,那可是泳衣啊,然而仅仅是位于非礼勿视的裙内而已,就钩得人男性本能大发。
这也没办法不是?我自言自语地自我辩解着。
毕竟我也是健全的高中二年级男生啊。
多谢。
我鬼使神差地说出这句话后,朱音瞬间表情僵硬,从我身边跑开了。
变、变变、变态啊——”
为什么我道谢后,还要被说成是变态啊。
我思考了一瞬,然后猛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看着裙内风光说多谢什么的,我是傻子吗。这的确就是个变态啊。
朱音,不一样喔。
什么不一样啊。
那是真心地感到了恶心的声音。
我虽然是色狼,但不是变态。
有什么区别啊。
朱音越骑越远。啊,都说了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啊。然而,我越是否定,我同她之间的距离就变得越远。都已经到了与其说是在说话,不如说是在喊话的距离了。
——变态——
别跟喊名字一样叫我变态啊。我又不叫那个名字。
那就,色狼——!你记得后天的约定不——
啊,烦躁。自己承认了的部分,没法否定。
记得——!明天六点在神社见是吧?
——我啊——
——
很期待——
了解了——”
我会穿浴衣去的,所以色狼你也期待着吧——
朱音说完这些后,也不听我的回答,直接就踩着自行车走了。我一边目送着她那朝着学校方向离去的背影,一边想着某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啊,这真的是无关紧要的事。
穿浴衣时,真的不穿内衣吗?
在图书馆的休息厅里,我把嘴对在饮水台上。冰凉的水通过咽喉,流向胃间。
以前我对这饮水台file:///C:\Users\HZW\AppData\Local\Temp\ksohtml\wps7FD9.tmp.jpg很是头疼。因为我不擅于低着头喝水——含在口中的水总是会遵循着重力从我口中流出去。
3 ​ 饮水台: 这种公共饮水台是向上喷水的,详情百度。​​​​​​
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能做到这样子喝水了呢?
这份记忆沉睡在回忆不起的深处,想要将之取出很是困难。好比吃饭,好比独自上厕所,好比骑自行车。
大概,跟这些事情是一样的。不知不觉之间就学会了。
我用水充分地滋润了一番喉咙后,朝着自习室走去。推开玻璃门,空调冷气迎面而来,令人感到舒爽。
我在靠墙的桌子处发现了由希。
我们第一天相遇时她桌子上放了两本书,她似乎还在读着其中一本。与由希相遇已经三天了,但她读书一直都没有进展,原因则是出在我身上。我在那之后就一直麻烦她教我写作业。尤其是数学作业,要是没有她帮忙的话,我多半是写不完的。
早上好。
我主动走向由希,坐在了她对面的座位上。
早上好啊,由君。
抱歉,我来晚了。
虽然并没有事先约定好时间,但我也还是道了声歉。因为总觉得自己受惠于人,结果却来晚了,有些说不过去。
就是为了不来迟我才提早一点出门,跑步过来,但是因为今天和朱音说了话,结果就比预定来得要晚了。明天再早一点出门吧,我如此下定决心。
没事,不用在意啦。而且我也才刚到。
但是,让女孩子等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哼哼,由君真的好认真啊。这种地方跟以前一模一样呢。
诶?
没什么。话说回来,昨天的问题你解开了?
没,我怎么弄都不对头。用的公式应该是没错的,但答案却老是对不上号
——由君总是犯一些低级错误呢。答案怎么也算不对的时候,常常就是因为这个。你给我看看。
由希拿过笔记本后看了不到一分钟就地叫了一声。
你看,果然是犯了低级错误。
由希看上去有些无语,用手指了指公式的变形过程处。
好像是忘了写负号了。
啊哈哈哈地笑着,打算蒙混过去,却被由希弹了下额头。砰。随着一声轻快的声音,我条件反射地按住了额头。从声音来看,这一下并不是很重。她大概是手下留情了吧。
对不起。
以后多注意一下吧。
好的,老师。
也许是她很中意老师这个称呼吧,由希很是灿烂地笑了起来。
真听话。
     
我们一直学习到闭馆的时间,然而到了这个时间太阳还是没有沉下去——还能够清晰地看到它的整体。
即便如此,倾斜的阳光将这世界染上了鲜艳无比的色彩,并将我们的影子拉长。
在像往常一样送由希到车站前的途中,她地一脚踩在我影子的胸口处。被踩中的地方隐隐作痛。那正好是心脏的位置。
你在干嘛啊?
踩影子。这样子由君也是我这边的了呢。
诶,踩影子的规则是那样的吗?我记得规则就只有用踩影子代替摸人,谁被踩到影子就换谁当鬼而已啊。
什么嘛,原来不是由君你也会变得跟我一样啊。
跟你一样是什么意思啊?
由希用食指抵在下巴上,故意似地说道。
这个嘛……美少女?
别臭美了。
我轻轻地手刀打了一下由希的头后,她就跟杀猪一样地大声喊道好疼!”“好疼,你这是暴力。”“打女孩子什么的,最差劲了。这样子抱怨个没完没了。我则是倾听着她那悦耳的声音,贯彻沉默是金的精神。
嘟着嘴的由希非常地可爱,我忍不住一直看着她。
我们继续走着,影子的位置也随之发生了改变。只见由希的影子移动到了走在后面的我的脚下。
接着是由希你当鬼了。
呜姆。
我们转来转去地绕着远路,在小镇里走着。
我们计算着太阳的位置,为了让对方的影子到自己的脚下而走着。前一秒还以为我的影子在往由希脚下移去,结果下一秒由希的影子就移向了我的脚下。仅仅是立场不同而已,却能够看到如此截然不同的风景。
我们时而左转,时而右拐,还进入了胡同小巷。我们都只关注着太阳的位置,导致不知不觉中,我们就转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了。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我。
由希你熟悉这一带吗?
不熟悉,没印象。
嘛,反正也没走太远,应该是没事的吧。我们往回走走吧。
说得也是。
当我转过身去的时候,由希突然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插入了我两根手指的指缝之间。瞬间,我体内的电信号仿佛停止了一般,身体也随之僵硬了起来。由希的手指像是为了松缓我的紧张一样,笨拙地动着,最终在找到了刚好能五指相扣的位置后,紧紧握住。我们的手掌就这样子紧密地重叠在了一起。
诶?
啊,抱歉。我怕走散,不自觉就……”
那个,难道是感觉很不安?
没有。或者说,这是我小时候的习惯吧。为了不跟妹妹走散了,我们经常都牵着手。
原来如此。我也有过那种感觉。
因为她没有要松开手的意思,所以我也什么都没有多说,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我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是好,要把握力道的分寸很是困难。虽然妹妹夏奈的手与由希的相比也很是娇小,但这和那完全是两码事。和由希牵手要更加地紧张。
再握紧一点。
诶?
我知道,由君你在顾虑着我,想要尽量温柔地对待我。但是,现在呢,请握得再紧一点,就像你以前在便利店抓住我的手时那样。
有过那回事来着?
听到我的询问后,由希不知为何像是生气了一般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疼。
用这么大的劲也行。
但是,这样子会疼的吧?
我想要你握住我的手……紧紧地,不要松开。
了解了。
我小心翼翼地加大手上的力道。手心开始发热。脸颊也开始发烫。耳朵亦是如此。心里祈祷着紧紧握住的手不会松开。这是什么呢?
这份热度的名字是——
嗯,偶尔迷路一下也挺不错的呢。
由希心满意足地点了下头。
呃,啊,嗯。偶尔体验一下这种非日常感觉的情况是挺不错的。
我指的不是这个啦。
然而,往回没走多久,我们就看到了熟悉的道路。原来我们只是走到了常走的道路的某一条分岔深处了而已。现在这样子径直地往前走,就能看到公民馆,走上大马路了。
什么嘛。原来还算不上是迷路啊。
由希忽地下甩起手来,看着我这边微笑着。我的手被连带着甩了出去,又甩了回来。啊哈哈哈。由希很是开心。这次轮到我忽地下甩起手臂。由希那娇小的身体差点往前倒了下去,然后又因为反动力被向后拉了回来。唔哈哈哈。我也很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本以为会一直继续下去,然而由希却很快就停了下来。
她停止了摆臂,停下了脚步,看着公民馆处的揭示板。那上面有什么难得一见的东西吗?
怎么了?
那个。
由希指着的是本地夏日祭典的海报。纯黑的纸上登载着烟花的照片。每年到了这个时期,这种海报就会被四处张贴在商店街之类的地方,所以并没有什么好稀奇的。
啊,信女祭吗。在后天举办。我——”
我说啊,由君,要是你方便的话。
我事先预定好了要跟同班同学一起去。
由希下定决心般喊我的声音,与我后续的一句话,在同一时刻重叠在了一起。
““诶?””
下面的这一声不论是时间还是内容,甚至就连包含在内的感情都是一致的。只不过,由希比我早一些整理好了乱掉的心。而我却做不到,感觉心里很是混乱。
什么时候约好的?
诶?
什么时候?
……两天前晚上被邀请的,说是班上的人一起去。
两天么。因为是在暑假我就大意了啊。
由希仰望向天空,像是烦恼着什么一般闭上了双眼。她的前发垂下,落至脸颊上。我觉得她那伸直了的脖颈很是美丽。她紧皱着眉头。哈啊。随着一声叹息,由希松开了手,她的体温也随之逐渐远去。
“……约定,真的没了啊。
由希丢下我走了出去。明明我说一句等下我就好了,然而我还在混乱之中,甚至连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都没法说出来。
在我们之间稍稍隔了一段距离处,由希转过身来,看向了我这边。光线照在她的身后,导致我无法知晓她现在是怎样一副表情。
再见。
接着,由希再次转身离去。因为她跟我说了再见,所以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明天肯定也会碰面,于是我轻松地朝着她的背影喊道拜拜——”
但是,下一天也好,再下一天也好,由希都没有再来过图书馆。
   
     
你啊,不穿这个的话,可是会透衫的。
在我往长衬裙外面披上浴衣的时候,突然感觉听到了一道声音。那是老人特有的沙哑声,且不知道说的是哪里的方言。对对,手穿过袖子,然后拉好。这不穿得挺好的吗。然后整一下那边儿。不好好打扮可不行啊。嗯,感觉不错。
虽然我环视了四周一圈,但理所当然的,宾馆的这间房间里就只有我一个人。
这里啊,要这样子绕上一圈子。
距离上一次穿浴衣已经时隔一年了,但我在老奶奶的声音的引导下,没过多久,就很是完美地穿好了浴衣。这是件绀色的浴衣,上面画着红黑两色的金鱼游在河川里的景象。这是一位我只遇见过她一次,且连她老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的老奶奶留给我的东西。
我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确认一下浴衣有没有起皱的地方。嗯,完美。虽然很遗憾,跟这个西式房间的气氛有些不搭就是了。
这件浴衣还是跟那位老奶奶住的那栋历经沧桑、令人心感怀念的房子适称。
我是在刚好一年前整的夏天里遇见那位老奶奶的。
那一天,我要跟由君一起去夏日祭典。夏日祭典加上烟花。提到这两个的话,那接着就是浴衣了吧,于是我走向一家随处可见的老旧民房。
其实我一直都很在意那里。
因为在房子的门前立着一块写有租借浴衣 · 和服的看板。我推开高度只到我腰际左右的栅栏门,随着吱呀一声,露出了门后连向房屋占地深处的路。那位老奶奶在路尽头处的房屋檐廊下呼呼地扇着团扇。
她的眼睛眯成一道线,因为皱纹的缘故,导致我有那么一瞬间没弄清楚她的眼睛在哪里。纯白的头发看上去是有好好保养,油亮光滑。
什么事,谁呀?
明明对方的话语有种很严厉的感觉,但却又有种温和感,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那个,我看到外面的看板。想要在您这里租一套浴衣。
看板,看板。啊——那个啊,在好久以前就没做了。不好意思了。
诶,这样子啊。
我沮丧地垂下了肩膀。其实我很向往穿浴衣。
尽管老奶奶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了,但她却又有些开心般地扇着团扇。
不过话说回来,小姑娘,你可真漂亮哪。是还想变得更可爱一点儿?
“……嗯。
是因为男孩子?
嗯。
你喜欢上他了?
老奶奶笑眯眯地笑了起来,但是很遗憾。稍微有点不同。
没。但是我想要他对我说他喜欢我。
你可真是个坏女孩呢。
是那样吗?
当然我是有自知之明的,但现在却佯作不知。
嘛,女孩子那么强硬点的确要好些就是了。不过,这样啊。这样的话自然得打扮得特别可爱才行啊。嘛,老婆子我大概是不会再穿了,这大概也是某种缘分吧。就送给小姑娘你一份好东西吧。
说完,老奶奶嘿呦一声,迟缓地坐起身来,然后缓步朝着房间内部走去。我因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于是傻站在庭前,过了一段时间后,老奶奶叫到我:
好了,别傻站着了。来这边。就由老婆子我来把你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我按照老奶奶说的,从檐廊走入了房子里。房子里的家具,或者说物品本身很少。给人一种只凑齐了生活最低限度的必需品的感觉。在这些物品中有着一个显得特别华丽的衣柜,老奶奶此时正在小心翼翼地翻找着那个衣柜内的东西。
房间中充满了老房子的独特气味,里面混有着各种各样的事物——生活、衰老、死去——是种把人的一生都凝缩在内般的厚重空气。
我东张西望地打量了一会房间中后,有了,有了。老奶奶念了两声。
稍微有点旧,但应该还能穿。来,把身上的衣服脱了,换上这个。
老奶奶取出来的是一件看一眼就知道其价格很是高昂的绀色浴衣。
诶?
快点。
在老奶奶那严厉且不容忤逆的声音之下,我照她说的脱下了身上的衣服。
然后在我打算直接披上浴衣时,
你啊,不穿这个的话,可是会透衫的。
老奶奶这样说道,并递给我一件长衬裙。由于那件用吊带吊在肩上、从胸部垂至腰间的内衣看上去太过寒酸,所以我稍微有点犹豫要不要穿,但最终还是闭嘴乖乖听话地穿上了。
对对,手穿过袖子,然后拉好。这不弄得挺好的嘛。然后整一下那边儿。不好好打扮可不行啊。嗯,感觉不错。
老奶奶根本不来亲手帮我。只会在我出错时反复提醒我。在我困惑着腰带该怎么弄时,老奶奶询问我道。
你这是要去信女大人的祭典吧。
嗯。
我在年轻的时候也同老伴一块儿去过。
嗯。
但是,自从老伴去了那边后我就再也没去过一次了。因为那烟花啊,在我的眼里已经没了色彩。
是那样吗?
不是因为上了年纪了,而是心理的问题。那里,错了。对,拿着那边。
这样子吗?
对。之后这样子一拉。很好,完成了。
回过神来就看到了试衣镜中映着已经换好浴衣的自己。稍微有点感动。
嗯,真漂亮。是个男孩子,都会迷上这么漂亮的吧。去好好地让他把我喜欢你说出来。然后啊,明年、再明年都带着一张可爱的笑脸来穿这身浴衣。
我向老奶奶道了谢,然后朝着跟由君约好的碰面地点走去。
他看到我后,两眼瞪得圆溜溜的,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随后,他就像是淋了水的小狗一样用力地甩了甩头。我原本还期待着他说真可爱”“好漂亮这类话,所以有点感到不大满意,不过,嘛,能看到他羞红着的脸,我也就当是满足了吧。
我们两人肩并肩地站在桥上,一边等着烟花,一边吃着刨冰。
由希你知道吗?刨冰的糖汁只是颜色不一样而已,味道都是一样的。
我站在舌头变成了柠檬色的由君旁边,将青色的冰送入口中。刚开始嚼的时候还有些嚼劲,但是嚼着嚼着冰就融化了,变得毫无口感。
这样子啊。
其实我是知道的。
因为,那是我借他的小说里面写着的内容。但是,由君并不知道这一事实。现实一定是变成了他从图书馆里借的那本小说了。
前段时间我在小说里有看到过这么说。
那,我这个跟你那个是一个味道的吧。
大概吧。
那我尝一下看看。
在得到由君的同意之前,我就用自己的勺子从他的杯子中挖了一勺柠檬色的刨冰,吃了下去。由君地叫了一声。我则是觉得刨冰好甜。
怎样?
——尝不出来,由君你也尝下看看?
然后这一次我挖了一勺自己的刨冰,向他伸了过去。他对此稍稍有些不知所措,但我却装作没有注意到他那份困扰,怎么了?如此歪着脑袋。
两秒钟后,由君像是认命了一般咬住了我伸过去的勺子。
怎样?
的确尝不出来。感觉是味道一样的,但又感觉哪不一样。
甜的就是甜的呢。
我们在聊着这些闲话之际,一束烟花像是要结束我们之间的对话一般,在空中绽放,随之凋谢。巨大的响声牵动着我们的心跳。跟我们的舌头同色的光之花逐渐改变着世界的色彩。青色、绿色、黄色、红色。
好漂亮啊。
我感叹道。
是啊。
他也开口说道。
所以,之后的发展是非常自然的。
明年也想跟由君一块儿来看哪。
行啊。明年也一块来看吧。
那个瞬间,我大概是第一次在事故之后期盼着未来。
嘛,那种未来之后根本没有到来就是了。
我一人独立穿好跟那一天同样的浴衣,这次是独自一人前往神社。
我每走一步,比我的脚要稍微大上了一些的木履就会响起咔嗒的声音。
然后当我走到一栋已经被出售了的老房子前时,我忽然停下了脚步。
栅栏门被用铁丝一样的东西给牢牢地锁住。这是在一年前的祭典结束后的几天之后变成这样的。
——去好好地让他把我喜欢你说出来。
这样子说道,张着已经没剩几颗牙齿了的嘴笑着的老奶奶已经不在了。
唯有这件浴衣是我和她老人家交流过的证明。
奶奶,对不起。明明您好不容易帮我打扮得这么可爱,我却没有做到。
     
   
我朝着神社走去,总感觉脚很是沉重。
倒也不是对去祭典这件事有什么不满,不过我从昨天开始就是这种状态。我的脑中一直都在挂念着一个女孩子。
噢。濑川居然真的来了。
群聚在神社院落前的同班同学们在看到我后,这样子喊道。
大概是因为我平常都不会参与这种群体活动,所以他们对于我的出现感到很是惊讶吧。
经常独自一人参加活动的我在他们心中的印象是喜欢一个人独处。去年的信女祭就是这样子。我独自一个人吃了刨冰,独自一个人观赏了烟花。
男生全都是一副类似的打扮,要不就是衬衫搭中裤,要不就是衬衫配牛仔裤,女生中倒是有好几人是穿着浴衣的。说起来,朱音好像也说过她会穿浴衣过来来着?
什么叫真的来了,真没礼貌啊。我说过会来,那就是会来啊。
干嘛呀,这么大火气。
我说话的语气不自禁地就重了起来,好几人同这样的我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
嘛,嘛,阿春他可能不太习惯这种事,所以有些不知道怎么应对吧。
这样子说着,并把那壮实的手臂勾住我脖子的是我的朋友——卓磨。对吧。他在极近的距离这样子对我说了一声,有着些微的威压感与关心在内。要是在明白了这些的基础上,我还不懂得变通的话,也就太孩子气了。我卸下了肩上的力道。难得被邀请一次,就好好享受一下吧。
啊,抱歉。其实我作业根本没写动多少。心里稍微有点烦躁。
——就算是秀才阿春也会有写不动作业的时候啊。
因为我明白他意欲何在,于是我就感恩戴德地顺水推舟了。
你是在找茬吗,明明成绩比我要好还这么说。
毕竟,咱是天才嘛。
我说,大伙,不来扁卓磨这家伙一顿?
我说完后,就有好几名男生故意般地大声赞同了我的话。
扁死他丫的。噢噢,拿去宰了血祭。甚至还听到了这种比我想得还要过分的话。等一下,住手啊。真的别这样,疼。哪个傻缺啊,居然打人要害。我同被男生包围住、呀呀啊地大声叫喊着的卓磨有那么一瞬对上了眼。那家伙在傻笑着。我则是对他点了下头。先前那尴尬的氛围全都消失在了吵闹之中。这样子就行了。虽然做到与人对峙到底这一点很是重要,但我们现在都还是孩子。还没有那么倔强。
随后,卓磨用嘴型对我发信号说道差不多该来救下我了啊。他还眨了眨眼睛,使来好几次笨拙的眼神。
当然,我是摇头拒绝的。
倒是说说到底要我怎么办嘛。现在的情况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掌控了。
骗人的吧。最后说出了这句绝望的话语后,卓磨的那巨躯就被众人揍得抱头蹲了下去,看不见了身影。我仅仅是双手合掌。南无阿弥陀佛。
就是这个时候,我感觉到了视线。
我转过头去后,就看到在离我们有段距离的地方站着一名女孩子。她像是在看耀眼的事物一般,眯着眼睛。身上穿着一件绀色的浴衣,浴衣上画着红黑两色的金鱼游在河川里的景象。
我想要喊她的名字,而从众人的圈子中走出了一步。但是,在我喊出那位女孩子的名字的一瞬之前,我被人喊了名字。
喂,阿春——”
诶?
喊我的是朱音。她正如她白天所说,身上穿着浴衣。浴衣的颜色为淡绿色,上面盛开着青色与黄色的牵牛花。鲜明的颜色很是适合朝气蓬勃的她。
在我被声源方向吸引走注意力的空隙里,那个女孩子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她先前所站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我小声地喊到她的名字。
我也只能做到这种事。
由希(Yuki)
来到了我身旁的朱音纳闷地歪了歪脑袋。
(Yuki)?明明现在是夏天哪?
没什么,我随便嘟囔一声而已。比起这个来,浴衣挺合适你的。
诶?是吗?诶嘿嘿。
在我们聊着的时候,总算是从地狱生还了的卓磨喊了一声全员集合。走吧。朱音这么说着,朝着大伙的方向小步跑了过去。我也慢悠悠地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最后我再一次有所期待地回头望了过去,但那里还是空无一人。
   
信女祭是本地有着一百五十年以上历史的古老夏日祭典。
表面上,这个祭典是为了称颂嫁于扰乱人间的龙神大人为妻的神社之女——信女而举办的。然而,这里说的龙神大人其实是河川,实际上,这个祭典是为了安抚那位为阻止洪水而变成了人柱的女孩子的灵魂而举办的仪式。
人们在今宵也如往年一样,为了信女大人而敲鼓鸣笛。
我一边听着从那个祭典的中心传来的喧嚣,一边独自一人坐在石阶上,摆放着战利品。
黄油土豆跟烤鸟肉串五份,还有就是鸡蛋仔。零花钱金额有限的高中生在这种时候似乎都会共享食物,就像是常识一样。
其他人也都各自去买方便共享的食物去了。
我等了一段时间后,就只有朱音一个人回来了。她的手上拿着两瓶柠檬汽水、三串牛肉串以及章鱼烧的包装盒。让你久等了。朱音害羞地如此说道。
这个,给你。要对其他人保密哦。
说着,她就向我递来了一个淡蓝色的瓶子。
可以吗?
嗯。不过,只有我跟你两人的份呢。所以在大家来之前解决掉吧。
了解了。谢了。其他人还在买东西?已经花了挺长的时间了,买东西有这么费劲吗?
我道了声谢,接下了柠檬汽水。之前应该有冰镇过吧,瓶子摸上去很是冰冷。我用舌头抵住玻璃珠,将碳酸饮下后,碳酸气泡炸开,使得我感觉胸有些闷。
4 ​ 玻璃珠: 很久之前的 ramune 汽水里面就有玻璃珠w​​​​​​
呀,也不知道该说他们是爱操心好,还是该说他们爱多管闲事好。
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不懂的话就算了。你还不需要明白啦。
直接坐在了我旁边的朱音稍稍红着脸点了好几次头。
在这样子的朱音旁边,我一边出神地看着祭典的热闹情景,一边嘴对着柠檬汽水瓶的瓶口,一点点地小饮着汽水。诸多的声音互相交织。缤纷的色彩夺人眼目。众多的人们聚齐于此。在这里充满了形形色色的事物。
我跟朱音聊着天,又等了一段时间,但同班同学那伙人却怎么都没有回来一个人。
这不管怎么说也太慢了吧?我去找一下——”
说着我就开始起身,这时,朱音对我说道。
“……今天啊,我总感觉自己有点乐得轻飘飘的。
诶?啊,毕竟今天是祭典嘛。感觉心情激动之类的也挺正常的吧。
嗯。是那样子吗。或许就是那样子吧。
瑟瑟轻风吹来,轻轻拂过我的头发。
但是啊,今天的你总有种心不在焉的感觉。
“……哪有。
这是我的真心话。并不是在说谎,我是真的很享受今天——跟卓磨他们傻闹着,欣赏着可爱的女孩子们的浴衣模样,沉浸在祭典的氛围之中。我是真心地在欢笑着,但是——
那,你现在是打算去哪里?
都说了,去找他们啊。
真的?不对吧。阿春你自己可能没有注意到,但你一直都是一副恍然若失的表情哦。你在找什么?
被她再度问道后,我顿时无言以答。
恍然若失,吗。
也许我现在状态就是朱音她说的那样子。
尽管我在欢笑着,尽管我在跟大家谈天说笑着,但我的脑海中却一直都在想着一个人。不管是在排着货摊的队伍时,还是在石阶上等着大伙时,我的视线一直都在四周徘徊着。我真正在等的、在寻找的并不是班上那些人,而是由希。
我想要见的只有一位女孩子。
我的心回想起手掌的那份柔软、那份触感、那份温热。
当我自觉到那份感情时,身体就已经行动了起来。
抱歉。我稍微脱离一下队伍。
诶?
我想要去喊一个人。朱音你先去跟大伙集合吧。
在我的身后,朱音喊道等等,但我却没有停下。
我奔跑着,寻找着,想要在找到之后,邀请她一起看烟花。想要凭借我现在所拥有的全部勇气去邀请她。
由希她会吓一跳吗?她会感到开心吗?如果她会感到开心的话那该多好啊。如果她会开心得笑起来的话,那就太棒了。
我挤入人群之中。环视四周,四处寻找,景色随着我的动作而转动。我在环视四周几度搜寻无果后,继续跑了起来。如此反复。
途中我与卓磨擦肩而过。
阿春,你在这干什么啊。朱音她呢?
抱歉。之后再跟你解释。我现在赶时间。
啊?讲真的,你到底要去哪啊。喂,朱音呢?
背后传来的卓磨那不开心的声音逐渐远去。
在哪里,由希她在哪。
   
     
世界寂静无比。就像是时间停止了一般。我试着在心中默默倒数着数字。三、二、一。零。在倒数结束的同时,响起了撕裂寂静的巨响,下一个瞬间,万众喝彩。
似乎是开始放烟花了。
以那声烟花爆破声为契机,先前不久的画面在我脑中苏醒。他被同学们所包围着。他看上去很是开心。与人嬉闹着。看着那个画面,我不知为何地感觉胸口好疼。
我难以处理自身感情,抬头望向了声源。
赤红的烟花将黑暗照亮。
但是,这份光亮也转瞬即逝。
诶,怎么回事?好奇怪啊。
我感到很是纳闷。
世界失去了色彩。
也失去了声音。
去年,我曾觉得是那般美丽的烟花,在现在的我看来却只有乏然无味的黑白两色。
感觉就像是在看发不出声来的黑白电视机一样。
所以我完全失去了兴致,无可奈何地盯着眼前的海报。海报上使用了去年的烟花照片。这边果然也是黑白色的。啊——真没趣啊。稍微有点寂寞啊。明明是我先定好的约定啊。
由君……”
然后我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低喃了一声,
笨蛋。
   
   
开始响起了的烟花声使得我心急如焚。烟花爆破声强到要炸裂夜晚的空气。砰。咚。咚。随着那烟花声,我的心跳声也一下比一下更吵。
再过三十分钟,烟花就结束了。烟花盛放中有人在大声喊着玉屋——”在别的地方有人用不甘示弱的声音喊着键屋——”
5 ​ 玉屋, 键屋:
是江户时期著名烟花师的商号,两家几乎二分日本市场,都有着极高的人气。据说在当时,看到美丽的烟花升空观众们都会高喊燃放花火的花火商的名号。
然而从昭和中期开始,这种喝彩声就渐渐消失,成为了过去的遗留物。也许是受时代剧或过去的电视剧影响,如今才会有烟花 = “た~まや、か~ぎや”这种印象。
另,玉屋与键屋的烟花都是交替着燃放,观众们为了赞赏自己觉得“更漂亮,更完美”的烟花,开始在燃放烟花时候呼喊商号。
​​​​​​
我朝着位于会场背面、最好观赏烟花的桥上跑去。
不在这。
我追上朝着车站走去的人群。人群中有小孩子,以及牵着小孩子手的老爷爷。小学生大小的少年五名。用智能手机拍着照片的人应该是大学生吧。
在众人仰望夜空之际,唯有我一人在地面上来回奔跑。
喉咙比起干渴灼烧来,更多的是感到疼痛。粗重的呼吸怎么也平复不下去。哈啊。感觉呼吸困难。哈啊,哈啊。不论我再如何大口地呼吸,氧气都是供不应求。脑袋晕乎乎的。好累。哈啊。好难受。
我用力地捏了一把浸透了汗水的衬衫,随意地擦了一下流入眼中的汗水,即便如此劳累,我也还是在继续跑着。
车站也没有看到她人。
图书馆周围也找遍了。
啊,速射连发(Star mine)也开始了。众多的声音接连响起,缤纷的色彩连续将夜空染上自身的颜色。马上就要到最高潮了。
该死!
我一边爆着粗口,一边朝着以前跟由希走入过的小胡同跑去。
我们曾互相紧握着对方的手,用力地甩起手臂,又甩了回来,互相笑着,过得很是开心。
焰火在漆黑无比的夜空中绽放,随后光雨倾注而下。那美不胜收的光景,宛若流星群划过一般。我在奔跑的同时,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朝着成十上百的光之尾许着愿望。
――这并不是什么荒诞不经的愿望吧。所以啊,帮我实现吧。
――带我去一个女孩子的身边吧。
我穿过小胡同,又接着跑了一会后,停下了步伐。
电话亭微弱的灯光隐约地照亮着它旁边那栋我所熟悉的建筑物。
我不自禁地深深松了一口气。
由希她,就在这里。
她站在公民馆的揭示板前,手轻轻地碰在夏日祭典的海报上。身上穿着我在两小时前看到的那身浴衣,然而她却完全没有在看盛放于空中的烟花。她的侧脸染上了青色、黄色、绿色,随后又变为了赤红。
由希。
大概是松了口气的缘故,我感到浑身乏力,已经再无余力跑起来了。所以我一步又一步地、缓慢地走了过去,向着她一步步地走近过去。
你为什么会在这?
由希脸上的惊讶转为了疑惑不解,随后她皱起了眉头,最后用锐利的眼神将我射穿。她的相貌端正无比,仅仅是仰起眉梢,就有着一股相当大的迫力。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就此退缩。
我是来听之前没有听到的话的后续的。
那个时候,跟我的话同时说出口而消失了的话语的后续。
到现在你才来说那种话吗?由君你个坏心眼。
嗯。
还差五步。由希的脸低得越来越低。
你是知道我当时是想要说什么的吧。
大概吧。
还剩四步。由希的身影逐渐变大。
明明知道我想要说什么,你却什么都没有说。
对不起。
我踏出了第三步。
而且,而且啊,你明明是个男的,却让我个女孩子来说那句话?
还有两步。
你太卑鄙了啊。
再接再厉,最后一步了。
由希已经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了。
那就由我来说吧。你能陪我一起看烟花吗?要是跟你一起的话,我一定会过得很开心的。
“……”
不行吗?
“……不行啊。
为什么?
因为,烟花已经结束了。
由希抬起了她低着的头。虽然在她的眼端的确有着悲伤与愤怒的痕迹,但她此时却是在嘻嘻地笑着。
由希你也挺坏心眼的。
当由希仰望向天空时,只见地一声最后,一束小小的烟花升上空中盛放。
在由希的旁边,只有我看到了她那双被赤红的光芒所照亮的黑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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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12 18:09:4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KLinys 于 2018-11-12 18:51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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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次告白
   
你是谁?
被一名未曾逢过面的女孩子搭话了。
这是我跟由君分别后,走向车站附近的宾馆途中发生的事。
那是女孩子与生俱来的强势里夹杂着些许不安之色的声音。
忽然,我想起了直到刚才为止还和我在一起的男孩子。
一种不祥的预感让我感到口干舌燥。好的预感很少会应验,坏的预感却非常高几率会中奖,简直是糟糕透顶。所以这次也肯定——
你才是,哪位?
为了不让对方看穿我的想法,我尽量压低了声音。我这样做的话,大多数人都会变得说不出话来。似乎在我的声音里有着那种程度的威压。
果然,眼前的女孩子也被我声音中威压所压倒了,呆呆地睁大着眼睛。
虽然我想就这么直接转身离开,但是我正被她抓着胳膊,无法如愿以偿。
到底有什么事?
那个……”
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气势。虽然如此,她并没有退怯,反而是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闪耀着类似夏日骄阳一般的光辉——炙热,尖锐,且耀眼。
这样子我再次明白了,自己是跑不掉的。无论我如何回避她,只要我不给她一个正面的交代的话她是不会放过我的。我是女的,她也是女的。不管怎么说,这一点我都是明白的。
总之,能先告诉我你的名字不。
啊,是啊。抱歉。我叫龙胆朱音。然后,那个。你呢?
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由君提到过好多次。
不好的预感渐渐变得现实起来。就像是有某种粗糙的东西正在舔舐着我的脖颈、后背一样,感觉很不舒服。
即便如此我还是克制住了涌上心头的各种东西,地微叹了口气,把垂下的头发撩到了耳后。不知道我这样有没有看起来很从容呢。如果这样做能稍微牵制住她一点的话就好了。
我叫椎名由希。你就是那个朱音啊。我有听由君说起过你。
“‘由君是谁?
濑川春由君。我个人是这样称呼他的。你是他的同年级同学对吧?
即便在同为女性的我看来,朱音也是很漂亮的女孩子。
她那修长的四肢不仅纤细而且柔韧;长长的睫毛之下,一双眼睛凛然有神,但在那瞳孔的深处还隐藏着一份直率,以及这份直率带来的柔弱;柔顺的头发也让人无比羡慕。
我想,男孩子大概都对这样的女孩子没什么抵抗力吧。
我的喉咙变得更加干渴了。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那个,嗯。你……椎名同学跟阿春是什么关系?
——
不知从何处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似远,又似近。
这是发生在十九岁的冬天的事情。
就这样我与龙胆朱音相遇了。
   
这大概不是站着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吧。我如此说道,也不等朱音回复,直接走向了去过数次的咖啡店。看到那家既不起眼又冷清的咖啡店店内的灯光后,我不禁松了口气。我推开门,铃铛叮铃铃地响了。
欢迎光临。大姐姐一如既往地笑着走了过来。我对她说了句两个人后,就快步走向了第一次和他一起来时所坐的靠窗的位置。
那个,椎名同学。
刚一落座,朱音就叫到我的名字。
幸好她的声音比较小,我得以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向大姐姐点了一杯热的黑咖啡。朱音则是什么都没点,直直地盯着我。
大姐姐走开后,我用比想象中要生硬的声音询问她。
你来过这家店吗?
没有。
这样子啊。我以前和由君一起来过哦。
我到底在得意些什么啊。明明要是说起这种事情的话,输掉的人是我自己。因为,和他一起来过这个事实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甚至不得不依靠这种事情的我真是既滑稽又有些可悲。
我希望你回答我的问题。
不知是不是她对我的话感到了不快,她把话题拉回了正传。
她说话的声音果然还是很小。
“……什么来着?
关于你跟阿春的关系。
我明明并不想追加什么餐品,却把菜单拿在手里,慢慢地翻着页。咖喱饭,三明治。由君喜欢这里的那不勒斯细面条。呐,朱音,你知道这种事情吗?
1 那不勒斯细面条: 用巴马干酪和番茄酱作配料的意大利面,详情百度w
就算问我什么关系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呢。
下一页。这一页有蓝山咖啡、乞力马扎罗等等。各种咖啡的名字排列在上面。在旁边的一页同样写着各种红茶的名字。由君以前好像一本正经地说过什么一千日元一杯的咖啡谁会点啊?之类的,还硬说只有大老板才会喝这种东西。
是朋友吗?
谁知道。
普通的熟人?
不好说呢。
“……应该不是女朋友吧?
啪。我反射性地合上了菜单。完了。没办法,只能把菜单放回原来的位置了。然后,我终于看向了朱音。
呐。我说,那个,和你有关系吗?你们只是普通同学吧?
才不只是普通同学。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熟人?朋友?
我用十秒钟前她对我说的话反击了回去。
你并不是他女朋友对吧?
“……的确、不是。
这时,朱音的双眼中闪烁着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感情――愤怒。或者说,是敌意。啊,这就好办多了。这样的话就容易交战了。
因为,在那种直率的目光面前,我会感到自己很悲惨。毕竟我已经再也无法用那样的眼神来看别人了。
那么,我和由君是什么关系都无所谓吧。我没有必要跟由君的普通同学回答这个问题……”
还没等我说完,就响起了声音。
啪。
脸颊上火辣辣的热,让我意识到自己被扇了。
我说过不只是普通同学了吧。我一直都喜欢他啊。
就算是那样,那也只是你在单相思吧。
我过于冷静地如此说道后,朱音又挥起了手。
由于我已经了解了她的沸点,所以这次做好了心理准备。
然而她那高高举起的手却慢慢地、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紧咬着嘴唇,眼眶里积满了泪水,胡乱地抓起书包,只留下一句抱歉打了你。之后就跑开了。
……”我松了口气,肩膀一下子脱力了。我的手在颤抖着。还好没有被她发现。我真的一点也不想做这种事。但是,既然她不肯放过我的话,我也没有道理退让。
尤其是,她还是那种充满魅力到让人感到不甘心的女孩子。
既然双方都不肯退让的话,那么我们就只能成为不共戴天的敌人了。
不久,大姐姐把咖啡端了过来。她什么也没说,面带着平日的笑容轻轻地把咖啡放在了桌子上。啊,我为什么又点了这种东西了啊。我试着轻啜一口腾着热气的咖啡,不禁皱起了眉头。
好烫。
舌头火辣辣地疼。
这咖啡比我至今为止喝过的任何东西都要苦上百倍。
早晨,我睁开双眼,感到梦的碎片渐渐淡去。
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就仿佛抓在手心里的雪花消融后流落掉一般,我无法把那梦的碎片留在记忆里。
在梦里,我和谁手牵着手,欢笑着。
但是醒来后,我却无法回想起那个人是谁。在梦中的情感也悄然消散了。最终,甚至连做过那样的梦这件事我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大概又会像这样从他的记忆之中消失掉的吧。
曾经是初二男生的由君,现在也已经是高三学生了。
从前那比我要矮的身板也长高了许多,以至于我现在不得不仰视他了。看到他那不再稚嫩的脸庞,大概已经不会再有人说他长得像女孩子了吧。
这就是四年这段绝不算短的光阴流逝的证明。
但是我并不存在于由君的这四年里。
每周二晚上十点五十四分,世界都会抹消掉我的存在。
如同纯白的积雪消融在春天的旭日中,彻底不见踪迹一般,在过去的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找不到我的存在。
就是这样的每一天,我重复着和由君邂逅。
仅仅是为了一个目的——我无论如何也要让由君喜欢上我。
洗完澡,我开始精心的准备:由君喜欢的发型、由君可能会喜欢的衣服。他似乎喜欢那种缩在稍大的外套里的女孩。他好像觉得从袖子里稍微露出一点手指很可爱。这好像叫什么萌袖来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曾热情满满地告诉过我。
完全无法理解。不过也罢,他喜欢的话就没办法了。我就萌给他看吧。
花了好长时间,我终于把自己打扮成了由君会喜欢上的样子。
最后满怀着愿想,喷上甘甜的芳香。
这是他说过不会忘记的樱花的芬芳。
当我走出宾馆的时候,天空已是灰蒙蒙的一片。
今天似乎也会下雪。
下雪吧——我心想着。
让雪花积起来吧——我祈祷着。
我出了宾馆后又特地折返回来,把红色的手套扔到了床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脱掉手套后苍白的手,于是掰了掰发红的手指,再次走向学校去见由君。
到今天为止,我已经向由君搭过二百一十三次话了。
由君却没有对我说过一次我喜欢你。
   
   
听到椅子脚蹭在地板上发出尖锐的声音,我从书本上抬起了头来。
进入自由到校期间的高三教室里,今天也有许多显眼的空座位。坐在我前位的二条也已经大约一个周没有来学校了,所以我好久没听到过这尖锐的声音了。
但是入座的并不是那位有着标志性毛刺头的同学,而是一名留着及肩柔发的女生。虽然她沉默不语时看上去诚然是位可爱的美少女,但是她却丝毫不加掩盖自己那毛糙的性格,如此笑着。
早啊。阿春。
什么嘛,是朱音啊。
什么叫什么嘛。是我在这,你有什么不满吗?
反倒是她自己有些不满的样子,姆呜地撅起了嘴。如果按照一直以来的套路的话,接下来就会有一个小拳拳飞过来。我可不想吃她的拳头。
幸好,刚好有件事可以用来转移话题。于是我就活用了这个事情。
没有这回事啦。只是有点吃惊。因为你少见地把头发放下来了,我差点没认出来是谁。给人的印象变了好多。你留头发有半年左右了吧?
啊,嗯。我姐姐教了我如何保养头发,我也在努力着。还挺有意思的哦。虽然麻烦的地方也不少就是了呢。
自从夏天从游泳部引退之后,朱音渐渐变得像女孩子了。
她不仅留了头发,似乎脸上也化了淡妆。虽然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是毕竟她的底子好,即便是淡妆也完全足以让她魅力大增了。仅仅是我所知道的,在这半年里就有五名勇者被朱音发了好人卡。
可能是因为我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朱音玩弄着发尖,同时问道:
会不会,感觉有些奇怪啊?
她小心翼翼地如此问道。变化无常的表情大概也是她的魅力之一吧——我呆呆地如此想到。
不,没有的事。我只是觉得很可爱。
是吗,那、就好。呃,对了。把正事忘了。刚才我和卓磨聊了一下。今天放学后要不要去神社做合格祈愿啊?
之前不是去过了吗。
这种事情去几次都不为过啦,大概……”
是这样子的吗?神明大人难道不会对无数次祈愿的人感到厌烦?亦或者是祂会感受到了祈愿者的热情而实现他的愿望?
嘛,不管是哪一种——
算了,今天我就不去了。事先跟人有约了。
我都只能摇头拒绝。
因为今天和最近刚刚认识的女孩子有约了。
话音刚落,朱音就皱起了眉头,气氛也骤然一变。怎么说呢,好似夏季的阵雨一般。又有种狂风暴雨的预感——她的脸色乌云密布。
“……是椎名由希同学来着?她长得真是漂亮呢。
哈?你怎么知道。
啊。果然是这样啊。最近阿春一直和那个人待在一起吧?你在考前还真是有够从容的呢。我们可是应考生哦。有那个闲工夫去陪那种莫名其妙的人玩?
才不是那样……”
总之,就这么说定了。
我想要反驳,但是被朱音的话给堵了回去。她的声音很大,导致全班的同学全都看向了我们。其中有几人的眼睛在闪闪发光。那几个人都是女孩子——她们都在期待着事情会如何发展。
不是,所以说你等一下啊。朱音。
朱音好像没听到我的声音似的,径直走出了教室。即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喊道。
都说了我跟人有约啦。
   
   
三点半的铃声响起的时候,我从先前所在的电线杆旁边起身走向校门口。昨天和由君约好了,四点在校门口汇合。
我照着手镜整理了下头发,重新围好围巾,向冻得生疼的指尖哈着气。指尖只有一瞬间变热,紧接着就冷了下来。由君来了之后,一起去吃点温暖的东西吧。作为他努力学习的奖励,我请客也不是不可。
但是,之后四点过去了,四点半过去了,由君还是没有出现。
我并不是在担心什么。我明白的。他没来肯定有什么理由。
比如,有解不出来的问题正在请教老师之类的。
然而我的双脚却不顾理性,自己向着学校的方向走去。我的脑海里了浮现出昨天刚遇到的那位女孩子的身影。很美丽。一回想起那双直率无比的眼,我的胸口就阵阵发痛。好痛苦。呐,由君。我好痛苦啊。这是为什么呢。
随着离学校越来越近,学生也变多了。我加快了步伐。
这是我第一次像这样到学校里面去迎接他。
因为我至今一直没有踏入过由君的校园生活。
由君因为和我在一起,而失去了大量的时间。
本该和家人、朋友一起度过的时光,变成了他自己孤身一人度过。在由君的记忆里,许多场景里他都是形影单只。
所以我想,至少不要夺走他在学校里的回忆。为了当由君他在长大后回想学生时代的时候,不要全都是自己孤身一人的记忆。
而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已经没有那份遵守自己所定下的规矩的从容了。
进入校门,既没有穿校服、看起来也不像老师的我十分显眼。各种各样的视线刺向我的皮肤。明明已经习惯了这种事情,今天却感觉稍微有些在意。
我甚至开始思考起如果我是这里的学生的话就不会被人用这种眼神看待了吧?这种不合身份的事情。
   
     
我无论向朱音搭话多少次她都不肯搭理我。十分罕见,她似乎是真生气了。毫无疑问,我触碰到了她的逆鳞,但是我并不知道那块逆鳞的具体内容。一下课我就追着朱音向她搭话,但是每次她都躲进女厕所里,根本没法好好说话。
就这样反复了六次以上,回过头来就已经放学了。
所以啊,我都说了好多次了吧,我事先和人有约了。朱音。你倒是听我说话啊。
我们走到了社团楼和教学楼的连廊处。竹质地板由于两人的体重而微微晃动。
我听见了啊。你是说,比起我来你更愿意跟刚认识的那个人一起出去是吧?
不是这样的。那就明天。明天去神社行不?
不知是不是听同样的话听到烦了,朱音终于回头看向了我这边。
这时,发生了件有些不可思议的事情。我以为朱音肯定很生气,做好了被瞪的准备。然而,朱音看向这边后,露出了一脸惊讶的表情,过了一会才瞪了瞪我。刚才的表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了。那就再稍微占用你点时间,就一小会。来这边。
然后,她抓住我校服的一角,继续往深处走去。
等一下,朱音。我自己会走,别这么拽我啊。
我拼命地稳住身体,没有摔倒,并跟上了她。
   
   
我在校园里寻找着由君。当我穿过庭院、走进对面走廊的时候听到了声音。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我刚刚通过的走廊有谁在走着。
所以啊我都说过好几次了吧。我事先和人有约了。
我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然而我却没能回头,甚至最后躲进了柱子的阴影里。怎么了?为什么?明明没有藏起来的必要。我得向他搭话。说什么都好。
但是,身体却不听话。
朱音。你倒是听我说话啊。
我听见了啊。你是说,比起我来你更愿意跟刚认识的那个人一起出去是吧?
不是这样子啊。那就明天。明天去神社行不。
明天。听到这个单词,我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明天,我就会从他的记忆里消失掉。而这个明天又会被别人夺走。我突然失去平衡,倒了下去。双腿用不上力气。我好不容易扶住了墙壁,看向声音的来源,却只跟正在说话中的其中一人对上了眼。
她有些吃惊,瞪着这边。大概是为了让我也听到,她如此说道。
“……我知道了。那就再稍微占用你点时间,就一小会。来这边。
然后她拽着那位男生的衣角走开了。
两人走远后,与喧嚣无缘的空荡感像是被遗留下来一般,在那里逐渐弥漫开来。
为什么,明明我很想哭出来、想要大声叫喊却发不出声音。
我站在那里愣了大概两分钟。
即便如此,我也怀着揪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的心情,鼓起勇气,向着声音消失的方向走去。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我将会失去些什么。
这样的预感驱使着我行动了起来。
两人消失的地方是人很少的校舍。
好像是社团楼来着。文化祭那天由君给我介绍学校时说过。我偶尔会在这个教室里面玩回想起了由君曾经说过的话。要保密哦他把食指比在嘴唇上,——”如此说道。
我连这里的学生都不是,能跟谁说啊。我当时有些吃惊地如此想着。但是我很开心他跟我共享秘密,于是就老实地应了一声嗯。点了点头。那个教室好像是在——
我大跨步地跑上昏暗的台阶,在转角处一改方向,接着大跨步向上跑。我抓着扶手,用力驱动着大腿,向着第二层前进着。途中没有遇到任何人。就这样继续向着三层迈进。只有我的脚步声回响在楼道里。
终于,我走到了三层最西侧的房间前。
这是间不再使用的教室。但是里面有人的气息。尽管隔着门听不太清楚,但可以知道里面的人在说话。由君一定在这里面。去吧。现在的话应该还来得及。
我尽量摆出自然的笑脸,把手搭在门把手上,就在那一刻,里面传来了很大的声音。
我喜欢阿春你,和我交往吧。
她那无论何时都率直无比的视线,现在一定揪住了由君吧。
我把手从门把手上拿开,跑下了楼梯。
我究竟是想要去哪里?明明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我能去的地方。明明我一直以来所在的地方,就在刚刚被夺走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更优先选择了离开,而不是留在那里。
   
   
关上门后,空教室里就只剩下我和朱音两个人。
刹那,我们周围的气氛就变了。
即便是被别人说迟钝的我,也十分明白将会发生什么。
阿春。
听到自己的名字,我僵硬地说道:在。
……”朱音喷了出来。
干嘛是你在紧张啊。
因为啊。
用不着担心,我不会吃了你的啦。你只要听我说就好了。OK
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面向眼前的女孩子。视线相交。某些事情要开始了。或者说——
嗯。谢谢你。那个呢,我一直都很在意阿春你。但是,我是在初中最后的暑假才注意到这件事。你还记得我们在初中的中庭,遇到过一次吧?
是朱音在纠结要不要放弃游泳的时候的事情吗。
当时,你问我发生了什么?你还说倾听一下的话我还是做得到的。你可能觉得自己说的话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对我来说那并不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由于周围有些昏暗,所以我刚刚一直没有注意到——朱音的双腿在颤抖着。她那率真的瞳孔里有着淡淡的光在摇曳着。但是她是那种能够克服恐惧或紧张的人。
我想了很多很多。高中毕业之后啊,亦或者考上大学之后之类的。但是,我觉得大概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了。我要说了……”
然后朱音就说出了那句话。以很有她风格的响亮的声音说出了那句话。
我喜欢阿春你,和我交往吧。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向了我心中的湖面。入水时发出了的声音,波纹一圈一圈荡漾开来。在那一个一个展开的圆里,我看到了自己和朱音的未来。
看起来很开心。
我并不讨厌朱音。
嘛,说实话,我也觉得她很可爱。
我能够和她追述许多往事,喜欢的食物也相似,共同的朋友也有很多。一起运动着度过休息日也很好。
吵架的话肯定会有的吧。大概会很频繁。
但是,吵架过后应该能很快言归于好。我们两个迄今为止都不知道吵过多少次了,最后还是笑着和好了,一起走到了现在。虽然我现在还无法将朱音当作一名异性说出喜欢,但是只要以后慢慢填补上不足的部分就可以了。我有这个自信。
因为我们有着明确存在于那儿的时间,有着日积月累的事物。
即便如此,为什么啊。
我在此时,确实听到了有人在呼唤着我的名字,那是原本不可能会听到的声音。
由君。
全世界会如此称呼我的人只有一个。
取回意识时,我听到了何处传来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远。明明那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可我却只想到一个女孩子。
而那个女孩子,并不是朱音。
对不起。
回过神来,我已经低下了头致歉。
     
   
胸口好痛。这大概是因为我跑着,肺里大概吸入了很多冰冷的空气吧。是的。一定是这样的。因为,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理由了。
因为我并不喜欢由君。
是谁都可以。我只不过是因为由君看上去最符合条件,而且刚好近在眼前,所以才选择了他罢了。
我用冻僵了的手掌拼命地擦拭着歪曲的视线。不知是不是擦得太用力了,眼眶有些火辣辣地痛。早知道这样就戴手套了。哈啊。呼吸有些困难。喉咙好渴。我用力咬紧牙齿,像那天晚上一样对着天空大喊。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这份感情、这串话语,到底是朝向谁的?
是朱音吗?是由君吗?
或者说是,我自己?
不明不白地,我反复大喊着这两个字。
意为愚蠢之人的这个二字词,被无数次地送到世界上,然后溶解在黑夜的黑暗之中。
   
   
我满脑子都是由希的事情。
明明刚刚才被有着长久交情的女性朋友告白了,薄情的我现在却比起她来更优先于一直考虑着别的女孩子的事。
距离碰头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了,那里果然是见不到她的身影。我感觉心脏好痛。
耳朵深处不断回响着的某人远去时的脚步声,催促着我行动起来。
这是我生来第一次――
生来第一次如此渴望着某个人。
我想要见由希。
于是,我跑了起来。
     
   
到最后,我终究没有弄清楚这份一直持续着的疼痛到底是什么。我拼命地跑着、跑着,最后跑到了车站不远处的一块空地。
不久之前这块空地的招牌变了。来年的春天,这里似乎将会开始建起一座大厦。又一个我重要的东西被夺走了。
明明小白长眠于此。
我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尽力调整着呼吸。口里十分干渴,于是我就咽了咽唾沫。为什么——怀着这一疑问,我拼命揉了揉眼睛,但是那个并没有消失。
那么这应该是现实了。
我无奈地询问道——向着本来不应该会在空地里、却不知为何先我一步到达的那个人问道。
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像是在祈祷着什么,双手合十。听到我的声音后,他抬起头。
是由君。他穿着那件他吐槽已久的学校指定的的外套,不像是要回家的样子——在他的脚下放着那个破旧的书包。
以前,我在这里埋过一只很漂亮的小猫。路过那边的小路的时候想起这个,就在这双手合十,为它祈祷一下。
如此说着,他站起来,用手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尘。
终于找到你了。在约好的地方没见到你,我就来找你了。
我要回去了。
我转回身,快步走向出口。但是离道路还有两米左右的时候,我的手腕被抓住了。可能是因为一直待在外面吧,他的手冰凉无比。而体温较低的我,因为一直握着手所以反而有些温热。这和以往恰恰相反。无论是手的温度,还是搭话、追赶的一方。明明一直以来,都是我单方面地追着他。
你干嘛!
抱歉,放了你鸽子。你是生气了吧?
没生气。
我向你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啊?
我反射性地就说出了责备他的话。
由君你不总是这样吗。不是无数次违约了吗。事到如此为什么还来道歉。你给我松手。手好疼。
我知道我是在这乱发脾气。但是我也没有办法。我还没有整理好感情。他的话语全都只会是一些使得我情绪激动的燃料。
我需要时间来恢复到平时的自己。
所以,放开我。
等等。抱歉。别哭了啊。我没想到会这么伤你的心。
啊,都这时候了你还在说这种话吗。还要重复这样的误会吗。
我无法忍受了。
我好不甘心。
我好伤心。
我感受到了脸颊上泪水的温度。
因为不是这样的、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很不甘心啊,很伤心啊!
我捶着由君的胸口,用力捶着。每次打下去,我的手都会很痛。我的心在滴血。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抑制住自己不去捶打。
因为你就是不肯喜欢上我。所以我很寂寞,很难受啊!
由君一言不发地任我捶着。
因为你……因为你成为了我以外的谁的东西……明天,我和由君的日常会不复存在了啊。所以我心好冷、好害怕……——”
我最后拼命地捶了下去。咚。发出了声响。触碰由君胸口的手很热。咚。我把额头顶在了他的胸口上。额头很热。我感受着由君的心跳。这是我,想要得到的事物。
这是我所失去了的事物。
所以,你哭了吗?
光呼吸就很费力了,我只能点了点头。
这真的很奇怪。
明明该痛苦的是由君才对。明明不得不哭的是由君才对。明明应该将我铭刻在心里的是由君才对。
为什么我非得要这么的痛苦?
为什么我非得要承受这种难过的回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一直深深铭记着由君?这不公平。为什么与我有关的事情会不断消失?
我明白你说的了。确实,我有可能对你一无所知。不对,我确实是对你一无所知。不过……”
由君说完后停顿一下,双手轻轻地夹住了我的脸颊。他用十分温柔、却又让人不可抗拒的力道抬起了我的头。那是一双十分粗糙的男人的手。我的眼泪沾湿了他的双手。然后他微微一笑,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我可不认同你说的最后两条,所以让我反击一下吧。
哎?
由君把中指卷在手内,用大拇指固定住,下一个瞬间,中指就用力地对准我的额头弹去。嘭。响起了完全不像是弹额头的声音,我感觉到额头一阵发疼,于是赶紧捂住了额头。
哎唔。你干什么啊!
是你先打的我吧。我也很疼啊。
明明你是个男的。
和这个没关系。人被打就会疼。
我这边——
我不禁喊了起来,
要比你那疼得多得多啊。由君,你和叫朱音的女孩子交往了吧。你被表白了吧。
你把我放在一旁了吧。你让我孤身一人了吧。
你怎么知道那个。
我没有说因为我听见了。
看我沉默不语,由君叹了口气说道。难不成……”
嗯。我是被表白了。不过我拒绝掉了。
为什么……”
听到我的问题,刚才那个被打被骂也纹丝不动的他有了一些波动。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事到如此才摆出这样的表情。
他稍作思考,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后又睁开了眼睛。然后说道。
我呢,喜欢你。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停止了。就是这么的震惊。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刚才,说了什么?
“……诶?
所以啊我都说了吧。后面那两个我无法认同。我喜欢你,所以我不打算成为你以外的某个人的东西。
看起来我并没有听错。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吧。不对。是在你第一次向我搭话的瞬间,我就已经迷上你了。
这应该是我一直想听到的话。
但是,我的内心里的谁却在坚决主张着:这是同情!
如果是同情的话,我不需要。这种只有形式的告白,没有任何的意义。这只是因为我生气了,我哭了,所以温柔的他就这样说了而已。
你少说这种敷衍人的话啊!
如果他不是发自内心地喜欢我的话,我就无法一直存在于那儿。如果没有那种为爱慕而深受煎熬的热情的话,也就无法形成纽带。迟早有一天我会消失的。
我是真心的。
骗人。
没骗你。
他以为我迄今为止重试过了多少次?
为了让他喜欢上我,我做了各种各样的事。但是,在任何一个场合,他都没有对我说过一次我喜欢你。因为他内心对我的情感还不足以他向我告白。
唯独仅仅是平淡无奇地在放学后两人一起散过步的这一次,他是不可能会喜欢上我的,然而现实却是他说了喜欢我。我无法相信。我不相信。
你要我相信一无所知的你什么啊?
那,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肯相信我。
我稍作思考后,开口了。我感觉自己有些破罐子破摔了。
我跟你说一件事。那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但是,确确实实存在过的我跟你的事。如果你听了这个后,还能说出我相信这种傻话的话,到时候——”
我没有接着往下说。
反正他肯定不会相信的。
相信我,就等同于怀疑世界以及自己的记忆。我所说的话跟世界,谁都知道哪一方更厚重。
所以至今为止我一次都没有说过。
他一直看着我,没有移开过视线。我把此当做了肯定的回答,于是开始慢慢道来。
从我七岁生日那天的事故开始的、许多许多的事情。
     
说完这些用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距离世界终结,或者说是距离世界重新开始为止,还有十分钟。
就算是这样的话你也会相信吗?
我相信。不对,是我想去相信。
他毫不犹豫地立刻回答道。
为什么,你还能说这种话?
听到我的话,由君望向了天空。
在灰暗的云层后面,天狼星应该正凛凛闪烁着吧。参宿四(Betelgeuse)或参宿七(Rigel)应该也在闪耀着光芒吧。曾几何时,我们两人还一起寻找过星座。我们两个人都完全没有星座的知识,于是就一边盯着图鉴找来找去。
你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吧?
不久后,由君嘟囔道,啊,真是的。麻烦的女人啊。
干、干嘛啊。什么麻烦啊。
本来就是吧。嘛,不过我觉得你这一点也很可爱,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先喜欢上对方的人落下风吧。呐,由希。
他挠着头,微微一笑,然后直直地看着我。
就像四年前的圣诞节的时候一样。
确实我觉得你说的话很奇怪。你说的跟我的记忆不一样,而且一般来讲也很难完全相信。所以,我说实话。无论你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因为不管怎样,我不论多少次都会说我相信你。我不希望你误会,这并不是同情。每当我看到你痛苦的表情,我的心都会感到很难受,感觉很痛。如果你能笑的话,我什么事情都愿意相信。一直和你在一起的我,大概就是这样一种人,不是吗?
我无法反驳他。
因为,一切正如他所说。
在我的心中沉积了四年的情感,也不允许我反驳。
啊,是啊。虽然由君没有守住任何一个和我的约定,但是我的愿望他一个都没有落下。他全部为我拾了起来。每当我说出烦恼时,他都会来帮助我,不论何时他都会向我伸出援手。
我啊,大概一直一直都喜欢着你。
和刚刚相同的话语,这次却触动了我的心。
与他手心温度相同的温暖逐渐扩散开来。这样子的,真的已经没办法了呢。
人们应该是把这种温暖称之为爱情吧。
这样的话,那我也是啊。从很久以前开始。
不知何时,雪花纷飞。世界渐渐染成上纯白。
说起来,从我们刚遇到那会起,由君就是个怪人呢。
我如他所愿地笑着,并向他伸出了手。他也笑着握住了我的手。
本来,我的漫长之旅应该必须在此结束了。
因为我就是为了让他说出喜欢我——为了这个瞬间,而活到了现在。现在的话,我的存在应该能够永远地印刻在他的心里了吧。
但是,我却又新生了一份挂念。
我还没有对由君好好传达过我的感情。
所以还不能结束。因为那对于一直都没有好好告别过一次,却又在不断相遇的我们来说,是必须的分界线。
呐,由君。我对你——”
但是,我的话语并没有传达给由君。话,中断了。啊,这样啊。
看到由君的表情我就明白了。
他像以前一样,用看着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那里已经没有那个对我说出我喜欢你的男孩子了。
既无声,亦无任何前兆,世界就这样重置了。
不知何时,我们的手已经分开了。
一定就连他握过我的手这件事情都被抹消了吧。即便如此,我的手上也仍留有着那余温。
这样就够了。
因为只是这样而已,我就已经能够向前迈进了。
心脏跳动着。
深呼吸。
明明是已经做过几十次、几百次的事情了,然而到最后却还是完全没能习惯。
向不认识我的由君搭话的瞬间,我总是会非常紧张。
搭话用的话语也完全不一样。
我说过真热呢。
说过好冷啊。
还说过你很拼呢。
我也说过带我去看电影吧。
也拜托过他麻烦帮我拿一下书。
就这样,我向由君搭过了二百一十三次话。
无论多少次都没有厌烦。
那许许多多的初次见面,全部都是笨拙的我竭尽全力的告白。
我想让由君喜欢上我,所以我无数次向他搭话。为此而不停地与他邂逅。既然这样的话,不是有句更单纯且更合适的话吗?
我下定决心。
慢慢张开口,震动空气。
来吧,开始最初的,同时也是最后的再见吧。
“呐啊,由君。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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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12 18:23:3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KLinys 于 2018-11-12 18:53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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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全世界最幸福的恋爱故事
     
呐,由君,我喜欢你。
被一名未曾逢过面的女孩子搭话了。
这是我没有归去家中、不停地漫步在小镇里时发生的事。
那是如同春日阳光般温暖,又如摇曳花儿之清风般轻柔的声音。
现在回想起来,我认为自己最先是被那声音所吸引了。
我们是在一座随处可见的小镇里的一块稀松平常的空地上相遇的。除了我以前在这儿埋过一只白猫以外,这里就再与我无任何关系。
所以,理所当然的,我对她的事情一无所知。
她有着宛若白陶般光滑的肌肤。
仿若云朵一般柔软的顺滑秀发。
一双大眼睛清澈如镜而又深邃无比。
来自于这样一位女孩的告白,使得我的的大脑瞬间化作一片空白。
最后,只剩下生来第一次感受到的情感留在我的手中。它很是炙热,又很是令人疼痛,但是感觉并不坏。我遵循着这份热意所向,率直地传达出了自己的感情。
听到我的回答后她笑了。
她看上去非常非常开心。
却又带着些许的寂寞。
最终,她向我伸出了她的小手。
我希望你能再次主动握住我的手。
我按照她所说的,握向了她的手。
不知是不是一直裸露在外的缘故,她的手很是冰冷。但是,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后,温暖便逐渐从那里扩散开来。为了不弄坏那双手,我格外小心地、却又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谢谢,那我就重新介绍一下自己吧,我叫——”
这是发生在高中三年级的冬天里的事。
就这样,我与椎名由希相遇了。
   
第二天,我跟由希在学校正门前汇合了。
明天你也要去学校的吧。那我四点钟在正门等你。昨天由希用一副不容分说的样子提出了这一提议,对此我只能点头同意。
我比约定的时间稍早地离开了学校,然后发现穿着一身稍大的骆驼色上衣的由希已经在等着我了。
由希。
我喊了她的名字后,由希就一个劲地挥着她那纤细的手。就像是见到了饲主的小狗摇摆着尾巴一样。她的每一个动作中,都透露着喜悦。
你怎么这么高兴啊?
因为,由君你注意到我了。你叫了我的名字。这些都是非常让人开心的事嘛。
这样啊。
我伸出手后,由希立刻牵住了我的手。
呜哇,好冰。
毕竟我在这等了挺久的。
诶?我弄错碰头时间了吗?
由希摇了摇头。
不是啦。是我自己太期待了,所以擅自等在这了而已。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一直到底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话又说回来,你好歹也戴个手套啊。
手冷了不就有理由了吗?
什么的理由?
牵手的理由。
不用特意去准备那种理由吧,明明还有别的理由在的。那个,我跟由希你,那个……正在交往嘛,所以我的手你想什么时候牵都行……诶,你干嘛这副表情啊。
由希半张着嘴,眨巴着眼睛。数秒之后,她大声地笑了起来。啊哈哈哈哈……”地开口大笑着。
我说的话没这么好笑吧?总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由君真厉害呢。是啊,我们正在交往呢。
你是在损我吧。
才没有啦。我是在夸你啦。
真的吗……”
真的啦真的啦。来,我们走吧。男朋友君。
由希突然拉起我的手往前走去。我连忙追上她,与她并肩前行。牵在一起的手就这样落在我和由希的正中间。
我和由希正在交往。
只是,期限为一周……
   
   
那个呢,我们的交往,是仅限一周的。
由希对我表白、我们两人决定交往后,她立刻就定下了期限。
不不不,等一下。怎么回事?
我问道后,由希开始缓缓地深呼吸起来。随着她很是可爱的一吸一呼,她那丰满的胸膛也先膨起再收缩。
反复深呼吸三次之后,她像是终于做好了开始讲述的决心般,目光凛凛,然而那光芒立刻就又在她的眼中黯淡了下去。
不过,她并没有因此就放弃。
再一次深呼吸后,她开始慢慢地说道。
我有件事必须得跟由君你说清楚。
那是一名自身的存在会在一周之内如雪花一般消失掉的少女与一名普通的少年相遇了二百一十三次的故事。
他们无数次邂逅、相伴、创造回忆,然而到最后,这一切全都消失殆尽。
即便如此,由希在讲述那一难以置信的故事中,也还是像她跟我告白时一样,面带着有些悲伤却又充满了幸福的笑容。
由希说:我们在春天去赏了花,在夏天看了烟花,在秋天吃了好多好吃的,还在冬天去了海边哦。
为什么冬天去海边?
因为我突然想要去看无人的大海。虽然你不停跟我抱怨着要去的话还是夏天最好。但最后硬是被我拉了过去。你还记得吗?虽然你的记忆跟我说的应该会有些出入就是了。
我试着回忆了一下,好像还真有过那种事。
我独自一人待在冬天的海边。
身旁没有一个人。
沙滩上留下的足迹当然也只有一个人的。所以,我格外清楚地记着那天的严寒。啊,不过我回去时在便利店买的关东煮好像挺美味的来着。我一个人买了很多,也吃了很多。
由希所说的事变成这样子了。
并不是忘记了这种维度的话题。
本应确实存在过的、名为由希的这位女孩子从过去的世界里消失了,新的世界用别的事物填埋掉了她消失后的空白。而我则是将这样捏造出的、乍一看是完美无缺的世界认知为了世界原本的模样。毫无破绽。因此,我也从未怀疑过。不如说,由希所说的世界才是错误的──我内心中的常识在不断地如此声讨着。然而──
所以说,由君你相信我说的这些话吗?
我相信。不对,是我想去相信。
我这样说道。没有任何犹豫。
因为我喜欢你。
我很喜欢她那小小的脸蛋、发梢稍卷的长发、身着稍大的上衣的模样、还有从袖口稍稍探出的秀气指尖……她的胸部也很大,清脆悦耳的嗓音自然不用多说,一直到她整个人的气质,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我所喜欢的。
她的身上还散发着跟我喜欢的樱花一样的芳香。
从我见到她的第一眼起,我就这么想了。
──由希简直就是神明为我个人定制的理想女孩。
但是,这并不对。
由希并不是一开始就是现在这样的。她是在花费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渐渐成为了我理想中的女孩子。
所以,答案就非常简单了。
我想要相信她告诉我的这四年。我无法用常识之类的东西否定掉由希的话以及她的情感。对于我来说,她笑着告诉我的一切才是真实的。
我觉得这样就好。
由君你还是老样子呢,果然是个怪人。
你讨厌怪人吗?
不。我最喜欢了。
那我当个怪人也无所谓。如果你会因此喜欢我的话……不对,如果你会这样子对我笑的话,我怎样都可以。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这段有期限的恋爱。
   
   
离开学校以后,由希心情一直很好。一路上,她哼着小曲,那是冬天时电台里经常会播放的情歌。她用她那美妙的声音和有些跑调的旋律轻声哼唱着在我出生的几年前流行过的情歌。
我们走过车站前的拱廊,路过环形交叉口。瞥了一眼上个月关门大吉的弹珠店旧址,我们一路来到了邮电局,然后在第三个路口拐弯。
我的左手依旧紧握着由希的手,由希的右手也一直都牵着我的手。
我们的另一只手中都拿着一包鲷鱼烧。刚才由希很眼尖地发现了一家在商店街的角落里默默经营着的小店。
她一副嘴馋的样子盯着那家小店,于是我便问道:要不我请你吃?听到这句话,她立刻露出了惊喜的表情,问道:真的吗?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一样笑了起来。
那之后的五分钟里,由希一直在烦恼着是要豆沙馅的还是要卡仕达酱馅的。
1 ​ 卡仕达酱: 某种法式奶蛋酱​​​​​。
我是打算买由希没有选的那种鲷鱼烧的,所以说实话,这五分钟并没有什么意义。很简单的事。正好我们有两个人在这,一人买一样,只要在吃到一半时互相交换就好了。但是我并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因为由希烦恼着的样子也非常可爱。
最后,由希选了豆沙馅的,我买了卡仕达酱馅的。
我们俩都是猫舌头,所以一直等到鲷鱼烧凉了一些后才敢慢慢地咬上了一口。烤得焦脆的外皮和甜奶油在嘴里融为一体,内部的口感很是松软。嗯,美味。我就这样小口小口地慢慢享用着,但由希却是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她那份。
呃,你吃得还真快。
由希随意地嚼了几下后,就心满意足地把鲷鱼烧咽了下去。然后她朝我微微一笑,——”地张开了嘴。似乎是把你的也给我。这个意思。
……那个……”
“……”
这个是我的啊。
由希做出一副嗯,我知道呀,所以怎么了?的表情,歪了歪头。
“……”
“……那个……”
“……”
“……请。
是我彻头彻尾地输了。
由希听到我的话,一口就把我还剩下约八成的鲷鱼烧全给塞进了嘴里。她圆嘟嘟地鼓着自己的小脸颊,满足地咀嚼了起来。
你意外地还挺贪吃的。
我直接把心中的感想说出口后,感觉由希有些着急了起来。她咀嚼的速度变快,很快就把鲷鱼烧咽了下去。
因为是甜食嘛,人家也没办法嘛。
她这时的语速比平时要稍微快上一些。
你嘴上是这么说,但其实自己心里也很在意的吧?
才没有!
真的吗?
真的没有啦!
我一边享受着由希着急的模样一边走着,突然某个红色物体停在了我的视线里。看到写在那上面的单词,我不禁停住了脚步。
这样啊,下周的星期三是──
   
   
发挥出十二分恶劣性格捉弄着我的由君突然停下了脚步。我心想着:怎么了?然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看到了一面赤红的幡旗在风中飘扬着。那是一家小点心屋子的旗子。
先开口的人是我。话说起来,正好还有一周呢。
是啊。
下周的礼拜三是二月十四号。据说那是男孩子们一年里最想吃甜食的一天。在我们的交往期限结束后,就是情人节了。
如果可以的话,你能送我巧克力吗?
你想要吗?
当然啦。那个……毕竟是女朋友送的巧克力嘛。
由君每次说出女朋友这个词时就会害羞起来,相当的可爱。
好呀。
说起来,我还从来都没有送过他巧克力呢。
而且,我还欠着他一份很大的人情。能还回去的东西还是还回去比较好。
我以前从由君你那里收到过巧克力呢。
有过那么一回事?
嗯。有过哦。
虽然你并不知道,但那是我们之间的开始。那时我从你手中收到的巧克力很甜。那份甘甜让我感到很是开心。因此,我现在才存于此。
这样啊。那,就麻烦你了。
嗯嗯,你就期待着吧。所以,你把前言撤回去。
前言?
说我贪吃的那句话。
什么嘛。你这不是超在意么。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人家可是女孩子呀。
   
   
早上,我从梦中醒来后,看到窗外白雪皑皑,一片银色世界。
似乎从昨天开始就下个不停的雪花堆积起来了。白色的雪花反射着从云间射下的阳光,刺得我刚睁开的双眼隐隐作痛。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房间后,扑面而来的冷气让我身体一震,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木地板非常地冰冷,冻得我脚板发痛。
我跟平常早上一样带着下刀山的觉悟走下楼梯,然后看到老妈正在不慌不忙地打扫着屋子。
早上好,阿春。早饭已经做好了呦。
诶?今天也太早了吧?平常明明都是打扫完后才做的。
还不因为这场雪。夏奈一大早就兴奋得不行,说她想要早点出去玩,所以就先把饭做好了。
这样啊,那我运气真是好呢。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打开玄关的大门,去信箱取出今天的报纸。
老爸比我更怕冷,所以冬天里由我负责拿报纸。毕竟一点都不怕冷的夏奈根本就不听话。
雪白一片的小院子里留着一个人的足迹。那足迹笔直地连向外面。
那丫头肯定是欢呼着Yahoo~!跑出去的吧。我能够很生动地想象出妹妹那副闹腾的模样。从雪地上深深的足迹也能得知她当时跑出去时有多兴奋。
呜呜呜地呻吟着,呼出的白气一下子被冬日冽冽的寒风所卷走。我把运动衫的袖子拉到手指附近,打开了信箱,跟平时一样,手伸向封在透明袋中的早报。
这时,传来了声音。
原来由君你会看报纸呀。
不,我最多看下电视节目表,这个是老爸拜托我拿的。嗯?诶?
我从邮箱抬起头来后,就看到了由希。白雪皑皑的院子前飘来了花香──那是一种出现在这种冰天雪地里有些为时过早的花香。她为什么这么一大清早就在这里了啊?
因为雪都积起来了,一开心就跑过来了。由君你在这之后有空吗?稍微陪一下我吧。
“……难道你等了很久了?
没有啦。真的是刚刚才到的。本来我都做好等上两个小时的准备了,但你这么早就出来了,真是太好了。
虽然觉得她给我打个电话就好了,但由希并没有手机。
能稍微等我一会不?我马上就去准备。
不用那么着急啦。
可外面很冷吧。啊,要不你进屋等会儿?
不用了,没事的,我在这里等就行了。
好,那我去快点准备。
我如刚才所言,急急忙忙进了家,准备出门。我把报纸放在了整个人都缩在暖炉里的老爸面前,狼吞虎咽地解决掉夏奈为我准备的早餐。换完衣服、刷完牙、梳完头后,向完全没有钻出暖炉的意思的父亲说了一声:我去外面玩了。
也不清楚他到底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就只听到他有气无力地回了我一句:……”
我用力推开大门。由希开心地笑着说道:
挺快的嘛。已经准备好了?
嗯,走吧。
崭新的雪原上只留下我们两人的足迹。
我家位于稍稍远离小镇中心的郊外,周边那一望无际的田野全都染上了纯白。纯白的雪地上,有许多小小的光粒在闪闪发光。
好漂亮啊。
嗯,真的好美。
我们就这样走了一段时间后,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道拼命的喊声。
喂!阿春哥!
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定睛看去,有一道小人影正在向这边赶来。那是住在附近的小学生翔太,他蓝色的毛衣上沾满了雪块儿。
他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挂着许多小汗滴。
翔太跑到我们身边后,安心地呼了一口气:太好了……”
哈啊哈啊果然是阿春哥。从远处看到你的身影了…………所以我就追过来了。哈啊……”
“……为什么?
想请你帮我个忙。
哈?
我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心想着他是不是被人追赶着,于是便看了一眼他的身后,但只能看到几道在田野里跑来跑去的人影。看上去像是在打雪仗的样子。在我还是小学生那会,好像也跟朋友们一起玩过。那时玩得真开心啊。
我回忆到这里,就停止了继续思考。我早就应该停下来了。但这就跟奔跑时很难一下子停住一样,思维也没法迅速就停止下来。是的,我不经意地注意到了。
话说起来,是不是有个一大清早就跑出来玩的家伙啊?
由希,我们走吧。
哥你别溜啊。你知道我想请你帮什么忙吧?
不知道。我又没看到。
那你倒是看一眼啊。
不看。
我坚决表示拒绝。
我可不想在难得的宝贵节日里当那家伙的保姆,真心求放过。
但是,我的决意一下子就被改变了。即使不去看本人,也会听到对方的声音──那是我很熟悉的女孩子的独特笑声。而且还听得很清楚。
嗯哈哈哈哈哈……”
翔太像是在喊:喂!你已经没得溜了!一样,叫到我的名字。
阿春哥!
住口。别再继续说了。
可翔太却无视了我的制止,说出了笑声的主人。
那家伙是阿春哥家放出来的怪物吧!你想想办法做点什么啊!
……还是被说出来了……
烦躁。我明白了啦,啊,明白了。我叹了口气,放弃了抵抗,亲眼盯向了声音的主人。的确没错。
……确实是我家的那个大笨蛋
2 ​ 笨蛋:这里的“笨蛋(バカモノ)”跟上面那个“怪物(バケモノ)”就差了一个字。
那是咱家超级超级可爱的妹妹大人的声音。
我的妹妹濑川夏奈,该怎么说呢,是个跟台风一样的女孩子。
她虽然长得很可爱,还挺受欢迎的,但她总会把各种人卷进来,陪着她一起消耗自己过于旺盛的体力,尤其是附近的小学生,经常会成为牺牲品,所以他们都很怕她。
这次好像也是这么一回事。
据翔太所说,最初只是小学生之间的打雪仗。但是,途中却被夏奈看到了。内心完全是小学男孩子的夏奈看到这个后,不可能会按捺得住,我很生动地想象出了她面带着毫无顾虑的笑容加入了其中的情形。
翔太他们也觉得打雪仗人多一点会更有意思些,所以很爽快就让她加入了……
但问题就是,夏奈加入之后,追加了一条败者要听从胜者的任意一个要求的规则。一群小学低年级的小孩子里面加入了一个唯独身体能力是初中顶尖级别的家伙后,战况会变成什么样呢?很容易就能够想象出来吧。
为了能逃避掉成为夏奈的手下的命运,少年们不得不殊死抵抗。
啊,所以我才不想听啊。作为哥哥,打心底里感到丢人,而且郁闷……
情况我了解了,我会想办法的。但我最多也就打倒夏奈,然后把比赛扳回均势,之后的我就不管了,这样行不?
嗯,那就够了。
那么,由希,抱歉。你能不能稍微在这里等我一下?
诶?为什么?
我回过头去后,看到由希不知为何地在做着准备运动。
难道你想打雪仗?
嗯,看上去挺有意思的,而且我也没玩过。
看着如同天使一样微笑的由希,翔太询问道:呐啊,阿春哥。之前我就想问了,这位大姐姐是谁呀?艺人吗?
听了翔太天真无邪的询问,由希蹲下了身,在能与翔太互相平视后,向他微微一笑。翔太的脸噗嗤一下红了起来。
不好意思呢,大姐姐我并不是艺人,而是你阿春哥哥的女朋友喔。
听到由希的话后,翔太的双眼前所未见地闪闪发光了起来。
阿春哥,你也太厉害啊,居然交到这么漂亮的女朋友!
嘛,还行吧。然后就是,翔太,能让这位大姐姐也加入队伍里吗?
当然可以!
谢谢。请多指教呢。
嗯!请多指教!
这样说着,和由希握手的翔太突然皱起了眉来。他垂下了眼角,露出一副深感歉意的样子。
啊,不行啊。大姐姐,对不起,好像不得不让你加入小夏姐的队伍去……”
为什么?
因为,大姐姐身上有敌人的味道……”
敌人的味道?
我和由希面面相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奈的队伍在加上由希后,一共是十人。
翔太这边在我加入后,还剩下五人。
战力几乎相差一倍,但这次雪仗不管是膝盖着地或是直接倒下,还是自动放弃都会算是被淘汰,所以只要不大意,应该是不会输的。我想要如此认为。身为男性,在力量比赛中输给女孩子,而且还是输给自己的女朋友和妹妹,那也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双方队伍的阵地里都各自有着一些隆起的雪堆的地方,尽管堆得不是很高,但只要把身体缩成一团的话,还是能用来当墙壁用的。我则是躲藏在距离敌方队伍最近的一块儿雪堆后面,静心等待着时机。
突然之间,我方停止了攻击。
因为夏奈喜欢吵吵闹闹的,所以一旦战场清静下来的话,她肯定会忍不住一个人冲出来的。我的目的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以致胜。
我就这样稍等了一会后,果如我计划中的一样,有一个人飒爽地从敌队中单骑冲了出来。
那是一名围着红围巾、穿着红大衣、戴着红手套的特别显眼的女孩子。元气满满的这家伙非常地喜欢鲜红色。
啊哈哈哈!小的们,随我冲呀!
她一边这样喊着,一边朝这边猛冲过来。嘛,真是个好靶子。我瞄准了她那张大的嘴,用出吃奶的力把雪球丢了过去。
嘿噗嗤!
满分球。
夏奈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停止了跑动。她擦拭着沾在脸上的雪,不停呸呸呸地吐着进入了口中的雪。
什么小的们,随我冲呀啊。你在干嘛啊,夏奈。
诶?阿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现在可不是问我为什么在这里的时候!
夏奈由于我的突然登场而大吃一惊,不出所料地身形不稳。因为夏奈总是遵循本能来行动的,所以她不擅于应对预料之外的事情。不过,由于她天生的出色运动神经,所以她并没有直接就倒了下去。这一点我当然是十分清楚的。
所以,我有就此制定出了严谨的作战方针。
我对准着身形不稳的夏奈的脸庞附近投掷去雪球,每一枚都是在她把头低下去一点的话,就刚好能够避开的高度。虽然夏奈身体向后一仰就能躲避掉雪球,但她的重心也随之倾向后方。下一枚雪球再稍微丢低一点。这个也被她躲掉了,她的重心也越来越朝向后方。
简单来说,就是跳林波舞那样子。
3 ​ 林波舞: 加勒比地区舞蹈,表演者一边跳,一边向后弯腰从一横竿下通过。​​​​​
重复三次投掷后,终于撑不住了的夏奈扑通地仰倒在雪地里。
胜利!
我高举起一只手,告诉我的队友们,已经打倒了夏奈。倒下了的夏奈则是不停地大发牢骚。
卑鄙!太卑鄙了啊!阿春你是男生吧!是高中生吧!怎么可能赢得了嘛!
看样子她并没有在反省,于是我又向败者施加了一记鞭笞(雪球)
嘿噗!呜呜!啊,嘴里又进雪了啦!
你还好意思说我卑鄙。你自己还不是一个初中生横插进小学生里嘛。
到这里为止都跟我所计划的一模一样。可是,我忘记了一件事。我忘了敌方队伍里还剩有一名非常坦率的年长之人。
那个人还是第一次打雪仗。
所以,她并不知道什么战略或是后续的应对方案。
她什么也没有去想,仅仅是一味地听从着我妹妹所说的去办事而已。
是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并不知道这是她们打败我们的最佳方式。
来吧!大家一起跟上夏奈发起进攻吧!
嚯!
随着一声清脆的呐喊,敌方所有成员抱着剩下的所有雪球朝着我方冲了过来。
假如双方人数相当的话,肯定是我方有利。只要像我解决掉夏奈那样,出其不意,追求反击制胜就好了。但是,敌方的战力大约是我方的两倍。如果对方纯凭着人数优势强攻过来的话,不管怎么看也不可能完全对应过来。
嘿噗!
众多雪球在空中交错划过,其中一枚笔直地砸中了我的脸,导致我跟妹妹一样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嗯?怎么回事?这雪闻起来有一种香味。这个味道是──
喂,夏奈。这雪,是不是有股樱花香啊?
在雪地上装死的夏奈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一边偷偷地看着我一边回答道。
为了好辨认出我们队伍的雪球,在上面喷了樱花味的香水。
这就说得通了。
所以身上有着樱花香的由希才会被分配在对面的队伍里啊。
为什么非得喷上香水?不对,等等,那个香水是哪来的?小学生不可能会有的,难不成是你的?
夏奈在露出了一副啊!惨了!的表情后,迅速地别开了脸。明明不会吹口哨,却还是嘟起嘴,呼ー呼ー地假装吹着口哨,打算以此蒙混过关。这副样子,真的是个遗憾至极的妹妹。
说起来,老妈为了让已经是初中生了的夏奈尽可能地像个女孩子,于是强行给了她很多东西,但夏奈好像很不情愿要的样子。
你别因为自己不用,就这样子浪费啊。
才不是,我才没有浪费啦。不都说了是为了好区分嘛。
雪球又用不着什么好不好区分吧……”
有香味的话会感觉很好吃的。
算我求你了,你别吃啊,会吃坏肚子的。再说了为什么要在雪上喷樱花味香水?这俩不是一个季节的东西吧。
在我们争执之际,敌队已经乘胜追击了过来,我陷入了被炮火集中轰炸的窘境中。尽管我打算重整态势,但对方并没有给我那种时间。
停一下!暂停!暂停!疼疼疼!
看招!大家一起打倒那个大哥哥!
带头冲锋、毫不留情地朝我仍雪球的是一名在不久之前说出了姐姐是阿春哥哥的女朋友喔。这种可爱得不得了的话的女孩子。由希的这句话不断地在我脑中回响着。
姐姐是阿春哥哥的女朋友喔、女朋友喔、女朋友喔。
这是我的幻听。是我的妄想。
最终,我倒在地面上。我的脸在敌方的狂轰滥炸下,暂时失去了知觉,都不知道是疼还是冷了,也嗅不出香味了。
目标已击毙。
由希像是故意向倒下的我显摆一样,挥臂做出胜利的姿势。
不是,我才没死啦。
嗯哼哼哼,由君,既然你被打倒了,那你就得乖乖地听我的话哦。
那个规矩对我也有效?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明白了,败者只能乖乖地服从于胜者。我无力地摆了摆手表示认输后,由希了一声,满足地点了下头。
来吧,大家!打倒剩下的敌人!看招,突击!
我目送着活力十足地突击着的由希。旁边的夏奈询问我道:
呐,阿春。那个漂亮的姐姐是谁啊?是你的熟人吗?
“……是雪妖精吧?她身上有樱花的味道不是?
我嫌麻烦而懒得说明,于是就随口编了这么句话,夏奈听后,一边模仿着之前的某人说着:雪跟樱花,这俩不是一个季节的东西吧。一边小声嘟囔着,真奇怪。
   
二月十三日,星期二。
这一天恰好是我跟由希成为恋人的第七天。我们在工作日的白天就来到了百货商场屋顶的游乐场。
游乐场里的小型摩天轮由于长期的风吹雨打而四处生锈,模仿动画角色制作的五辆观光车中有三辆贴着写有故障中字样的贴纸。能运转的只有蓝色的猫咪机器人跟红脸颊的电动老鼠。电动老鼠上坐着一个小男孩,它慢悠悠地开了三分钟左右后,最终停在了游乐场的正中央。
昨天积得那么厚的雪现在基本上都已经融掉了,只有阴影处还残留着少许。小雪人的脸庞也已经融化了大半。
我们坐到了缺了一角的塑料长椅上。能够让我们坐下休息的地方也只有这里了。我抬头望向灰色的天空,小声嘟囔道。
所以说,为什么我们会来这种地方啊?
因为由君打雪仗输给我了嘛,所以你今天一整天都要听我的话。
她以一种天经地义的语气回答我说道。
我在昨天的打雪仗中吃了败仗,因此不得不听从由希的愿望。一开始,规则应该是规定败者只要听取胜者一个愿望的,但现在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听取一整天的命令。女孩子真的是好厉害啊,能够非常自然地让别人接受自己的要求。嘛,我并不感觉反感就是了啦。
那,我的第一个愿望呢……”由希之前说道,我们去约会吧。我有两个地方想要跟由君你一起去。
而其中一个就是现在这里。
不是,原因的确是那样,但我想问的不是那个啦。我是问为什么是屋顶的游乐场?
因为我很喜欢游乐场,所以想跟由君来这里嘛。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对了。我们去更像样一点的游乐场吧。
这里也是个很像样的游乐场呀。
由希你觉得来这里就满足了吗?
嗯。
来这里就很开心了?
嗯。
那就行。
是的。只要由希开心的话怎么样都好。
我一拍膝盖,站了起来,然后向由希伸出手。
难得来一次,至少也去坐下摩天轮之类的吧。
诶诶,那样感觉很难为情啊。
没关系的啦。反正除了我们以外,基本上就没其他人了。而且你想啊,明明好不容易来一趟游乐场,却什么都不玩,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由希在说了一堆的借口进行推脱后,才终于抓住了我的手。这是一直无视她种种借口的我的胜利。我询问由希要坐哪一辆。她喜欢猫,于是就挑选了猫型机器人。
我投币了哦。
由君不坐吗?
这个是单人的嘛。我等会再说。
等会再说?
在由希可爱地歪着头的同时,我投入了硬币,搪塞道。
毕竟我都已经十八岁了,坐这个真的会感觉挺难为情的。
啊,有带你这样的吗?
由希听到我的托辞后,绷紧了脸生气了起来,但我成功地在她的小拳拳到达我的脸上之前逃离了猫型机器人。伴随着奇异的音乐,猫型机器人开始缓缓地移动起来。
刚才坐在电动老鼠上的孩子,指着由希说道。
妈妈。这次我想坐那个。
先等姐姐坐完吧。
啊,这个可真是太羞耻了。我看向由希,发现她脸色发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儿处,双手捂着脸。做出这副样子的由希非常地可爱,所以我暗暗下定决心,之后就乖乖让她扇一两下耳光吧。
最后,由希让我请她喝自动贩卖机的果汁,以此来代替扇我耳光。
我投入硬币后,自动贩售机上的按键亮起了绿灯。
请随便挑一个喜欢的吧。
由希一脸严肃地稍作烦恼之后,选择了可可饮料,我也买了一罐同样的。毕竟我们两个人都喝不了黑咖啡。虽然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但也还没到能称为大人的年纪。现在的我们,正站在这两者的边界线上。
我们背靠着天台的护栏,一起把同样的可可饮料放到嘴边。
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我只需稍微动一下就能够触碰到由希。我能够切实感受到她的存在、她的温度以及她身上的味道。她为了暖手,双手握住罐子,慢慢饮用着可可。
呐啊,由君,谢谢你……”
突然之间,由希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谢我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啊。
才没有那种事。你给我买了可可、带我来这里玩了,其他你还陪我一起创造了好多好多的回忆……这些,足够让我向你说声感谢了吧?
由希像是回忆着什么一样,闭上了双眼。
她正在眺望着自己脑海里那个我所不知道的世界。
我呢,喜欢由君笑起来的模样,喜欢你生气时的表情,也喜欢你哭泣时的样子、害羞时的模样,还喜欢你困扰着的表情、焦急时的样子。我想,我在死之前一定会回忆起从遇到由君以来一直到今天的每一天。总有一天会由君你所说的一样。即使拼命地挣扎着、费劲千辛万苦总算是抵达了的地方并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在那里也会有更加珍贵的东西……”
由希说到这后,就停顿了下去。她大概是想要我问她后面的内容,等待着我开口询问。于是我便如她所愿。
你在那里发现了什么?
那里有你在。在我那一直都以为是空无一物的内心里,有由君在那儿。
由希轻声了一声,随后心满意足般缓缓睁开了双眼。
我所度过的每一天,都有由君陪着。
这究竟是为什么?
明明这根本不是催人泪下的话,我却感觉鼻子有些发酸。为了遮掩自己这副模样,我抬头望向天空,凝视着空中那一片片被染红的云彩。鲜艳到刺眼的赤红渗入我的瞳孔深处。
突然,由希伸出了手,轻抚着我的头。她没有我高,所以她稍稍踮起了脚尖。她所触碰过的地方,很温暖,很舒服。
“……你这是在干嘛?
嗯?我在安抚你呀。因为由君你摆着一副要哭了的样子嘛。
我又不是小孩子……”
又没什么不好的嘛。刚才那样子我觉得超羞人的,所以由君你也稍微尝尝那个滋味吧。
由希一边说着这下就扯平啦一边用手指在我的头发上划过来划过去。
啊啊,好痒。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只是这种小事而已,我就感到这么的开心?我感受到她的手那柔软的触感,不自禁地就笑了起来。
很好。由希在看到我笑起来后说道,你总算是笑了。
夕阳西下,我们在离开游乐场后所前往的地方,是我所就读的高中。
这里就是由希想要去的,另一个地方。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七点,夜色之中,校舍的灯基本上都已经灭了。只有办公室、自习室,还有两间二年级的教室以及一间一年级的教室还亮着橘黄色的灯光。应考对策组应该是宅在自习室里吧。三年级教室一片漆黑。这正合我们的意。
我牵着由希的手,钻进夜晚的黑暗之中,潜入校舍。
我们的脚步声回响在昏暗的楼梯里。途中,我们碰上了一次老师,我把由希藏在我的身后,跟老师说自己是来拿忘了的东西的,然后老师就冷冷地回了我一声,放过了我们。我想,他是不是因为周围太暗,看不清由希的样子才么轻易地放过了我们。
等老师消失在视野中后,我们一齐松了一口气,然后再次朝着我的教室走去。
幸好教室的门还没有锁,我推了推门,伴随着熟悉的嘎吱声,教室与走廊相通了。
从窗户射入的神圣月光将教室的一半染成了银色。
对于我而言这是一间非常熟悉的教室,但由希却很是新奇地四处打量着这间教室。她哇~地叫着,像是触碰宝石一般抚摸着课桌表面。啊,有涂鸦。由希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在教室里走一圈,然后突然看向了我这边。
呐,由君的座位在哪里?
诶?啊啊。右边数第三列的第四排。
我看由希的模样入了迷,因此反应稍微慢了点。不过也还是及时回答了她,然后她就一边数着:一、二、三、四一边朝着我的座位走去。
这里?
嗯。
我本以为由希会直接坐在我的座位上,但不知为何,她却是坐在了旁边的座位上。然后,
好了,由君。这是我的第二个愿望。你到这里坐下。
啪啪地拍了拍我的凳子说道。然后我怎么做了?那当然是照她所说地坐在了座位上。
我明明应该是非常熟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所看到的教室的,然而仅仅只是有由希坐在我旁边,一切都感觉焕然一新。不论是破旧不堪的课桌,还是留有粉笔痕迹的黑板,甚至就连写着谁都觉得无聊透顶的班级目标在上面的纸张都寄宿着光芒。
总感觉啊,由希像同班同学一样在学校里的话,感觉超好的。
你总算是明白了?
我坦率地吐露出心声后,由希不知为何地做出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如此说道。
三年前不知道是哪一位说自己不懂这有多好呢。
还有那种笨蛋吗?
嗯。有过那种笨蛋哦。啊,不过就算我们读同一所学校,也不会是同班同学吧。毕竟我要大一岁。对了,对了,叫声椎名学姐听听呗。
由希的声音很近。她每动一下,课桌也随着摇晃了一下。我内心中的某物也随之不断晃动。
“……椎名学姐。
我话音刚落,由希就扬起了嘴角。
呐啊,再叫一遍。
不要。
拜托了~
真拿你没办法呢,椎名学姐。
真不错,再叫一遍。
椎名学姐。
再来一遍稍微亲密点的,叫我由希学姐试试吧。
由希学姐?
不错不错,再叫一遍。
真是的,不叫了,总感觉由希有点像个变态,你两眼都发直了。
居然说我是变态,好过分啊。
每当我说出些什么,由希就会随之或是发笑、或是生气、或是失落、或是闹别扭。
教室里,仅有我跟由希的声音在回响着。
我们聊着聊着,中途我询问由希:为什么?
其实这个问题在一开始我就想问她了。
你为什么说想来我的教室?
“……我跟朱音呢,这样子说了。
听到突然提及的那个名字,我不禁吓了一跳。
“‘你们只是普通同学吧?’‘所以,不管我跟由君是什么关系都跟你毫无关系吧?但是,没过多久,我就觉得好不甘心。就算只是同班同学我也好羡慕她。毕竟,我不知道由君在学校里的样子。而且啊,这是最后一次了。
由希站了起来,从我身旁跑开了,带起的风将那长裙吹起。
她处于黑暗之中。像是要触碰光与暗的分界线一般站着。
最后一次……”
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顿时感到剧痛遍布全身。
因为,由君你快要毕业了不是?所以,我就想在那之前来一次你的教室。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的嘛。
啊啊,这么回事啊。
她应该别无他意。
由希说过,至今为止我们反复相遇了上百次。所以,我们今后肯定还会无数次地相遇。呐,由希,是这样没错吧?
呐啊,由希学姐。
我为了取悦她而这么叫了声后,由希嗯ー地眯起了眼睛,咯吱咯吱地挠了挠脸颊,最后摇了摇头。
那个叫法也挺不错的,不过我果然还是更喜欢平时的那个。叫我由希吧。
由希。
后面的话像是跟她的名字是配对的一样,脱口而出。
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地喜欢你。
我知道。因为这句话你已经对我说过许多次了。我也喜欢由君哦。
这时,一种强烈的冲动袭向了我。我无法反抗这份冲动。于是,我跑向由希的身边,紧紧抱住了她那娇小的身体——甘甜的樱花芳香扑鼻而来。不,不对吧。
对于我来说,这已然是由希的味道了。
哇,哇,怎么了?突然抱住我。
都怪由希。
怪我吗?
啊,就是怪你。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的错。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呢。由君爱撒娇也是怪我啊。
我都说过了吧。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的错。
都是让我变成这样子的由希的错。
我将自己的脸凑近了哧哧笑着的由希的脸。
由希似乎是知道我想要做什么,她紧紧地闭上了双眼。她的脸颊变得通红,最终做好了接受我的准备。由希真可爱――我再一次想着这件不知道想过了多少次的事。
在这连月光也触及不到的世界角落里,我们进行了何人都不知晓的亲吻。由希的唇很冷,还在发抖。明明还是很笨拙的、仅仅是唇对唇的稚嫩亲吻而已,却比无数次告白的话语、比无数次的紧紧牵手要无数倍地清楚对方感情,清楚对方的温度。
人类这一种族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通过这样的行为来清晰地确认彼此的存在。
好似永恒的五秒过后,由希像是为了遮掩自己的表情一般,把脸埋在了我的胸口,闹别扭般地说道。不过,我是知道的。她仅仅是在遮掩害羞罢了。
这可是我的初吻。
她的这副模样简直可爱得不行,于是我笑了起来。瞧吧,果然是由希的错不是?面对一名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不可能会有男的忍耐得住。
那,毫无疑问,我也是初吻。
呐。
由希抬起了头来。她满脸羞红,一直红到了耳尖。
第三个愿望。再来一次?
然后,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嘴对嘴,唇对唇……
   
我跟由希在学校正门前分开,往家所在的方向走了一会儿。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公用电话四字。要是平时我绝对不会接起这种电话,但是今天我却接了。这是有理由的。
因为我隐约知道这是谁打过来的。
喂,由希?
在对面自报家门之前,我就说出了她的名字。听到我的话,由希只说了一句:猜对了。
从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明明很小,却感觉彼此的距离比平日里要更近,我甚至能听到她的呼吸声。那是不久之前还在近旁的事物、在我手中的事物。
我走到不停滋滋滋地响着的路灯下面,背靠在灯柱上,仰望向天空。由希她现在身在何处呢?我一边想着她的事,一边竖起耳朵听她说话。
我想再多跟你说说话,所以就打过来了。可以再陪我聊一会吗?
当然可以。不过,怎么了吗?碰上什么事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很简单的因为二字,我却没能顺利地说出口。我咽了下口水,重整旗鼓。
因为……”
这次顺利地说出来了。所以,我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你的声音在发颤。
就算是迟钝的我,也明白她的声音,并不是因为冷的缘故。
我的声音,在发颤?
嗯。
这样啊。在发颤啊,是这样子啊。呐,我问你一件事。由君不想忘记我对吗?想要一直记得我是吗?
当然的吧。
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
嗯。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她。
我没有察觉到这是最后的分叉口。
嗯。说得也是呢。我就知道由君会这么说的。既然这样,我有一个请求。最后的一个请求。你愿意听吗?
当然。毕竟我今天一整天都必须得实现你的愿望嘛。
谢谢。那……”
由希轻描淡写地,用跟提出带我去游乐场吧”“想要去学校啊~这些愿望时同样的温度,如此说道。
请你为了我而受伤吧。
诶?
请你喜欢我、爱我、憎我;请为了我懊悔、痛苦。请用你的所有感情把你和我的心永远紧系在一起。请你不要忘记我。
这就是由希最后的愿望。
我立刻看向手表。距离晚上十点五十四分还有一个小时。我的后背慢慢渗出了汗水。明明天气很冷,我却不知为何感觉好热。感觉很难受。什么都不想听。想要堵上耳朵,抓着之前还在手中的幸福,就这样回到家里,蒙头大睡。
啊啊,如果能如我所愿的话该多好啊?然而,由希却让这种事情成为了一种空想。
她轻轻地将那句话语说出了口。
──我呢,现在正准备去死。
她的声音,听起来既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为什么?
我从由君那里夺走了很多很多的时间。我确实地夺走了应该在你的心里堆积起来的时间、回忆等等事物。我到现在为止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情。
才没有那种事。
不。确实是这样的。但是,你对我说了,你喜欢这样的我。我很开心。非常非常地开心。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才强烈地祈祷着能够留在你的心里。就算是会伤害到由君,就算,是会被你讨厌,我也会坚持自己的愿望。因为,如果说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栖身之处的话,那就只会是你的心里。
这并不是我的提问的答案。大概,由希是在非常明白这一点的情况下,刻意选择了说这种话的吧。
即便如此,我也无可奈何地明白,她所说的话毫无虚假。
我再次朝着来时的路跑了起来。
我跑过桥梁,从一旁冲进公园。厕所的灯光微弱地照亮着道路。我在分叉原地原地踏步,犹豫着该往哪边去。啊啊,该死。明明连烦恼的时间也得珍惜。最后,我朝着车站跑去。
呐,由希,你稍微等一下。在我去你那之前,就待在那里别走。我马上就到,我们好好谈谈吧?
不是说我的愿望,你什么都肯听吗?你又要毁约吗?
又要?
嗯,就是又要。由君一直都是这样,总是定下一些自己做不到的约定。
我毁过约什么的……”
你说过会想起来的。
诶?
你说过闻到樱花的香味时,就会想起我来的。
“……”
你说过你绝对不会忘记的。
“……”
你说过你会邀请我去看电影的。
“……”
就这样,由希将不存于这个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里,但却确实存在于由希心中的约定一一告诉了我。我甚至连向她道歉都做不到。不,我是连道歉的权利都不曾拥有。
不全都是在骗人吗!
所以……”由希的声音很是嘶哑,至少实现这个约定啊!
非你不可。我已经再也说不出是谁都可以了。不是你的话,我不要。不管是以怎样的形式都无所谓,我想要一直一直都留在你的心里。我再也不想被你忘记。我也不想从你那里再夺走任何东西。一点点就行,是什么都可以,我想要留下来放在你的心里。而这就是能够做到那些的,唯一的方法……”
我抵达了车站前。
没有看到由希的身影。
我环视周围,险些与一名骑自行车的大叔撞上,踉跄了几步。大叔瞪着我,生气地大声吼道:好好看路!别一边打电话一边跑啊!
我轻轻地低下头,聊表歉意后,就朝着市政府跑去。尽管我有听到大叔在身后继续说了些什么,但我并没有回头。
我仅仅是为了寻找由希的身影,而继续跑着。
   
     
从失去一切的那一天起,我一直独自一人走着,来到了现在这里。
不知该朝向何处的空虚、愤怒以及憎恨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我活着的理由。如果,这些缺少了其中任何一项的话,我大概就会立刻变得再也站不起来了吧。
直到那一天,他向我搭话为止……
既不是比喻,也不是开玩笑,世界从那一天起改变了。
是他帮我改变了的。
我得到了梦想。
那成为了我活下去的理由。
他为我一一实现了年幼的我想要做的事情。
不知何时,空虚、愤怒,甚至连憎恨也消失了,换成了更加温暖的事物填满了我的心。我再也不会将视线从这份感情身上移开。
啊,没错。
我生来第一次恋爱了。
该给这些可爱且美好的日子取个名字才好呢?我稍作思考,摇了摇头。这并不是配得上那种好名字的事物。
我们想要两个人一直待到海枯石烂。
想要两个人一起去天涯海角。
但是,那做不到。实现不了。
这些日子的结局、我们的结局充满了太过深沉的悲伤。
我们一直为了这仅此一次的道别,而不断相遇着。
   
   
市政府前面的马路很是冷清。马路上阒无一人,万籁俱寂。街灯的圆形灯上面罩着散射灯罩。往下看去,我的脚下有三道影子。一道朝右,一道朝左,然后剩下一道朝向前方。大概是在影子的对角线上存在有光源吧。右边、左边以及前方。
我选哪边,能够赶到由希的身边呢?
我不知道。
我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向着前方迈出了脚步。尽管不不是很清楚为什么,但我心中也有一件确信之事。
由希只会在我的前方。
所以……是的,所以我朝着前方跑了出去。
以最短的距离、最快的速度向着由希跑去。
   
   
橘黄色的灯光照亮着身处透明玻璃内的我。风儿在外面呼呼直啸,可能是把海报钉在老旧的公告牌上的图钉松落掉了吧,只见有一张海报在随风飘动着。
我试着伸出了手指,但却被透明的墙壁所阻,无法触及那张海报。
我把手指拿开后,玻璃上残留下了一些我触碰过的痕迹。
现在我还存在于这个世界里。是的,我也还存在于他的心中。
由君心中的我一定是名很可爱的女孩子吧。
如果他能觉得我可爱就好了。啊,但是他也说过我很任性,我还对他耍过坏心眼,向他撒过娇,所以或许并不会是可爱。我还给他看到了我肮脏的一面。他也还说过我很贪吃。
而且,到最后那一切都会被彻底涂黑掉。悲痛、哀伤与绝望一定会变成我的模样,取代掉我在由君心中的位置。
做到这种地步,我总算是留在了他的心里。
能够一直留在他心里的方法就只有这个了。
原本,我的痕迹之所以会消失,是因为我想要前往未来。世界由于我活着,而不得不消除掉我的痕迹。既然如此,如果我死了的话,那就没有消去痕迹的必要了。当然,至今为止被消去了的过去并不会回来,但是还未被夺走的现在会留在这里。
我一直在等这个时候。
仅此一周的恋人。
我们确实是有心心相印。
在那个宛若黄金一般闪耀的时间里,我应该是有深深地铭刻在了他的心上。
在此之上,由君渴求着我。他伸长手臂,挣扎着渴求着我。他拼命地挣扎着渴求着我。
即便做到如此地步却还是未能得到手中的事物,一定会化作穷尽一生也无法消去的巨大伤口。他会在哭着、忍受着痛苦的同时,回想起我来。如此一来,我就能够永远地留在他的心里了。
从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了由君疲惫不堪般的喘息。
传来了他快速奔跑着的声音。
一切都在顺利进行着。
对不起。我本想要说出这种任性的话,但连忙咽了下去。
那句话太过尖锐,导致咽下去的我险些哭出来。
   
   
手臂好疼。
腿脚好疼。
心脏好疼。
汗滴从额头滑向脸颊。身体好热,而且好沉重。
可以的话,我真想立刻就停下来。
但是,我不能停。我得继续跑。
我在长长的国道上,跑到了下坡路。这是一个非常陡的下坡。虽然我心里想着要小心,但是我焦急的心情却不允许我放慢脚步。当我跑出第一步后,第二步就不再受我的控制朝前迈出。糟糕。我的心脏加速跳动。即便如此,我也停不下来。我就像是飞在空中一般前进着。每当脚着地时,就会袭来强于平日数倍的冲击。我如此跑着,腿嘎吱嘎吱作响,理所当然般迎来了极限。放弃支撑体重的右腿突然无力地弯了下去。我很清晰地听到了自己那蠢得要死的声音。
啊!
随后,天翻地覆。
   
     
——”我长呼了一口气。
唯有时间在流逝。
我从刚才起就无数次想要挂断电话,然而却做不到,我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时限每时每刻都在逼近着。来啊,放下话筒啊。他绝对不可能会来这里的,继续犹豫只会浪费时间。我如果现在不死的话,就留不在他的心里了。
但是,身体依旧无法动弹。
由希。
他无数次呼喊我名字的声音缠绕住了我的手臂。
由希。
我闭上眼后所看到的他那副温柔地微笑着的面庞使得我双腿变得沉重。
我想了很多很多。
我烦恼了很久很久。
然后在那之后,我应该是选择了自己愿望才对。
哪怕我明白会伤到他……
明明我知道会让他伤心……
即便如此──
这时,我听到了声音。
是从电话的另一端──他那边传过来的。
那是某种东西相撞的声音,是某人呻吟的声音。不久,甚至连那道声音也听不见了。
对于我而言最不愿回想起来的记忆复苏了。
我忘记了一切,不自禁地喊到了他的名字。
由君,你没事吧?发生什么了?呐?由君,回答我啊!
   
   
我瞬间拼命地握紧手中的智能手机,身体抱作一团,把手机护在中间。
因此,我并没有采以受身,直接摔在地面上。袭向左肩的剧烈疼痛,使得我不自禁呻吟了起来。我一直滚到坡下才总算停了下来。
4 ​ 受身: 又称“倒地法”,是柔道基本技术之一。倒地法是在倒地时,为减轻自身所受到的冲击力所采取的自我安全保护的方法。简单来说就是被对方攻击失去重心将要倒地时,利用惯性调整姿势,减少冲击,不致在石块,坎坷的地面上受伤,而且借此迅速地恢复自己动作的体势。严格来说“鲤鱼打挺”也是受身的一种。​​​​​
我感到难以呼吸,拼命地张开口,用尽全力将冬天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然而不管我吸入多少氧气,呼吸依旧困难。
我很难继续跑起来了,身上也全都是伤。真是糟糕透顶。已经连站都都站不起来了。不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
我心中所留下的是很寻常的疑问。
为什么我在做这种事呢?
我心中的某个人说道。
──不是已经够了吗?
由希一定过得很是辛苦。她一直孤身一人,努力到了现在。至少从了她最后的任性吧。
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放弃的话语。
再说,找到了我又打算怎么样?我有去改变由希的决意的觉悟吗?
心中不断涌现出借口。
我已经很努力啊。经历了难受的体验,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已经够了吧?
在这里结束,谁都不会有所抱怨。但是──
有一件事,从手中的智能手机里传来了由希的声音。
怎么了吗?没事吧?那是真心担心着我的声音,呐,由君,回答我啊!
我勉勉强强地移动身体,变成仰躺在地上,缓缓睁开双眼后,凛然闪耀着的月亮进入了视野之中。月光照亮着我。
夜空之中,天狼星在闪烁。
我还发现了毕宿五(Aldebaran)
5 ​ 毕宿五: 金牛座一等星,意味“追随者”。闪烁于冬天的夜空之中​​​​​。
我的脑子彻底地清醒了。脑中的声音远去,我只听到了一名女孩子的声音。
啊,干嘛啊。用不着那么担心我啦。不过,对此我感到无比地喜悦。
我喊了名字。
就像她喊了我的名字一样,我也喊到了她的名字。
由希。
嗯?
你这人真的很过分啊。
由希依旧是用发颤的声音,哼哼地笑了起来。听上去一点也不开心。
我以前,有说过的哦。虽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虽然已经消失掉了,我有很清楚地说过,我正想着对你做很过分的事哦。有说过相信我的话是不行的哦?
那个时候,我是怎么回答的?
“……‘明天也能再见面吗?你这样说了。这样子对我说了。
我是个笨蛋啊。
是啊。你就是个,笨蛋。所以,你才被我这种坏女人,给盯上了哦。
嗯,我真的是个笨蛋。
明明当时应该还有更想说的话才对。
明明当时应该还有必须得说的话才对。
明明当时要是说我喜欢你就好了。
“……你这人到底是有多怪啊。
那样就行了。
毕竟,你喜欢怪人不是吗?
那么,我当个怪人就行了。
嗯,我是个喜欢你的奇怪的家伙。虽然我或许撒了很多谎、打破了很多的约定,但唯独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
稍微沉默了一会后,由希轻声地了一声,说,她知道。
所以,我要去你的身边。我不知道你是想了些什么、思考了些什么、烦恼了些什么、在纠结些什么,才做出了那样的决意。但是,我今后也还想无数次与你相遇、相恋、相守。
说是以前,但也只是四年前,当时有一个无法坦率地说出想要得到渴望的东西的少年。大多数事情,他都选择了忍耐、放弃。但是,那种少年,现在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里了。
因为我无法忍受。我无法忍受由希在哭泣。
如果能让我最喜欢的女孩子不再哭泣的话,哪怕是要倾尽我的一切,我也在所不惜。
我总算得到手了。
──发自心底想要得到的事物。
──害怕失去的事物。
──愿意倾尽自己的一切的事物。
因为我和由希相遇了。
   
因为我和由希……相遇了?
   
突然,形形色色的事情在脑海中连系起来。点点相连化为线。正如现在映在我眼瞳里的星座一般。我捕捉到了天狼星的光辉。
曾几何时,我独自一人把图鉴与诸星进行着对照,将星星连接为星座。但,我当时真的是独自一人吗?肯定并不是的。
找到了!
我不自禁地喊了起来。是的。我终于找到了。
由希,虽然你说全部都不存在了,但其实并不是的。虽然你说你从我这里夺走了所有,但其实并不是那样。
现在的话我能够发自内心地说出来──我相信你的话。
毕竟你看,我现在就在这里。
你想要说什么?
尽管从电话里传来了由希的疑惑,但我没有管她,继续说道。
一周前。我们在那块空地上相遇了。那并不是什么偶然。因为,小白沉睡在那里。我之所以停了下来,是因为那里安葬着小白。如果由希你在四年前没有拜托我的话,我们肯定就不会在那里相遇了。
电话的另一端,由希大吃一惊。
正因为有你在,小白才没有孤独地走完一生。正因为你下定了决心,她才沉睡在了充满了阳光的地方。然后,正因为你鼓起勇气不断向我搭话,我现在才在这里。全部都是连在一起的。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在我的心里了啊。
我曾只身一人去了各种各样的地方。做了形形色色的事情。回忆中的我一直都在享受着。那是因为有由希在我的身旁。没事的啦,由希,没事的。你没有从我这里夺走任何事物。不仅如此,你还给予了我许许多多的事物。
一名女孩子倾尽了全部,帮助我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由希低声地喃喃道。
我已经在由君的心里了?
嗯,是的。你在。你在这里,在我的心里。
“……这样子啊。那么,我的人生已经──”
由希?
没事。没什么。比起这个来,呐,由君。最后一个愿望,我能够改一下吗?如果我真的在你的心里,那么你就证明给我看吧。到我的身边来。拜托了。喊我的名字。
我紧紧地闭上了双眼。然后睁开。视野惊人地明亮了起来。
啊,我现在就去。现在就去你那里。
“……我等你。
我用力地握起了右手。我感觉到了热度。可能因为打了很长时间的电话,手机有些发热了的样子。不过并没有发烫。正好跟由希的手心一个温度。
我紧紧地握住了它。
为了不失去它、为了不让它散去,我必须要紧紧地握住才行。
因为──
   
我们将那份热,称之为
   
我用手撑住地面,站了起来。
嘶~哈啊。浑身发疼。险些哭了出来。不过,我跑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然后咬紧牙关,渐渐加速……
我跑到初中学校前面。曾几何时,我一个人在这里无数次无数次追赶着某人的影子。──不在这里。
我跑过社团活动结束后回家时经常路过的便利店前。曾几何时,我一个人在这里吃过冰激凌。──不在这里。
我跑过常去的书店。曾几何时,我一个人在这里买过小说的新刊。──不在这里。
不知不觉中,图书馆已经在我的身后了。曾几何时,我独自一人在那里与数学作业拼死格斗。──也不在这里。
我跑过游戏中心、卡拉OK、保龄球馆、棒球击球训练场以及电影院。──全都不在。
这个小镇里,充满了我孤零零一个人度过的回忆。
任何一份回忆里都没有由希的身影。
我是孤独的。
但是,现在的我在那里看到了某人的面影。在被消去后,取而代之用某种事物填埋掉的一人份的空白。即便如此,我也确实有听到了笑声。那是听上去很开心的男声,以及我所喜欢的女孩子的声音。
我在丁字路口处右转,直线奔跑。曾几何时,我有一个人这样子跑在这条路上过。但是,那一天,在那前方一定有由希在。哈啊,哈啊……我拼命地驱使着双腿。看着前方。这是消失了的时光连向由希的道路。
现在,我是如此相信着的。
我看到了远处的公民馆。
看到了那小小的公告牌。
也看到了黑暗之中,微微发光的公共电话亭。有谁在那里面。尽管只能看到影子,但那人在打着电话。找到了。我在心里松了口气。
我伸出手臂。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点。
明明如此,然而为什么──
   
时钟的指针不肯为我停下来。
我们之间还有着一段距离。我看不清由希的脸。我听不到由希的声音。我的声音也传达不过去。明明我在这里,由希却没有注意到我。
感情顿时喷涌而出。
焦急、悲伤、愤怒,以及恐惧。
呼吸困难。上气不接下气。发不出声来。结束两字掠过脑中。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这样的结局。
突然一直沉默着的由希开口说话了。
声音是从电话里传来的。
一直以来,都谢谢你。我啊,过得很开心。真的真的过得很开心。其实自从遇到你一来,我一直都过得非常开心,活到现在真的是太好了。
为什么你要说那种跟结束了一样的话啊。这还不是最后啊。还没有结束啊。由希你还在这里。明明还在这里。
其实啊,不管是哪一样都是我应该已经得不到了的东西。但是,曾经是具空壳的我,现在心里却有着这么多的回忆。我们去过冬天的海边。因为是两个人在一起,所以一点也不冷。我们也去看了电影,因为是两个人一起看的,所以看得很是开心。第一次打雪仗时,我心情非常地激动。我还尝过了很多好吃的东西。这可不是辩解,我其实并没有那么贪吃哦?但是,在由君的身边吃的东西太美味了,所以一不小心就吃过头了。因为吃东西就等于活着嘛。
那并不足够吧?我们再多去创造更多的回忆吧。一起去各种各样的的地方吧。去吃好多好多好吃的吧。所以……
我们牵了很多次手。由君的手一直都很温暖,我很喜欢。虽然会小鹿乱跳到让人担心心脏会不会炸裂掉,但那种感觉非常地舒服。
由希的手很冷。但是,很快就会变暖和了。我对此感到非常开心。
其实呢,这是我生来第一次喜欢上谁。我对他说出了喜欢。他也对我说了喜欢。我也向他说过很多任性的话、撒了很多的娇。向男生撒娇,感觉挺不错的。嗯。那个啊,真的很让人心情愉悦。
要是我能说出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上谁的话就好了,但是大概并不是的。我想我喜欢上了某个人二百一十四次。那是同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
第一次亲吻居然是在放学后的教室里,真的很戏剧性呢。说起来,漫画里说初吻是柠檬味的,我觉得那个肯定是胡说的。亲吻时很害羞,很开心,味道什么的不可能会尝得出来嘛。还是说由君知道吗?跟我的初吻是什么味的?
我不可能,会知道吧。
呐,由君。
由希喊着我。
“……这样一看,我们的恋爱其实挺普通的吧。就像是普通的男孩子跟普通的女孩子互相交往一样。这是随处可拾的故事。但是。不对。正因为是这样,在这些日子里、这一瞬间里才确实地有着值得我倾尽一切的价值。多亏了你,我现在才能说出这句话。诶嘿嘿,总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呢。但是,我会好好说出来的,请你好好听着。我的人生、我跟由君一起度过的这些耀眼的时光──”
由希肯定是为了这句话而活到了现在。
   
──是全世界最为幸福的恋爱故事。
   
由希的声音不再发颤。
最终,那和平日里一样凛然的、我所爱着的由希说出了道别的话语。
同时,撕心裂肺般疼痛变为热,滑过我的脸颊。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啊。我还想继续跟你在一起。所以啊,我求你了。给我活着!给我好好地活着啊!
这些话语有传达给她吗?
她有听到吗?
我们之间是否还连在一起呢?
再有一点就够了。明明大概再稍微多一点某种契机、时间的话,由希就会转变念头了。然而,那个某种却不够。
我会等着你的。我会一直一直都等着你的。等着你再次喊我的名字!
膝盖一阵剧痛。我拼命地忍住险些发出的呻吟声。膝盖在不停地发抖,用不上力来。就像是,力量随着血液一同从伤口流出去了一样。身体逐渐失去平衡。我光是咬紧牙关,强撑着不倒下去,就已经是极限了。
为什么啊?!
为什么是现在啊?!
给我动起起来啊!
就算一辈子都再也跑不了也无所谓。
让我去由希的身边啊!
拜托了。我喜欢的女孩子在那里啊!
“……喜欢你。我喜欢你啊!我比任何人、任何东西都要喜欢你、喜欢你的一切!
我大声喊着。
朝着眼前那渺小的光芒,喊出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的名字。
祈祷着我的声音能够传达给她。
──”
现在的我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些。
瞬间,世界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在那个像是把永恒浓缩而成一瞬里,我梦见我看到了一名少女。
那是对我说了她喜欢我的由希。
是寻找着牵手的理由的由希。
我们一起打了雪仗。
我们一起去了游乐场。
我们在谁都不在的教室里互相深吻过。
她对我说了:我等着你。
然而,我却──
在一起的记忆、回忆,由希的声音、动作、表情……它们一一落下,在触碰到我的手心后,却并没有堆积起来,而是直接从我的手里滑落。啊,等等,给我等等……
不久,最后的话语也溶化、掉落。
拜拜,由君。在我的心里一直都只有你一个人。椎名由希是这个世界最爱濑川春由的人。
由希的笑容在我的脑海中浮现。这是我心中所残余的最后一块属于由希的残片。
脚上的速度渐渐放缓。并没有过多久,我停下来了脚步。
后续的话语,还差一个字。
然而,我已经不知道那个词了。
甚至,我连世界从我手中夺走了什么,都无从知晓。
我为了调整粗重的呼吸而做着深呼吸。
我这是打算去哪里呢?
突然膝盖传来一阵剧痛。是刚才摔倒后擦伤了的地方。我狠狠地摔了一跤,弄得浑身是伤。怕痛的我流下眼泪,但即便如此也继续朝着某处跑去。尽管最后,我还是停下了脚步……
说真的,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该死!好疼啊!好疼啊,好疼啊,疼得我想要哭啊!
明明已经哭出来了却还是在逞强的声音,最终未曾传达给任何人,渐渐消去。
高空之中,一轮半月高挂于上,月光倾洒而下,渗入一无所知的我的眼瞳之中。
   
   
电话悄无声息地挂断了。
世界正如至今为止两百多次所做的那样,残忍地断绝了我与他的联系。
我甚至无法站起身来,蹲在电话亭内。已经不用再忍耐了。我蜷缩着身体,抱作一团,唯独自己的呼吸声听上去很吵。当这也不断远去后,我开始在意起耳朵深处回响着的声音。这是幻听。我是知道的。但是……
那声音明明宛若蚊鸣,却如同闪耀于夜空之中的星辰,在我内心的正中央不断闪耀着。
──等着我。
──给我活着。
至今还在继续朝着我如此喊着。
明明已经消失了。
明明一切、全部都已经变得不存在了。
为什么现在却还在搅乱着我的心呢?
他很是坏心眼。是个很讨厌的人。啊,即便如此……
他也是全世界最怪的一个人。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笑了起来。已经能笑出来了。
这样啊。我已经能够一个人笑起来了啊。
因为我的双手之中已经拿满了自己能够拿住的东西。
我终于抵达的地方,由君引导我来到的这个地方,充满了比我最初所期待的更加美妙的结局。因为,在今后的未来里,他一定也会笑着。同我所留下来的诸多时间一起欢笑着。所以,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我用力地擦拭着泪水,站了起来。
我将手插入口袋中后,手指碰到了一样硬东西。我心想着:是什么呢?然后取出一看,发现是巧克力。那是随处都有出售的平凡无奇的商品。那是价格不过一百日元有余的、当时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孩子送给我的,我们的开始。
如果可以的话,你能送我巧克力吗?
他的声音满是期待。
当然的吧。那个……毕竟是从女朋友手里收到的巧克力嘛。
他的表情看上去很是害羞。
啊,至少得把这个给他才行。因为,我们约好了嘛。总是在说谎的少年在最后的最后不也为我实现了一个约定吗?
他喊了我的名字,喊了我名字的一半。
尽管只有一个音,但我确实有听到了。并不是通过电话线路传来的声音,而是他自身的坦率声音。所以,我也去实现约定吧。爸,妈,宇美,能再等我一会儿……能再稍微等我一小会儿吗?
我走出电话亭后,感觉在视野的角落里有捕捉到某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的身影,但我并没有去确认,而是朝着与那人止步的方向相反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在遥远天边,仅露出半边脸的银月倾洒着月光,渗入我的眼瞳之中。
好美的月。
我发自心底如此想到。
我时隔已久地感到自己像是发疯一般深爱着这个世界。
深爱着这个年幼的我曾许愿想要活下去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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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logue
雪 (Yuki ) 的味道

清晨,我如往常一样起床、吃早餐、进行着洗漱,这时我突然察觉到了一件事。不对,其实我心里早就知道了,只是我的心到现在才追上了现实而已。
――穿了三年的学生服,衣袖部分现在已经不合身了。
我在二月月底进行了复试。在那之后没过一周就是毕业仪式,然后在昨天就已经公布了合格名单。
这些天,我都过得很是匆忙。
原本我是打算用电脑查一下自己的号码,看看有没有考上的。但是老爸在工作中偷偷查了一下,先于我知道了结果,然后用电话告诉我,我通过了考试。
恭喜你。
电话里父亲的声音在发颤。
谢谢。
我们仅仅是简短地互相说了一句。挂了电话后,欢喜之感涌上我的心间。
我直接倒在了床上,手伸向橘黄色的光芒。手心感受到了些微的温热,于是我握紧了手。就像是抓住了什么一样。然后我打开手掌。里面什么也没有。但是……
我的确是有抓住了什么。
   
我穿上衬衫跟牛仔裤。然后姑且也披上了一件对襟毛衣后,踏上了走了三年的登校之路。二月中旬时,这里还堆积着冰雪,但现在,季节已经完全步入了春天。
在温暖的阳光照射之下,积雪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一边望着如水般淡蓝的天空,一边走着。这时,我碰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有一周没见了吧?明明在那之前,我们每天都会碰面的,真是不可思议呢。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什么的,如果双方都不去维持的话,就会像现在这样子轻而易举地断掉。所以那些无论如何都不想要放弃的东西,就必须得不断伸手去追求才行。
呀,早上好。朱音。
我抬起手向对方打了声招呼后,对方也抬起了手回应道。
早上好。一大清早的这是要去干什么啊?
去学校汇报下我合格了。昨天已经公布了结果嘛。
你这人也太认真了。像我,已经打电话汇报完了。
毕竟受了老师很多照顾嘛。所以想要当面告诉他们一下好消息不是。要是方便的话,朱音要不也陪我一起去吧?
行啊。朱音小姐心地非常善良,就陪你走一趟吧。
谢了。
工作日的白天里路人很少,在我们的前方只能看到一道渺小的人影,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看到其他人了。我们朝前方迈近一步时,对方似乎也在朝着我们这边走来,人影稍微地变大了些许。即便如此,我们与人影之间相隔的距离还是远到我们连对方的性别都看不出来。那道人影会一直朝我们这边走,同我们擦肩而过吗?还是说会在途中转弯离去?
我无意之中在脑中想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正因如此,所以我才把后面的话说出了口吧。
朱音。我想要问你件事,你先答应我别生气,可以不?
不行。明明就算我这么说你也会问。阿春你性格可真是好好啊。
多谢夸奖。
不是,我没在夸你啦。这是在挖苦。
这个我知道啦。
我一副自豪的样子这样说道后,朱音像是放弃了什么般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呢,你想问的事是?
就是二月十四号那天。你有没有给了我巧克力什么的……”
我每说出一个字,朱音的心情就很明显地变坏了一分。仅仅是看到她的脸色,我就知道答案是什么了。啊啊,她真的生气了。不对,应该说是闹别扭吗?
没有发生过吧?
话音刚落,朱音就用力地捏住了我的脸。总之就是一个字,疼。
对自己甩了的女孩子,你这问的什么事啊。
所以我才事先叫你别生气嘛。
你做梦。
朱音接着用上另一只手捏住了我的另一边脸颊。然后耶~耶~地胡闹着,往两边扯着我的脸蛋。搞什么啊这是。疼死人了。
最后,她噗哈地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还说着好丑之类的。
——笑得肚子疼。看在你逗得我这么开心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地这样子就算两清了吧。然后呢,之前说了什么来着了?啊,想起来了。阿春你在十四号从谁那里得到了巧克力对吧?
(是的)
我的两边脸颊被人扯着张不开嘴,所以没法好好地说出话来。朱音好像也清楚这一点。然后她总算是把手给松开了──正当我心里这么想着的时候,就被她用两手地啪了一巴掌。这一下比之前要疼上五倍。
不知道是从谁那得到的,也就是说,你不是直接从那个人手里收到的对吧?
我揉着自己的脸颊,点了点头。
放在了我家的邮筒里。我去拿早报的时候发现的。上面也没写寄信人的名字,不过我觉得大概是知道我每天早上都会去邮筒里拿报纸的人放的。
那是一种随处可见的巧克力,没错,那种巧克力在附近的便利店里也有卖,连包装都没有。我在初中那会经常吃这种巧克力,但这个的味道感觉跟我初中那会吃的巧克力味道有些不同,总感觉非常甘甜。
我可不知道阿春你有去拿报纸的习惯哦。
呋姆。既然不是你的话,那会是谁呢?
是谁送的都无所谓吧?一定啊,那个人光是把巧克力送到你手里,就已经用尽全部的勇气了。而现在巧克力已经好好地送到你手里了。嗯,仅仅是这样,那个人的恋情有可能就已经得到了回报,像这样子的恋情也是存在的啦。我个人并不认为没有两情相悦的恋情就是些完全没有意义的东西。
被告知了这种事之后,我也就再也无法去追究了。
我既无法回应朱音的那份勇气,也无法回应她的那份爱慕之情。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我――
在你的气头上,我还想要请教一件事,行不?
“……你说。
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朱音死死地盯着我。
毕竟我没有谈过恋爱嘛。
这十八年间,我从来都没有对谁有过那种恋爱之情。
我生活至今,既不曾知晓那种纵使举世皆敌,我亦无惧无畏的热情,也不曾知晓那种名为恋慕的伤痛。
但是朱音却说道,放心吧,你是很清楚恋爱的哦。这样子否定了我的话。
那个时候的阿春,也就是拒绝了我的告白的你,其实已经喜欢上谁了。不对。有可能那并不是恋爱,但那时,你的心里一定有着与恋爱同样炽热的某种东西;在那时候的你的心里一定有着比我要重要得多的某种存在。所以,阿春你拒绝了我的告白。
倒着走的朱音突然转过身去,背对着我继续说道。
女孩子呢,是种很坚强,但同时也很柔弱、很傻的生物,我个人是这么认为的。男生大概是不会懂的吧――女孩子那种平时一直把宝石放在抽屉里,偶尔拿出来看上一眼就心满意足了的心情。如果心里有着那种宝石一样的事物在的话,不管是遇上什么样的绝望,女孩子都能够坚强地活下去。我认为阿春你的那份热情,一定已经成为了某个人心里的那颗宝石。
你这说得也太夸张了。而且你说的也没什么根据。
嗯。但是我有别的更有说服力的东西。
是什么啊?
女生的直觉。
朱音说完这些后便不再说话。在她的背后,写着别再继续问了
这时,我注意到了那道本应离我们很远的人影同我们擦肩而过了。也就是说我们聊了有那么长一段时间了吧。那道人影似乎是名女性。对方那长长的发梢进入了我的视野一端里一瞬后,又离开了我的视野里。所以,我根本没有看清楚对方的样子。唯有甘甜的春之芳香像是为了证明她曾存在过于此一般,残留在空气之中。
突然,哗啦一声刮起风来,推着我的后背。
有声音乘着那风传来。
那是一句简短的话:
   
由君。
   
如此,我感觉自己被喊到了名字的前半部分。
听到这一初次听到的称呼,我连忙回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注意到停了下来的我后,朱音也往我这边走了过来。
下一刻,我们一齐惊讶得失去了言语。
因为在我们的眼前正展现着一副美不胜收的风景。
   
春风之中,形似白色光粒的某物像是在祝福世界一般闪闪发光。
它翩翩而落。
宛若雪花碎末一般,
   
――樱花飘舞。
   
我张开手掌,轻缓地握住,然后又打开,看到手心上面躺着一枚白色的花瓣。花瓣没有因为我手心的热度而融化,而是再度为风所挟,飞向不知去向的远方。
飞向了我无法触及的远方。
我的心稍微地感到一些寂寞,这究竟是为什么?
……”地呼了一口气,然后用力地大吸了一口春天的新鲜空气。
有雪 (Yuki;由希) 的味道。
诶,没有吧。再说也没有下雪。这个是樱花的香味啦。
我想起了今年冬天里,我曾跟小学生们一起打过雪仗。
为了分队伍,我们使用了樱花味的香水。浸透着那种芳香的雪球狠狠地砸在脸上所带来的强烈疼痛同冰冷,还有随之而来的春之芳香全都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脑海里。
散发着春之芳香的雪什么的、绝不可能会同时出现在一块的两种事物的确交织在一起什么的,不是超有趣吗?绝对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那就像是世界拼命想要隐藏起来的秘密一般――
大概是被称为奇迹的事物。
我如此回想着,哼哼地笑着否定了朱音的话。
不,就是 (Yuki;由希) ’的味道。
我相信,今后每一年春季来临时我一定都会回想起那已经消融了的雪的事情。
不知为何,仅仅是如此而已,我就会感到喜不自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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